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化学习
河西汉简中有一些边塞吏卒文化学习的内容。已经有多位学者对边塞屯戍 吏卒的学习生活给予了关注,研究成果较多①。这些成果虽个别论述有可商榷之处,但总体上该问题研究得已比较充分。因此,我们尝试着换一角度来对这一问题进行审视,即从学习的原因、内容、方式和效果几个方面,对该问题重新思考。
(一) 学习的原因
屯戍吏卒进行文化学习是有原因的,主要原因即是屯戍工作的需要。例如对于屯戍机构的基层官吏的基本要求即是“能书”、“会计”和“知律令”,相关简文如:
(1) 肩水候官并山暧长公乘司马成中劳二岁八月十四日能书会计治官民
颇知律令武年卅二岁长七尺五寸觻得成汉里家去官六百里 (13.7)
(2) 延城甲沟候官第三十队长上造范尊中劳十月十桼日能书会计治官民
颇知律令文年三十二岁长桼尺五寸应令居延阳里家去官八十里 属延城部
(EPT59•104)
(3) 居延甲渠候官第十隧长公乘徐谭功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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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如邢义田:《汉代边塞吏卒的军中教育——读〈居延新简〉札记之三》,第273~278页;李振宏:《汉代居延屯戍吏卒的精神文化生活》,《简牍学研究》第三辑,第181~191页;收入《居延汉简与汉代社会》,第111~131页;沈颂金:《二十世纪简帛学研究》,第265页。
中功一劳二岁
其六月十五日河平二年三年四年秋试射以令赐劳 □令
(以上为第一栏)
能书会计治官民颇知律令文
居延鸣沙里家去大守府千六十三里产居延县
为吏五岁三月十五日
其十五日河平元年阳朔元年病不为劳 居延县人
(以上为第三栏)(EPT50•10)
简(1)、(2)应为戍吏的阀阅簿;由简(3 )中的“功将”,可知其为戍吏的功劳墨将名籍。无论是阀阅簿还是功劳墨将名籍,其中均有“能书,会计,治官民颇知律令,武”或“能书,会计,治官民颇知律令,文”,除“文”、“武”指戍吏为文吏和武吏外,“能书,会计,治官民颇知律令”则是一致的。
“能书”,即能史书。而“所谓‘史书’决不是大篆,而是当时流行的、也是居延汉简使用的隶书。所谓‘善史书’是说善于写这种字。称之为‘史书’是因为令史、书佐这样的人草拟、誉写公文,常常写这样的字的缘故”②。 所以,“能书”,即可使用隶书书写,在汉简中则具体是指可以用当时通行的隶书来“草拟、誉写公文”的能力。这种能力在简文中又称为“史”:
□夫范处年廿六 永始二年五月甲辰除 史 (EPT50•41)
居延甲渠塞有秩候长昭武长寿里公乘张忠年卅三河平三年十月庚戌除 史 (EPT51•11)
而不具备这种能力则成为“不史”:
居延甲渠第二队长居延广都里公乘陈安国年六十三 建始四年八月辛亥 除不史 (EPT51•4)
在边塞戍所有各种诏令、文书、簿籍,如果不识字,无法书写,则显然是不适合 吏职工作的,简文中也有类似的表述:
〼隧长或不史不能知案民田官皆就〼 (2000ES9S:12)③
该简残断,但大意是明了的:燧长若不具备书写能力、“不能知案民田官”,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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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于豪亮:《居延汉简丛释》,《于豪亮学术文存》,第203页。
③ 孙家洲:《额济纳汉简释文校本》,第95页。
于戍所工作的正常进行,是非常不利的。
(4) 止北燧长居延累山里公乘徐殷年卌二 不史不上功(35. 16,137. 13)
