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对叙利亚的意图怀有疑虑,但利雅德峰会决议却几乎没有削弱叙利亚对黎巴嫩的掌控。考虑到其他阿拉伯国家不愿在黎巴嫩驻扎相当数量的部队,叙利亚军队就构成了阿拉伯多国部队的主体——在派往黎巴嫩维和的3万名阿拉伯士兵中,叙利亚人占据约2.65万个名额;甚至那些来自沙特、苏丹、利比亚等国的象征性小分队也并未在黎巴嫩停留多长时间,很快就把任务完全委托给了叙利亚人。11月中,约6000名叙利亚军人在200辆坦克的支持下占领了贝鲁特。就这样,利雅德峰会决议仅仅为叙利亚对黎巴嫩的占领提供了一件合法化的外衣。
尽管萨尔基斯总统号召黎巴嫩人“带着友爱与同胞情谊”来迎接叙利亚兄弟,但黎巴嫩穆斯林和进步党派却怀有深深的疑虑。卡迈勒·琼布拉特在其回忆录中记录了他与哈菲兹·阿萨德的一段对话:“我请求您撤出派往黎巴嫩的部队,继续执行您的政治介入、您的调停、您的仲裁吧……但我一定要规劝您放弃军事手段,我们不想成为一个卫星国。”49丽娜·塔巴拉惊恐地看着叙利亚军队布满了贝鲁特的大街小巷,但最让她恼火的却是“几乎每个人表面上看起来都满意于这种状况”。
利雅德峰会后,内战爆发以来的第56次停火正式生效。如果黎巴嫩人民希望叙利亚人的占领,将在近两年的战争之后为他们带来和平,那么他们很快就会感到失望。叙利亚进驻贝鲁特之后不久,塔巴拉就目睹了最早的汽车炸弹袭击之一,这类袭击也将成为黎巴嫩国内暴力的一个标志。她在形容眼前的惨状时写道:“幕后传来响亮的哭喊声和尖叫声。有人喊着:‘小心!这是一辆装了饵雷的汽车,可能还有一辆!’在过去的几天内,这类袭击越来越多,但没有人知道幕后黑手是谁,很多受伤严重的伤员就躺在路边。”塔巴拉回忆道,当她看到“黎巴嫩人在叙利亚和平笼罩下那种胜利的平静烟消云散”之时,感到了某种残忍的满足。50她和家人已经见证了足够多的鲜血和毁灭。他们将贝鲁特留给了叙利亚人,加入了成千上万的黎巴嫩海外流亡者的行列。
就国际社会而言,黎巴嫩冲突已经得到了至少是暂时性的解决。全球媒体的注意力已经从满目疮痍的黎巴嫩转向了耶路撒冷。1977年11月20日周日,埃及总统安瓦尔·萨达特将在这里向以色列议会发表讲话,提议结束阿以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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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1月,萨达特正在其位于尼罗河上游城市阿斯旺的假日官邸内接受一位黎巴嫩记者的采访,记者突然停止了提问。当时,一股浓烟正从市中心升起。她说道:“总统先生,一些奇怪的事情正在您身后发生。”萨达特转过身来,看见阿斯旺市内的火光,一群暴民正跨过尼罗河大桥向他的官邸走来。不久之前,萨达特刚刚命令深陷财政危机的埃及政府取消了对大饼和其他一些生活必需品的关键补贴,埃及的穷人们认为他们的生计受到了严重威胁,于是发起了全国性的大饼骚乱。骚乱共造成171人死亡,数百人受伤。政府恢复补贴之后,骚乱才趋于平静。51
的确,一些奇怪的事情正在萨达特身后发生。基于十月战争中埃及在苏伊士运河战场上的胜利,埃及公众曾一度欢呼他为“渡河英雄”,现在他们对总统却失去了信心。萨达特并不具备纳赛尔的个人魅力或对公众的吸引力。他需要兑现其对经济繁荣的承诺,否则就要面临被废黜的风险。萨达特越来越确信,繁荣只有在美国支持以及与以色列实现和平的基础上才能实现。
