叙利亚和黎巴嫩的民族主义者对两国政府与法国达成协议的条款非常满意,大马士革和贝鲁特顺利的审批过程也说明了这一点。黎巴嫩议会、叙利亚议会分别于1936年11月和12月底以全票通过的结果批准了协议。然而,与《布鲁姆-维奥莱特法案》的情形类似,法国国内的殖民游说集团在国民议会中成功阻止了任何关于1936年《叙法协议》(即《特惠同盟协议》)《法黎协议》的讨论或投票。这种情况一直持续至1937年6月布鲁姆政府倒台,叙利亚、黎巴嫩的独立希望也随之破灭。
1939年,随着欧洲大战再次迫近,法国议会正式拒绝批准上述协议。雪上加霜的是,法国殖民当局为确保土耳其在迫在眉睫的欧洲战争中保持中立,正式将叙利亚西北部领土亚历山大勒塔割让给土耳其。长期以来,土耳其就以占总人口38%的土耳其少数群体的名义对该地区提出领土要求。被激怒的叙利亚民族主义者组织了大规模的集会和示威活动,进而引发法国当局的镇压,后者借机宣布搁置叙利亚宪法、解散议会。
1940年5月纳粹德国占领法国并推翻其政府后,法国几乎与其在黎凡特地区的两个托管国爆发重大冲突。一个通敌的法国政府——维希政权在菲利浦·贝当元帅的领导下建立起来,而后者正是里夫战争关键时期取代利奥泰在摩洛哥职位的那位“凡尔登英雄”。在新政权之下,叙、黎两国将受一位维希高级专员亨利·邓茨(Henri Dentz)将军的统治。
英国人已然受困于埃及、伊拉克、巴勒斯坦阿拉伯民族主义者的亲轴心国倾向,此时则更加将叙利亚、黎巴嫩的维希政府视为一个敌对政权。1941年5月,当高级专员邓茨允许德国人使用叙利亚的空军基地之时,英国迅速做出干预。联合夏尔·戴高乐将军所领导的反维希的自由法国部队,英国人于1941年6—7月占领了叙利亚和黎巴嫩。
英国人占领叙利亚后,自由法国政府许诺给予叙、黎两国完全的独立地位。在英、法入侵后迅速发布的一份公告中,乔治·卡图将军代表戴高乐将军宣布:“我到来的目的是为了结束委任统治机制,宣告你们的自由与独立。”44法国宣布叙利亚、黎巴嫩独立的宣言则受到大英帝国政府的担保。但事实证明,叙、黎两国民族主义者的庆祝活动还来得太早——自由法国政府还没有放弃在战后维持其帝国的希望。面对法国的执意反对,叙利亚、黎巴嫩两国为确保自身的独立地位都还要面临一场艰苦的战斗。
自由法国政府刚一宣布委任统治结束,黎巴嫩人就开始着手为独立做准备。1943年,黎不同宗教派别的民族主义领袖就权力分享安排达成一项口头协议,即《民族宪章》(National Pact)。在所有相关教派政治领袖的见证之下,黎巴嫩人自然全力支持该宪章,甚至未觉得有必要在一份官方文件中记录下其条款。根据宪章的条款,自此以后黎巴嫩的总统、总理和议长将分别由马龙派基督徒、逊尼派穆斯林和什叶派穆斯林担任;其他重要的内阁职位则将在德鲁兹派、希腊东正教基督徒和其他宗教社群间分配;议会席位将以6名基督徒对应5名穆斯林(为此,逊尼派、什叶派和德鲁兹派都被视为穆斯林)的比例进行分配。
《民族宪章》似乎解决了黎巴嫩不同教派间的紧张关系,促使它们在国家政治体制中都拥有一定的既得利益。然而,宪章实际上将法国人所推行的同一个“社群主义”原则神圣化,僵化地在各宗教社群之间分配权力职位,削弱黎巴嫩政治,妨碍国家实现真正的融合。在这一意义上,法国人在黎巴嫩留下了分裂的遗产,其为害时间之长远远超过了法国人统治的历史。
在解决了内部政治分歧之后,黎巴嫩的显贵们开始号召在1943年举行新一届议会选举。根据黎巴嫩宪法,新当选的55名议会成员又召开会议选举共和国总统。1943年9月21日,他们选举民族主义律师比沙拉·扈里担任独立后黎巴嫩的第一任总统。