据简(4)所记,该燧长即因其“不史”,而不能上功,即不能呈报自己的功劳情况。
“会计”,指懂计算,可以完成数学计算。在戍所的日常工作中,有大量的簿籍需要制作,例如发放和领取钱粮、日迹、功劳簿等,均需要数学计算。所以,数学计算也是戍吏需具备的基本行政能力。
“颇知律令”④,戍吏在戍所工作时需按国家的诏书、法律和令文以及戍所制定的烽火品约等各项制度,幵展各项工作。所以,熟悉这些律令也是戍吏应具有的工作能力。
相较于戍吏,戍卒的责任似乎相对要轻一些,但实际的工作形势,也需要他 们掌握书写、计算能力,也有简文显示,有些情况下,戍卒也需要进行文案工作,如:
(5) 案墼 案鑿 案鑿 簿 病 案墼 治簿 除土 案墼 涂 涂 累 除土
(203. 8)
其一人守阁 二人马下 一人吏养
(6)八月丁丑鄣卒十人 —人守邸 —个使
一人取狗湛 —人守园
一人治计 一人助 (267. 17)
一人守园 一人吏养
(7)〼□□鄣卒十人 一人助园 二人马下
一人治计 一人削工
一人取狗湛 (267. 22)
简中的“治簿”、“治计”,均属于文案工作,而这些工作在这里也是由戍卒完成的。另外,因为戍守吏卒的工作主要是候望和举烽火,而不同的情况需要传递不同的信号,即烽火品约所规定的各项内容。可以推测,包括烽火品约在内的戍所军事内容的规定,是戍卒必须要熟练掌握的。
综上,戍所特殊的工作形势和工作需要,使得屯戍吏卒必须掌握阅读、书 写、计算等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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④《新论•闵友》也有著作郎署的“高君孟颇知律令”语,看来这确为汉时对人是否具有行政能力的评价标准之一。(汉)桓谭撰,朱谦之校辑:《新辑本桓谭新论》,第63页。
(二)学习的内容
1)学习文字
这是吏卒学习的首要内容。根据汉代官吏选拔的规定,能背诵和书写一定量的常用字,是为吏的基本素养之一。如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律》规定:
□试史学童以十五篇,能风(讽)书五千字以上,乃得为史。有(又)以八月豐(体)试之,郡移其八月豐(体)课大史,大史诵课,取 (最)一人以为其县令史, 殿者勿以为史。三岁壹并课,取 (最)一人以为尚书卒史。
而这“十五篇”,整理者注释认为即《史籀篇》⑤。相似的内容又见于《汉书》卷三。《艺文志》:
汉兴,萧何草律,亦著其法,曰:“太史试学童,能讽书九千字以上,乃得为史。又以六体试之,课最者以为尚书御史史书令史。吏民上书,书或不正,辄举劾。”⑥
以及《说文解字•叙》:
尉律:“学僮十七已上始试,讽籀书九千字乃得为吏,又以八体试之。郡移 大史并课,最者以为尚书史,书或不正,辄举劾之。”⑦
而这里的《史籀篇》应为用汉代通行的隶书书写的⑧。但河西汉简中所见的主要是小学类的《急就篇》、《仓颉篇》,它们应当是吏卒学习文字的课本,《急就篇》如:
〼就奇瓠与众异罗列诸物名姓字分别部
居不杂厕 (169. 1A,561.26A)
〼奇瓠与众异罗诸物名姓字分别部居 (169. 1B,561.26B)
急就奇瓠予众异罗列诸物名姓字分别部
居不杂厕用日约少诚快意勉力务之必有熹请道其章 (EPT5•14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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⑤ 张家山二四七号汉墓竹简整理小组:《张家山汉墓竹简(二四七号墓)》(释文修订本),第80~81页。
⑥ 《汉书》卷三〇《艺文志》,第1720~1721页,
⑦ (汉)许慎撰,(宋)徐铉校定:《说文解字(附检字)》,第315页。
⑧ 赵平安:《新出〈史律〉与〈史籀篇〉的性质》,《新出简帛与古文字古文献研究》,商务印书馆, 2009年,第295页。