1973年战争结束伊始,基于埃及具有说服力的军事表现以及对阿拉伯石油武器的成功运用,萨达特成功说服了美国敦促以色列从西奈部分撤军。美国国务卿亨利·基辛格开启了其独特的穿梭外交,在开罗和耶路撒冷之间展开了频繁的协调谈判,最终确保了两份西奈脱离接触协议的达成(1974年1月和1975年9月)。协议将苏伊士运河以及西奈的部分油田归还给了埃及。
收复苏伊士运河是萨达特的一项重要成就,首先是因为他在纳赛尔失败的地方取得了成功——他成功地避免了运河转变为埃、以之间的实际边界。其次是因为,运河是财政困难的埃及政府的一个重要收入来源。在美国的帮助下,埃及人将1967年阿以战争中被炸毁的船只残骸清除出了运河区。1975年6月5日,萨达特重新向国际航运市场开放了这一具有战略意义的水路。通过运河的第一批船队来自“黄色舰队”的14艘船只。“黄色舰队”是一群因1967年战争而被迫滞留在“大苦湖”的国际汽轮,因花了8年时间来收集黄色灰尘而得名。尽管埃及为这些收获进行了庆祝,但《西奈协议》使以色列控制了西奈半岛(“六日战争”中埃及被以色列占领的领土)的绝大多数地区,而埃及国库还在为收支相抵而苦苦挣扎。
萨达特越来越急于为其国库获得新的资金,为此他甚至不惜与阿拉伯邻国为敌,以便巩固自身的地位。出于对增加埃及收入的迫切需求,1977年夏,萨达特试图夺取隶属于利比亚的油田。根据当时的估计,利比亚每年的石油收入高达50亿美元。对一个人口还不足埃及零头的国家而言,这是一个巨大的数字,而保护这些财富的军队,其规模也只有埃及的一个零头。在疯狂的机会主义想法的刺激下,萨达特将苏联向这个富裕邻国提供武器作为入侵的借口,仿佛利比亚的军火库对埃及的安全构成了威胁。
7月16日,萨达特从西奈的以色列前线撤回了其部队,向驻扎在西部沙漠的利比亚军队发动了进攻。埃及空军轰炸了利比亚基地,为地面部队的入侵提供了空中掩护。资深分析家穆罕默德·海卡尔回忆说:“几乎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萨达特做出了误判。无论在[埃及]民众还是军队看来,撤下对付敌国以色列的部队去攻击一个阿拉伯邻国都毫无道理。”
埃及对利比亚的进攻持续了9天。埃及民众反应冷淡,华盛顿则公开反对埃及毫无理由的入侵。美国驻开罗大使明确表示,美国反对对利比亚的任何入侵,萨达特被迫做出让步。7月25日,埃及部队撤出利比亚,双方冲突就此结束。海卡尔总结道:“所以,正是1月份的食品骚乱以及搞砸了的对外冒险……导致萨达特在1977年年中得出结论,埃及必须与以色列就全新的两国关系展开谈判。”52如果萨达特无法增加国库收入,他就会面临更多的食品骚乱。他又无法确保从其阿拉伯兄弟手中获得资金,无论是通过说服还是强制的手段。但一旦成为与以色列缔结和平的第一个阿拉伯国家,埃及就可能获得大量的美国发展援助并吸引可观的外国投资。考虑到阿拉伯人对以色列的不妥协立场,这一策略具有很高的风险。但萨达特之前已经冒过很大的风险,还获得了成功。
与以色列和解的障碍从未像现在这样显得难以跨越。1977年5月,梅纳赫姆·贝京领导下的右翼政党利库德集团在以色列议会选举中获胜,打破了以色列建国以来工党对政府的垄断。在贝京的领导下,利库德集团坚决主张在以色列于1967年6月占领的阿拉伯领土上建立定居点,以保留这些土地。很难想象会有一位比这位前恐怖分子、大以色列的倡导者更顽固的谈判对象了。然而,正是贝京进行了最初的接触,通过摩洛哥国王哈桑二世和罗马尼亚总统尼古拉·齐奥塞斯库向埃及总统释放了一些和解信号。齐奥塞斯库劝告萨达特说:“一旦工党上台、利库德集团在野,达成和平协议将不再可能;但在二者角色互换的情况下,达成协议的前景还稍好。”这是因为,工党(做在野党时)阻挠与埃及达成和平协议的可能性要稍小。53