扈里正是曾担任(首任高级专员)古罗将军顾问、作为法国在黎巴嫩委任统治早期的批评者的那同一位律师。1934年,扈里与一群思路相近的政治家一起组建了“宪政集团”(Constitutional Bloc),致力于以一项《法黎协议》取代法国委任统治,他也因此在黎全国政治舞台上崭露头角。自那时起,他就一直致力于结束法国在黎巴嫩的统治。当扈里最终被提名为总统时,代表们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议会内放起了白鸽。“当最终结果被宣布时,”扈里回忆说,“我走上讲台准备发表演说。我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完全被外面的喊声和枪声淹没。尽管如此,我还是成功地让自己的声音被听到,谈到我们应如何与阿拉伯国家合作、结束黎巴嫩的孤立状态。”45
黎巴嫩人认为自己已经获得完全的独立,并没有预料到会面对来自法国人的任何抵制行动。自由法国政府已承诺结束委任统治,维希政权则被英国人武力逐出黎凡特地区。黎巴嫩议会开始修改宪法,剥夺法国的一切特权地位或干涉黎巴嫩事务的权利,以便进一步确认自身的独立地位。然而当自由法国政府了解到1943年11月9日黎巴嫩议会的议程时,他们立即要求会见黎巴嫩总统扈里,并警告后者,戴高乐将军将不会容忍任何调整法-黎关系的单方面措施。会谈现场气氛紧张,结束时双方并未就分歧取得解决方案。
黎巴嫩人并未特别在意法国人的警告。自由法国是一个流亡中的四分五裂的政府,黎巴嫩人相信这一政府无力阻碍他们对独立的合法诉求,且英国已为黎巴嫩的独立作担保。黎巴嫩议员们如期举行了会议,修改了宪法第一条关于将黎巴嫩边界界定为“法兰西共和国政府官方承认的(界限)”的内容,从而确认了他们在本国现有公认边界内的“完全主权”,上述边界在修订内容中有详细描述。他们将阿拉伯语确立为唯一的官方民族语言,将法语降至从属性的地位。此外,议员们还授权黎巴嫩总统,在议会通过的情况下缔结一切外交协议,而非法国政府。原来由国联授权给法国的一切权力和特权都从宪法中被正式删除。最后,议员们通过投票修改了宪法第五条关于国旗的设计:红、白、红的横条纹取代了法国三色旗,而雪杉树这一民族的象征仍然被装饰在国旗的中央。无论从法理上还是象征意义上,黎巴嫩都已确立了其主权地位,剩下的工作只是确保法国认可这一新秩序。
法国当局迅速果断地对黎巴嫩宪法的修订做出了回应。11月11日凌晨时分,总统扈里被破门而入的法国海军陆战队士兵惊醒。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些人可能是前来刺杀他的叛徒,便大喊着要求邻居报警,但没有人回应。他的房门被一位法国上尉撞开,后者手持手枪,还抓着扈里的儿子。“我不想伤害你,”这个法国人说道,“我只是执行高级专员指派的任务来逮捕你。”
“我是一个独立共和国的总统,”扈里回答说,“高级专员无权向我发号施令。”
“我会向你宣读逮捕令。”上尉回答说,随后便宣读了一份机打的声明,指控扈里阴谋颠覆委任统治政权。这位军官拒绝将逮捕令交给扈里,仅给他10分钟时间收拾行装。扈里则被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包围着,让他心情沉重的是这些士兵都是黎巴嫩人。法国人用汽车将扈里押解到南部城镇拉什亚的城堡之中,在路上他们与另外几辆汽车会合,车上则押解着总理里亚德·苏勒哈(Riyad al-Solh)以及内阁的主要成员。当天下午,黎巴嫩政府的6名成员已被囚禁至拉什亚。
