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10月6日,埃及武装部队都要举行阅兵式,这是纪念1973年战争的国定节日。开罗阅兵场的背景是一座现代金字塔,颇具戏剧感,这是安瓦尔·萨达特下令建造的十月战争阵亡将士纪念碑,也是埃及的无名战士墓。
武装部队日的游行庆祝是萨达特总统任期的巅峰时刻,也即他成为指挥埃及军队跨越苏伊士运河的“横渡英雄”的时刻。这次的阅兵式是为了纪念1973年埃及领导阿拉伯军队打击以色列。这次打击发生在埃及与这个犹太国家单独媾和之前,媾和严重损害了埃及的地位。
萨达特竭尽全力将公众的注意力集中到武装部队日的游行上,在埃及和国际媒体的注视下,他亲临游行现场。至少在这一天,他可以忽略埃及被孤立的事实:作为对《戴维营协议》的回应,其他阿拉伯国家与埃及断交,阿盟将总部从开罗迁至突尼斯。这些措施更坚定了埃及政府的决心,要将1973年战争的成就作为国家荣誉来庆祝。
1981年10月6日,萨达特身穿礼服,坐在阅兵台上,身边环绕着他的内阁成员、宗教人士、外国政要和高级军官,呈现出国之大典的隆重。一排排坦克、装甲运兵车和导弹发射器在金字塔形纪念碑和检阅台之间列队前进。一组密集的空军战斗机在头顶呼啸而过,拖着彩色的烟雾。评论员宣告:“现在炮兵来了。”此时沉闷的黄褐色卡车拉着榴弹炮驶近检阅台。
其中一辆卡车突然转向急停。一名士兵从驾驶室跳下来,向检阅台投掷了几枚眩晕手榴弹,而他的3个同伙则从平板卡车后面向聚集的政要们开火。这些叛变士兵的行动完全出乎意料,他们尽情地屠杀了30秒钟,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他们很可能一开火就射杀了萨达特。
这伙人的首领跑到检阅台前,近距离向伏地的萨达特总统开枪,直到一名总统卫兵开枪打伤了他。“我是哈立德·伊斯兰布里(Khalid al-Islambuli),”这名刺客对着一片混乱的检阅台高喊,“我杀了法老,我不怕死。”1
电视直播了萨达特遇刺,全世界为之震惊。一个不起眼的伊斯兰主义者,几乎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暗杀了埃及这个最强大的阿拉伯国家的总统。伊斯兰革命的景象可能不再局限于伊朗,阿拉伯世界各地都出现了伊斯兰主义运动,挑战世俗政府。
当哈立德·伊斯兰布里高喊“我杀了法老”时,他是在谴责萨达特,谴责他的世俗统治把人的法律凌驾于宗教之上。将伊斯兰主义者团结起来的是他们共同的信念:穆斯林社会必须按照“真主的法律”来统治,即源自《古兰经》、先知穆罕默德的智慧和伊斯兰神学家的法律判例的伊斯兰法,统称“沙里亚”(sharia)。他们视自己的世俗政府为敌人,称他们的统治者为“法老”。《古兰经》和《希伯来圣经》一样,都严厉批判古埃及的法老,把他们描绘成把人的法律凌驾于神谕之上的暴君。《古兰经》中有不下79节经文谴责法老。那些更极端的伊斯兰主义者主张用暴力对抗晚近统治阿拉伯世界的“法老们”,以此作为推翻世俗政府和以伊斯兰国取而代之的必要手段。哈立德·伊斯兰布里是他们中的一员,他将伏地的总统萨达特斥为法老,从而宣布暗杀是合法的。
并不是只有伊斯兰主义者批评萨达特。1981年10月10日,埃及为安瓦尔·萨达特举行国葬,许多国际领导人参加了葬礼,但阿拉伯国家的代表寥寥无几。与会者包括3位美国总统——理查德·尼克松、杰拉尔德·福特和吉米·卡特,萨达特都曾和他们密切合作过。以色列总理梅纳赫姆·贝京率领一个声势浩大的以色列代表团出席,他曾因缔结埃以和平条约而与萨达特分享了1978年的诺贝尔和平奖。在阿盟成员国中,只有苏丹、阿曼和索马里派代表参加了葬礼。
也许更令人震惊的是,出席总统葬礼的埃及名流也很少。资深记者和政治分析家穆罕默德·海卡尔对萨达特怀有不满(在刺杀发生前一个月,哈伊凯勒同一群反对派人士一起被捕入狱),他反思说:“一个在西方被视为英雄和具有远见卓识的政治家而受哀悼的人,却几乎没有同胞哀悼他。”2
然而,无论是批评者还是崇拜者,都很满意对萨达特最终安息之地的选择。对于那些尊敬这位“横渡英雄”的人来说,萨达特被埋在1973年战争纪念碑之下,面对着他被枪杀的检阅台,这是最恰当的。而萨达特的伊斯兰主义敌人对“法老”被埋葬在他金字塔的阴影下也感到满意。
伊斯兰主义者成功刺杀了埃及总统,但他们缺乏推翻埃及政府的资源和规划。副总统侯斯尼·穆巴拉克受轻伤,被紧急护送离开阅兵场。在萨达特的死讯公布后不久,穆巴拉克被宣布就任总统。埃及安全部队逮捕了数百名嫌疑人,据称其中多人遭到酷刑。
