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历了近半个世纪的超级大国对抗之后,冷战于1989年突然结束。20世纪80年代中期,苏联总统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的开放政策和改革重建政策,使苏联的政治文化发生了永久性的变化。1989年11月柏林墙正式被推倒时,分隔东欧和西欧的铁幕已经支离破碎。从1989年6月波兰共产党在大选中落败开始,苏联集团的政府一个接一个地垮台:从匈牙利到捷克斯洛伐克,再到保加利亚。民主德国领导人埃里希·昂纳克在那年秋天递交了辞呈,而铁腕统治罗马尼亚长达22年的尼古拉·齐奥塞斯库在1989年圣诞节被革命者草草处决。
国际体系发生了变化,两个超级大国的权力制衡政治让位于美国主导的单极时代。戈尔巴乔夫和美国总统乔治·赫伯特·沃克·布什捕捉到了美苏敌对结束所带来的希望,承诺建立一个“新的世界秩序”。对于作为冷战中心之一的阿拉伯世界来说,美国主导的新时代具有极大的不确定性。阿拉伯领导人再次被迫接受国际舞台上的新规则。
以推翻长期把持统治权的政府为目标的民众运动,像一个幽灵,让保守的阿拉伯君主制国家感到不安,但这些国家并不哀悼这些共产主义政权的崩溃。摩洛哥、约旦、沙特阿拉伯和其他海湾国家都信任西方,对他们来说,西方从冷战中获胜是一大幸事。
而像叙利亚、伊拉克、利比亚和阿尔及利亚这样的左倾阿拉伯共和国,与东欧的共产主义政权有更多的共同点:一党制国家、长期执政的统治者、庞大的军队和中央计划经济。齐奥塞斯库尸体的视频图像在世界各地传播,让一些阿拉伯政府极为不安。有什么能防止类似罗马尼亚的事件在巴格达或大马士革发生呢?
显然,再也不能指望苏联为其阿拉伯盟友挺身而出了。在过去的40年里,阿拉伯各共和国向苏联寻求军事装备、发展援助和外交支持,以抗衡西方的强力控制,那样的日子结束了。1989年秋季,叙利亚总统哈菲兹·阿萨德敦促戈尔巴乔夫提供更先进的武器,以帮助叙利亚实现与以色列间的战略对等。这位苏联总统回绝了他,他说:“任何这样的战略支撑点都不能解决你们的问题——不管怎么说,我们不再参与这场游戏了。”阿萨德回到大马士革,气馁万分。
巴解组织的派系也忧心忡忡。1989年10月,解放巴勒斯坦人民阵线领导人乔治·哈巴什在访问莫斯科时批评了戈尔巴乔夫的政策,他警告说:“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你会伤害我们所有人的。”资深分析家穆罕默德·海卡尔目睹了阿拉伯领导人的困惑:“每个人都感觉到,国际关系正从一个阶段向另一个阶段转变,但他们仍然坚持遵循熟悉的旧规则,各方都未能正确预测新的情况。”1
冷战时期既有的阿拉伯冲突在美国统治的新单极时代中凸显出来。两伊战争进行了8年(1980—1988),伊拉克经济受到削弱,但仍然拥有足够的军事资源来竞争地区主导权。1990年伊拉克入侵科威特是冷战后世界上的第一次危机。一个阿拉伯国家对另一个阿拉伯国家的入侵使整个阿拉伯世界两极分化,一些国家反对外国干预,而另一些国家则加入了以美国为首的联盟,把科威特从伊拉克的统治中解放出来。科威特危机也割裂了民众与政府,伊拉克总统萨达姆·侯赛因反抗美国,令人难以置信地做出将巴勒斯坦从以色列统治中解放出来的承诺,他因而成为在阿拉伯世界广受欢迎的英雄。
要恢复阿拉伯地区的秩序,仅仅迫使伊拉克撤出科威特是不够的。萨达姆·侯赛因将伊拉克占领科威特,与叙利亚驻军黎巴嫩、以色列长期占领巴勒斯坦领土联系在一起。在解放科威特战争之后,阿拉伯世界不得不应对已进入第15个年头的黎巴嫩内战。美国在马德里召开了自1973年日内瓦和平会议以来的第一次阿以会谈,以解决双方的分歧。对于当时的观察家来说,伊拉克入侵和随后被逐出科威特,究竟预示着以化解冲突为特征的新时代,还是漫长的地区争端史上的新升级,尚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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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认识到冷战后的世界现实的阿拉伯领导人之一是伊拉克总统萨达姆·侯赛因。早在1990年3月,侯赛因就警告其他阿拉伯领导人:“在今后5年里,真正的超级大国只有一个”,那就是美国。2