逮捕的消息传开后,立即在贝鲁特引发了激烈的示威活动。扈里的妻子加入了示威人群,以声援那些抗议其丈夫和黎巴嫩政府所遭遇不公的示威者。黎巴嫩人向英国人提出申诉,后者正是1941年7月自由法国政府宣布黎巴嫩独立时的担保人。英国政府迅速介入,迫使法国人释放了扈里总统及其他黎巴嫩政治家。黎巴嫩宪法的变动得到了保留,但法国通过对安全部队的控制仍执意维持其在黎凡特的托管国。为了确保对其军队和警察部队的控制,在之后3年的时间内黎巴嫩政府仍将与法国人展开一场持久的战役。46
1941年7月自由法国政府的宣言发布后,叙利亚人对实现独立前景的估计并没有黎巴嫩人那样乐观。大马士革的自由法国当局已向叙利亚政治领导层明确表示, 在保证法国在叙、黎两国利益的一系列条约达成前,法国无意承认叙利亚或黎巴嫩的独立地位。叙利亚民族集团还需要动员一次与法国人的重大对抗,以便实现其独立诉求。
民族集团领导人舒克里·古瓦特里(Shukri al-Quwwatli)出生于大马士革一个富裕的地主显贵家族。1927年古瓦特里因参与民族主义活动而被法国当局流放,1942年才返回叙利亚并担任民族集团的领导职位。1943年叙利亚举行议会选举,古瓦特里的竞选名单作为明显多数脱颖而出,他本人则当选为总统。民族集团政府对法国采取一种和解性的政策,希望说服自由法国政府放弃增加其权威,以便确保叙利亚的独立地位。但和黎巴嫩相似,叙利亚人发现法国人不愿在国家安全部队方面做出让步,包括国民军即所谓叙利亚军团,以及国内安全部队(Sureté Générale)。
叙利亚的古瓦特里政府与黎巴嫩的扈里政府密切合作,为其反法立场寻求国际支持。1944年冬至1945年春,大规模的反法示威游行在两国举行。当法国宣布在叙利亚政府签订协议之前不会放弃对叙国民军的控制时,叙、黎两国政府拒绝进一步谈判。
1945年5月,法国人的固执在叙利亚全国引发了广泛的示威和反法抗议活动。作为首都和全国政治的中心,大马士革成为反对派的中心。鉴于法国当局不具备足够的武装部队来维持秩序,随着局势的快速恶化和失控,法国人开始诉诸致命的武力,试图通过斩首和轰炸迫使叙利亚政府及其公民屈服。
法国人攻击的首要目标是叙利亚政府本身。哈立德·阿兹姆(Khalid al-Azm)是民族集团成员,1943年当选为叙议会议员并被任命为财政部部长。1945年5月29日晚6点,他正在大马士革市中心的政府大楼内与一群议员谈论当前的危机,突然听到了第一轮炮火的声音。47阿兹姆和他的同事们对法国推动危机升级并诉诸猛烈炮击的做法感到震惊。他们试图求救,但发现政府办公室内的所有电话线都已被掐断。阿兹姆通过信使收到消息说议会大楼已经遭到攻击并被法国部队占领,后者还杀害了那里的所有叙利亚安保人员。占领议会大楼后不久,法国士兵就在政府大厦周围安置了岗哨。他们向政府大厦开火,炸碎了玻璃。
法国人已切断了对大马士革的电力供应,夜色很快降临在这座黑暗的城市之上。政府大厦内的叙利亚政治家和他们的警卫人员用桌椅堵住了建筑物的入口,奢望以此阻止法国人进入。午夜之前,阿兹姆和他的同事们收到风声说法国人计划占领该建筑后,他们才及时从一扇后窗溜出。他们绕开法国部队,穿过大马士革的偏僻小巷,最终躲藏在阿兹姆位于大马士革老城中心的宽敞住宅之中。很快,他那宽大的庭院就挤满了超过100名避难者,包括政府部长、议会议员和警卫人员。总理哲米勒·麦尔达姆(Jamil Mardam)却愚蠢地试图使用阿兹姆的电话——电话已在法国人的监控之下,致使法国人发现了他们的藏身之处。法国人将炮火转向阿兹姆的街区,开始了一场无情的狂轰滥炸。部长和议员们逃到最安全的房屋内。炮火和飞机轰炸震动着他们脚下的土地,将砖石和灰泥倾泻在这些避难者身上。伴随着城市毁灭的声音,他们在恐惧和犹疑中度过了这个夜晚。
