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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阿拉伯民族主义的衰落

作者:英-尤金·罗根 当前章节:1551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6:39

20世纪50年代,贾马勒·阿卜杜·纳赛尔和自由军官领导埃及与阿拉伯世界经历了一连串看似不可能实现的胜利。“纳赛尔主义”已成为阿拉伯民族主义最常用的表达方式。阿拉伯世界的民众相信,这位埃及总统胸怀一个宏大计划,来团结阿拉伯人民并领导他们进入一个独立、强盛的新时代。从叙利亚与埃及的合并中,他们看到自己的愿望已然实现。

至20世纪60年代,纳赛尔非凡的胜利进程却戛然而止。1961年,埃及与叙利亚的合并宣告解体,埃及军队深陷也门内战的泥潭。1967年,纳赛尔率领其国家和阿拉伯盟友步入了一场与以色列的灾难性战争。以色列对巴勒斯坦剩余领土、埃及西奈半岛以及叙利亚戈兰高地的占领,使得解放巴勒斯坦的长久许诺进一步遭遇挫败。1970年纳赛尔去世之际,阿拉伯世界在10年前的种种雄心壮志已然被消磨为一股幻灭与激愤的情绪。

20世纪60年代的经历对阿拉伯世界产生了一种激进化的影响。随着英、法帝国主义迅速成为陈年往事,阿拉伯人也发现自身被卷入冷战政治的漩涡。至60年代,阿拉伯国家已分裂为亲西方和亲苏联两个阵营。冷战对阿以冲突的影响最为显著,苏联和美国为冲突双方提供武器,使该冲突演化为一场苏联和美国之间的代理人战争。看上去,阿拉伯人将继续经历分而治之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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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将证明,统治阿拉伯联合共和国比纳赛尔预想的更具有挑战性。据传闻,两次遭到废黜的叙利亚总统舒克里·古瓦特里曾告诫纳赛尔,他会发现叙利亚是“一个难以统治的国家”,并解释说:“50%的叙利亚人认为自己是民族领袖,25%的人认为自己是先知,10%的人幻想自己是真主。”1

叙利亚人在埃及统治下并不开心。叙利亚军官起初曾对叙、埃合并展现出极大的热情,现在却痛恨埃及军官的颐指气使。当埃及土地改革计划被推行至叙利亚时,叙利亚的土地精英也被彻底激怒了。至1959年1月,叙利亚大土地所有者已有超过100万英亩的耕地被没收,以备分配给叙利亚农民。随着政府扩大其在经济规划中的角色,并通过社会主义政令将部分公司的私人所有权移交给国家,叙利亚商人也发现自身地位受到削弱。普通叙利亚民众则因埃及官僚系统臭名昭著的文书手续而痛苦不堪。

埃及人将叙利亚政治精英排除在政府之外,以疏远他们。叙利亚社会是一个高度政治化的社会,叙利亚政治家对于自身政党遭到解散且受制于埃及的单一国家政党深怀不满。纳赛尔任命自己的得力助手、陆军元帅阿卜杜·哈基姆·阿米尔担任叙利亚地区政府的行政长官,将他在复兴党内的支持者安排到次要职位之上。为表示抗议,至1959年底,包括萨拉丁·比塔尔等埃、叙合并设计者在内的复兴党领导人已经从阿拉伯联合共和国内阁中辞职。1961年8月,纳赛尔决定完全抛开叙利亚地区政府,通过一个常驻开罗的扩大化的内阁来统治叙利亚。

1958年2月,叙利亚军队曾领导他们的国家与埃及合并,现在又是他们策划了一次政变来切断这一联系并夺回叙利亚。1961年9月28日清晨,几支叙利亚政府军分队在黎明前进入大马士革,逮捕了阿米尔元帅并控制了广播电台。叙利亚过渡政府——一个完全的文职内阁——决定驱逐阿米尔,并于9月30日命令叙境内所有埃及人员全部离境,包括约6000名士兵、5000名文职人员以及1万至2万名埃及外来劳工。

纳赛尔对叙利亚分离的行为感到困惑不解。他的第一反应是派遣埃及军队武力镇压叛变,但几个小时之后他就平静下来并召回军队,接受了叙利亚的分离,“以便不流阿拉伯人的血”。记者穆罕默德·海卡尔回忆道:“纳赛尔因阿拉伯联合共和国的解体而备受煎熬,这是他阿拉伯统一的梦想在国际上的第一次具体体现,但在他有生之年再没有尝试追求这一梦想。”2

叙利亚政变后,纳赛尔最初将阿拉伯联合共和国的解体归咎于其反对者——约旦人、沙特人,特别是美国人。但叙利亚的分离也迫使纳赛尔对他自己的政策导向以及埃及革命的走向等尖锐问题进行思索。他从未意识到阿拉伯联合共和国的明显问题,即之前埃及是以一种准帝国的方式来统治骄傲的叙利亚人。相反,纳赛尔最终认为埃及、叙利亚合并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两国未能达到这样一个宏大的阿拉伯统一计划所必要的社会改革程度。作为对阿拉伯联合共和国解体的回应,他将引入一套激进的改革方案,以便清除阿拉伯社会中的“反动”因素,为未来阿拉伯人民的一次“进步的”合并铺平道路。