从先前冷战时期的大国角力过渡到美国主导这一新现实,伊拉克较之其他阿拉伯共和国,条件更为优越。尽管如1972年伊拉克和苏联的《友好合作条约》所确认的那样,伊苏关系特别密切,但8年的两伊战争(1980—1988)也缓和了美伊关系。美国对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的敌意促使里根政府支持伊拉克,以阻止伊朗取得彻底的胜利。即使在战争陷入僵局之后,华盛顿仍继续与巴格达修好。
1989年1月,乔治·赫伯特·沃克·布什就任美国总统后,下定决心进一步改善与伊拉克的关系。同年10月,布什政府发布了一项国家安全指令,阐明了美国对波斯湾的政策,该政策高度重视加强与伊拉克的关系。指令称:“美国和伊拉克之间的正常关系将有利于我们的长期利益,并促进海湾和中东地区的稳定。美国应该向伊拉克提出经济和政治的激励措施,以缓和其行为,并提高我们对伊拉克的影响力。”该指令还鼓励向美国公司开放伊拉克市场:“我们应该寻求机会让美国公司参与伊拉克经济重建并给予支持。”该指令进一步提出通过提供“非致命类型的军事援助”来增强美国对伊拉克国防体系的影响力。3因此,萨达姆·侯赛因认为他在冷战结束后带领他的国家度过了混乱,他这样想确实是可以理解的。
然而,萨达姆·侯赛因的统治仍然面临着艰巨的挑战,肇因是他1978年上台后做的灾难性决策。这位伊拉克总统未遭挑衅便与伊朗开战,这场徒劳无获的战争让伊拉克损失惨重,也严重动摇了伊拉克民众对他的支持。8年的冲突,50万伊拉克人丧生,这激起伊拉克国内民众起来反对侯赛因的统治。战争延亘,对萨达姆·侯赛因的反对趋向暴力化。1982年,侯赛因在巴格达北部杜贾伊勒村的一次暗杀未遂中幸存下来。这位伊拉克总统以高压暴力回应,命令安全部队杀害近150名村民作为报复。
在伊拉克北部,库尔德各派借两伊战争来谋求自治。作为回应,伊拉克政府发动名为“战利品”(al-Anfal)的灭绝行动。1986—1989年,数千名伊拉克库尔德人被迫背井离乡,2000个村庄被摧毁,并有男子、妇女和儿童共计约10万人在“战利品”行动中被杀。1988年3月,伊拉克政府对哈拉布贾村使用神经毒气,杀害5000名库尔德平民,这是最为臭名昭著的事件之一。4
与库尔德人一样,伊拉克的逊尼派和什叶派社群也面临严酷镇压:任意逮捕、滥施酷刑和即刻处决,这些都是为了压制异见。在萨达姆·侯赛因领导下的伊拉克,只有身份确定的执政党复兴党成员才能获得信任和晋升。伊拉克曾经以其世俗的价值观、高识字率和两性平等著称,但到1989年已退化为一个恐怖共和国。5
在两伊战争结束时,萨达姆·侯赛因面临的最紧迫的挑战是重建伊拉克支离破碎的经济,这不仅仅是为了应对不安分的民众。伊拉克的财富来自其巨大的石油资源。8年来,对管道和港口设施的袭击,以及将两伊冲突带至海湾地区国际航道的残酷的油轮战争,切断了伊拉克的石油命脉。由于失去了石油收入,伊拉克被迫向其海湾阿拉伯邻国借款数十亿美元,以支持战事。到1988年战争结束时,伊拉克欠其他海湾国家约400亿美元,偿还债务消耗了伊拉克1990年一半以上的石油收入。6
石油价格的稳步下降让伊拉克的处境更加艰难。为了还债,萨达姆·侯赛因需要油价保持在每桶25美元左右(在两伊战争最激烈的时候,油价一度高达每桶35美元)。到1990年7月,看着国际油价跌至每桶14美元,他倍感绝望。此时,重归和平的海湾,能够满足全世界的石油进口需求。更糟糕的是,一些海湾国家的产量远远超过了欧佩克的配额。科威特是违反配额最严重的国家之一。科威特不服从欧佩克的配额规定,有自己的理由。早在20世纪80年代,科威特政府就已推行经济多元化:重金投资西方炼油厂,并在欧洲各地开设了数千家加油站,新品牌取名为“Q-8”,取“科威特”英语名称的谐音。科威特的原油出口越来越多地流向自己在西方的设施。科威特人向其西方炼油厂出售的原油越多,他们在欧洲市场的利润就越高。7这些炼油和销售渠道产生的利润率高于原油出口,使科威特免受原油价格变动的影响。因此,科威特更感兴趣的是原油产量最大化,而不是通过遵循欧佩克的指导方针将单桶石油价格推向最高点。
相比之下,伊拉克没有这样的外部渠道,其收入与原油价格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单桶石油价格每下跌1美元,伊拉克的年收入就净损失10亿美元。在欧佩克会议上,伊拉克和科威特针锋相对,伊拉克迫切要求减产,并推高油价,而科威特则呼吁增加产量。科威特人不在意伊拉克的关切。1989年6月,科威特干脆不再受其他欧佩克成员国分配给它的配额的约束。科威特人总共贷给了伊拉克140亿美元以支持后者同伊朗的战事,现在战争结束了,科威特人觉得有理由把自己的经济利益放在第一位了。