第二天,法国人为迫使叙利亚政府屈服而加大了暴力的力度。总统古瓦特里已在位于山坡上的萨利西耶(Salihiyya)郊区建立了办公室,大多数政府部长也都加入了他的队伍。阿兹姆选择与家人留守大马士革,决心与这座城市同命运。法国人的攻击愈加猛烈。他们开始向城市的住宅区发射燃烧弹,其引燃的火势迅速失控。“居民们陷入一片恐慌,他们担心整个街区都会被大火吞噬。”阿兹姆回忆说,“炮弹继续降落,消防队却不愿或无力灭火,因为法国士兵不会允许他们履行职责。”在经历了又一天的炮火轰炸后,阿兹姆决定放弃自己的家,携家人逃往总统舒克里·古瓦特里和其他政府成员所在的相对安全的郊区。
总统古瓦特里从位于萨利西耶的安全藏身处,呼吁英国官员进行干预。援引1941年叙利亚独立的保证,他正式请求英国人与法国人进行斡旋,以便后者停止对大马士革的轰炸。叙利亚总统的请求使英国获得了介入法国帝国事务的合法依据,他们成功说服了其战时盟友解除了攻势。当法国人停止进攻时,已有超过400名叙利亚人丧生,数百座私人住宅被毁,在凶猛的炮火下叙利亚议会所在的建筑被夷为平地。法国孤注一掷地试图保存其在黎凡特地区帝国的版图,但最终以失败告终,任何理由都无法说服愤怒的叙利亚人放弃其对完全独立的长期诉求。
1945年7月,法国最终承认自己的失败,同意将军事和安全部队的控制权移交给独立的叙利亚和黎巴嫩政府。法国向两国强加一份协议的问题也不复存在。当1945年10月24日两国以创始成员国这个与法国平等的身份加入联合国之时,国际社会便承认了叙利亚和黎巴嫩的独立。所剩的工作只是法国从黎凡特地区撤出其部队。1946年春法国军队撤离叙利亚,同年8月从贝鲁特登船回国。
大马士革一位年轻女记者希菡·特季曼记录下了1946年4月最后一名法国士兵撤出叙利亚首都的那晚大马士革举行的庆祝场景。她描述了一个欢欣鼓舞的城市,庆祝它真正独立后的第一个夜晚,这是一场“自由的婚礼”,而大马士革本身就是那位“快乐而充满魅力的新娘”。“客人们乘着大大小小的汽车或马车赶来,火把照亮了城市的所有屋顶、旅店、过道、电线杆、麦尔季(Marje)的花园、希贾兹铁路的柱子、巴拉达河的栅栏以及所有的大街小巷。”特季曼和她的家人整夜庆祝,歌唱家和音乐家们在中央麦尔季广场为聚集的民众放声高歌。她后来回忆道:“叙利亚的独立婚礼一直持续至拂晓时分。”48
委任统治结束之际,叙利亚人的欢乐正好与法国人的愤恨形成鲜明对照。尽管仍控制着北非的阿拉伯领地,法国还是为失去在东地中海的影响力而悔恨万分。经过在贝鲁特、大马士革26年的统治,法国人却一无所成。更糟糕的是,法国人怀疑英国——其战时盟友和帝国对手,向叙利亚和黎巴嫩施以援手,乃是为了将这些黎凡特国家纳入其自身的影响范围。即便如此,1946年英国在中东的帝国同样备受压力且处于衰退之中。事实上,与英国1946年在巴勒斯坦所面临的危机相比,法国在叙利亚、黎巴嫩的困境似乎还不算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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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上文介绍此雕像高9米(约30英尺),故此处也应为9米。——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