萨达特回到埃及后,开始考虑这项不可想象的任务——直接与以色列人展开谈判,以确保一项阿以和平协议。在十月战争中,他已经展示了埃及的军事领导地位。通过引领和平,他将确立埃及在阿拉伯世界的领导权。正如1972年首次提出该话题时他的将军们反对与以色列开战一样,他知道他手下的政治家们也会抵制他的和平计划。他需要重组政治团队,引入一些更少抵制变革的新人才。他选择了一位完全的外来者来协助制订他的和平计划。
布特罗斯·布特罗斯-加利(Boutros Boutros-Ghali,1922年出生)是开罗大学的一位政治学教授。在国王时期,他的祖父曾担任过首相,他的叔叔则担任过外交大臣。加利出生于一个土地贵族家庭,1952年革命后,根据新政府的土地改革措施,其家族的农业地产被没收。
埃及的绝大多数人口都是穆斯林,布特罗斯-加利本人却是一名科普特基督徒,他的妻子则出身于埃及一个显赫的犹太家族。1952年革命以来,上述身份特点曾迫使布特罗斯-加利远离埃及政治舞台。现在萨达特决定与以色列达成和解,同样的身份特点却使他成为政府公职的候选人。1977年10月25日,这位日后将成为联合国秘书长的大学教授很吃惊地得知,自己在一次内阁重组中已经被任命为国务部部长。
进入政府后不久,布特罗斯-加利参加了11月9日萨达特向议会发表的演讲。在这次演说中,萨达特首次暗示了与以色列合作的意愿。萨达特这样告诉出席的各位议员:“我已经准备好走到天涯海角,如果这样做能以任何方式保护一位埃及儿童、战士或军官免受杀戮和伤害。”谈到以色列人,他继续说道:“我已经准备好去他们的国家,甚至去以色列议会和他们会谈。”
巴解组织主席亚西尔·阿拉法特同样出席并聆听了萨达特的演说。布特罗斯-加利回忆说,阿拉法特“是对这些话报以热烈掌声的第一人。无论是阿拉法特、他的同事还是我本人,都没有理解总统所说的这番话的含义”。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人想到萨达特真的计划于近期前往以色列。54然而一周之后,布特罗斯-加利完全理解了萨达特这番话的意思。副总统侯斯尼·穆巴拉克要求他起草一份演讲提纲,“总统将于下周日在以色列发表这份讲话”。布特罗斯-加利兴奋地发现自己“正处在这一历史性事件的中心”。
正像萨达特预料的那样,他手下的很多政治家都反对他的计划:外交部部长伊斯玛仪·法赫米(Ismail Fahmi)、负责外交事务的国务部部长穆罕默德·里亚德(Muhammad Riyad)双双辞职,而非陪同总统前往耶路撒冷。预计出发时间前两天,布特罗斯-加利被任命为代理外交部部长,受邀加入了前往耶路撒冷的总统代表团。他的朋友们劝告他不要同去。布特罗斯-加利日后回忆说:“空气中几乎可以闻到恐惧的气氛,阿拉伯媒体非常恶毒,他们写道:没有穆斯林愿意陪同萨达特(前往耶路撒冷),所以他选择了基督徒布特罗斯-加利,后者还有一个犹太妻子。”55但新上任的代理外交部部长却发现自己“受到这一巨大挑战的吸引”:他们需要打破1967年喀土穆峰会制定的禁忌,该峰会决议要求所有阿拉伯国家的立场协调一致,不承认犹太国家、不与以色列官员谈判、不谋求与以色列达成和平。