1962年起,纳赛尔开始将埃及革命导向阿拉伯社会主义的道路——一项融合了阿拉伯民族主义与苏联式的社会主义、雄心勃勃却又不切实际的改革方案。埃及政府加快了1956年苏伊士运河危机后业已启动的私有企业国有化的进程,目标是建立完全由国家主导的经济体。1960年时,阿拉伯联合共和国政府已经出台了第一个苏联式的五年计划(1960—1965),为工农业经济产量的扩大设定了过于宏大的目标。在农村地区,随着新出台的法律将最高土地持有面积由200英亩降至100英亩,始于1952年的土地改革得到进一步深化,被征用的土地被分配给无地或少地农民。埃及产业工人和农民在国家机构被给予了新的重要地位。

埃及新的政策导向被载入了1962年的《民族宪章》(National Charter)。这一文件旨在将伊斯兰、阿拉伯民族主义和社会主义整合为一个连贯的政治工程。《民族宪章》不仅为埃及展望了一种全新的政治文化,还为在整体上重塑阿拉伯社会设定了理想。官方的国家政党民族联盟被委以把控国家意识形态导向的重任,该党后来更名为“阿拉伯社会主义联盟”。

在转向阿拉伯社会主义之后,纳赛尔也放弃了颠覆冷战规则的立场,而是将自身命运与苏联相绑定,追随后者的国家主导型经济发展模式。为了给未来的合并方案留有余地,纳赛尔在埃及沿用了“阿拉伯联合共和国”的名字。直到1971年,阿拉伯联合共和国才寿终正寝,纳赛尔的继任者重新将埃及命名为阿拉伯埃及共和国。

阿拉伯社会主义将在埃及国内产生重大影响,并导致阿拉伯世界的分裂。埃及的政治语言明显变得更加教条主义。阿联解体后,纳赛尔批评的首要对象是“反动派”,即那些将狭窄的国家私利置于阿拉伯民族利益之上的有产者。广而言之,那些受西方支持的国家如摩洛哥、约旦、沙特等保守君主国,以及突尼斯、黎巴嫩等自由主义共和国,都被划为“反动”国家(在西方被视为“温和”国家)。革命的阿拉伯国家都与莫斯科结盟,追随后者的社会经济模式。这些国家在阿拉伯世界被称为“进步”国家(在西方则被归为“激进”阿拉伯国家)。起初,“进步”国家的名单十分有限——埃及、叙利亚和伊拉克,但随着阿尔及利亚、也门、利比亚革命的胜利,这一阵营也将有所扩大。

埃及在这一轮新的地区分裂中相当孤立,因为它与新兴的“进步”阿拉伯国家特别是伊拉克之间关系恶劣。1962年,埃及才获得了一位重要盟友:在经历了地区历史上最为血腥的反殖民战争之后,阿尔及利亚终于脱离法国实现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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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54年11月1日首次起义的爆发,到1962年9月阿尔及利亚民主人民共和国的建立,阿尔及利亚独立战争持续了近8年。冲突波及了阿尔及利亚的所有地区,从城市到农村无一幸免。战争结束时,超过100万的阿尔及利亚人和法国人失去了生命。

当阿尔及利亚人发起争取独立的斗争时,他们完全有理由预料会有大量人员伤亡。1945年,法国人对东部贸易城镇塞蒂夫的温和民族主义者采取的镇压措施引发骚乱(民族主义者希望在庆祝“欧洲胜利日”的游行中,将阿尔及利亚旗帜与法国国旗并排举在一起),造成40名阿尔及利亚人和欧洲人死亡。1945年5月期间,法国人对塞蒂夫示威者的过激反应,在阿尔及利亚引发全国性的抗议活动,法国人则部署了军舰、飞机和约1万名士兵来镇压起义。冲突中约100名欧洲男性、女性和儿童被阿尔及利亚起义者杀害,但死于法国报复性措施的阿尔及利亚人则远远高于这一数字——法国政府承认约1500名阿尔及利亚人死亡,军方将数字提升至6000—8000人,阿尔及利亚人则宣称死亡人数高达4.5万人。法国人试图将塞蒂夫事件作为对未来民族主义活动的一个警告。但可以预见的是,法国人致命的过激反应起到了反作用,反而激励大量阿尔及利亚人接受了民族主义事业。当1954年阿尔及利亚人再次发动反法起义时,对塞蒂夫事件的记忆仍像幽灵般困扰着他们。

1954—1962年阿尔及利亚战争触目惊心的伤亡情况,反映出暴力报复的可怕逻辑。民族解放阵线的阿尔及利亚民族主义者深信,他们必须对法国人施加恐怖行为,才能迫使殖民势力撤离他们的国家,而这一策略必然会引发后者可怕的报复。法国人方面则并不打算撤离这块历史最悠久、幅员最辽阔的北非属地,他们坚称“阿尔及利亚就是法国”,并对此深信不疑。他们相信民族主义者是一支可以被击败的边缘性力量,那些安于现状的阿尔及利亚人中沉默的大多数则将继续法国统治下的生活。结果是,这场充满了难以言说之恐怖的野蛮战争同时撼动了阿尔及利亚和法国的根基。

针对平民的暴行始于1955年8月“民阵”对菲利普维尔法国定居者的袭击,行动中阿尔及利亚战士共杀害了123名定居者(包括儿童)。经过了塞蒂夫的经历之后,“民阵”很清楚法国人为了复仇将发动大规模报复行动,而这些行动将在广大阿尔及利亚民众中激起对法国人的仇恨。他们的预想非常准确:为报复菲利普维尔大屠杀,法国人据称杀害了超过1200名阿尔及利亚平民;“民阵”则宣称法国人杀害了1.2万人。结果,上千名阿尔及利亚人志愿加入“民阵”。就这样至1955年底,“民阵”发起于1954年的一场小规模起义已演化为全面战争。