6个月后,1982年4月,5名被告因参与刺杀萨达特而被判处死刑:哈立德·伊斯兰布里、他的3个同伙以及他们的意识形态导师阿卜杜·赛莱姆·法拉吉(ʻAbd al-Salam Faraj),后者写了一本小册子,鼓吹对“非伊斯兰的”(即世俗的)阿拉伯统治者发动“圣战”。对他们的处决使刺杀萨达特的刺客们成为殉道者。20世纪80年代期间,伊斯兰主义团体继续使用暴力对抗埃及政府,企图将世俗民族主义的阿拉伯埃及共和国变成埃及伊斯兰共和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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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在阿拉伯世界的大部分地区,伊斯兰教在公共生活中都发挥着显著影响,这很容易让人忘记1981年的中东是多么世俗化。阿拉伯国家中,除了最保守的海湾阿拉伯国家,西式服装比传统服饰更受欢迎,许多人无视伊斯兰禁令公开饮酒,男女在公共场合和工作场所都自由相处,越来越多的妇女接受高等教育、过上职业生活。对于某些人来说,现下的自由标志着阿拉伯人进步到一个新的高度。另一些人则带着不安关注着这些新的发展,担心迅速的变化将会导致阿拉伯世界放弃其自身的文化和价值观。
关于伊斯兰教和现代性的论战,在阿拉伯世界由来已久。1928年,哈桑·班纳创立穆斯林兄弟会,以抗击西方对埃及的影响和对伊斯兰价值观的侵蚀。此后几十年,穆兄会遭到越来越强硬的镇压。埃及的君主政权与纳赛尔政权分别于1948年12月和1954年宣布取缔穆兄会。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阿拉伯世界的伊斯兰主义政治转入地下,世俗国家越来越多地从苏联社会主义或西方自由市场式民主中获得灵感,这削弱了伊斯兰价值观。然而,镇压让穆兄会更为坚定地反抗世俗主义,并推广他们眼中的伊斯兰价值观。
20世纪60年代,穆兄会里出现了一股激进的新潮流,引领者是一位极富个人魅力的埃及思想家,名叫赛义德·库特卜(Sayyid Qutb)。他将成为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伊斯兰改革者之一。1906年,库特卜出生在上埃及的一个村庄,20世纪20年代在开罗师范学院学习。毕业后,他供职于教育部,担任教师和督学。20世纪三四十年代,他活跃于文坛,既是一名作家,又是一名评论家。
1948年,库特卜获得两年政府奖学金,被送到美国留学。他在北科罗拉多大学师范学院获得教育学硕士学位,其间也在华盛顿特区和加州的斯坦福学习过。虽然他从东到西穿行过美国,但却没有那种典型的交换学生对留学对象国的感情。1951年,库特卜在一份伊斯兰主义期刊上发表反思文章《我所见到的美国》。库特卜谴责他在美国社会体验到的物质主义的肆虐和精神价值的匮乏,厌恶他见到的道德败坏和肆无忌惮。让他尤为震惊的是美国教会里的恶习。他写道:“大多数教堂都有两性共同参加的俱乐部,每个牧师都引导尽可能多的人去他的教堂,这主要是因为,不同教会之间存在激烈竞争。”在库特卜看来,这种招徕信众的做法,更适合剧院经理而不是精神领袖。
库特卜在文中讲到,一天晚上,他去参加教堂的仪式,仪式后是舞会。牧师想方设法让教堂看上去“更浪漫、更有情调”,这让他震惊不已。牧师甚至选择了一首撩人的歌曲来营造气氛,这是“一首著名的美国歌曲,叫作《但是宝贝,外面很冷》”。库特卜对这首歌曲的描述,反映出他同美国流行文化间有多深的隔阂:“[这首歌]由晚上约会回来的男孩和女孩的对话构成。男孩把女孩带到他家,不让她走。女孩恳求男孩让她离开,因为夜色已浓,她的妈妈还在等她回家。但每次女孩提出一个回家的借口,男孩都会用这句歌词回答她:‘但是宝贝,外面很冷!’”3显然,库特卜觉得这首歌曲令人反感,而让他更为震惊的是,一个宗教人士竟然会选择这么一首不合适的歌曲来让年轻的教民们跳舞。(在他看来,宗教场所的)社会功能应该同清真寺一样,在其中两性是分开的,穿着得体与举止端庄是基本的规则。
库特卜回到埃及,看着他的同胞安然自得地崇尚着美国所体现的现代价值观,决心把他们唤醒。他提出:“恐怕美国国民的素质同它在物质上的强大并不匹配,待到生命之轮转去、时间之书合上时,美国将不会或几乎不会给将人与物甚至人与动物区分开来的道德带来任何助益。”4库特卜不想改变美国,而是想保护埃及和伊斯兰世界免遭他在美国目睹的道德堕落。
从美国回来后不久,1952年,赛义德·库特卜加入了穆兄会。考虑到他在出版领域的背景,他们任命他为穆兄会媒体与出版部门的负责人。这位狂热的伊斯兰主义者通过发表煽动性的文章建立起了广泛的读者群。埃及1952年革命后,库特卜同自由军官们保持良好关系。据报道,纳赛尔邀请库特卜为新的官方政党“解放大会”(Liberation Rally)起草党章。或许,纳赛尔这么做,并不是因为钦佩这位伊斯兰主义改革者,而是一次深思熟虑的尝试,目的是争取库特卜对这个新官方组织的支持。包括穆兄会在内的所有政党都将解散,并入该组织中。