延年郑子方卫益寿 (EPT5•14B)
就奇觚与众异罗列诸物名姓字分别部居不杂厕 (1972A)
第一 用日约少诚快意勉力务之必有意请道其章宋延年 (1972B)
郑子方卫益寿史步昌周千秋赵儒卿爰展世高辟兵 (1972C)
《仓颉篇》如:
苍颉作书以教后□ ( 185. 20)
〼苍颉作书以教后嗣幼子承诏〼(2000ES7SFl: 123+ 2000ES7SFl:124)⑨
苍颉作书以教后嗣幼子承讽谨慎敬戒勉力讽诵(1460A)
昼夜勿置 勉力成史计会辩治超等 (1460B)
类似的简文还有很多,陈直指出:“戍田卒对于学习文化,最重视《急就篇》,次则是《仓颉篇》。”⑩由此可知吏卒学习文字的课本主要《急就篇》、《仓颉篇》。
2)学习数学知识
在简文中主要是九九术的学习,如:
•九九八十一八九七十二七九六十三六九五十四 (36.5)
宣耿
九九八十一 四九卅六 八八六十四
八九七十二 三九廿七 七八五十六
七九六十三 二九十八 六八卌八
六九五十四 五八卌
五九卌五 四八卅二
二八廿四 (75. 19)
六九五十四 …… …… 三三而九
五九 □ 五六卅 四七廿八 三六十八 二五而十 二三而六
四九卅□ 三七廿一 二六十二
(1062)
九九八十一 八八六十四 五七卅五 □□□
八九七十二 七八五十六 四七廿八 五五廿五
七九六十三 六八卌八 三七廿一 四五廿
五八卅
二三而六
二二而四 大凡千一百一十三
□□□□ (2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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⑨ 孙家洲:《额济纳汉简释文校本》,第53页。
⑩ 陈直:《西汉屯或研究》,第65页。
九九术除乘法外,简文最后的“大凡千一百一十三”则又涉及加法计算。里耶秦简的九九术简最后也有“凡一千一百一十三字”字样,其中“字”为衍文⑪。可见九九术缘来有自。 简文中也可见到数学算题:
〼五斗二升廿七分升廿六术曰并上下 ( 126.5)
陈直认为这是《九章算术》中的算题⑫。但两者毕竟有文字上的不同,是否属 于《九章算术》的内容尚有待研究。然而,“术曰”的表述则与《九章算术》 一致,故该简属于数学类著作当无可置疑。
3)学习历法知识
每天的日期是应该知悉的,所以应有历谱的学习。
戊午一日 壬戌五日 丙寅九日 庚午十三日
六月 己未二日 癸亥六日 丁卯十日 辛未十四日
庚申三日 甲子七日 戊辰十一日 壬申十五日
辛酉四日 乙丑八日 己巳十二日 癸酉十六日
甲戌十七日 戊寅廿一日
乙亥十八日 己卯廿二日
丙子十九日 庚辰廿三日
丁丑廿日 辛巳廿四日 (290.11A)
八日 己酉 戊寅 戊申 丁丑立夏 丁未 丙子 丙午 乙亥 乙巳
乙亥 甲辰 甲戌 (1717A)
卅日 癸巳 壬辰 辛卯 庚寅 己丑 己未 (1720)
而历谱中很重要的一项内容就是六甲的排列,六甲纪曰需要吏卒知晓六甲的名称和顺序,如:
甲子乙丑丙寅丁卯戊辰己巳庚午辛未壬申癸酉 (2114A)
甲子乙丑丙寅丁卯戊辰己巳庚午辛未壬申癸酉 ( 2114B)
4)学习诏书、律令等
简文中有一些诏书的片段,如:
制曰下丞相御史臣谨案令曰发卒戍田县侯国财令史将二千允官令长吏并将至戍田所罢卒还诸将罢卒不与起居免削爵〼 (EPT51•15)
这应是当时诏书的内容,也有学习以前所颁布的诏书,如:
〼符令制曰可孝文皇帝三年七月庚辰下凡六十六字 (332.9,17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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⑪ 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里耶发掘报告》,岳麓书社,2007年,第181页。
