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伊斯坦布尔回来后,海伊尔丁开始筹划他的下一次重大战役:征服突尼斯。他组建了一支近1万人的远征军,于1534年8月兵不血刃地占领了突尼斯。奥斯曼人控制了从突尼斯到阿尔及尔的北非沿海地区,查尔斯五世在西地中海的海上霸权摇摇欲坠。安德烈亚·多里亚建议西班牙皇帝将海盗们从突尼斯逐走。查尔斯同意了,并亲自随舰队出征。他写道:“桨帆船、盖伦帆船、克拉克帆船、小帆船、轮船、双轨船以及其他舰船”组成的庞大舰队,载着由约2.4万名士兵和1.5万匹马组成的西班牙、德国、意大利和葡萄牙军队驶向突尼斯。“出发时我们[请求]造物主的帮助和指引……在神的佑助和恩惠下,我们将给巴巴罗萨以看上去最有效、最致命的打击。”25
当这支庞大的无敌舰队接近突尼斯时,海伊尔丁心知自己无法抵抗,便撤回了他的部队。突尼斯落入西班牙军队手中。查尔斯五世在他寄回国内的信中称,西班牙军队释放了2万名基督徒奴隶。阿拉伯历史记录称,西班牙人在洗劫突尼斯的过程中杀害了至少同样多的当地居民。从战略上讲,征服突尼斯让西班牙人牢牢掌控了通往西地中海的门户西西里海峡。仅存的穆斯林据点就是阿尔及尔了。
1541年,西班牙人发动了一场大规模的围攻,试图攻占阿尔及尔并一劳永逸地击败海伊尔丁。一支由65艘桨帆船和400多艘运输船组成的舰队,载着3.6万名士兵和围城器械,于10月中旬启航。阿尔及利亚编年史家赛义德·穆拉德(Sayyid Murad)写道:“这支舰队覆盖了整个海面,但我无法数清所有的舰船,因为它们数量太庞大了。”为了对抗西班牙人,巴巴里海盗集结了1500名奥斯曼禁卫军、6000名摩里斯科人和数百名非正规军。面对一支人数超过自己军队3倍还不止的入侵部队,海伊尔丁看起来处于绝境之中。他的一位将领试图提振军队的士气,说道:“基督徒的舰队确实是巨大的……但别忘了安拉会在穆斯林抗击他们宗教的敌人时给予帮助。”26他的话在那位本地编年史家看来,是具有预言性的。
在西班牙入侵前夕,天气突变,狂风把西班牙的舰船吹上了岩石海岸。那些安全到达岸边的士兵被暴雨淋得湿透,火药也被水浸湿了。在这种情况下,守卫者的剑和箭被证明是更有效的武器。在150艘舰船失踪和1.2万人被杀或被俘的情况下,浑身湿透、士气低落的西班牙人被迫撤退。巴巴里海盗取得了对西班牙人的决定性胜利,并且一劳永逸地巩固了他们在北非的地位。这是海伊尔丁最伟大的胜利,这之后阿尔及尔每年都会举行庆祝活动,直至奥斯曼统治结束。
5年后的1546年,海伊尔丁·巴巴罗萨逝世,享年80岁。他成功确保了奥斯曼帝国对北非沿海地区的控制(尽管对的黎波里和突尼斯的最终征服是由他的继任者在16世纪稍晚时期完成的)。奥斯曼帝国对北非的统治不同于其他阿拉伯领土,更多地体现了这块土地的海盗传统。在海伊尔丁死后的几十年里,伊斯坦布尔任命的总督、奥斯曼舰队上将和奥斯曼禁卫军首领之间相互制衡。在17世纪,在阿尔及尔定居并成为永久居民的禁卫军首领成为阿尔及尔的总督,并通过政务委员会(或称“迪万”,diwan)进行统治。1671年,权力再次发生转移。舰队上将任命一名当地统治者,称号“德伊”(dey),取代禁卫军首领进行统治。在一段时期内,伊斯坦布尔继续任命帕夏,即总督,但帕夏的权力是象征性的,德伊握有实权。1710年开始,德伊也担任帕夏的职务,伊斯坦布尔对北非的控制也越来越弱,德伊们享有完全的自治权,作为回报,他们每年仅向帝国中央政府缴纳一小笔贡金。