新政权对穆兄会的善意是短暂的。1954年10月,一名穆兄会成员企图暗杀纳赛尔,之后穆兄会遭到全面镇压,库特卜也被捕了。同许多其他穆兄会成员一样,库特卜声称在被捕期间遭受了可怕的酷刑和审讯。库特卜被控颠覆活动罪,处以15年苦役。
在狱中,库特卜继续激励伊斯兰主义者。因健康状况不佳,他常常住在狱中的医院,在那里,他写下了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关于伊斯兰教与政治的著作,包括一部对《古兰经》的激进评注和号召推动建立真正的伊斯兰社会的《路标》(Milestones)。
《路标》是库特卜对西方物质主义破产和世俗阿拉伯民族主义专制性的最强阐述。他认为,界定当今这个时代的社会与政治制度是人为设立的,恰恰就是这种人为的属性导致了制度的失败。这些制度并没有开启科学和知识的新时代,反而造成了对神的指引蒙昧无知,或称“贾希利叶”(jahiliyya)。这个词在伊斯兰教中有特殊含义,指伊斯兰教产生前的黑暗时代。库特卜认为,20世纪的贾希利叶,“其形式是声称创造价值、立法规约集体行为和选择生活方式的权力属于人,而不考虑真主的规定”。这里暗含的意思是,20世纪科技的显著进步并没有将人类带入现代,而抛弃真主永恒的旨意却将人类社会带回了7世纪。库特卜相信,这一判断对阿拉伯世界和非伊斯兰的西方同样适用。这种状况造成的结果,在他看来,就是暴政。阿拉伯各国政权没有给公民带来自由和人权,却施行了压迫和酷刑——正如他从痛苦的亲身经历中所了解到的那样。
库特卜相信,伊斯兰教作为真主对人类秩序的完美表述,是通往人类自由的唯一途径,是真正的解放神学。由此推演,唯一有效和合法的法律就是伊斯兰法所载的真主的法律。他认为,必须有一个穆斯林先锋队来恢复伊斯兰教“人类领袖”的角色。先锋队将用“宣讲和说服来革新思想和信仰”,用“物质的力量和‘圣战’来废除贾希利叶制度,这些组织和权威阻止人们改变思想与信仰,迫使他们遵循错误的道路,使他们服务于人类领主而不是全能的真主”。库特卜写作《路标》,就是为了指导引领伊斯兰价值观复兴的先锋队,通过复兴,穆斯林将再次实现个人自由并重回世界领导地位。5
库特卜观点的威力在于其简单与直接。他指出了一个问题——贾希利叶,并基于众多阿拉伯穆斯林所珍视的价值观,给出了一个明确的伊斯兰解决方案。他的批评,无论对帝国主义势力,还是对阿拉伯政府,都同样适用。他的回应传递出希望,而这一希望是建立在对穆斯林优越性的假设之上的:
状况发生了变化,穆斯林失去他们的体力并被征服;然而意识没有脱离他们,因为他们是最优越的。只要他们坚持信仰,他们就会在面对征服者时处于优越的位置。他们依然确信,这状况是暂时的,也将会过去,而信仰将逆转潮头,席卷一切。即便死亡是命中注定,他们也不会低头。所有人都会死,但对他们来说则是殉难。他们将进入花园[即天堂],而征服者将堕入火中[即地狱]。6
然而,无论库特卜有多反对西方列强,他的首要斗争目标始终是阿拉伯世界的威权政府,尤其是纳赛尔政府。库特卜在注释《古兰经》中有关“掘坑的人”的经文时,几乎毫不掩饰地将之作为反映穆兄会和自由军官之间斗争的寓言。在《古兰经》的故事中,有一群信仰者因信仰而遭到谴责并被暴君们活活烧死,暴君们聚集在一起,亲眼看着这些正直的受害者死去。“愿掘坑的人们,被弃绝”(《古兰经》第85章第1—16节)。库特卜是这样注释的:迫害者,也就是那些“傲慢、凶恶、有罪、堕落的人”,目睹着殉道者的痛苦,享受着施虐者的快感。他写道:“当这些正直的信仰者中的青年男女、小孩和老人被扔进火中时,迫害者们邪恶的快感会达到新的高度,面对血肉模糊的场景,他们会发出狂喜的叫声。”《古兰经》的故事中并没有这样逼真的场面,这或许是受到库特卜和他的穆兄会同伴在狱中所受折磨的启发。库特卜总结道,“信仰者和他们的敌人之间的斗争”本质上是“信仰的斗争,或是不信与信之间的斗争,或是贾希利叶与伊斯兰之间的斗争”。他传递的信息很明确:埃及政府与他头脑中的伊斯兰政权不相容。两者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1964年,库特卜被释放出狱,同年,《路标》出版。他在狱中的作品增强了他的地位,他很快就同被取缔的穆兄会的同志们重新建立了联系。然而,他也一定知道,他的每一次行动都在纳赛尔秘密警察的眼皮子底下进行。这位伊斯兰主义作家因其提出的激进新思想而在伊斯兰世界声名鹊起,将在埃及国内外对埃及政府构成威胁。