这位埃及总统先宣布了他的计划,然后才寻求阿拉伯各国元首的支持,这让后者大为光火。为避免与叙利亚决裂,萨达特亲自飞往大马士革,向哈菲兹·阿萨德总统简要介绍了其出访以色列的计划。阿萨德立刻提醒萨达特关于阿拉伯统一立场的问题。阿萨德对他说:“安瓦尔兄弟,你总是那么性急。”他警告道:“我理解你急迫的心情,但请你也理解一下,你不能去耶路撒冷,这是一种背叛。埃及人民不会接受,阿拉伯人民也永远不会原谅你。”56
然而萨达特并没有被吓到。11月19日,在布特罗斯-加利的陪同下,他登上了一架公务飞机,踏上了前往特拉维夫的45分钟的行程。布特罗斯-加利惊呼道:“我从未意识到(埃、以两国之间的)距离是如此之近!对我来说,以色列陌生得像来自外太空的一块土地。”57经过这么多年的战争和敌意,这似乎是埃及人第一次将以色列视为一个真实的国家,他们的感受非常复杂。埃及资深记者穆罕默德·海卡尔捕捉到了萨达特在罗德机场走下飞机的瞬间。“当电视摄像镜头伴随着他走下舷梯,数以百万计的埃及人所背负的负罪感被一种参与感所取代。无论对错,萨达特在政治和身体层面的勇气是不容置疑的。他踏上了这块禁地,许多埃及人为之侧目,阿拉伯世界其他地方的人也惊骇不已。”58
次日即1977年11月20日周日,埃及总统安瓦尔·萨达特用阿拉伯语在以色列议会发表演讲(让布特罗斯-加利伤心的是,他煞费苦心准备的英语讲稿并未被使用)。这恰恰是尤里·阿弗纳瑞一直以来敦促巴解组织应该摆出的勇敢姿态,以便向以色列公众证明,确实存在希冀和平的阿拉伯合作伙伴。萨达特对电视摄像机的镜头说道:“请允许我从这个讲台上向以色列人民发出呼声。”他宣布: “我向你们传达来自埃及人民的和平信息,一条面向以色列每一个男人、女人和儿童的安全与和平的信息。”萨达特径直越过了以色列的立法者们,直接敦促以色列的选民“鼓励你们的领导人为和平而奋斗”。
萨达特继续对以色列议会内外的听众说道:“让我们彼此都坦诚一些,我们如何才能达成基于公正的持久和平?”萨达特阐明了自己的观点,表示持久的和平必须基于对巴勒斯坦问题的公正解决。他指责以色列人:“今天在以色列宣扬的口号,完全无视巴勒斯坦人民的存在,甚至质疑他们的去向,世界上再没有人能够接受这样的口号。”他继续说道,和平也不可能在占领他国领土的情况下出现。他呼吁以色列归还1967年占领的所有阿拉伯领土,包括东耶路撒冷在内。作为交换,以色列将被所有阿拉伯邻国接受和承认。萨达特强调:“正如我们真诚地寻求和平那样,我们同样真诚地欢迎你们和平、安全地生活在我们中间。”
萨达特的耶路撒冷之旅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外交壮举,在以色列和其阿拉伯邻国之间开启了首个严肃的和平进程。然而,事实证明,通往和平之路还很漫长、艰辛,且布满了风险。走到谈判桌前时,埃及人和以色列人的预期极为不同。萨达特希望以色列从1967年占领的领土上完全撤军,且在东耶路撒冷、约旦河西岸和加沙地带建立一个巴勒斯坦国的基础上,率领其他阿拉伯国家与以色列实现和平。贝京则无意做出这些让步,而且他削弱了萨达特在阿拉伯世界的公信力——他在以色列议会回应萨达特时坚称:“萨达特先生知道,正如在他到达耶路撒冷之前我们已经告诉他的那样,我们关于和邻国之间持久边境的立场与他有所不同。”59在随后的谈判中,贝京宣称,愿意将西奈半岛以及戈兰高地的绝大部分分别归还给埃及和叙利亚,以换取双边关系的完全正常化,但他断然拒绝向巴勒斯坦人做出任何让步。