⑫ 陈直:《居延汉简综论》,《居延汉简研究》,第148页。
制诏纳言其令百辽屡省所典修厥职务顺时气 •建国天凤三年十一月戊寅下
月戊寅下 ( EPT59• 61)
制诏纳言农事有不收藏积聚牛马畜兽有之者取之不诛•始建国天凤三年十一月戊寅下 (EPT59• 62、EPT59•63)
这些应当都是诏书的抄件,用于吏卒的传抄和学习、阅读。又有律令条文,如:
囚律告劾毋轻重皆关属所二千石官 (EPT10 •2A)
律御史大夫□□□□从吏民非宿卫从官列侯以上□□得衣绛青□卮黄得
□〼
□□□□绛衣以□嫁女得衣绛□其昏礼□□□□□□□□□□吏三百石以 上〼
□得衣铜□五未参韦□及紬纯黄出□□□□□□□名上练□宿卫从官〼
(EPT52 • 120)
•北边絜令第四候长候史日迹及将军吏劳二日皆当三日 (10. 28)
•功令第卌五候长士吏皆试射射去埻 弩力如发弩发十二矢中 矢六为 程过六矢赐劳十五日 (45.23)
这些也是吏卒学习的内容。诸如烽火品约等与候望戍守有关的规定,更是吏卒学习的重心,如:
卒三人一人病 卒符恽月廿三日病伤汗
〼竟 二人见 卒范前不知熢火品 (46.9A)
〼□卒讽读蓬火品约第十七候长胜客第廿三□ (EPT52•33)
〼知椟蓬火品约 〼 (EPT52•45)
〼卒一人椟蓬火品未习 (EPT52•66)
省候长鞍马追逐具吏卒皆知蓬火品约不 (EPT22•237)
由上可知,吏卒是否知道和熟悉烽火品约,也是戍所检查的项目之一。
5)学习文化典籍
简文中还有很多为典籍或其他古书的内容,可大致分为以下几类。如典籍类:
〼所由观之所安人焉叟哉人焉叟 (4. 6A)
□□问〼诸大夫曰□□诸大夫之论莫及寡人也居有间而三称之吴起进对
曰不审亦 (40.29)
子夏为孔子 (119. 30)
〼者言须理其行君者言忠信卫此三者□言之计也贪夫障财贤士障名〼(505. 32A)
与者半京(景)公召晏子问之曰子先治奈何晏子合(答)曰始治筑壊塞缺奸人恶之斩渠通 (99ES18SH1:1)
〼□随〈惰〉民恶之止男女之会淫民恶之送迎 (99ES18SH1:2)
㘸(葬)焉介山木槐毋人单可以为彘梗耳故子推徒梗鬼食不肯与人食
(2000ES7SFl:2A)
七十二(2000ES7SFI:2B)
弟子三百人而游南至□江上其少子病〼 (2000ES7SFl:33)
〼□二者便厨火桼持火者介子推□〼 (2000ES7SHl:7)⑬
☰☷象川下乾上希在六三六亖□□□□□□ (387)
☰☷离下乾上易得同人希在九目吉□德□□白□□□正 (388)
〼 •伯乐相马自有刑齿十四五当下平 (843)
昆弟宾昬善相闻邻里对门与亲友坐虽不乐好相乐 (845)
日不显目兮黑云多月不可视兮风非沙从恣蒙水诚江河州流灌注兮转扬波 辟柱槙到忘相加天门俫小路彭池无因以上如之何兴章教诲兮诚难过
(2253)
为君子田章对曰臣闻之天之高万二九千里地之广亦与之等□□绤
谷南起江海震 (2289)
如干糇伊美哉粲呼如以粱食 扞纩也 〼 (73EJT6: 92)
•子曰君子不假人君子乐□〼 (73EJT9: 58)
□行乎外之胃行道□者□□最〼 (73EJT10: 2A)
医药类如:
〼□之□二□□ (505. 32B)
•治除热方贝母一分桔更三分〼 (EPT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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⑬孙家洲:《额济纳汉简释文校本》,第29、30、37、69页。
⑭敦煌汉简387.388释文据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敦煌汉简》,第234页。
〼一分栝楼 眯四分麦丈句厚付各三分皆合和以方寸匕取药一置杯酒中
饮之出矢鍭 (EPT56•228)
欲发□四□□□□之此药已□十针欬良已识
□□□□久五椎下两束 (73EJT5: 70)