萨达姆·侯赛因开始将伊拉克的经济困境归咎于科威特,他的回应是向这个海湾小酋长国施压并发出威胁。他呼吁科威特免除伊拉克140亿美元的债务,并为伊拉克重建再提供100亿美元的贷款。他指责科威特从他们共有的鲁迈拉油田窃取伊拉克的石油。他还声称,科威特在两伊战争期间占领了伊拉克领土,并要求“归还”位于波斯湾端首的战略岛屿沃尔拜岛和布比延岛,用来建设伊拉克的军事设施和深水港。
侯赛因的说法虽然没什么根据,但重启了长久以来伊拉克对科威特边界和独立的挑战。在20世纪,伊拉克曾两次声称科威特是其领土的一部分:一次在1937年,另一次在1961年科威特宣布独立时。但伊拉克的阿拉伯邻国认为,这些新的主张和威胁不过是空洞的言辞而已。
但这些阿拉伯国家误判了。1990年7月,侯赛因在伊拉克与科威特的边界部署了大量部队和坦克,用行动来支持他的言辞。此时,其他阿拉伯国家才意识到,一场严重的危机正在酝酿,他们不得不采取行动。
埃及和沙特阿拉伯试图通过斡旋达成外交解决方案,来应对这场日益严重的危机。沙特阿拉伯国王法赫德和埃及总统穆巴拉克,安排科威特人和伊拉克人于8月1日在沙特红海港口吉达会晤。萨达姆在会晤前向阿拉伯领导人承诺,伊拉克与其诸邻国之间的所有分歧都将以“兄弟般的方式”解决。
但萨达姆·侯赛因已经下定决心要入侵科威特。7月25日,在派遣副总统前往吉达会见科威特王储之前,侯赛因要求会见美国驻巴格达大使阿普丽尔·格拉斯皮(April Glaspie),以听取华盛顿在这场危机中的立场。格拉斯皮向这位伊拉克总统保证,美国对“像你们和科威特之间的边界纠纷这样的阿拉伯国家之间的冲突没有意见”。8侯赛因似乎将格拉斯皮大使的言论理解为美国不会干预阿拉伯世界的内部冲突。会见结束后不久,他调整了入侵计划的范围。最初,他设想有限地入侵科威特,占领上述两岛和鲁迈拉油田,而现在,他要求完全占领这个国家。在同执政的革命指导委员会开会时,侯赛因指出,如果他让统治科威特的萨巴赫(al-Sabah)家族继续掌管科威特的部分地区,他们将发动国际力量——特别是美国,向伊拉克施压并迫使伊拉克撤出。迅速、果断入侵,在萨巴赫家族还没来得及呼吁美国干预之前就推翻他们,这是伊拉克取得成功的最好机会。此外,如果伊拉克能完全吞并这个石油资源丰富的邻国,就可以一次性地解决所有的经济问题。
8月1日,当萨达姆·侯赛因派副总统前往吉达会见科威特王储时,他是在利用外交手段出其不意地实施其军事计划。伊扎特·易卜拉欣(Ezzat Ibrahim)和谢赫萨阿德·萨巴赫(Shaykh Saad al-Sabah)的这次会面进行得亲切友好,没有任何威胁迫近的迹象。两人友好分别,相约在巴格达举行下一次会面。午夜时分,当他们离开吉达时,伊拉克军队已经越过边界进入了科威特。
8月2日凌晨的几个小时内,数万名伊拉克士兵以迅猛之势进入科威特,去占领这个石油资源丰富的国家。科威特的居民最先惊觉。科威特城的一名学校行政人员吉罕·拉贾布回忆道:“8月2日早上6点,我像往常一样下了床,打开窗户,看了看外面。令我震惊的是,我听到了尖锐、短促而不连贯的枪声,不是一两声枪响,而是持续不断的枪声,且有回击。枪声传向我们旁边清真寺的墙面,引发回响。我们马上明白发生了怎样可怕的事情——科威特正在被伊拉克入侵。”9
电话铃声开始在阿拉伯各国首都响起。凌晨5点,法赫德国王被这个消息惊醒。前一天晚上,沙特国王刚刚在吉达给伊拉克和科威特谈判的代表送行,他几乎无法相信伊拉克军队入侵了科威特。他立即尝试联系萨达姆·侯赛因,但没有成功。他的下一个电话打给了约旦国王侯赛因,大家都知道,后者同萨达姆走得最近。
1小时后,助手叫醒了埃及总统侯斯尼·穆巴拉克,报告说伊拉克军队已经占领了科威特埃米尔的宫殿和位于首都的主要部委。上午过半,阿拉伯各国领导人才等到了巴格达的第一个解释。萨达姆的政治特使向惊疑不定的阿拉伯各国元首解释说:“这不过是伊拉克的一部分回归伊拉克而已。”10
国际社会正面临着冷战后的第一次危机。8月1日晚上9点,白宫得知了入侵的消息。当晚,布什政府对伊拉克入侵发出强烈谴责。第二天早上,美国将此事提交给联合国安理会,安理会迅速通过了第660号决议,要求伊拉克军队立即无条件撤出。
伊拉克军队毫不畏惧,他们冲进首都科威特城,企图抓住科威特埃米尔谢赫贾巴尔·艾哈迈德·萨巴赫(Shaykh Jabar al-Ahmad al-Sabah)及其家人。如果伊拉克人成功了,那他们就可以把埃米尔和他的家人扣为人质,对科威特有更多的控制权,以实现他们的目标。然而,埃米尔接到警告称伊拉克人正在行动,他带着他的家人逃到邻国沙特阿拉伯避难。