随着数千名民众志愿加入民族解放斗争,“民阵”通过说服与恫吓相结合的方式,成功地巩固了其对阿尔及利亚政治的控制。法国军方的挑衅性策略,促使多个阿尔及利亚政党和运动与“民阵”联合一致,法尔哈特·阿巴斯等早期民族主义者以及包括共产党在内的左翼政党都在组织层面与“民阵”完成了合流。对于国内反对派,“民阵”则表现得冷酷无情。据估计,在独立战争的前3年内,“民阵”在其行动中杀害的阿尔及利亚人比法国人多6倍。至1956年7月,“民阵”已确保了其在民族解放斗争中无可争议的领导地位,并将这场斗争同时定位为一场独立战争和一场社会革命。

“民阵”的领导层包括6位在5个起义省份即“战区”(wilayas)中组织抵抗运动的国内指挥官,以及3位常驻开罗的外部领导者。1954年民族主义起义爆发以来,法国人利用其广阔的情报网络全力搜捕“民阵”的国内领导层。在行动开始的最初6个月中,法国人成功击毙了第二战区的指挥官,逮捕了第一和第四战区的领导人。在国内领导集团陷入瘫痪的情况下,抵抗运动的主导权转入外部领导集团手中。

在“民阵”的3位外部领导人——艾哈迈德·本·贝拉(Ahmed Ben Bella)、霍辛·艾耶特·艾哈迈德(Hocine Ait Ahmed)以及穆罕默德·黑德尔(Mohamed Khider)之中,本·贝拉声望最高(他后来成为阿尔及利亚独立后的第一位总统)。从各种意义上讲,1918年出生于阿尔及利亚西部一个小村庄的本·贝拉,是法属阿尔及利亚之子。他的母语是法语,1936年曾作为志愿兵在法军中服役,30年代末期甚至曾在一支法国足球队中效力,受到1945年法国对塞蒂夫起义镇压的刺激才转向民族主义政治。1951年本·贝拉曾被法国当局逮捕,但成功地从阿尔及利亚的监狱中逃脱,后逃亡至突尼斯和开罗,并在开罗建立了一个“民阵”办事处。战争爆发后,本·贝拉奔走于阿拉伯各国首都之间,为阿尔及利亚脱离法国而独立的诉求筹集资金和政治支持。

1956年10月,法国人成功地将“民阵”领导层一网打尽。根据可靠的情报,法国空军拦截了一架载有本·贝拉、艾耶特·艾哈迈德、黑德尔以及“民阵”的国内领导集团总协调员穆罕默德·布迪亚夫(Mohamed Boudiaf)的摩洛哥DC- 3飞机,并迫使该机降落于阿尔及利亚西部城市奥兰。上述“民阵”领导人全部被逮捕,随后被转移至法国的监狱中,并在那里度过了阿尔及利亚战争的剩余岁月。

法国民众欢庆“民阵”领导人的被捕,仿佛这一事件标志着阿尔及利亚战争的结束。阿尔及利亚柏柏尔裔著名作家穆鲁德·费劳恩愤怒地表示,“民阵”领导人的被捕似乎不会有助于恢复阿尔及利亚人和法国人之间的和平。他在日记中写道:“他们将[‘民阵’领导人的]被捕描述为一个伟大的胜利,乃至最终胜利的序曲。是什么的最终胜利?反叛的扑灭?叛乱的平息?还是法国与阿尔及利亚的友谊、信心、和平的新生?”3透过字里行间愤怒的反讽语气,费劳恩指出无论法国人希望什么,本·贝拉及其同事的被捕只会预兆着更多而不是更少的暴力。

本·贝拉被捕之时,暴力已然从农村传播至城市地区。1956年9月一个周日的晚上,在阿尔及尔欧洲区被引爆的3枚炸弹彻底打碎了首都相对的平静,这一事件也标志着一场被称为阿尔及尔战役的血腥战斗的开端。“民阵”将战事推进到阿尔及尔,其精心策划的目标就是要煽动法国过度反应,从而在国内强化对民族解放阵线的支持,同时在国外引发国际社会的谴责以孤立法国。自1956年秋至1957年冬,“民阵”组织了一系列致命的恐怖袭击。作为报复,法国人则展开大规模的搜捕并滥施酷刑,以便暴露“民阵”在阿尔及尔的网络。阿尔及尔战役的确吸引了广泛的国际关注,法国人也确实遭遇了谴责的声音,但阿尔及利亚人为这些“成果”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穆鲁德·费劳恩惊恐地关注着阿尔及尔发生的暴力行为,谴责法国和“民阵”双方杀害无辜者的行为。他在1956年10月的日记中写道:“城里的袭击越来越多,既愚蠢又残暴。无辜者被撕成了碎片。但是哪些无辜者呢?谁又是无辜者呢?是那数十名在酒吧里喝酒的平和的欧洲人吗?还是在一辆血肉模糊的巴士边横尸街头的数十名阿拉伯人?”他以反讽的苦涩笔调反思道:“恐怖主义,反恐怖主义,绝望的呼喊,剧痛的叫号,极度的痛苦,如此而已,这就是和平。”4