以色列关于阿以全面和平协议的立场过于强硬,无法吸引更多的阿拉伯国家参与。贝京执意要保留定居点,同时出于战略考量,要求保留被占的部分叙利亚和埃及领土。以色列人愿意向巴勒斯坦人做出的最大妥协,是允许加沙和约旦河西岸一定程度的自治。事实上,贝京一直用圣经地名朱迪亚和撒马利亚(Judea and Samaria)来称呼这两块地方。以色列人拒绝与巴解组织举行会谈,而巴勒斯坦独立或建国以及以色列归还部分耶路撒冷,更是毫无可能。以色列议会已然宣布耶路撒冷为这个犹太国家永久的、不可分割的首都(这一声明尚未得到国际社会的认可)。
在开启了这一勇敢的和平倡议之后,萨达特发现自己夹在拒不妥协的阿以双方之间进退两难。没有任何一个阿拉伯国家愿意追随埃及的脚步,以色列总理贝京也并未激励他们这样做。他深信与埃及达成和解符合以色列的战略利益,因为在缺少埃及的情况下,没有任何一个阿拉伯国家有能力对这个犹太国家构成真正的威胁。与其他阿拉伯国家的和平仅是次要议题,他也不愿为吸引他们加入严肃的谈判做出任何妥协。在阿拉伯世界对埃及的敌意不断扩大的背景下,埃及不得不单独与以色列人谈判。
为了将处境艰难的埃以和平倡议最终引向和平,美国总统吉米·卡特付出了巨大努力。1978年9月,卡特在位于马里兰州戴维营的总统度假地召开了一次会议。布特罗斯-加利再次作为埃及代表团成员参与了会议。随萨达特飞往戴维营参会途中,他听着埃及总统的谈判策略,心中越来越感到担心。萨达特天真地认为他能够赢得美国公众对埃及谈判立场的支持,相信卡特总统将站在他这一边,迫使以色列为实现他本人的要求做出必要的让步。布特罗斯-加利认为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我担心美国人不会向以色列人施压,到那时萨达特将被迫做出让步。”60
萨达特也并不完全是错的:埃及的立场的确在美国得到了广泛的支持,而卡特总统也确实向贝京施加了巨大的压力,以迫使后者做出让步。经过13天的艰苦谈判以及对22份草案的反复修改,卡特终于使双方达成一致。贝京同意从整个西奈(他曾计划退休后在那里安度晚年)撤军,但萨达特也被迫做出了妥协。重要的是,整份协议并未保证巴勒斯坦人的自决权利。框架文件提出,在约旦河西岸和加沙地区设定一个5年的过渡期,规定以军撤出上述地区,同时在这两块巴勒斯坦领土上建立一个自由选举产生的自治权力机构。然而,协议却将被占巴勒斯坦领土的最终地位问题留待埃及、以色列、约旦及巴勒斯坦领土的民选代表通过谈判来解决。对于以色列未履行其承诺的情况,协议中也不包含任何惩罚措施。
为抗议萨达特对巴勒斯坦人权利的背叛,新任埃及外交部部长穆罕默德·易卜拉欣·卡米勒(Muhammad Ibrahim Kamil)愤然辞职。但萨达特并没有被吓到。1978年9月17日,萨达特毅然前往华盛顿,在白宫的一次正式仪式上签署了《为实现和平协议的框架文件》(Framework for the Conclusion of a Peace Treaty)。
萨达特脱离阿拉伯阵营、寻求与以色列单独议和的决定,让整个阿拉伯世界惊恐不已。为应对这一危机,阿拉伯国家首脑于1978年11月在巴格达举行峰会。峰会上,阿拉伯产油国承诺在10年的时间内向埃及提供每年50亿美元的拨款,以弥补萨达特寻求与以色列议和背后可能的物质刺激因素。他们还威胁一旦萨达特与以色列缔结和约,埃及将被开除出阿拉伯国家联盟,阿盟总部也将从开罗迁往突尼斯。