数术类如:
旅 闻盗事 有凶事 有客从远所来 有所得 (1787)
生子东首者富南首者贵西首者贫北首者不寿
•生子见天者〼 (2056)
〼□□□□□□□广长各三寸置三钱其中祝曰睪温 (73EJT3:15)
丙寅丁卯蚤食时行有三熹失时行〼 (73EJT3: 70)
七月甲丙戊壬申乙丁巳辛卯丙戊寅凡十日毋北戊毋东南月八日九日十日
十二日十四日廿七日廿八日有比日毋 (73EJT3: 103)
南方 □舍 〼 (简上有刑德七舍图)(73EJT6:114)
星内财下必斵•六甲内财〼 (73EJT7:63)
未知文献性质者如:
檠死张者约张两柱折端□□檠死鲛者约鲛柱燕张一檠死燕者约柱膺鲛(73EJT6:69)
以上仅举其大概。在屯戍汉简中类似的文化遗存,还有很多,如《相刀剑册》(EPT40202•EPT40207 )等。从上举的简文可知,其文化内涵已经十分丰富,涉及的内容还可细分为数类⑮。其中有些可以从传世文献中找到相似的语句,但更多的则不知出处,亦不知将其归为何类,很可能已为佚书。对于这些文献的学习,可能属于吏卒的个人爱好行为,似应不会有统一的规定。
(三)学习的方式
吏卒文化学习的方式,邢义田曾推测说:“汉代边塞虽有军中教育,似乎并有特定的‘学校’,吏卒在工作之余,向识字、知书、能算的伙伴请教,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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⑮有学者曾将居延汉简中的有关内容,按照《汉书艺文志》“六艺略”的分类,对除新公布的金关汉简的相关资料进行了整理、分析。见张国艳:《居延汉简“六艺略”文献的初步整理》,《江南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09年第1期,第97~102页。
弃简作些练习,这应是他们学习的主要方式吧。”⑯也就是吏卒主要属于自学。其具体的学习方式可能有三种:第一,抄写;第二,背诵;第三,阅读。
抄写主要是用于学习《急就篇》、《仓颉篇》或其他内容。简文中也有抄写上述蒙学读物的文字遗存,如:
〼群群土土土土元元
〼塞塞儇儇依斋斋力力疾疾 (24. 8 A)
承诏诏 (24.8B)
火蓬以火为火火火奉火火光地伏地地再拜一拜伏请地奉以长长苍颉
(183. 11B)
这些习字简,有的是利用简牍原先已有的字,在简牍的背面或空白处抄写原有的 文字,有的是抄写蒙学字书的字。
也有的是在简牍上练习写字,写好后再用书刀削去,继续书写。如斯坦因在敦煌烽燧T6b遗址就“发现了一大堆木刨花”,“上面写有汉字,而且总字数很可能超过1000个。……这些字显然是一人写的,而且一些词语反复出现,……这是某位军官或文职职员练习、提高书法水平时所用的木片。他写满一面后,用 刀削下来,又在新的表面上继续练习,如此反复多次。他所用的木料红柳和胡杨树枝,在附近沼泽盆地里到处都是”⑰。利用易得的木料进行书法练习,也应是吏卒练习写字的重要方法⑱。
除向别人请教以外,吏卒在有一定的文化基础之后,可能也会照范本来学 习,练习写作。简文中有一些文书的范本,如:
张掖居延甲渠戍卒居延宗里大夫王甲年若干 见 (61.2)
府从戍卒某等若干人亻戎休某等 (560. 24)
戍卒魏郡贝丘某里王甲
贳卖□皂复袍县絮绪一领直若干千居延某里王乙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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⑯邢义田:《汉代边塞吏卒的军中教育——读〈居延新简〉札记之三》,第277~278页。
⑰[英]奥雷尔•斯坦因著,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主持翻译:《西域考古图记》,第370页。