“民阵”在阿尔及尔战役中动员了社会的各个阶层,特别是女性在战役中扮演了核心角色。她们搬运炸弹,走私枪支,充当藏匿中的领导人之间的信使,为法国人通缉的活动分子提供庇护所。哲米莱·布希里德(Djamila Bouhired)和其他女性在民族解放运动中的作用,在吉洛·彭特克沃(Gillo Pontecorvo)1965年的电影《阿尔及尔之战》中得到了极为真实地展现。

法提哈·布希里德(Fatiha Bouhired)和她22岁的侄女哲米莱在阿尔及尔战役中扮演了关键角色。法提哈的丈夫是她所在的卡斯巴街区即阿尔及尔老城最早加入独立运动的先驱之一。1957年初,他被法国人逮捕,并在逃脱过程中被杀害。丈夫的死强化了布希里德对民族解放事业的忠诚,她接纳“民阵”成员在其阁楼之上运作一个秘密的炸弹作坊,她的侄女哲米莱则成为炸弹运输员之一,并负责为潜藏在卡斯巴的“民阵”活动分子之间传递信息。在巨压之下,两位女性都表现得极度镇定。一次,法提哈和哲米莱发觉士兵们马上要对她们的房子展开搜查。她们煮上咖啡,在留声机上播放古典音乐,并精心打扮起来。士兵们到达后,即被奉上新鲜的咖啡,受到两位迷人女性接待贵客般的礼遇。

“我最好奇的是,在这些美丽的眼睛背后隐藏着什么。”巡逻队的队长向哲米莱·布希里德暗示般地低语道。

“在我眼睛后面,”她一面回答,一面挑逗式地转过她的头,“是我的头发。”5

就这样,军官们没有进一步搜查这间屋子。

不过,警察很快就会发现哲米莱·布希里德的另外一面。1957年4月9日,哲米莱在逃脱卡斯巴一支法国巡逻队追捕时被射中了肩部,并被发现随身携带着写给萨阿迪·亚瑟夫(Saadi Yacef)和阿里·拉波安特(Ali la Pointe)——两位“民阵”高层领导,也是当时阿尔及尔的头两号通缉犯——的信件。她被带到一家医院处理了弹伤,随后直接从手术台被转移到审讯室。

在随后的17天内她遭受了骇人听闻的酷刑折磨,对此她在向非正规法庭的证词中都做了冷静的描述,该法庭最终却判处她死刑。但她从未屈服。在法庭上她唯一的评论就是“那些折磨我的人没有权利向一个人施加这样的凌辱,对我而言是肉体上的,对他们而言是道德上的”。6她的死刑判决随后被减刑为终身监禁。

侄女被捕后,法提哈·布希里德继续支持“民阵”。她在卡斯巴买了一处新房子,以便为萨阿迪·亚瑟夫和阿里·拉波安特提供一个新的庇护所。他们无法相信其他任何人。“他们在我家里才感到无拘无束,藏在别人身边就不行。”布希里德解释说。法国人通过对拘押者的酷刑折磨获得了合作者和情报人员,随着这些人渗透入“民阵”组织,卡斯巴也被不信任的氛围所撕裂。法提哈·布希里德向一位采访者透露道:“我担心那些叛徒,所以我情愿所有事都自己做:我去买东西,做他们的中间人,帮助他们转移。所有的事我都一人担当,但这样我反而感觉更自在。”

在搜捕阿尔及尔剩余的“民阵”领导人方面,法国人表现得冷酷无情。1957年7月,亚瑟夫的一个姐妹被捕。在酷刑折磨下,她供认了法提哈·布希里德在抵抗运动中的作用,以及后者与萨阿迪·亚瑟夫和一位女性炸弹手哈希拜(Hassiba)之间的联系。法国当局立即逮捕了布希里德。“他们把我带走,整夜地折磨我。”法提哈·布希里德回忆说。“亚瑟夫在哪儿?亚瑟夫在哪儿?”法国人质问她。法提哈却坚称对萨阿迪·亚瑟夫的情况毫不知情,表示哈希拜来她的住处只是代表“民阵”就丈夫的死亡向她提供经济资助。在反复的刑罚期间,她始终坚持自己的说法,终于说服了法国人。法国人同意在她的家中安置间谍,以便在哈希拜下次来访时抓捕她。

即便法国间谍就在法提哈·布希里德的住处之内,阿里·拉波安特和萨阿迪·亚瑟夫仍然隐藏在老地方。这便造就了一个法国人向“民阵”秘密指挥中心提供安全保证的具有讽刺意味的局面:法国士兵在一层活动之时,阿里·拉波安特就平安地藏在阁楼里。法提哈为楼下的法国间谍准备阿尔及利亚的传统菜肴库斯库斯,但在端给这些不速之客之前,总会让萨阿迪·亚瑟夫分享一部分食物。“这次先端给他们这份库斯库斯,下次我们要给他们奉上一道美味的炸弹大餐。”亚瑟夫暗中咒骂道。7

法提哈对于自己所扮演的法国人的假线人这一角色,并不开心,但她演的这出戏却突然落幕。1957年9月,法国人发现了亚瑟夫的藏身之处,当即逮捕了他和法提哈。她在狱中待了几个月,随后被置于软禁状态之下,日后她拒绝谈论在狱中所受的折磨。