但萨达特已经走得太远,阿拉伯国家的威胁已然无济于事。经过6个月的进一步谈判,1979年3月26日,卡特、贝京和萨达特再次回到白宫草坪上,签署了最终版本的埃以和平协议。在与以色列进行了5场战争之后,埃及这个阿拉伯世界最强大的国家最终放下了手中的武器。在缺少埃及的情况下,阿拉伯世界将再也不可能在军事层面压倒以色列,巴勒斯坦人和其他阿拉伯国家将不得不通过谈判确保自身的国家和领土诉求。阿拉伯国家将永远不具备足够的筹码来向一个顽固的以色列施压,迫使后者归还他们的土地。他们也将永远不会饶恕埃及脱离阿拉伯阵营、以他人利益为代价确保自身领土的做法。其他阿拉伯国家认为,阿拉伯人本来可以通过集体行动,为所有人达成一份更好的和平协议。
1979年3月埃、以签订和平协议后,阿拉伯国家立即将他们的威胁付诸实践,切断了与埃及的关系,埃及也将花费20多年的时间才重新完全融入阿拉伯阵营。萨达特装作满不在乎,但一贯自豪于本国在阿拉伯事务中的领导地位的埃及人民,此刻却为自身所受到的孤立而深感痛心。1979年,他们沮丧地看着阿拉伯国家的国旗从阿盟总部以及开罗市中心使馆建筑上降下。1980年2月,埃、以两国建立全面外交关系,埃及人民又同样担忧地目睹了大卫之星在开罗新落成的以色列使馆上方冉冉升起。
埃及人民并不反对同以色列人议和,他们只是不想让这一和平以埃及与阿拉伯世界关系的破坏为代价。埃、以两国现在实现了和平,但这一和平并未给任何一方的人民带来多少愉悦。
20世纪70年代末,阿以和平进程的光芒被现代中东历史上最重大的事件之一所掩盖。尽管伊朗在阿拉伯世界的范围之外,但伊朗伊斯兰革命的影响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中东阿拉伯世界。
1979年1月,美国支持下的伊朗国王被一场伊斯兰宗教学者领导的民众革命推翻。伊朗伊斯兰革命是冷战时期最重大的事件之一。由于美国失去了其在地区影响力的一根支柱,这场革命深刻地改变了中东地区的势力均衡。同时,伊朗革命也对油价产生了深远影响。在革命的混乱期,作为世界第二大产油国的伊朗实际上完全停止了其石油生产。在国王倒台引发的恐慌中,全球市场也经历了10年内的第二次石油危机。油价几乎涨至原来的3倍,每桶价格由13美元猛增至34美元。
在全世界消费者遭受损失的同时,产油国则经历了一个新的繁荣时期。沙特是世界上最大的碳氢化合物出国口,也是富油国的典型代表。沙特的石油收入由1970年的12亿美元,增至1973—1974年间石油禁运高潮时期的225亿美元。伊朗伊斯兰革命引发的第二轮石油危机后,沙特的石油收入在1979年时已飙升至700亿美元,在整个70年代增长了几乎60倍。包括利比亚、科威特、卡塔尔、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在内的其他阿拉伯产油国,也经历了相似的增长速率。沙特人则推出了阿拉伯世界最雄心勃勃的公共支出计划,年度发展开支由1970年的25亿美元猛增至1980年的570亿美元。61
然而与其他产油国相似,沙特本身缺乏实现其发展目标所必需的人力资源,因而被迫从阿拉伯世界其他国家招募劳动力。埃及成为首要的劳动力输出国,但突尼斯、约旦、黎巴嫩、叙利亚、也门以及无国籍的巴勒斯坦人,同样也是阿拉伯劳工移民队伍中的生力军。20世纪70年代,在产油国工作的阿拉伯移民劳工由1970年的约68万人,猛增至1973年石油禁运后的130万人,据估计,至1980年已达到约300万人。这些阿拉伯劳工移民为本国经济做出了巨大贡献。1970年,埃及政府通过阿拉伯产油国的埃及劳工获得的侨汇收入为1000万美元,1974年时达到1.89亿美元,1980年时已增至约20亿美元,10年之内增长至原来的200倍。