⑱有学者总结居延汉简习字简的书写载体,得出“用于练字的简以不定期文书为主”的结论。见沈刚:《居延汉简中的“习字简”》,《古籍整理研究学刊)2006年第1期,第31页。
居延某里王丙舍在某辟 •它衣财□ (EPT56•113)
若干人昼天田率人画若干里若干步 (1584)
〼爵某所隧乃〼 (2442)
〼某年某月〼 (2459)
〼某郡某县〼 (2460)
关于所举的最后两简,夏鼐曾指出:“以上二片似为一简之断片。二片皆字体工整;年月郡县之上,皆用不定称之'某’字,疑为供初学者练习写字及草撰文稿之范本。”⑲根据这些不同的范本,吏卒可以较快地掌握不同文书的写作方法。
而对于烽火品约等,更多的可能是采取背诵的方式。如:
□聋灶深目各□讽诵品约〼 (118.4)
〼皆讽读知条品方循 (EPT59•274)
〼□卒讽读兼火品约第十七候长胜客第廿三〼 (EPT52•33)
所谓“讽诵”、“讽读”皆应指朗读背诵。这些都是需要背诵记住的内容。
古籍文献类以及一些诏书、律令等,可能就属于吏卒阅读的对象了。通过这些广博的内容,除诏书、律令外,我们可以知道吏卒阅读的知识面还是不小的。当然这是从整体而言,具体到每个吏卒,情况可能有较大差异。
(四)学习的效果
至于学习的效果,简文中几乎没有什么明确的记录,相关的一枚简文如下:
(8)玉门千秋隧长敦煌武安里公乘吕安汉年卅七岁长七尺六寸 神
爵四年六月辛酉除功一劳三岁九月二日其卅日 (1186A)
父不幸死宪定功一劳三岁八月二日讫九月晦庚戌故不史今 史
(1186B) 简(8 )文中的燧长,以前不能史书,现在可以了。说明他经过在戍所的学习,已经具备了 “能书”的能力。一般担任候望的戍卒,烽火品约的背诵记熟,自是分内之事,可以相信绝大多数的戍卒在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后,应当对此是极为熟悉的。如此,方能胜任戍守候望的任务。至于吏卒阅读一般古籍文献的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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⑲夏鼐:《新获之敦煌汉简》,《考古学论文集》,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第194页。
果,可能会因人而异。
至于有学者提出的在戍所接受了教育,学习了文化知识,复员返乡的士卒, “成为乡里中见过世面(更何况那些番上京师为卫士的),有‘文化’的一群”,他们对“乡里地方造成什么影响,对帝国内部的凝聚和文化的传播具有什么样的意义,实在是一些值得进一步考察的问题”⑳。这确实是值得我们思考的问题,但囿于材料,目前我们尚无法对此予以解答,尚有待于未来更多资料的出现和公布。
二、游艺活动
河西汉塞处于边境地区,位于防御北方少数民族侵袭的最前线,在此进行戍守屯田的广大吏卒,其精神状态与在内地服役者毕竟不同。尤其是汉匈对峙时期,需时刻警惕,以防备匈奴的突袭,其精神难免会处于十分紧张的状态;很多戍卒来自于内地,身处边关,难免有思乡之情;再加上边塞恶劣的自然环境,戍 所繁重的各种劳动,使得很多戍卒因而生病。所以,及时调整状态,保持饱满的精神,就显得十分必要。而工作闲暇之时,从事一些游艺活动,显然对吏卒的身心健康是有益处的。但有关边塞屯戍吏卒游艺活动的简文十分罕见,我们只能依靠边塞遗址考古调查和发掘的相关材料,并结合史籍相关文字,对边塞吏卒的游艺生活稍作描述,以窥吏卒游艺生活之一斑。
(一)乐器演奏与音乐欣赏
音乐对抒发情感、排除烦恼、缓解紧张、振奋精神等,都有独特的效果。战国秦汉时代,人们在人生的重大时刻多会即兴慷慨悲歌,显见者如高渐离易水送荆轲,荆轲击筑而歌;项羽的垓下悲歌;高祖还乡颂《大风歌》等,都可说明当时人的心境和其中透露岀的当时的社会习俗。