奥斯曼帝国和西班牙在西地中海的争夺结束后很久,奥斯曼中央政府依然非常满意阿尔及尔的德伊们代其统治北非沿海地区。巴巴里海盗控制的沿海地区因距离伊斯坦布尔太远而无法被直接管理,也因人口稀少而无法负担更为复杂的治理体系的开销,因此,该地区成为奥斯曼人选择与当地精英合作统治的阿拉伯行省中的典型。这使得奥斯曼帝国能够在帝国国库几无损失的情况下,对具有战略价值的穆斯林地区宣示主权,并获得少量收入。这一安排也符合阿尔及尔德伊们的利益,使他们在同地中海地区海上强国的交往中,既享有奥斯曼人的保护,又享有高度自治。这一让德伊们和奥斯曼人同时受益的安排一直持续到19世纪——至此,两者都无力抵抗欧洲殖民北非新纪元的开启。
东地中海地区形成了一种截然不同的自治制度。长期以来,黎巴嫩山区为逃避受迫害的非正统宗教社团提供庇护。其中两个社团——马龙派和德鲁兹派建立了他们自己的统治系统。虽然黎巴嫩高地(以黎巴嫩山著称)与大叙利亚其他地区一样,于1516年“冷酷者”塞利姆征服时期被纳入奥斯曼帝国的统治范围,但帝国的中央政府倾向于让当地居民在自己的山寨中自治。
7世纪末,马龙派为逃避当时拜占庭帝国中敌对基督教派的迫害,到黎巴嫩北部山区寻求庇护。他们是中世纪十字军的支持者,此后与梵蒂冈关系密切。1584年,罗马开设了一所马龙派学院,向最有天赋的年轻马龙派教徒传授神学,这巩固了马龙派教徒与罗马天主教会之间的联系。
德鲁兹派的渊源可以追溯到11世纪的开罗,当时一群持有异见的什叶派穆斯林因遭受迫害而逃离埃及。在孤立的黎巴嫩南部山区,他们的信仰发展出一种独特而高度神秘的新形式。德鲁兹派既是一个宗教团体,也是一个政治团体。在马龙派基督徒的充分参与下,德鲁兹人开始掌控黎巴嫩山的政治秩序。德鲁兹埃米尔,也即德鲁兹王,统治着一个等级森严的德鲁兹和基督教世袭贵族体系,其中每一个世袭贵族都属于黎巴嫩山的某一特定地区。
当奥斯曼帝国将黎巴嫩山纳入统治范围时,奥斯曼素丹们选择保留该地区特定的封建秩序,仅要求德鲁兹王承认素丹的权威,每年向他纳贡。因为德鲁兹人内部分化严重,不足以对奥斯曼帝国的统治构成威胁,所以这种模式运作良好。但随着埃米尔法赫尔丁二世(Amir Fakhr al-Din Ⅱ)的崛起,这一状况发生了变化。
黎巴嫩山之王法赫尔丁二世(约1572—1635)像是马基雅维利书中的一个人物。他的统治方式不同于奥斯曼帝国的其他统治者,更接近于恺撒·博尔吉亚(Cesare Borgia)。法赫尔丁将暴力与狡诈相结合,扩大他控制的领土,并持续掌权数十年。他甚至任命他自己的御用历史学家为后人记载下他执政期间的丰功伟绩。27
1591年,法赫尔丁在父亲被敌对的赛义法(Sayfa)家族暗杀后开始掌权。赛义法家族是一个库尔德家族,基于沿海城市的黎波里(不要与同名的利比亚城市混淆)统治黎巴嫩北部。在随后的30年内,德鲁兹王法赫尔丁为两重动机所驱使,一是向赛义法家族复仇,二是扩张他自己家族的统治范围。同时,法赫尔丁同奥斯曼人保持了良好的关系,按时足额缴纳他的领地所承担的税款。他前往大马士革,大方地向总督穆拉德帕夏(Murad Pasha)赠送礼物和金钱,后者后来被提升为伊斯坦布尔的大维齐尔。借助这些往来关系,法赫尔丁成功地将他的统治区域扩展到了南部港口城市赛达、贝鲁特城和沿海平原、黎巴嫩山北部地区和东部的贝卡谷地。到1607年,这位德鲁兹王已经牢牢控制了现代黎巴嫩国的大部分领土以及巴勒斯坦北部的部分地区。28