埃及社会学家萨阿德丁·易卜拉欣(Saad Eddin Ibrahim)敏锐地指出,这种富油国和贫油国之间的劳动力与资本交换造就了一种“全新的阿拉伯社会秩序”。在一个政治分歧深刻、尖锐的时代,阿拉伯人在经济层面的相互依赖却不断加深。这一新秩序具有相当的弹性来缓和阿拉伯国家间的相互敌意。当1977年夏埃及向利比亚开战时,在利比亚工作的40万埃及劳工没有一人遭到报复性的驱逐。即便在萨达特脱离阿拉伯阵营与以色列议和的情况下,这种实用主义仍然占据优势——在《戴维营协议》之后的几年内,产油国对埃及劳动力的需求继续增长。正如易卜拉欣所总结的,到20世纪70年代末,石油已经使阿拉伯世界在社会经济层面的联系比其现代历史中任何时期都更加紧密。62
伊朗伊斯兰革命的影响远远超越了石油市场的范围。伊朗国王是中东地区统治时间最长的独裁君主之一,拥有该地区最强大的武装部队之一,且享有美国的全力支持。他的倒台引起了阿拉伯政客的警觉和思考。紧张的阿拉伯统治者们开始带着更多的疑虑来审视境内的伊斯兰政党。布特罗斯·布特罗斯-加利回忆,自己曾问一位埃及记者:“伊朗革命有没有传播到埃及的风险?”后者向他保证说:“伊朗革命是一种病症,不可能传播到埃及。”63这位记者指出,伊朗是一个什叶派国家,而埃及和阿拉伯国家绝大多数人口都是逊尼派,且埃及受到另一个伊斯兰国家——沙特阿拉伯王国的保护,可免遭伊朗的传染。事实很快就将证明这位记者是错的:在未来的10年内,伊斯兰政治将迅速兴起并对阿拉伯世界的每一位政治领袖发起挑战,而其起点正是沙特。
伊斯兰政治对沙特王国的挑战起始于1979年11月20日。当时,一个自称“阿拉伯半岛穆斯林革命者运动”的名不见经传的组织,占领了麦加大清真寺这一伊斯兰的神经中枢。该运动的领导人呼吁净化伊斯兰教,摒弃西方价值观,从沙特王室手中解放其国家,还指责王室伪善而腐败。僵局持续了两周以上,约1000名反叛者劫持了伊斯兰教最神圣的圣地。最后,沙特人被迫派遣国民卫队对反叛进行了镇压。官方数据称死亡人数只有几十人,非官方的观察者则宣称有数百人在冲突中被杀。该运动的领导人被捕,随后与63名追随者一道被处决,这些追随者中很多人来自埃及、也门、科威特或其他阿拉伯国家。
当麦加大清真寺仍处于被包围之时,沙特东部省份的什叶派社群于11月27日发动了暴力示威游行。示威者高举着伊朗革命精神领袖阿亚图拉霍梅尼(Ayatollah Khomeini)的画像,散发传单、鼓动推翻“专制的”沙特政权。沙特国民卫队的警力不堪重负,花了3天时间才扑灭了亲伊朗的示威游行,造成数十人伤亡。64
突然之间,即便是最富有、最强大的阿拉伯产油国在迅速崛起的政治伊斯兰力量面前都显得脆弱不堪。新一代青年正在阿拉伯世界崛起,他们已不再相信阿拉伯民族主义华而不实的空话。眼见阿拉伯国王和总统们正用腐败所得建造宫殿,并将个人权力置于阿拉伯公共利益之上,他们对本国的政治领袖不再抱有希望。他们不喜欢共产主义或苏联式的无神论。他们相信美国代表着一支新的帝国力量,正在阿拉伯国家之间推行分而治之的策略,为推进以色列的利益而牺牲巴勒斯坦人的权利。他们从伊朗革命中学到的经验就是,伊斯兰教比所有敌人联合起来都要强大。只要穆斯林能团结在其宗教的永恒真理之下,就能推翻统治者、对抗超级大国。在伊斯兰力量的激励下,阿拉伯世界正在进入一个政治和社会变迁的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