科威特王储谢赫萨阿德在结束与伊拉克副总统的吉达会晤后回国,得知入侵已经开始。他立即打电话给美国驻科威特大使,并正式请求美国提供军事支持,以击退伊拉克的入侵,然后他加入了流亡在沙特阿拉伯的王室其他成员的行列。通过这两个简单的行动——请求美国援助和自我流亡,萨巴赫家族成功地遏制了萨达姆刚开始的入侵。然而,在占领的苦难结束之前,科威特人民还将经历7个月的恐怖。
复兴社会党政权的威权主义和政治空谈让占领的最初几天看上去是乔治·奥威尔《1984》的直接呈现。伊拉克人荒谬地声称,他们进入科威特是应民众革命之邀来推翻执政的萨巴赫家族的。伊拉克政府发表的一份公报解释说:“真主帮助科威特纯粹的自由人民,他们冲破旧秩序,建立新秩序,并要求伟大的伊拉克人民给予兄弟般的帮助。”11然后,伊拉克政权建立了它所称的自由科威特临时政府。
然而,由于没有明显的科威特革命者支持伊拉克的主张,萨达姆·侯赛因政府迅速放弃了这个解放的借口,宣布吞并科威特,于8月8日宣布其为伊拉克第十九省。伊拉克人开始把科威特从地图上抹去,甚至把首都科威特城重新命名为他们自创的名字——卡齐玛。
到10月,新法令颁布,要求所有科威特人将身份证件和汽车牌照更换为伊拉克标准制式。伊拉克人拒绝向没有伊拉克证件的科威特人提供服务,以迫使他们屈服。牛奶、糖、大米、面粉和食用油等基本食品的配给卡只发给持有伊拉克证件的人。人们必须出示伊拉克身份证才能得到医疗服务。加油站只为上了伊拉克牌照的车辆服务。然而,大多数科威特人顶住了压力,拒绝接受伊拉克公民身份,宁愿去黑市上交易必需品。12
入侵科威特时,伊拉克部队大肆劫掠商店、办公室和住宅,并将大部分赃物运往巴格达。看着成车的物品驶往巴格达,一名科威特官员问一名伊拉克官员:“既然你说这里是伊拉克的一部分,那你为什么要把所有的东西都拿走?”后者回答说:“因为没有哪个省可以比首都更好。”13
占领一天比一天残暴。8月底,萨达姆·侯赛因任命他臭名昭著的堂兄阿里·哈桑·马吉德(Ali Hasan al-Majid)担任科威特军事长官,他因在“战利品”行动中对库尔德人使用毒气战而获得了可怖的绰号“化学阿里”。科威特居民吉罕·拉贾布在日记中写道:“阿里·哈桑·马吉德抵达科威特后,统治变得愈发恐怖,可能发生化学袭击的传言愈传愈烈。”有能力逃走的人都逃走了。科威特银行家穆罕默德·叶海亚表示:“每个人都想着逃跑。”他描述道,沙特边境,来自科威特的车辆四排并行,绵延了30千米(约19英里)。但叶海亚选择留在科威特。14
伊拉克的政治系统对科威特展开全面镇压,随着镇压的深入,科威特人民起身进行非暴力反抗。吉罕·拉贾布写道:“在入侵的第一周,科威特妇女决定走上街头示威抗议。”8月6日,也就是入侵4天后,爆发了第一次示威。“当时的气氛,紧张中混合着期待:就好像人们已下意识地认识到,即使是和平示威,伊拉克人也不会支持。”多达300人参加了游行,他们手持横幅、流亡的埃米尔和王储的画像以及科威特国旗。
抗议者呼喊口号,一边致敬科威特和埃米尔,一边谴责萨达姆·侯赛因:“萨达姆去死!”“萨达姆是一个犹太复国主义者!”这后一个口号并不符合现实。前两次示威,伊拉克没有反应,但当持续的抗议进入第三天,参加的民众越来越多,与武装的伊拉克士兵正面对峙,后者直接向人群开枪。拉贾布记录道:“骚乱爆发了,汽车试图疯狂地沿着公路后退,引擎轰鸣,人们尖叫着,枪声还在继续。”死伤的示威者被凌乱地丢弃在科威特市中心警察局外的地面上。“这是我们这块地区最后一次游行,也可能是所有地区的最后一次,因为伊拉克人开枪了,导致死亡和伤残。科威特人开始明白侵略者是多么的冷酷无情。”15
然而,在伊拉克占领期间,非暴力抵抗活动一直持续。抵抗运动改变了策略,以避开伊拉克的枪火。9月2日,占领的第一个月以科威特人的反抗姿态结束。反抗的计划口耳相传,要求科威特城的所有居民在午夜爬上自家屋顶,高呼“真主至大”。在指定的时间,数千人加入了抗议占领的大合唱。在吉罕·拉贾布看来,这一呼喊是“对所发生的事情——入侵、紧随而来的暴行和杀戮以及在科威特多处建立的酷刑中心——的反抗和愤怒”。伊拉克士兵向屋顶鸣枪示警,以平息抗议,但科威特人民成功地让这次对占领的公然反抗持续了1小时。银行家叶海亚称:“有人说那一晚科威特重生了。”16
也有许多科威特人在受过枪械训练的前警察和士兵的领导下武装反抗伊拉克人。他们伏击伊拉克部队,袭击军火库。经过吉罕·拉贾布学校的道路是伊拉克军车的主要通道,因而成为反抗者多次袭击的目标。8月下旬,这条路上发生了巨大爆炸,拉贾布大为震惊,紧接着是火箭弹不成规律的暴鸣。她很快意识到,反抗者袭击了伊拉克的弹药卡车,引爆了车里运送的弹药。爆炸平息后,她才敢离开她的公寓。她发现消防车正在冲浇燃烧着的伊军卡车残骸。她在日记中写道:“除了散落的、发黑的车架外,几乎看不到什么东西了。任何人都会被炸得无影无踪。”