随着他所统治的这个小国家的发展壮大,法赫尔丁的麻烦也越来越多。他所控制的领土已经远远超出了自治的黎巴嫩山,进入了完全由奥斯曼帝国统治的地区。这种前所未有的扩张引发了伊斯坦布尔的政界和法赫尔丁本地竞争对手的忧虑。为保护自己免受奥斯曼帝国的阴谋之害,这位马基雅维利式的德鲁兹王于1608年同佛罗伦萨的美第奇家族签订了联盟条约。美第奇家族给法赫尔丁提供枪支并协助他建造防御工事,以换取在竞争激烈的黎凡特贸易中的特权地位。
法赫尔丁同托斯卡纳缔盟的消息让人恐慌不安。在随后的几年内,黎巴嫩和托斯卡纳关系的深化让奥斯曼人越发忧心忡忡。当法赫尔丁的朋友穆拉德帕夏的大维齐尔之位被敌对的纳苏哈帕夏(Nasuh Pasha)取代时,法赫尔丁在伊斯坦布尔的地位更加岌岌可危。1613年,素丹决定采取行动,派一支军队去推翻法赫尔丁并除掉他的德鲁兹小国。奥斯曼海军舰船被派去封锁黎巴嫩港口,这一方面是为了防止这位德鲁兹王逃跑,另一方面也是为阻止托斯卡纳的船只前来协助。法赫尔丁巧妙地避开了攻击者,用贿赂的方式绕过了奥斯曼舰船。法赫尔丁雇用了两艘法国的盖伦帆船和一艘佛兰德船,在一名顾问和一些侍从的陪同下,去往托斯卡纳。29
从赛达到里窝那,法赫尔丁航行了53天,终于到达了托斯卡纳的领土。他5年的流亡经历代表了一个罕见的历史时刻。在那时,阿拉伯和欧洲的君王们平等会面并且带着敬意看待彼此的风俗习惯。法赫尔丁和他的侍从们目睹了美第奇宫廷的运转、文艺复兴时期的技术状况以及当地人各式各样的风俗习惯。德鲁兹王被亲眼看到的一切迷住了,从普通佛罗伦萨人的日常家居用品到美第奇家族杰出的艺术收藏,包括奥斯曼帝国杰出人物的画像。他参观了佛罗伦萨大教堂,登上了乔托钟楼,爬上了布鲁内列斯基(Brunelleschi)设计的著名穹顶。后者是前一个世纪建成的,是当时最伟大的建筑成就之一。30然而,尽管法赫尔丁在佛罗伦萨目睹了许多奇迹,但他却从未怀疑过他自己国家文化的优越性,也从未怀疑过奥斯曼帝国是当时最强大的国家。
1618年,法赫尔丁回到了他的故土。他审慎地选择了回归的时机:奥斯曼人又一次同波斯人交战,对他的回归视而不见。在法赫尔丁离开的5年内,情况发生了很大变化。奥斯曼当局将他家族的统治范围压缩至黎巴嫩山南半部舒夫的德鲁兹区,德鲁兹社团分裂成多个敌对派别,这将确保不会有某个家族获得法赫尔丁曾享有的那种至高无上的地位。
很快,法赫尔丁就挫败了奥斯曼中央政府和地区竞争对手的计划。从他回归的那一刻起,这位德鲁兹王就重建了他对黎巴嫩山人民和领土的权威,旨在重建他的个人帝国,从北部的拉塔基亚港向南覆盖整个黎巴嫩高地,直到巴勒斯坦并越过约旦河。在过去,法赫尔丁通过获得奥斯曼当局的许可来确保他的所得。而这一次,他在统治疆域上的拓展对奥斯曼中央政府构成了直接挑战。他相信他的战士能够击败奥斯曼人可能部署的任何军队。在随后的5年中,法赫尔丁在对抗奥斯曼当局方面变得越来越大胆。