随着“民阵”在首都所有高层领导人的牺牲或被捕,阿尔及尔之战也于1957年秋宣告结束。但更大规模的阿尔及利亚战争却仍在持续。

受到挫败阿尔及尔反叛这一来之不易的胜利的鼓舞,法军重新发起在农村地区打破民族解放阵线的攻势。1956年末,法国人启动了一项强迫阿尔及利亚农民由其房产和农场迁徙至拘禁营的政策。阿尔及尔战役后,强制迁居的进程开始加速。成千上万的男女和儿童被聚集起来,被迫在法国人的监控下居住在集中营内,远离他们的农田和生计。因不愿忍受法国人的上述政策,很多农业工人逃亡至城市地区,聚居在贫民窟内,其他人则前往突尼斯或摩洛哥寻求避难。至1962年战争结束,已有约300万阿尔及利亚农村居民被迫迁离故土,很多人未能重返家园。

法国人还在阿尔及利亚与其邻国之间布置电围栏和地雷,关闭边境,进而防止武器、补给和战斗人员由摩洛哥和突尼斯流入阿尔及利亚,以此来孤立“民阵”。

在军事层面,至1958年法国人已经成功遏制并击退了阿尔及利亚的反叛。然而,“民阵”却在独立战争中开辟了新战线,成功地唤起国际社会对其事业的关注。在埃及和其他“不结盟运动”国家的支持下,“民阵”成功地将阿尔及利亚问题纳入1957年联合国大会的议程。次年,“民阵”宣布以其驻开罗办事处为中心成立临时流亡政府,由老一代民族主义领袖法尔哈特·阿巴斯出任总统。1958年12月,阿尔及利亚临时政府受邀向中国派遣一个代表团。尽管在军事层面法国人似乎赢得了战争,但阿尔及利亚民族主义者却赢得了国际关注与支持,从而有助于在政治层面孤立法国。

至1958年,就阿尔及利亚问题,法国内部分裂日益加剧。法国纳税人开始感受到战争的巨额开销:1954年驻阿尔及利亚法军只有6万人,至1956年已增至原来的9倍,达到50万人以上。8这样大规模的占领军只有通过征兵和延长服役年限才能得以维持,而这些措施显然不受欢迎。年轻的入伍者发现自己被卷入了一场恐怖难言的战争,很多人返回家乡时已经因其所见所闻而满怀惊恐,因其所作所为而深受创伤:侵犯人权,强制迁徙,摧毁民宅,以及——最丑恶的——针对男女俘虏系统性的酷刑折磨。9法国公共舆论也因某些报道而感到震惊,这些报道称法国士兵不惜诉诸二战期间纳粹分子用来镇压法国抵抗运动的残忍手段。在国内,让-保罗·萨特等法国重要知识分子也越来越公开地反对阿尔及利亚战争,而在国际舞台上,法国也因在一个去殖民化时代发动一场暴力的帝国战争而遭受孤立。

阿尔及利亚的军队和定居者社群警惕地发觉,法国对阿尔及利亚殖民地的支持已开始动摇。1958年5月,一群法国定居者发动反叛,公开反对无作为的皮埃尔·普夫里姆林(Pierre Pflimlin)政府,怀疑后者试图与“民阵”的敌人达成妥协。他们的口号是“军队掌权”。5月13日,定居者推翻了阿尔及尔的总督办公机构,宣布在一个革命性的“公共安全委员会”的领导下实现事实上的自治,精英的伞兵部队指挥官雅克·马絮(Jacques Massu)将军担任委员会主席。

驻阿尔及利亚法军对定居者的行动完全抱以同情。5月9日,驻阿法军总司令拉乌尔·萨兰(Raoul Salan)向其远在巴黎的上司发送一封长篇电报,在电文中转达了其部下对于可能导致“放弃阿尔及利亚”的“外交进程”的忧虑之情。他继续写道:“如果国家的代表们并未下定决心保留法属阿尔及利亚,那么我们的战士就是在为一场无谓的牺牲而战斗、冒险。驻阿尔及利亚的法国军队对此深感困惑,因为它们对这些战士负有责任。”10萨兰警告说,只有为保留法属阿尔及利亚而采取果断行动才能避免一场军事政变——不仅是在阿尔及利亚,在法国本土也同样如此。阿尔及利亚危机已经威胁到颠覆法兰西共和国本身。

定居者起义轰动了整个阿尔及尔。穆鲁德·费劳恩在5月14日的日记中,描述了这一事件引发的恐惧和不确定性:“革命的气氛。民众在家里设置路障。示威者在全市的主要交通要道上踱来踱去,街道两旁店铺紧闭。广播称一个公共安全委员会已经接管了一切,占领总督办公室并控制了广播电台。”阿尔及尔的穆斯林意识到这是一场法国人之间的、与己无关的争斗,费劳恩就对第四共和国能否顶住压力表示质疑:“从根本上说,阿尔及利亚战争会被证明是对法国的一个沉重打击,甚至是对(第四)共和国的致命打击。毫无疑问,这次打击将为阿尔及利亚和阿尔及利亚人带来解脱。”11

普夫里姆林政府在不久后就宣告倒台,1958年6月,二战期间法国抵抗运动的英雄夏尔·戴高乐将军在民众的欢呼声中重返政坛。上任后不足3个月,戴高乐就将一个新宪法诉诸全民公投,并于1958年9月建立第五共和国。

戴高乐上任后的第一个举措就是飞抵阿尔及尔,面对面地会见反叛的定居者群体。在阿尔及尔发表的一次著名演讲中,戴高乐宣布阿尔及利亚仍将属于法国,以安抚焦躁不安的军队和定居者。“我理解你们!”戴高乐向欣喜若狂的人群再次保证道。他提出了一个雄心勃勃的发展纲领,通过发展工业、土地分配以及创造40万个新就业岗位,发展阿尔及利亚,使其阿拉伯公民融入法国联邦。