库特卜的追随者们同这位改革者一样面临着监视和风险。库特卜最具影响力的弟子中有宰奈卜·安萨里(Zaynab al-Ghazali, 1917—2005),她是伊斯兰主义女性运动的先驱。年仅20岁时,她就创立了穆斯林妇女协会。她的活动受到了穆兄会创始人哈桑·班纳的关注,后者试图说服她与他刚建立的穆斯林姐妹会联合。尽管这两个伊斯兰主义女性运动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但安萨里成了哈桑·班纳的忠实追随者。
20世纪50年代,赛义德·库特卜尚在狱中,安萨里见了他的姐妹们,她们将当时尚未出版的《路标》部分章节的草稿给了她。她在阅读过程中得到启发,便践行库特卜在宣言中所设想的先锋队的使命——让埃及社会准备好接受伊斯兰法。正如先知穆罕默德在麦加度过13年后才迁徙到麦地那并建立了第一个穆斯林社团那样,库特卜的追随者准备用13年的时间把埃及社会变成一个理想的伊斯兰社会。她写道:“已经决定了,在对我们的青年、老人、妇女和儿童进行13年伊斯兰培训之后,我们展开全国民调。如果民调显示,至少有75%的信教者相信伊斯兰教是一种完整的生活方式,并且深信应当建立伊斯兰国,那么我们就呼吁建立这样一个伊斯兰国。”如果民调结果反映出较低的支持率,那安萨里和她的同事们将再投入13年来改造伊斯兰社会。7他们的长远目标就是推翻自由军官政权,建立真正的伊斯兰国。纳赛尔和他的政府决心在伊斯兰主义做大之前消除它的威胁。
1964年底,在关押赛义德·库特卜10年后,埃及政府释放了他。宰奈卜·安萨里和库特卜的其他支持者们一起庆祝库特卜获释,并经常与他见面,当然是在埃及警方密切监视之下。许多人认为,政府释放库特卜是为了追踪与他志趣相同的伊斯兰主义者。库特卜仅仅获得了8个月的自由,1965年8月,他再次被捕,安萨里和其他相关人士一同被捕。他们被控密谋暗杀纳赛尔总统并推翻埃及政府。虽然这些被告们的长期目标肯定是以伊斯兰制度取代埃及政府,但他们坚称自己是无辜的,并没有威胁总统生命的阴谋。
安萨里在狱中度过了6年,后来撰文记述了狱中的痛苦经历。她生动地描绘了纳赛尔主义政权施于男男女女的伊斯兰主义者的恐怖酷刑。入狱第一天,她就目睹了暴力:“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愿去接受这样非人的迫害。我默默地看着穆兄会的成员被吊在半空,他们赤裸的身体承受着激烈的鞭打。他们中,一些人被扔给凶残的狗,任凭它们撕扯他们的身体,而另一些人则面对着墙,等待遭受酷刑。”8
安萨里没有幸免于这些暴行,她经历了鞭打、殴打、恶狗攻击、隔离、睡眠剥夺和定期的死亡威胁,这些都是为了获得一份供状,表明库特卜和穆兄会的其他领导人确实谋划了所谓的阴谋,但施刑者徒劳无获。在安萨里遭受了18天虐待之后,两名新被捕的年轻妇女被投入了她的牢房,她无法用自己的话来向她们描述这种恐怖,于是念诵了《古兰经》中有关“掘坑的人”的经文。念诵完毕,一名女子开始默默哭泣,而另一名则疑惑地问道:“这真的发生在女性身上了吗?”9
1966年4月,对赛义德·库特卜及其追随者的审判开始了。包括库特卜和安萨里在内的共43名伊斯兰主义者被正式指控密谋反对埃及政权。政府公诉人以库特卜的著作为证据证明他有罪,指控他煽动暴力推翻埃及政府。1966年8月,库特卜和另外两名被告被判有罪并判处死刑。宰奈卜·安萨里被判处25年监禁和苦役。
埃及政府处决库特卜,不仅使他成为伊斯兰主义事业的殉道者,也证实了他著作中的许多说法。库特卜死后,他的著作比他生前更具影响。他的《古兰经》评注和他的政治行动纲领《路标》,在伊斯兰世界多次重印、传播。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适龄新一代(伊斯兰主义者),受库特卜有关伊斯兰复兴和正义的言论感召,采用一切可能的手段——包括和平的和暴力的,去实现他的愿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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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60年代,伊斯兰主义的挑战从埃及蔓延到叙利亚。穆兄会的影响和赛义德·库特卜对世俗政府的激进批评,共同在叙利亚催生了革命性的伊斯兰主义运动,致力于推翻叙利亚那个古罗马执政官式的共和国。这场冲突将叙利亚推向内战的边缘,夺去了数万人的生命,并最终在叙利亚城镇哈马达到了残酷的顶峰。
穆兄会叙利亚分支的创始人是霍姆斯人穆斯塔法·西巴伊(Mustafa al-Sibaʻi, 1915—1964)。20世纪30年代, 他在埃及学习,受到了哈桑·班纳的影响。返回叙利亚后,西巴伊将诸多穆斯林青年协会网罗到一起,创建了叙利亚穆兄会。利用穆兄会的网络,他在1943年的选举中赢得了叙利亚议会的一个席位。从那时起,政治精英就不能忽视叙利亚穆兄会的实力了,虽然后者自身还没有强大到足以影响20世纪四五十年代叙利亚日益表现出世俗化和阿拉伯民族主义倾向的政治话语。