这些袭击使她所在社区的居民面临严重风险,既受到袭击的影响,也受到伊拉克人的报复。她记录道:“这次袭击发生后,有几座房屋被击中,更糟糕的是,伊拉克人威胁说,如果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会杀了该地区所有的人。反抗者试图保护平民,让爆炸远离居民区。”17
对于伊拉克的威胁,科威特的居民丝毫不敢掉以轻心。死亡的恶臭在这个被占领的国家弥漫。死亡直临许多科威特人的家门:伊拉克人的策略之一就是把一名被拘留者送回家,在家人面前开枪打死他。更令人恐惧的是,当局威胁说,如果尸体被移走,就会杀死死者全家。炎热的夏日,尸体经常被留置两三天,作为对那些敢于反抗者的可怖警告。
然而,尽管伊拉克努力恐吓科威特人使其屈服,但在整整7个月的占领期间,反抗有增无减。科威特解放后缴获的伊拉克情报文件证实了吉罕·拉贾布“在长达数月的占领期间持续抵抗”的说法,这些文件记录了7个月占领期间的反抗活动。18
在占领初期,没有理由相信伊拉克的野心会仅限于科威特。没有一个阿拉伯海湾国家有足够的军事力量来击退伊拉克的入侵,在科威特陷落之后,美国和沙特都担心萨达姆·侯赛因可能有意占领附近的沙特油田。
布什政府认为,对萨达姆·侯赛因野心的唯一威慑是美国的大规模军力部署。美军若要发动军事行动驱逐伊拉克人,则必须获得军事基地权。在派遣任何部队之前,美国政府都需要沙特政府提出正式的军事支援请求。法赫德国王反对这么做,担心国内公众会有负面反应。作为伊斯兰教的诞生地,沙特对非穆斯林在其领土上驻军颇感不适。更何况,沙特人未曾受过外部帝国的控制,他们极力捍卫自己独立于西方的地位。
美国军队有可能涌入沙特,这促使沙特的伊斯兰主义者采取行动。那些参加过阿富汗战争的沙特人,正因战胜了苏联而志得意满,他们坚决反对美国干涉科威特。从阿富汗“圣战”归来的乌萨马·本·拉登,因其直言不讳的演说而被沙特政府软禁,这些演说借助盒式录音带广为流传。
萨达姆·侯赛因的军队入侵科威特后,本·拉登致信沙特内政大臣纳瓦夫·本·阿卜杜·阿齐兹亲王(Prince Nawwaf bin Abdul Aziz),建议发动“圣战者”网络,他认为该网络极为有效地将苏联赶出了阿富汗。阿卜杜·巴里·阿特万(Abdul Bari Atwan)曾在阿富汗托拉博拉山脉的藏身之处采访过本·拉登,是为数不多的采访过他的记者之一。这位记者回忆道:“本·拉登声称他可以召集一支10万人的军队,但这封信被忽略了。”
总的来说,沙特人认为,(相较于美军进驻)伊拉克人对他们国家的稳定构成了更大的威胁,因此他们不顾国内反对,还是选择了美国的保护。本·拉登谴责此举是对伊斯兰教的背叛。阿特万记录道:“本·拉登告诉我,沙特政府邀请美国军队来保卫王国和解放科威特的决定是他一生中遭受的最大的冲击。”
他不能相信沙特家族能够欢迎“异教徒”部队部署在阿拉伯半岛临近圣地[即麦加和麦地那]的土地上,这是伊斯兰教诞生以来从未有过的。本·拉登还担心,沙特政府在迎接美国军队进驻阿拉伯土地之后将使沙特处于外国占领之下——这完全是阿富汗事件的重演,当时喀布尔的共产主义政府邀请苏联军队进驻。正如本·拉登曾拿起武器与驻阿富汗的苏军作战那样,他现在决定拿起武器在阿拉伯半岛对抗美军。19
由于本·拉登的护照被沙特政府没收,他不得不利用家人与沙特王室的密切关系来获得旅行证件并永久流亡。1996年,他宣布对美国进行“圣战”,并宣布沙特王室因其“反伊斯兰教的行为”而“不属于宗教社团”。20然而,他同阿富汗“圣战”中的前盟友美国和沙特王室的分道扬镳源于1990年8月的事件。
科威特危机揭开了苏美国际外交合作的新篇章。安理会在其历史上第一次能够在不受冷战政治干扰的情况下果断采取行动。随着危机的加深,安理会在8月2日迅速通过第660号决议后的4个月里共通过了12项决议而没有遭遇否决票。8月6日,安理会对伊拉克实施贸易和经济制裁,冻结了伊拉克所有境外资产(第661号决议);9月25日,联合国再次收紧制裁措施(第670号决议);8月9日,安理会宣布伊拉克吞并科威特“无效”(第662号决议)。一系列决议谴责伊拉克违反科威特的外交豁免权,并维护第三国公民离开伊拉克和科威特的权利。11月29日,苏联和美国一起促成通过第678号决议,授权成员国“使用一切必要手段”对付伊拉克,除非后者在1991年1月15日前从科威特完全撤出。中东的冷战正式结束了。