戴高乐的倡议显然旨在重新确保阿尔及利亚军队和定居者的支持,结束萨兰将军的公共安全委员会的统治。然而,戴高乐的言论显示了他对“民阵”战争背后的民族主义运动是何等地缺乏理解。针对戴高乐的表态,穆鲁德·费劳恩愤慨地写道:“阿尔及利亚民族主义?根本不存在。融合?你们已经做到这一点。”戴高乐似乎有意重拾1930年首先在布鲁姆-维奥莱特方案中提出的同化理想。晚至1945年底,同化可能还有些吸引力;但到了1958年,这一想法已然不切实际。对费劳恩来说,这就好比戴高乐在说:“你是法国人,老兄。仅此而已。别再给我们添麻烦。”

面对“民阵”顽强的抵抗,戴高乐被迫与阿尔及利亚人完全独立的要求达成妥协。尽管早些时候曾做出承诺,但戴高乐彻底反转了立场,开始为他的同胞接受阿尔及利亚脱离法国做思想准备。1959年9月,他第一次提及阿尔及利亚自决,次年1月在阿尔及利亚引发定居者一轮暴力示威活动。戴高乐坚持自己的立场,1960年6月在依云首次与阿尔及利亚临时政府展开直接谈判。

定居者运动中的强硬派及其在军队中的盟友开始将戴高乐视为一名叛徒。他们组建了多个恐怖组织,如法属阿尔及利亚阵线以及臭名昭著的“秘密军组织”——更多时候以其法语首字母缩写OAS而著称,积极策划暗杀戴高乐。秘密军还在阿尔及利亚掀起一波暗杀行动,随机地对阿拉伯平民滥施暴力。

依云谈判加之公共秩序的崩溃,在阿尔及利亚定居者及军队中间引发了一场政治危机。1961年1月,法国政府就阿尔及利亚自决举行了一次全民公决,结果高达75%的民众投票支持独立。1961年4月,驻扎在阿尔及尔的外籍军团伞兵团发生叛变,抗议法国政府认可阿尔及利亚独立的举措。然而,法国军队仍忠于戴高乐,叛变在军队中并未获得广泛支持,仅4天后叛变首领就被迫投降。

1961年至1962年初,随着定居者在阿尔及利亚的地位越发脆弱,秘密军进一步升级了其在阿尔及利亚的恐怖暴力活动。“现在看来,秘密军根本不发出警告,”1962年2月,穆鲁德·费劳恩在他最后几条报刊文字中写道,“他们在汽车、摩托车上,用手榴弹、机关枪、刀子杀人。他们袭击银行出纳员、邮局、公司……在一些懦夫的合谋和串通之下。”123月15日,即《依云协议》签订前3天,秘密军枪杀了费劳恩,终结了他勇敢的理性声音。

暴力继续在阿尔及利亚肆虐的同时,“民阵”和戴高乐政府在依云的谈判中取得了稳步的进展。1962年3月18日,双方签订《依云协议》,正式授予阿尔及利亚完全独立地位。7月1日,协议条款在阿尔及利亚被诉诸全民公决,投票中阿尔及利亚人几乎一致赞成独立(590万人赞成,1.6万人反对)。7月3日,戴高乐宣布阿尔及利亚独立。为了与1830年7月5日法国占领阿尔及尔的周年纪念相一致,庆祝活动被延后两天举行。132年后,阿尔及利亚人终于将法国人逐出其领土。

每天发生的恐怖以及未来的不确定性驱使法国人大批迁离阿尔及利亚——仅1962年6月就有30万人迁离,其中很多定居者家庭已经在北非生活了几个世代。这一年年底,仅剩约3万名欧洲定居者滞留在阿尔及利亚。

但最具毁灭性的却是在民族解放阵线国内和国外领导层之间迅速爆发的激烈内斗。为了夺取权力,这些人在这个他们为之艰苦斗争、做出巨大牺牲才赢得的国家内部展开了一场殊死搏斗。对于已经厌恶了战争的阿尔及利亚人民而言,这一切显然无法接受。阿尔及尔妇女走上街头,高喊着“7年,已经足够了”的口号,抗议她们的自由战士之间爆发的内斗。

直到1962年9月艾哈迈德·本·贝拉和胡阿里·布迈丁(Houari Boumedienne)确保了对阿尔及尔的控制,内战才宣告结束。本·贝拉出任政府首脑;1963年9月在宪法获得批准后,他当选为共和国总统。3年后,布迈丁在一次不流血的政变中推翻了本·贝拉,这也反映出“民阵”领导层内部派系斗争的继续。

对很多人尤其是阿尔及利亚妇女而言,独立只是一个有名无实的胜利。在展现出巨大勇气和牺牲之后,妇女们惊恐地听到“民阵”领导人穆罕默德·黑德尔坚称妇女们应该“回到她们的库斯库斯那里去”。白雅·侯赛因,一位曾遭受酷刑折磨和多年监禁的阿尔及尔战役老兵,在反思伴随着独立而来的复杂心情时表示:

1962年是一个黑洞。在那之前是一场巨大的冒险,然后……你发现自己孑然一身。我不知道其他姐妹感受如何,但我脑海里并没有下一步的政治目标。1962年是最重要的慰藉,标志着战争的结束;同时它也是巨大的恐惧。在狱中,我们是如此坚信我们终将……重获自由,我们将建立一个社会主义的阿尔及利亚。……随后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实际上没有我们参与……没有任何人想到我们的阿尔及利亚。对我们来说,这比过去还要糟糕,因为我们已经打破了所有的禁锢,再要我们回归这一切太过艰难。1962年,一切禁锢又被重新树立起来,但却是以一种对我们而言可怕的方式。他们被拉回了原位,结果却排除了我们。13

阿尔及利亚获得了独立,但代价是高昂的:阿尔及利亚人口遭遇了大规模的伤亡和流离失所,其规模在阿拉伯历史上前所未有;其经济受到战争的摧残以及撤离中定居者蓄意的破坏;其政治领导层为派系斗争所割裂;其社会也因对于男性和女性在独立后的阿尔及利亚建设中所应扮演角色的不同期待而发生分裂。但阿尔及利亚很快开始组建政府,并作为一个脱胎于反帝革命斗争的共和国而跻身于进步阿拉伯国家的行列。

随着阿尔及利亚革命的胜利,纳赛尔在对抗阿拉伯“反动派”的斗争中又有了一个新的盟友。埃及——在叙利亚分离后仍保持着阿拉伯联合共和国的称呼——立志于将阿拉伯世界内的系统性改革作为实现阿拉伯统一的铺垫。革命的阿尔及利亚因对反帝、阿拉伯认同政治、社会主义改革的强调,成为埃及的天然盟友。1964年6月,纳赛尔新的执政党阿拉伯社会主义联盟与“民阵”起草了一份联合声明,确定了两国在推进阿拉伯社会主义方面的统一立场。14

纳赛尔因对阿尔及利亚革命自始至终的支持而受到赞扬。他也开始远离其早期作为阿拉伯民族主义旗手的身份,而是寻求将自身塑造为进步革命价值观的拥护者。受到自身话语的迷惑,纳赛尔本人开始向任何地区发生的阿拉伯革命运动提供无条件的支持。因此,当一群军官推翻也门王室后,纳赛尔立即表示支持。用他的话来说:“我们必须支持也门革命,即使我们不知道谁是这场革命的策划者。”15

*

长期以来,也门一直在奥斯曼帝国内部保持自治,1918年则确保了其作为一个独立王国的地位。独立后也门的第一位统治者是伊玛目叶海亚(Imam Yahya, 1869—1948),作为一个仅存于也门的什叶派小支派宰德派的首领,叶海亚在这个国家同时扮演着宗教和政治领袖的角色。20世纪20—30年代,叶海亚通过对居民主要为逊尼派穆斯林的也门北部部落领地的征服,扩大了其统治范围。

叶海亚在其统治期间,同时面临着来自沙特和英国人的压力:在北部,沙特夺取了叶海亚心目中“历史的也门”中的阿西尔和纳吉兰;在南部,港口城市亚丁及其内陆地区自19世纪30年代起就沦为英国的殖民地。尽管如此,叶海亚进行的征服却在这个沿地域、部落和教派界限严重分裂的社会中制造了统一的假象。在其统治之下,也门与外部世界极少交流,长期聚焦于维持其国家孤立地位的政策。

1948年,叶海亚被一位部落谢赫暗杀,其子伊玛目艾哈迈德(Imam Ahmad,1948—1962年在位)继位,也门的孤立地位也被打破。艾哈迈德素以冷酷无情著称,因在掌权过程中将其竞争对手囚禁或处决而恶名更著。为了寻求发展支持和军事援助,艾哈迈德抛弃了其父亲的仇外立场,与苏联和中国建立了外交关系。

但艾哈迈德的王位并不巩固。1955年的一次未遂政变更加深了他对国内对手以及外部威胁的不信任,尤其是纳赛尔及其推翻“封建”政权的执着口号。总部设于埃及的“阿拉伯人之声”覆盖范围远达也门,传播着阿拉伯民族主义、反帝国主义的动人口号。16与阿拉伯世界其他地区相似,纳赛尔通过广播对民众的直接讲话使伊玛目艾哈迈德在也门饱受压力,这也成为也门、埃及两国关系紧张的一个来源。

但纳赛尔并非一直对也门人怀有敌意。1956年,也门、埃及和沙特曾在吉达达成了一项反英协议。1958年,伊玛目艾哈迈德又对埃及和叙利亚的合并表示全力支持,并协同阿拉伯联合共和国一起加入了一个名为“阿拉伯联合国家”的联邦方案。然而,艾哈迈德反对纳赛尔的阿拉伯社会主义理念,包括国家主导下的经济以及私营公司国有化的主张。他在诗句中谴责“以禁止的方式夺取财产”,称之为“违背伊斯兰法的罪行”。17

艾哈迈德上述关于伊斯兰法的讲话刚好发表于1961年叙利亚退出阿拉伯联合共和国之后,因此激怒了纳赛尔。埃及宣布与也门断交,“阿拉伯人之声”加大了宣传的力度,鼓动也门人民推翻他们的“反动”君主。

第二年机会终于到来。1962年9月,伊玛目艾哈迈德在睡梦中去世,王国转由他的儿子伊玛目白德尔继任统治。仅一周后,白德尔就被一次军官政变推翻,也门阿拉伯共和国宣告成立。