1963年,当复兴党在叙利亚掌权时,穆斯林兄弟会发起了攻势。复兴党的政策具有强烈的世俗化倾向,要求严格区分宗教和国家。对复兴党而言,形成这样的政策倾向是很自然的,因为党员的教派成分十分多样。复兴党不仅在占叙利亚人口绝大多数的逊尼派穆斯林(约占总人口的70%)中吸纳党员,也吸引了许多基督徒,还得到阿拉维派的大力支持。阿拉维派是伊斯兰教什叶派的分支,是叙利亚最大的少数族群,约占总人口的12%。在被占叙利亚人口多数的逊尼派边缘化多年之后,在20世纪60年代,阿拉维派通过加入军队和复兴党,在叙利亚政治中获得了显要地位。
复兴党的世俗化甚至无神论的倾向,引来了穆兄会越来越强烈的抵制,后者自称是叙利亚的“道德多数派”。穆兄会将阿拉维派的崛起视为对叙利亚逊尼派穆斯林文化赤裸裸的威胁,其成员决心暗中颠覆政府,在必要时不惜诉诸暴力。
20世纪60年代中期,穆兄会在哈马和北部城市阿勒颇组织地下抵抗运动。伊斯兰主义武装分子开始囤积武器,训练从叙利亚各地高中和大学征募来的年轻人。哈马最具魅力的伊玛目(清真寺中带领礼拜的人)之一谢赫麦尔旺·哈迪德(Shaykh Marwan Hadid),在征募学生加入伊斯兰主义地下运动方面尤其成功。对许多年轻的伊斯兰主义者来说,哈迪德是伊斯兰激进主义的启发者和榜样。10
1970年11月16日,复兴党成员、叙利亚空军司令哈菲兹·阿萨德将军发动政变掌权,伊斯兰主义地下组织和叙利亚政府之间的对抗已不可避免。阿萨德属于少数族群阿拉维派,是叙利亚第一位非逊尼派穆斯林领袖。他在执政初期曾努力安抚逊尼派穆斯林的敏感情绪,但无济于事。1973年颁布的新宪法第一次没有规定叙利亚总统必须是穆斯林,这重新引发了围绕宗教和国家关系的争论。这部宪法在逊尼派穆斯林的核心地区哈马引发了暴力示威。1976年4月,阿萨德决定干预黎巴嫩内战,支持马龙派基督徒,反对进步的穆斯林力量和巴勒斯坦运动,这引发了更多伊斯兰主义者的暴力活动。
阿萨德对黎巴嫩内战的干预引起了叙利亚穆斯林多数派的严重关切。自从阿萨德1970年掌权以来,许多心怀不满的逊尼派发现自己被阿拉维派主导的政府边缘化了,他们怀疑新政权是在推动一个“少数派联盟”,将统治叙利亚的阿拉维派和黎巴嫩的马龙派捆绑在一起,以压制叙利亚和黎巴嫩的穆斯林多数派。政府和逊尼派之间的关系日趋紧张,阿萨德下令镇压叙利亚穆兄会。1976年,政府逮捕了哈马激进的伊玛目谢赫麦尔旺·哈迪德。这个征募伊斯兰主义者的人立即进行了绝食抗议,并于1976年6月去世。政府坚持说,哈迪德是绝食自杀的,但是伊斯兰主义者指责政府谋杀,并发誓为他报仇。
叙利亚的伊斯兰主义者花了3年时间才组织起来对阿萨德政权进行报复性打击。1979年6月,伊斯兰主义游击队袭击了阿勒颇的一所军事学院,该学院的大部分学员——320人中大约有260人来自阿拉维派。恐怖分子杀害了83名学员,他们全都属于阿拉维派。
对军事学院的袭击是穆斯林兄弟会和哈菲兹·阿萨德政权之间全面战争的开始,这场战争将持续两年半,将叙利亚拖入日复一日地狱般的恐怖与反恐的拉锯之中。
叙利亚的穆兄会,坚信他们的事业是正义的,拒绝与阿萨德政权谈判或妥协。1979年年中,他们在分发给叙利亚城镇的传单中宣称:“出于对伊斯兰教原则的尊重,我们反对一切形式的专制,也不寻求推翻一个法老来让另一个法老承继。”11他们的话呼应了埃及的伊斯兰主义武装分子,他们同样决心用暴力推翻萨达特政府,并给予在哈马起义反抗叙利亚法老的兄弟们以道义上的支持。
由于没有和解的余地,以总统的弟弟里法阿特·阿萨德(Rifaʻat al-Asad)为首的叙利亚政府中的强硬派,被赋予了用武力镇压伊斯兰主义叛乱的自由。1980年3月,叙利亚突击队乘直升机降落在阿勒颇和拉塔基亚之间的一个反叛村庄,并将全村置于军事统治之下。据官方统计,有200多名村民在这次行动中丧生。
受这次乡村行动胜利的鼓舞,叙利亚政府派出2.5万人的部队入侵阿勒颇,一年前,那里曾发生过屠杀军校学生事件。士兵们搜查了那些被认为支持伊斯兰主义叛乱的街区的每一所房子,逮捕了8000多名嫌疑人。里法阿特·阿萨德在坦克炮塔上警告镇民,他准备每天处决1000人,直到穆兄会在阿勒颇的势力被完全清洗。
1980年6月26日,穆兄会发动回击,企图暗杀总统阿萨德。武装分子在总统接待一位来访的非洲政要时向他投掷手榴弹、打响机关枪,阿萨德在保镖的保护下死里逃生。第二天,里法阿特·阿萨德派他的突击队到关押穆兄会囚犯的臭名昭著的泰德穆尔监狱,执行了可怕的报复。