1623年11月,法赫尔丁的军队在昂杰尔之战中击败了来自大马士革的奥斯曼军队,俘虏了大马士革总督穆斯塔法帕夏(Mustafa Pasha)。至此,法赫尔丁的权力达到顶峰。31德鲁兹军队带着他们的囚徒大马士革总督沿着贝卡谷地追击敌人直到巴勒贝克。在军队包围巴勒贝克时,法赫尔丁接待了一个来自大马士革的要人代表团,他们就释放他们的总督前来谈判。在之后的12天内,这位德鲁兹埃米尔一直拖着谈判的进程,直到确保他的每一个领土目标都实现,才释放他的囚徒。
1629年,奥斯曼人和波斯人之间的战争结束,伊斯坦布尔再次将注意力转向黎巴嫩山叛逆的德鲁兹王,此时他已将他控制下的疆域向东延伸入叙利亚沙漠,向北延伸到安纳托利亚。1631年,法赫尔丁做出了一次傲慢的举动,拒绝一支奥斯曼军队在“他的”领土上过冬。从那时起,奥斯曼人下定决心要除去这名不顺从的封臣。
年迈的法赫尔丁也面临着来自其他群体的挑战——贝都因部落、他的宿敌的黎波里的赛义法家族以及同他竞争的德鲁兹家族。在素丹穆拉德四世(Murad IV)强有力的领导下,奥斯曼人抓住了法赫尔丁日益被孤立的时机,于1633年从大马士革派遣了一支部队去推翻这位德鲁兹领袖。也许法赫尔丁的支持者在多年不断的战斗后已疲惫不堪,又或许他们正在对他的判断力失去信心,因为他越来越肆无忌惮地违逆伊斯坦布尔的命令。当奥斯曼军队逼近时,德鲁兹的战士们拒绝了他们领袖的战斗号召,让他和他的儿子们自己去对抗奥斯曼军队。
逃亡的德鲁兹王躲在德鲁兹腹地深处舒夫的山洞里。奥斯曼将领们一路追踪,进入高地,点起火用烟把他从藏身之处逼了出来。法赫尔丁和他的儿子们被抓获,并被带到伊斯坦布尔,于1635年处决。这终结了一份非凡的事业,也消除了阿拉伯世界对奥斯曼统治的重大威胁。
在清除了法赫尔丁后,奥斯曼人乐于恢复黎巴嫩山的本地政治制度。为占据多数的逊尼派穆斯林设计的政府体系不适合当地多样化的基督徒和德鲁兹人口,但只要当地统治者愿意进入奥斯曼的体系,帝国中央政府非常愿意接受各阿拉伯行省的多样性。黎巴嫩的封建秩序将一直持续到19世纪,其间没有再给伊斯坦布尔带来麻烦。
塞利姆二世完成征服后的一个世纪里,埃及发展出了一个独特的政治秩序。虽然他们的统治王朝已经被摧毁,但马木鲁克人作为一个军事阶层幸存,仍然是奥斯曼时期埃及统治精英的核心。他们保全了家族,继续引入征召来的年轻奴隶来更新他们的军队,维护他们的军事传统。由于无法根除马木鲁克人,奥斯曼人别无选择,只能把他们纳入埃及的行政机构。
早在17世纪,马木鲁克贝伊们就开始在奥斯曼治下的埃及担任主要行政职位。马木鲁克人被赋予财政权和对每年前往麦加的朝觐队伍的管理权。他们被任命为阿拉伯半岛希贾兹行省的总督,实际垄断行省的行政事务。这些职位带来了声望,更重要的是,这些职位的获得者得以控制重要的收入来源。
在17世纪,马木鲁克贝伊们还占据了埃及的一些最高军事职位,这让他们同从伊斯坦布尔派来的奥斯曼总督和军官形成了直接竞争的局面。奥斯曼中央政府忙于应对帝国欧洲边境更为紧迫的威胁,对于埃及这个富饶的行省,它更关心的是维持秩序、确保经常性税收制度正常运转,而不是如何调整奥斯曼中央政府任命的官员与马木鲁克人之间的权力平衡。在埃及变幻莫测的政治环境中,总督们只能自行应对。