最让阿拉伯尤其是伊拉克政客感到惊讶的是苏联的立场。埃及分析人士穆罕默德·海卡尔回忆说:“阿拉伯世界里许多人认为,即使莫斯科在伊拉克入侵后拒绝帮助伊拉克,它也至少会保持中立。但让他们惊讶的是,苏联一次又一次地帮助美国通过联合国安理会的决议。”阿拉伯世界没有考虑到的是苏联的国力已衰弱,因此注重与华盛顿保持良好关系。鉴于美国在海湾地区的地缘战略利益,苏联人知道,他们要么支持美国,要么对抗美国,但他们无法阻止美国采取行动。对抗不会带来任何好处,因此苏联选择与美国合作,而让他们的前阿拉伯盟友完全暴露在危险之中。
阿拉伯世界迟迟不承认后冷战时代莫斯科政策导向的改变。伊拉克对联合国的决议置若罔闻,美国开始动员组建作战联盟,而阿拉伯世界仍然期待苏联能阻止美国对其盟友伊拉克采取军事行动。恰恰相反,苏联外交部部长爱德华·谢瓦尔德纳泽(Eduard Shevardnadze)与美国国务卿詹姆斯·贝克(James Baker)密切合作,起草了授权采取军事行动的决议。海卡尔称:“令阿拉伯代表们感到惊讶的是,很明显,莫斯科将允许华盛顿采取行动。”21
美国和苏联在处理科威特危机时展开了前所未有的合作,但与此同时,阿拉伯世界却呈现出从未有过的四分五裂。一个阿拉伯国家入侵另一个阿拉伯国家,且外部干预在即,这引发了阿拉伯领导人之间的严重分歧。
因与以色列签订和平条约而被孤立了10年的埃及,当时刚刚恢复与阿拉伯国家的正常关系,它率先组织阿拉伯国家回应科威特危机。8月10日,穆巴拉克总统召开临时阿拉伯首脑会议,这是自《戴维营协议》以来首次在开罗举行的阿拉伯首脑会议。伊拉克人和科威特人自入侵以来第一次面对面。那是个紧张的时刻。科威特埃米尔发表了和解讲话,试图平息伊拉克人的情绪,提出通过外交途径解决危机,并希望接着8月1日的吉达会谈往下谈。然而,伊拉克人拒绝妥协。当埃米尔结束讲话并坐下时,伊拉克代表塔哈·亚辛·拉马丹(Taha Yassin Ramadan)抗议说:“科威特已经不存在了,我不知道谢赫是基于何种身份来对我们讲话的。”22埃米尔气冲冲地离开大厅以示抗议。
对一些阿拉伯领导人来说,美国干预带来的威胁要比伊拉克入侵科威特更严重。阿尔及利亚总统沙德利·本·杰迪德(Chadli Benjedid)告诫大会:“我们毕生都在为摆脱帝国主义和帝国主义势力而斗争,但现在我们看到,我们的努力都白费了,阿拉伯民族正……请外国人来干涉。”23利比亚、苏丹、约旦、也门和巴解组织的领导人都赞同本·杰迪德的关切,他们敦促阿拉伯国家采取协调一致的行动来解决这场危机。他们希望通过谈判,以双方都能接受的条件让伊拉克撤出科威特,以避免再次发生武装冲突和外国干涉。
在就开罗首脑会议的最后决议进行表决时,阿拉伯世界内部的分歧显露无遗。决议谴责了伊拉克的入侵,否认了伊拉克的吞并,并要求伊拉克军队立即撤出科威特。决议还支持沙特阿拉伯的请求,后者要求阿拉伯国家提供军事支持,以应对伊拉克对其领土的威胁。对该决议的辩论只进行了两小时,穆巴拉克就叫停并进行表决,结果阿拉伯世界分裂成两大阵营,10票赞成,9票反对。海卡尔写道:“不到两个小时就制造了阿拉伯世界有史以来最严重的分裂,形成阿拉伯解决方案的最后一个微弱的机会已经丧失。”24
美国政府认为,只有发出切实可信的威胁,才能迫使伊拉克人撤出科威特。他们对阿拉伯国家外交斡旋没有信心,反而开始招募阿拉伯盟友加入军事行动。第一批美军已经于8月8日在沙特阿拉伯登陆,随后,埃及和摩洛哥的部队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叙利亚人是伊拉克的老对手,且自苏联撤销对他们的支持后有意同美国修好,因此,他们也倾向于加入联盟,并于9月12日确认。其他海湾国家——卡塔尔、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和阿曼也站在沙特一边,并向美国领导的联盟提供部队和设施。
萨达姆·侯赛因用行动将阿拉伯国家分裂成不可调和的阵营,接着又利用阿拉伯舆论,鼓动阿拉伯各国公民反对所在国政府。他把自己描绘成一个勇于反抗美国人和以色列人的实干家。他谴责美国采取双重标准,一方面代表石油资源丰富的科威特执行联合国安理会决议,另一方面却对以色列一再违反联合国要求其从阿拉伯被占领土撤军的决议视而不见。萨达姆·侯赛因的行动加大了对各阿拉伯政权的压力,他把他们说成是西方大国的走狗,牺牲阿拉伯的利益来与美国维持良好关系。侯赛因公开指责阿拉伯领导人在冷战之后的新时代奉行美国的规则。阿拉伯民众团结起来支持这位拒绝向美国压力低头的领导人。摩洛哥、埃及和叙利亚爆发暴力示威,抗议他们的领导人加入联盟的决定。约旦和巴勒斯坦举行大规模集会支持伊拉克人,这让流亡的科威特人大为懊恼,多年来他们一直慷慨支持哈希姆王国和巴解组织。