年轻的阿拉维派突击队成员伊萨·易卜拉欣·法耶德(ʻIsa Ibrahim Fayyad)永远不会忘记他的第一次任务,他接到命令去屠杀手无寸铁的囚犯。上午6时30分,叙利亚士兵乘直升机前往监狱。总共大约有70名突击队员,分成7队,每队被派往一个不同的牢房。法耶德和他的部下各就各位,开始工作。“他们为我们打开了牢房的大门,我们中的六七个人进去杀了里面所有的人,共有六七十众,我自己应该是射杀了15人。”牢房里回响着机关枪的射击声和垂死者“真主至大”的呼喊声。法耶德并不同情他枪下的受害者,他冷冷地回忆道:“大概有550个穆兄会成员被杀了。”其他参与者估计有多达700—1100名穆兄会成员被枪杀在他们的牢房中。手无寸铁的囚犯对突击队发动了孤注一掷的攻击,在混战中打死一人,打伤两人。当突击队完成任务时,队员们必须去清洗手、脚上的血渍。12
在消灭泰德穆尔监狱的穆兄会成员之后,阿萨德采取主动,将穆兄会从叙利亚社会中清除出去。1980年7月7日,叙利亚政府通过了一项法律,规定加入穆兄会是死罪。伊斯兰主义反对运动并不屈服,开始了一系列针对叙利亚知名官员的暗杀行动,其中包括阿萨德总统的一些私人朋友。
1981年4月,叙利亚政府做出回应,派遣军队进入穆兄会在哈马的据点。哈马是叙利亚第四大城市,当时有约18万人口,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一直是伊斯兰主义反对派的中心。当部队到达时,镇民们并没有抵抗,以为这将是一次像过去一样的突袭,不过是突击队员把人关起来问话,恐吓几句就放了。可惜他们错了。
叙利亚军队决定拿哈马的平民开刀以儆效尤,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地杀害儿童和成人。一位目击者这样向一位西方记者描述这场屠杀:“我走了几步就遇到一堆尸体,接着又是一堆,总共得有10—15堆。我走过一具又一具尸体,长时间地注视着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每堆中有15、25或30具尸体,脸部完全不可辨认了……从14岁往上,什么年纪的都有,穿着睡衣或长袍,穿着凉鞋或光脚。”13据估计,这次攻击的死亡人数从150人至数百人不等。政府军和伊斯兰主义者相互敌对的两年里,死亡总数已经超过2500人。
为回应军队在哈马的暴行,穆兄会以牙还牙,在叙利亚主要城镇发动针对无辜平民的武装袭击。伊斯兰主义者将战场从北部城镇阿勒颇、拉塔基亚和哈马转移到首都大马士革。8—11月间,穆兄会安放了一系列爆炸装置,让叙利亚首都大为震动。最猛烈的炸弹袭击发生在11月29日,市中心一枚巨大的汽车炸弹爆炸,造成200人死亡,多达500人受伤。这是到当时为止阿拉伯世界伤亡人数最多的一次炸弹袭击。
1981年10月,安瓦尔·萨达特遇刺身亡,恰逢阿萨德总统51岁生日,叙利亚伊斯兰主义者散发传单,威胁他将遭受同样的命运。阿萨德授权他的弟弟里法阿特在穆兄会据点哈马进行一次灭绝行动,以一劳永逸地击败穆兄会。
1982年2月2日凌晨,叙利亚政府与穆兄会在其据点哈马开战。武装直升机把多队突击队员运送到城外的山上。在1981年4月政府袭击杀戮之后,市民处于高度戒备状态,警觉的伊斯兰主义者听到直升机飞来的动静后迅速做出反应。穆兄会成员们高呼“真主至大”,武装反抗叙利亚政府。城中清真寺里通常用来宣礼的喇叭号召大家参加“圣战”。穆兄会领导人敦促市民将“异教徒”的阿萨德政权一劳永逸地赶下台。
黎明时分,第一批士兵撤退,伊斯兰主义斗士继续进攻,杀戮哈马的政府官员和复兴党成员。早期的成功给反叛分子带来了虚假的胜利希望,因为在第一批突击队员背后,还部署着数以万计的士兵,并有坦克和飞机支援。这场战斗,政府输不起,反叛分子也缺乏取胜的手段。
在第一周,穆兄会成功地击退了叙利亚军队的进攻。然而,政府的强大火力破坏极大,坦克和大炮夷平了整个城市的街区,将守卫者们掩埋在瓦砾之下。当哈马最终沦陷时,政府人员对幸存者进行了血腥镇压。哈马市民中,但凡有一丝支持穆兄会的嫌疑,就遭到逮捕、拷打和任意杀戮。暴力过后两个月,《纽约时报》记者托马斯·弗里德曼(Thomas Friedman)进入哈马,发现整片整片的街区都被推土机和蒸汽压路机摧毁、夷平。人员伤亡更为严重。弗里德曼报道说:“实际上,哈马一役中幸存的所有当地穆斯林领袖,从谢赫到教师再到清真寺看管人,后来都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遭到了清算,大多数反政府的工会领导人也遭到了同样的命运。”14
时至今日,没有人知道1982年2月有多少人在哈马死去。记者和分析人士估计死亡人数在1万至2万之间,但里法阿特·阿萨德吹嘘杀死了3.8万人。阿萨德兄弟想让全世界知道,他们已经彻底击败了他们的对手,给了叙利亚穆兄会一次永远无法恢复元气的打击。