马木鲁克大家族之间的对抗导致了激烈的派系斗争。对奥斯曼人和马木鲁克人来说,开罗的政治变得变幻莫测。17世纪形成的两个主要派别是法卡里派(Faqari)和卡西米派(Qasimi)。法卡里派与奥斯曼骑兵联系紧密,他们以白色为标志,以石榴为象征。卡西米派同埃及本土军队联系紧密,他们以红色为标志,并以圆盘为象征。每个派别都有自己的贝都因盟友。这些派别的起源只留存于传说中,但可以明确的是,到17世纪末,派别分化已经完全形成。
奥斯曼的总督们试图操纵派系对抗来压制马木鲁克人。这给处于不利地位的马木鲁克派别以推翻奥斯曼总督的切实动机。在编年史家艾哈迈德·凯特胡德·德木尔德什(Ahmad Katkhuda al-Damurdashi,他自己是一名马木鲁克军官)的编年史所覆盖的1688—1755年期间,不同的马木鲁克派别成功罢免了埃及34位奥斯曼总督中的8位。
马木鲁克人拥有比奥斯曼总督更大的权势,这一点在1729年派系斗争的阴谋中显露无遗。法卡里派的首领宰因·法卡尔(Zayn al-Faqar)召集一群军官,计划对敌对的卡西米派发动一场军事行动。宰因·法卡尔对他的手下说:“我们会要求总督给这次征战提供500袋钱,如果他同意,他可以继续担任总督;如果他不同意,我们会罢免他。”法卡里派派代表团去见奥斯曼总督,后者拒绝支付用于攻击卡西米派的军事行动开销。宰因·法卡尔暴跳如雷,他对随从说:“我们不会接受皮条客做我们的总督。走!我们去把他罢免了。”法卡里派未经任何授权,自作主张做了决定。他们仅仅给伊斯坦布尔去了一封信,通知帝国中央政府奥斯曼总督已被罢免,并已任命一名代理总督代行总督职权。随后,这一派马木鲁克人用武力强迫他们任命的代理总督用苏伊士港海关的收入作为攻击卡西米派军事行动的经费。这笔支出以防御开罗的名义被合理化。32
马木鲁克人对他们的竞争对手使用了非同寻常的暴力。卡西米派非常清楚地知道,法卡里派正在准备一场大规模对抗以占得先机。1730年,卡西米派派了一名刺客去刺杀敌对派别的首领宰因·法卡尔。这名刺客是法卡里派的叛徒,曾因与法卡里派发生冲突而转投卡西米派。这次,他乔装成一名警察,假装逮捕了一个宰因·法卡尔的敌人。“把他带到这儿来。”宰因·法卡尔下令,想要面对面见见他的敌人。“他来了。”刺客回答道,然后用手枪射中了宰因·法卡尔的心脏,后者立刻毙命。33随后,刺客和他的同谋冲出法卡里派首领的家逃脱,沿途打死了几个人。这是一场大规模血仇的开端。
法卡里派任命穆罕默德·卡塔米什贝伊(Muhammad Bey Qatamish)为他们的新首领。穆罕默德贝伊已晋升到马木鲁克的最高级别,获得了“城市首领”的头衔。作为对宰因·法卡尔遭暗杀的回应,穆罕默德贝伊下令消灭所有同卡西米派有关联的马木鲁克人。“你们当中有卡西米派的间谍。”穆罕默德贝伊指着他侍从中一个不走运的人警告说。在这名男子有机会为自己辩护之前,穆罕默德贝伊的军官们将他拖到桌子底下,砍掉了他的头。这是为宰因·法卡尔之死复仇的行动中杀害的第一人。在1730年的屠戮结束之前,还会有更多的人被杀。
穆罕默德贝伊向宰因·法卡尔任命的代理总督求助,声称参与谋杀法卡里派首领的有373人,并获得了处决他们的授权。对他而言,这是授权清除卡西米派。德木尔德什记载:“穆罕默德·卡塔米什贝伊屠戮了整个卡西米派,除了那些……逃到乡村的人。他甚至把还未到青春期的马木鲁克少年从他们的居所带走,送到尼罗河中的一个小岛上集体杀戮,并把尸体投入河中。”穆罕默德贝伊消灭了所有卡西米派的家族,发誓再也不让该派在开罗立足。34