约旦国王侯赛因和巴解组织主席亚西尔·阿拉法特过去与伊拉克政权保持着友好关系。但此时,一边是支持萨达姆·侯赛因的阿拉伯舆论,一边是国际社会要求他们支持美国领导的联盟反对伊拉克入侵科威特,对此他们左右为难。阿拉法特公开表示支持萨达姆·侯赛因,而约旦国王仅仅做到拒绝谴责伊拉克人,因为他在为科威特危机寻求越来越不可能实现的“阿拉伯解决方案”。由于没有谴责伊拉克人,侯赛因国王被布什政府和阿拉伯海湾领导人指责支持入侵科威特。危机过后,约旦面临着阿拉伯海湾国家和西方的孤立。然而,侯赛因国王继续获得约旦人民的支持,并凭此避免了一场很可能使他失去王位的危机。
萨达姆·侯赛因在阿拉伯街头声望正隆,但却最终作茧自缚。一旦他在诸如以色列占领巴勒斯坦或承受美国压力等问题上占据了道德高地,他就不再有任何妥协的余地。他那些让阿拉伯公众群起力挺的言辞,对美国政府没什么影响力。布什政府只关注伊拉克对科威特的入侵,拒绝扩大讨论范围。萨达姆·侯赛因需要美国在巴以问题上做出让步才能撤军,以保全自己的颜面,但美国不愿如此。萨达姆·侯赛因不愿按美国的规则行事,对战争的前景,他表现得越来越听天由命。
1991年1月15日,联合国安理会第678号决议规定的最后期限过去了,此时,美国已经组建起一个庞大的国际联盟,准备将伊拉克赶出科威特。美军派出65万名士兵,占联军总兵力的三分之二以上。阿拉伯世界派出了约18.5万名士兵,其中,沙特派出10万名士兵,其余兵力来自埃及、叙利亚、摩洛哥、科威特、阿曼、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卡塔尔和巴林。联盟中的欧洲力量以英国和法国为首,还包括意大利和其他8个欧洲国家。总之,来自六大洲的34个国家联合起来,对伊拉克发动了一场世界战争。
1月15日平安无事地过去了,全世界都屏息以待。第二天,美国发动了“沙漠风暴”行动,对巴格达和伊拉克军队在科威特与伊拉克的营地展开大规模的空中轰炸。萨达姆·侯赛因毫不服软,威胁他的对手要发动“战争之母”。联军面临的最大不确定性是伊拉克是否会像在安法尔战役中对库尔德人所做的那样使用生化武器。美军指挥官希望从空中击败伊拉克,避免他们的步兵去冒毒气战的风险。
伊拉克人应对空袭的方式是向以色列和美国在沙特阿拉伯的营地发射远程飞毛腿导弹。1月18日凌晨,8枚飞毛腿在没有预警的情况下袭击了海法和特拉维夫,造成了物质损失,但没有人员伤亡。当警报响起时,以色列电台建议市民戴上防毒面具,在密封的房间里躲避,担心伊拉克人在飞毛腿导弹上安上化学弹头。
伊扎克·沙米尔政府召开紧急会议,商议如何报复,但布什政府成功地说服了以色列人,让他们置身事外。显然,萨达姆·侯赛因希望把对科威特的战争转向波及面更广的阿以冲突,以让美国为首的联军陷入混乱。穆罕默德·海卡尔讲述了伊拉克对以色列的导弹袭击如何混淆了联军中阿拉伯士兵效忠的对象。当一群驻扎在沙特的埃及和叙利亚士兵听闻伊拉克向以色列发射飞毛腿导弹时,他们高喊“真主至大”,“但过了一会儿,他们才想起,他们是来打击伊拉克的。但为时已晚,7名埃及人和7名叙利亚人受到了惩罚”。25
伊拉克总共向以色列发射了42枚导弹,其中一些落在约旦河西岸,另一些则被爱国者导弹拦截。飞毛腿导弹带来的恐惧多于伤亡。许多被占领土上的巴勒斯坦人为萨达姆·侯赛因袭击以色列欢呼。大起义陷入僵局,以色列铁拳镇压,巴勒斯坦人被严格的24小时宵禁限制在家中,十分沮丧。如今,他们乐见以色列人遭到袭击,期待改变的到来。记者拍摄到巴勒斯坦人在屋顶上跳舞,为飞毛腿导弹欢呼,巴勒斯坦学者萨利·努赛贝赫对一家英国报纸解释了巴勒斯坦人的这种反应:“如果巴勒斯坦人因看到导弹从东向西飞而高兴,那是因为,象征性地说,他们在过去40年里看到的都是从西向东飞的导弹。”努赛贝赫为他的导弹言论付出了代价;几天后,他遭虚假指控并被逮捕,理由是帮助伊拉克人,引导他们用飞毛腿导弹攻击以色列目标,为此他在拉马拉的监狱中被关押了3个月。26
伊拉克人向沙特阿拉伯发射了46枚飞毛腿导弹,大多数被爱国者导弹拦截,但仍有一枚击中了达兰的一个当时被用作美军军营的仓库,造成28人死亡,100多人受伤,这是此次战争中造成美军伤亡人数最多的事件。
对导弹残骸的分析让美军指挥官确信,伊拉克人没有使用生化制剂。伊拉克未使用非常规武器,使联军更加大胆地将战争从空中转向地面。2月22日,美国总统布什向萨达姆·侯赛因发出最后通牒,要求在第二天中午前撤出科威特,否则将面临地面战争。
到2月,伊拉克及其军队已经遭受了5个多星期的前所未有的空中轰炸,其效果是那些射向以色列和沙特的粗糙的飞毛腿导弹无法比拟的。联军每天出动战机多达1000架次,使用激光制导精密武器,携带高强度弹药和巡航导弹,打击伊拉克的目标。巴格达和伊拉克南部城市遭受了大规模的轰炸,摧毁了发电站、通信设备、道路和桥梁、工厂和居民区。