伊斯兰主义者和法老们的冲突带来的风险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对伊斯兰主义反对派,埃及政府使用大范围的酷刑和选择性的处决,而叙利亚政权则进行大规模灭绝。伊斯兰主义者需要更高程度的训练、规划和纪律来推翻如此强大的对手。
叙利亚和埃及的伊斯兰主义者的经验表明,阿拉伯国家太强大了,不可能通过暗杀或颠覆来推翻。那些希望推翻世俗主义并建立伊斯兰国的伊斯兰主义者将不得不另辟蹊径。黎巴嫩内战为伊斯兰主义者提供了良机来推动其理想的伊斯兰社会愿景的实现。1979年被苏联入侵的阿富汗提供了另一个选择。在这两处,伊斯兰主义者都将他们的斗争推向了国际舞台,将他们的打击范围扩大到了以色列、美国和苏联等地区和全球超级大国。一开始是个别国家的国内安全斗争,现在却变成了一个全球安全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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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10月23日星期日上午,几乎同时发生的两次爆炸震动了贝鲁特大地。几秒钟内,300多人丧生,其中包括241名美国军人、58名法国伞兵、6名黎巴嫩平民和2名自杀式炸弹袭击者。美国海军陆战队遭遇了自硫磺岛以来的最高单日死亡人数,法国遭遇了自阿尔及利亚战争以来的最高单日死亡人数,而自杀式炸弹袭击者则改变了黎巴嫩冲突的形态。
袭击者驾驶卡车,载着数吨烈性炸药接近目标。卡车在上午6点20分通过服务人员入口驶近美国海军陆战队的兵营——一栋坐落在贝鲁特国际机场区的混凝土建筑。他加快速度,冲破铁门而入。震惊的哨兵连上膛去阻止他的时间都没有。一名幸存者看着卡车飞驰而过,爆炸发生后,他只记得:“那人开车经过时面带微笑。”15司机显然很高兴,因为他已经进入了美国的兵营,毫无疑问,他相信暴力死亡将为他打开天堂之门。
剧烈的爆炸将这座建筑物从地基处切断,兵营像纸牌屋一样倒塌了。海军陆战队的地下弹药库受热爆炸,这二次爆炸再次震荡了已成废墟的大楼。
向北3英里,另一名自杀式炸弹袭击者驾驶卡车进入了法国伞兵司令部所在高层大楼的地下停车场。他引爆了炸弹,夷平了整座大楼,造成了58名法国士兵死亡。爆炸发生几分钟后到达法国司令部废墟的记者罗伯特·菲斯克(Robert Fisk)无法理解这次破坏竟然如此剧烈。“我赶到一个冒烟的爆炸坑旁,它有20英尺深、40英尺宽,边上堆放着一个大得骇人的三明治一样的物体,那是一座九层大楼……炸弹把这座九层大楼掀起并移动了20英尺。整座大楼都飞起来了。爆炸坑就是大楼原来所在的位置。这是怎么做到的?”16
1983年10月23日袭击造成的破坏,对饱受战争摧残的贝鲁特来说,依然令人震惊。这些行动还反映出(袭击活动的)事先规划与执行纪律已经到了一个前所未有且令人深感不安的程度。今天,我们会说这两场袭击具有基地组织的行动特征,但距离后者发动第一次袭击还有10年。
没有人确切知道谁该为袭击贝鲁特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和法国伞兵负责。首要嫌疑对象是一个自称伊斯兰“圣战”的神秘新团体。1982年7月,伊斯兰“圣战”组织成员绑架了贝鲁特美国大学的执行校长、美国学者大卫·道奇(David Dodge),这是该组织的早期行动之一。他们还声称对1983年4月贝鲁特市中心美国大使馆的汽车炸弹袭击负责;爆炸震塌了使馆的一侧,造成63人死亡,百余人受伤。
激进的新力量活跃在黎巴嫩内战中。在拨给一家外国通讯社的匿名电话中,伊斯兰“圣战”组织声称该组织7月对美国大使馆的炸弹袭击,“是伊朗伊斯兰革命在全世界范围内打击帝国主义的行动的组成部分”。看上去,伊朗在黎巴嫩有很危险的朋友。伊斯兰“圣战”组织的发言人继续说:“我们将继续打击黎巴嫩境内的帝国主义势力,包括多国部队。”10月爆炸发生后,伊斯兰“圣战”组织再次宣称负责。他们坚称:“我们是真主的战士,我们热衷于献身。我们不是伊朗人,不是叙利亚人,也不是巴勒斯坦人,我们是遵循《古兰经》原则的黎巴嫩穆斯林。”17
从1977年叙利亚干预到1983年自杀式爆炸事件的6年间,黎巴嫩的冲突变得更加复杂。这场冲突在1975年爆发时是黎巴嫩各派别的内战,巴勒斯坦人牵扯其中,但到了1983年已经演变成地区冲突,吸引了叙利亚、以色列、伊朗、欧洲和美国直接参与,以及伊拉克、利比亚、沙特阿拉伯和苏联等更多国家间接参与,它们给不同的民兵组织提供资金和武器支持。