事实证明,消灭卡西米派要比穆罕默德贝伊设想的困难得多。1736年,卡西米派回归,同法卡里派算旧账。他们得到了奥斯曼总督白基尔帕夏(Bakir Pasha)的协助。白基尔帕夏之前就担任过埃及总督,但被法卡里派罢免,不得不提前结束任期。他自然是卡西米派的盟友。白基尔帕夏邀请穆罕默德贝伊和法卡里派的其他重要的马木鲁克人赴会,一群卡西米派人带着手枪和剑埋伏在会场。穆罕默德贝伊一到,卡西米派人就现身,击中了这名法卡里派首领的胃部,并屠杀了他的将领们。总之,他们杀害了开罗10位最有权势的人,并将他们的头颅堆在城里一座主要清真寺里示众。35综合各种记录,这是奥斯曼埃及历史上最严重的屠杀之一。36
多年的派系斗争使法卡里派和卡西米派都无力维持在开罗的领导地位。这两个敌对的派别被一个叫作卡兹杜厄里(Qazdughli)的马木鲁克家族推翻,在18世纪余下的时间内,该家族一直掌控奥斯曼埃及。随着该家族的崛起,极端的派系暴力冲突减少了,给这个饱受冲突蹂躏的城市带来了一定程度的和平。就奥斯曼人而言,他们从未全面掌控富裕但不守规矩的埃及行省。奥斯曼埃及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政治文化,直到“冷酷者”塞利姆征服马木鲁克埃及数个世纪后,各马木鲁克家族依然拥有比伊斯坦布尔任命的总督更大的政治权力。在埃及,就像在黎巴嫩和阿尔及利亚一样,奥斯曼的统治适应了当地政治。
在征服马木鲁克帝国两个世纪之后,奥斯曼人成功地将他们的帝国从北非扩展到了阿拉伯半岛南部。整个过程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在许多情况下,奥斯曼人不愿或无法在各阿拉伯行省建立标准化的政府,而选择与本地精英合作统治。各阿拉伯行省同伊斯坦布尔的关系可能差异很大,各省的行政架构也千差万别,但它们毫无疑问都是同一个帝国的组成部分。这种多样性对当时多民族和多教派的帝国来说是很常见的,奥匈帝国和俄罗斯帝国也是如此。
18世纪中叶前,奥斯曼人对这一多样性的掌控多多少少是成功的。他们面临过挑战,特别是来自黎巴嫩山和埃及的挑战,但他们使用多种策略,成功地确立了奥斯曼帝国的统治,并确保没有任何地方领袖对帝国的中心地位构成持久威胁。然而,18世纪后半叶,该中心与处于边缘地位的阿拉伯世界之间的动态关系发生了变化。新的地方领袖崛起,他们开始整合军力,寻求自治,公然违抗奥斯曼帝国的制度。他们往往同帝国在欧洲的敌对势力合作。这些新兴的地方领袖对奥斯曼政权构成了实质性挑战,将在19世纪危及帝国的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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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沙(Shah),君主称号,源自波斯语,被借入奥斯曼土耳其语。——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