因屯戍汉简性质的缘故,目前在简中未见有士卒慷慨而歌的记载,但考古发 掘却有竹笛发现。1974年,甘肃居延考古队在甲渠候官遗址发掘出土了 1件竹 质七孔笛,发掘简报曾刊出照片㉑。据介绍,这件竹笛,“为竹质管状,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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⑳邢义田:《汉代边塞吏卒的军中教育——读〈居延新简〉札记之三》,第278页。
㉑甘肃居延考古队:《居延汉代遗址的发掘和新出土的简册文物》,第17页。
呈赭黄色,一端用麻布片和绳索缠裹”,通长约24、管□直径约1.5厘米,“通体三面幵有若干个孔,凡幵孔处将自然圆弧面削为平面,因而主体上下略呈扁圆 形”。有学者从其基本形制来看,判断其“显然是一种早期吹管乐器无疑”。竹笛一端已残,共有七孔,其中一孔“可能是作为装饰或是为了便于系挂而穿绳索用的管外孔,似与乐器本身的发音无关”。根据乐器的形制结构和吹奏时手指运用的自然规律,其“应以横吹为其基本演奏方式”㉒。《说文解字•竹部》:“笛,七孔筩也。从竹由声。羌笛三孔。” “筩,断竹也。”㉓笛即为竹制的七孔乐器,如“按照当时的习惯算法”,竹笛一端的管口,也为一孔㉔,所以甲渠候官岀土的这把竹笛应为七孔笛。马融《长笛赋》曰“笛生乎大汉”㉕,联系“羌笛三孔”,可知这件七孔的竹笛当“生乎大汉”,为汉人使用的乐器。
这件竹笛出土于甲渠候官,表明应是当时在此屯戍的吏卒的遗物。竹笛的 原使用者自可用这柄竹笛吹奏曲目,表达内心兴奋、激动、愁苦、迷茫等思想感 情,对于吹奏者和聆听者都可唤起心灵的共鸣。由此竹笛,联系当时社会的习俗,推测当时边塞吏卒闲暇时,亦歌亦奏的情形当不为鲜见。
居延汉简中还有“歌人”的记载:
出歌人伯史名 (511.23A)
■右歌人十九人 (5IL23B)
“歌人”即“歌者”,应为以演唱为职业的人。《史记》卷四三《赵世家》
记载:
(赵)烈侯好音,谓相国公仲连曰:“寡人有爱,可以贵之乎?”公仲曰:“富之可,贵之则否。”烈侯曰:“然。夫郑歌者枪、石二人,吾赐之田,人万亩。”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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㉒尹德生:《汉代的“横吹”其器——居延七孔笛浅识》,《秦汉简牍论文集》,第302~303页。有学者认为它属于横吹乐器,但属于非华夏系统,为“胡笛”。见萧亢达:《汉代乐舞百戏艺术研究》(修订版),文物出版社,2010年,第144页。也有学者提出不同意见,认为其奏法非横吹,而应为竖吹。见方建军:《居延汉笛奏法新解》,《黄钟(武汉音乐学院学报)》2009年第4期,第135~137页。
㉓(汉)许慎撰,(宋)徐铉校定:《说文解字》(附检字),第98、97页。
㉔尹德生:《汉代的“横吹”其器——居延七孔笛浅识》,第304页。
㉕费振刚、胡双宝、宗明华辑校:《全汉赋》,北京大学出版社,1993年,第498页。
仲曰:“诺。”㉖
这里的郑国“歌者”应是专职歌唱者。从史籍来看,类似的表演者主要服务于社会上层。该简出土于大湾遗址,即肩水都尉府所在地,这些“歌人”与边地戍所的关系值得玩味。有学者指出:“如果是政府组织安排‘歌人’的‘出入’,则可能有正式劳军的性质。……参考其他信息,作为从一个侧面体现河西边塞军事人员业余娱乐生活的资料,依然是可贵的。”㉗如果歌人劳军演出确有其事,那么“河西边塞军事人员业余娱乐生活”,则不仅仅是自娱自乐,而且还有观看专业人士表演的机会。就此意义而言,这条简文确实是“可贵的”。只是就目前而言,以上的假设尚无法坐实。我们只是推测边地吏卒的娱乐生活内容中有这种可能性而已㉘。
(二)绘画创作与美术欣赏