战争还导致黎巴嫩各派别之间的权力平衡发生重大变化。1976年,叙利亚军队作为阿盟维和部队的一部分进入黎巴嫩。他们先支持马龙派基督徒,以防止由卡迈勒·琼布拉特领导的左翼穆斯林派系获胜。叙利亚小心维持其在黎巴嫩的主导地位,迅速采取行动阻止任何派别在该国内战中取得明显胜利。这使得叙利亚相对频繁地转换结盟对象。击败左翼穆斯林民兵之后,叙利亚立马反对马龙派,转而支持新兴力量黎巴嫩什叶派穆斯林。
什叶派长期以来被政治精英边缘化,直到黎巴嫩内战爆发后才成为黎巴嫩一个独特的政治社群。到20世纪70年代,什叶派在数量上成为黎巴嫩最大的社群,尽管他们仍然是该国教派中最贫穷、最缺乏政治权利的群体。传统上,黎巴嫩什叶派社群的中心位于该国最贫穷的地区——南部地区和北部的贝卡谷地。什叶派纷纷逃离相对贫困的农村,迁至贝鲁特南部的贫民窟以寻找工作。
20世纪六七十年代,许多黎巴嫩什叶派教徒被吸引加入承诺推动社会改革的世俗政党,如复兴党、黎巴嫩共产党和叙利亚社会民族主义党等。直到20世纪70年代,才由一个具有黎巴嫩血统、个人魅力非凡的伊朗宗教学者穆萨·萨德尔(Musa al-Sadr)建立了一个独特的什叶派政党——“被剥夺者运动”(Harakat al-Mahrumin),并开始与左派政党竞争,获得黎巴嫩什叶派的支持。1975年内战爆发后,“被剥夺者运动”建立了自己的民兵组织“阿迈勒”。
黎巴嫩内战初期,阿迈勒站在以卡迈勒·琼布拉特为首、由左翼穆斯林政党构成的“民族运动”(National Movement)一边。但穆萨·萨德尔很快失去了对琼布拉特领导斗争的幻想,他指责这名德鲁兹领导人把什叶派当炮灰。用萨德尔自己的话说,就是“与基督徒战斗到最后一名什叶派牺牲”。18阿迈勒和巴勒斯坦运动之间也关系紧张,1969年以来,后者一直把黎巴嫩南部作为抗击以色列的基地。巴勒斯坦人从黎巴嫩南部发动的行动招致以色列的报复性打击,什叶派社群深受其害。不仅如此,巴勒斯坦人对黎巴嫩南部的控制也让什叶派怨恨不已。
到1976年,阿迈勒已经与琼布拉特的联盟和巴勒斯坦运动分道扬镳,转而同叙利亚合作。阿迈勒的追随者认为叙利亚是对抗巴勒斯坦在黎巴嫩南部势力的唯一力量。这开启了叙利亚和黎巴嫩什叶派之间的持久联盟,一直延续至今。
1979年伊朗革命和伊斯兰共和国的建立改变了黎巴嫩的什叶派政治。数个世纪的宗教和文化纽带将黎巴嫩什叶派与伊朗维系在一起。穆萨·萨德尔本人是具有黎巴嫩血统的伊朗人,他推动的政治激进主义非常符合伊朗伊斯兰革命者的思想。
可惜萨德尔没能活着见证伊朗革命。1978年,他在去往利比亚的一次旅行中失踪,普遍认为他在那里被谋杀。黎巴嫩南部的什叶派还在努力接受他们的领袖失踪这一事实之际,伊朗革命在1979年爆发了,这赋予了他们一批新的领袖,让他们得以在关键时刻团结起来。贝鲁特南部贫民窟里和巴阿勒贝克罗马遗址上的穆萨·萨德尔画像边挂上了阿亚图拉霍梅尼的画像。伊朗人竭尽所能激发黎巴嫩什叶派的热情,这是他们早期输出革命的一部分,旨在扩大他们在传统什叶派阿拉伯文化中心——伊拉克南部、沙特东部、巴林和黎巴嫩的影响力。借助这一网络,伊朗可以向其对手和敌人施压,特别是美国、以色列和伊拉克。
1979年伊斯兰革命后,美国和伊朗的关系迅速恶化。伊朗新政府不信任美国政府,因为后者在过去支持伊朗国王穆罕默德·礼萨·巴列维(Mohamed Reza Pahlevi)。1979年11月4日,当美国政府允许被废黜的伊朗国王到美国接受治疗时(他患了癌症并已病入膏肓),一群伊朗学生占领了美国驻德黑兰大使馆,劫持了52名美国外交官作为人质。美国总统吉米·卡特冻结了伊朗的资产,对伊朗共和国实施了经济和政治制裁,甚至一度试图通过军事救援行动来缓解人质危机,但没有成功。美国外交官被囚禁了444天,而美国政府无能为力,备受羞辱。伊朗处心积虑打击吉米·卡特,后者的连任竞选也因人质危机而受挫。1981年1月,罗纳德·里根宣誓就职后,美国外交官们才被释放。这一姿态并没有使里根政府对伊朗政府产生好感,人质危机所造成的损害从那以后就一直困扰着美国和伊朗的关系。伊朗新政权谴责美国是大撒旦,是全体穆斯林的敌人。里根及之后的美国政府给这个伊斯兰共和国贴上了“流氓国家”的标签,并想方设法孤立伊朗、推翻伊朗政府。
1980年两伊战争的爆发,加剧了伊朗和美国间的敌对关系,给黎巴嫩带来了可怕的后果。1978年以来,伊拉克一直由萨达姆·侯赛因统治。1980年9月22日,伊拉克在没有任何警告的情况下入侵了它的北方邻国。侯赛因试图利用革命期间伊朗内部的政治动荡和人质危机期间伊朗所遭遇的国际孤立,夺取伊朗领土上的争议水道和优质油田。两伊战争是迄今为止现代中东历史上最暴力的冲突,战争持续了8年(1980—1988),使用了战壕战、毒气和化学武器、空中投弹与火箭炮袭击城市中心等让人联想起世界大战的作战手段,造成大约50万至100万人丧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