关于这次“沙漠风暴”海湾战争中的平民死亡人数,没有官方统计数据,各类估计从5000—20万人不等。但毫无疑问,成千上万的伊拉克平民在猛烈的轰炸中丧生或受伤。这场战争中单次伤亡最重的袭击是美国空军向巴格达阿米里亚区的一处防空洞投掷的两枚重达2000磅的“智能炸弹”,炸死了400多名平民,其中大多数是在此躲避城中猛烈轰炸的妇女和儿童。伊拉克军队也在持续的轰炸中遭受重大伤亡。到2月的第三个星期,军队士气已很低落。
伊拉克军队即将被逐出科威特,面对这一情况,伊拉克政府发动环境战,旨在惩罚科威特和邻近的海湾国家。早在1月下旬,伊拉克军队就故意将400万桶石油注入波斯湾水域,制造了世界上最大的浮油,长35英里,宽15英里(长56千米,宽24千米)。考虑到海湾地区脆弱的生态系统,且已经历了两伊战争的多年破坏,这次浮油是一场规模空前的环境灾难。
在地面战前夕,伊拉克人炸了700口科威特油井,造成了一场大火。吉罕·拉贾布在科威特家中的屋顶上目睹了爆炸。她在日记中写道:“我们可以亲耳听到,伊拉克人正在引爆更多的放置在井口周围的炸药。漫天都是跳动、燃烧的红。有些火焰有规则地起落,有些则直入云霄,我想象,是它们发出了戏剧性的轰鸣声。然而,其余的火焰几乎都是活生生的:它们四处喷涌,汇成一个膨胀的、剧烈而稳定跳动的火球。”第二天早上,科威特的蓝天被700口熊熊燃烧的油井放出的浓烟遮住了。“今天早上,整个天空都是黑色的,太阳被遮住了。”27
伊拉克人的环境战让地面战更为紧迫。1991年2月24日星期日清晨,地面战打响。地面战是短暂的,也是残酷的关键一战。联军涌入科威特,迫使伊拉克在100小时内全部撤离。激烈的战斗对科威特居民和伊拉克侵略者来说都是可怕的。吉罕·拉贾布描述了科威特城在油井燃烧的爆裂声和空中数百架蜂拥而至的战机的轰鸣声中,四处可闻的巨大爆炸和猛烈交火。2月26日,地面袭击发动两天后,她写道:“真是个难以置信的夜晚!炮火照亮了低空,发出炫目的白光和血红的闪烁。”
惊慌失措的伊拉克军队开始混乱无序地撤退。士兵们试图挤上往北开向伊拉克边境的卡车和吉普车,并征用了所有仍能使用的车辆(科威特人弄坏了他们自己的汽车,以阻止盗窃)。成功坐上车从科威特出发的人中,许多在穆特拉山脊遇难,这是从科威特向北通向伊拉克边界的80号公路的无遮挡路段。成千上万名伊拉克士兵乘坐军用卡车、大巴和盗取的民用车辆行驶在80号公路上,造成了大规模交通堵塞。联军飞机轰炸了撤退长龙的前方和后方,将数千辆车困在中间。在随后的屠杀中,约有2000辆车被毁。我们不清楚有多少伊拉克人设法逃离了车辆,又有多少人被打死。然而,“死亡公路”的形象却使以美国为首的联盟面临着过度使用武力甚至犯下战争罪行的指控。布什政府担心这样的暴行会破坏国际社会对他们军事行动的支持,敦促于2月28日全面停火,海湾战争就此结束。
解放的代价是高昂的。科威特人兴高采烈,庆祝恢复独立,但他们的国家已被伊拉克的入侵和战争完全摧毁。数以百计的油井被焚烧得无法操控,基础设施被摧毁,全国多处都得从头开始重建。占领和战争也重创了科威特人民,数以千计的人被杀害、流离失所或失踪。
冲突之后,更广阔的阿拉伯世界也经历着分裂和创伤。阿拉伯各国公民强烈反对他们的政府站在国际联盟一边去打击一个阿拉伯国家。加入联盟的政府排挤没有加入的。约旦、也门和巴解组织因过于支持萨达姆·侯赛因政权而受到谴责。三者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海湾国家的财政支持,他们为他们的立场付出了经济代价。许多阿拉伯分析人士表达了对美国的严重不信任,以及对其在新的单极世界中的野心的忧虑。美国一心寻求军事解决,且疑似阻碍了通过外交途径解决海湾危机的努力,这使许多人相信,美国在利用这场战争谋求在海湾地区驻军,并控制该地区的石油资源。科威特解放多年后,数以千计的美国军队仍留在沙特和其他海湾国家,这一事实进一步加深了这种忧虑。
撤出科威特并没有给伊拉克带来任何喘息的机会。布什政府认为已经削弱了萨达姆·侯赛因及其军队的威信,便于1991年2月初鼓动伊拉克人民起来推翻他们的独裁者。美国的广播电台向伊拉克传送信息,承诺美国将支持民众起义。他们的承诺在伊拉克北部的库尔德地区和南部的什叶派地区都得到了响应,这些地区在萨达姆·侯赛因的统治下苦不堪言。1991年3月初,两地爆发了起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