河西边塞屯戍吏卒还会从事一些绘画活动。这可以从烽燧遗址出土的一些 绘画作品得到证明。如考古工作者在居延遗址至少发掘出土了2幅木板画。编号EPT51:06的木板画,长9厘米x6.6厘米,“墨线勾出一只带翼的虎,线条富于变化(图版叁:2)”,发掘简报执笔者判断其“作于王莽或建武初”。另外1件绘画作品,编号EJT28:01,据介绍,其大小为25厘米x20厘米,“属昭、宣时期。画虽不精,但作风古朴(图版叁:1)”。而且在肩水金关汉简 中还记载了一幅美术作品:“画,一吏一马,横幅”(EJ :601),“与此画颇吻合 ㉙。从图版上来看,这幅木板画似原由大小基本相同的两块木板上下组合而成,在上方木板的下侧和下方木板的上侧相对各有两个用于穿绳的孔。穿绳保存良好,上方木板已横裂为两块。画面左侧为一株树干细直的树,两条主树枝左右分散呈曲线状伸幵,上有细小枝叶。树的右侧栓有一站立的马,面向左,嘴大张,似在嘶鸣,圆眼怒睁,小耳,脖细圆,胸突出,身躯细长,臀部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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㉖《史记》卷四三《赵世家》,第1797页
㉗王子今:《居延汉简“歌人”考论》,《古史性别研究丛稿》,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4年,第 252~253 页。
㉘有学者根据《汉书》卷七六《韩延寿传》有关记载,认为这里的“歌人”是为秋射服务的。见沈颂金:《二十世纪简帛学研究》,第267页。但仅从现有资料来看,这种说法尚无法确定。
㉙甘肃居延考古队:《居延汉代遗址的发掘和新出土的简册文物》,第17页。圆,细尾稍翘,四肢强壮有力。马的右下侧有一人,侧身站立,面向左,左臂上举,着袍。在树下和马的前方、背上方、尾后上方,各有一个细棍状小人,身躯、四肢皆细长。整幅画笔法简洁熟练、线条明快,吏、马比例基本恰当(图一一)。这可能是现在唯一发现的当时屯戍吏卒的形象资料。它的作者很可能即为守卫金关的吏卒,而它的用途则似供欣赏。它一方面反映了吏卒的艺术水平,同时也可以透露出吏卒生活的某些侧面。
敦煌马圈湾遗址也曾出土1件木板画,编号T9:02,木板由胡杨木制成,左半与右下角已残,推测原应为长方形。“墨画内容为独树,树干以墨线、叶以墨点表现。技法熟练流畅,透视准确”。上宽10、下宽6、高9. 2、厚1.2厘米(图一二)㉚。尽管这些木板画画面内容不一,水平高低有别,但它们应都属于边塞吏卒的作品。
此外,还有另外一些绘画作品,如斯坦因第二次中亚探险时,在T6b烽燧采集到的一 “长方形木板残片”,“上面有已经褪色的简单图案,可能是人的嘴和鼻子”㉛ 。有些简牍上也有图画,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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㉚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敦煌汉简》附录《敦煌马圈湾汉代烽燧遗址发掘报告》,第64页。
㉛〔英〕奥雷尔•斯坦因著,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主持翻译:《西域考古图记》,第432 页。
〼□人名刚(下画人形) (85.40)
〼□长张子翁□□ (EPT13•2A)
(画像)(EPT13•2B)
■诏书 (简背面为图画)(EPT26•10)
□处田中桼树下有石下入地中石上与地平取诊视三偶大如小杯广二寸
(EPT40•24A)
(简背为人像及习字残迹)(EPT40•24B)
曼近延近寺居延令曰令曰 (背面画车马出行图已残)(EPT52•14)
□□名□□道亡□移使者□□□□□宫
□□功……
□……
□…… 步行 (简下部画一人物)(EPS4T2•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