在邻国沙特的支持下,也门王室的支持者向政变者发起挑战。埃及则全力支持新生的共和国及其军人统治者,在纳赛尔看来这也是阿拉伯世界进步势力与反动派之间更大斗争的一部分。

也门革命很快演变为一场也门内战,一场埃及人和沙特人之间的阿拉伯内斗,也是“进步的”共和秩序和“保守的”君主国为争夺阿拉伯世界未来而进行的一场战斗。对埃及人来说,他们的利益并未受到威胁,仅仅是混淆了政治口号和现实政治。这是纳赛尔主动选择的第一场战争,也将成为他的“越南”。

1962年9月政变后,埃及军队开始涌入也门。在未来的3年内,埃及部署在也门的总兵力由1963年底的3万人增至1965年巅峰时期的7万人,即埃及总兵力的近一半。

从一开始,埃及在也门的战争就毫无胜算。埃及人面对的是在其熟悉的地形上活动的部落游击队,超过1万名埃及士兵在5年的战争中被杀。考虑到埃及人始终无法将阵线推进到首都萨那以外较远的区域,惨重的死伤和胜利的渺茫开始严重削弱军队的士气。沙特人向保王派提供资金支持,英国人则提供隐蔽的支持,相比之下埃及人缺乏财政盈余来支持一场海外战争的巨额花销。但这些现实考虑并未左右纳赛尔的判断,他已经被其在阿拉伯世界推动革命性改革的使命所蒙蔽。他对在也门的长官说:“撤退完全不可能,那将意味着也门革命的崩溃。”18

纳赛尔乐于承认,他将也门战争视为“更大意义上的一次政治行动,而非军事行动”。他没有意识到的是,也门战争将影响埃及为对抗更迫切的以色列威胁所采取的军事准备工作。

*

苏伊士运河战争之后的10年内,以色列及其阿拉伯邻国就开始为不可避免的下一轮战争而进行军备竞赛。美国开始取代法国成为以色列军事装备的首要来源国,英国向约旦人提供武器,苏联人则武装了叙利亚和埃及。在这块对两个超级大国都具有战略意义的地区,苏联人不惜利用他们在埃及和叙利亚的地位来向其对手美国施压。

以色列和周边阿拉伯国家都不满于现状,且不愿在现状基础上考虑和平,因而战争是不可避免的。阿拉伯人是如此不甘于与以色列人和解,以至于拒绝用名字来指代这个国家,而是称之为“犹太复国主义实体”。1948年和1956年两次在战场上输给以色列军队后,阿拉伯人决心要一雪前耻。黎巴嫩、叙利亚、约旦和加沙地带的巴勒斯坦难民每天都在提醒人们,阿拉伯人未能履行其解放巴勒斯坦的承诺。

以色列人同样决意要开战。他们担心本国在海岸线和约旦河西岸之间狭窄的腰部——在某些地区宽度仅7.5英里(12千米)——会使以色列暴露在将本国拦腰截断的敌对行动之下。其次,以色列人无法接近哭墙和耶路撒冷老城的犹太社区,这些地区仍在约旦人的控制之下。叙利亚人则控制着俯瞰加利利地区、具有战略意义的戈兰高地。此外,以色列人还相信随着苏联向埃及人和叙利亚人提供装备有最新技术的武器系统,他们的战略优势——相比其阿拉伯邻国拥有更多、更高质量的武器——将大打折扣。以色列人需要一场出色的战役来确立可防御的边界,并彻底击败阿拉伯人,以便在能保证以色列生存的前提下实现和平。

1967年春,以色列人开始抱怨巴勒斯坦潜伏者由叙利亚跨境袭击以色列,两国间紧张关系迅速升级。以色列人和叙利亚人都将本国军队调整到戒备状态。总理列维·艾希科尔(Levi Eshkol)威胁说如果叙利亚不停止挑衅行为,以色列将发动进攻。4月,口头威胁升级为敌对冲突,以色列战机与叙利亚空军在叙领空展开缠斗,以空军击落了6架叙利亚米格战机,其中两架在大马士革郊区坠毁。埃及记者穆罕默德·海卡尔回忆道:“叙利亚和以色列间的局势变得非常危险。”19双方敌对行为的突然升级,将整个地区拉到了战争的边缘。

在这一高度紧张的时刻,苏联却选择向埃及当局泄露一条虚假情报,声称以色列部队正在叙利亚边境集结。以色列人和他们的法国幻影战斗机轻而易举地击落了苏联提供给叙利亚空军的最先进的米格-21战斗机,这无疑令苏联感到痛心。埃及与叙利亚签署了共同防御条约,这也就意味着如果以色列人向叙利亚开战,埃及人将被迫参战。或许苏联人想通过虚假情报来动员埃及人,以两线作战的前景来遏制以色列人。

尽管纳赛尔有准确的情报——包括航拍图片——显示事实上以色列人并未在叙利亚边境上集结兵力,但在公开场合他却表现得好像战争的威胁已经迫在眉睫。也许纳赛尔希望不开一枪一炮就能宣称对以色列取得了胜利:首先散布关于叙利亚受到以色列威胁的苏联情报,然后将部队部署到以色列边境以构成震慑,最后宣布以色列部队已远离叙利亚边境,从而证明以色列人是在埃及压力下完成撤退的。无论他是如何推理的,纳赛尔继续在苏联虚假情报的基础上采取行动,命令其军队在5月16日跨越苏伊士运河,在靠近以色列边境的西奈半岛一侧集结。这一误判将被证实为导向战争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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