㊾关于戍卒的休假,参看本书第二章“二、休沐状况”中有关论述。
㊿李振宏:《居延汉简与汉代社会》,第144~148页。
戍卒都有某里的记载。而据相关简文,可知他们都属于居延县。所以,怀疑这有可能是戍卒家属来戍所探亲的记录。
此外,简文中又有这样的记载:
(1)休中得为母卜祠〼 (EPT44•32)
(2)鄣卒王□ □□一领 □□□□□ 今毋余帛
出帛一丈为母治襦 (EPT65•106)
简(1 )是说屯戍吏卒利用休假时间而“为母卜祠”;简(2)是鄣卒将其帛拿出一丈来为其母亲“治襦”。这其中体现出的吏卒情感自然是真挚的。
敦煌汉简中又可见到这样的简文:
元康元年七月壬寅朔甲辰关啬夫广德佐熹敢言之敦煌寿陵里赵负
趣自言夫欣为千秋隧长往遗衣用以令出关敢言之 (796)
敦煌寿陵里的赵负,要出关为担任千秋燧长的丈夫送衣物,要“以令出关”。 看来探望戍边的家人不但合情,而且合法。妻子来到戍所送衣,戍吏一定会感到喜悦与欣慰。
居延汉简也有戍吏家人来戍所探望生病戍吏的记载:
〼书曰大昌里男子张宗责居延甲渠收虏燧长赵宣马钱凡四千九百二十将 召宣诣官□以□财物故不实臧二百五十以上□已□□□□□□辟
〼赵氏故为收虏燧长属士吏张禹宣与禹同治乃永始二年正月中禹病禹弟 宗自将驿牝胡马一匹来视禹禹死其月不审日宗见塞外有野橐佗□□□□
□宗马出塞逐橐佗行可卅余里得橐佗一匹还未到隧宗马萃僵死宣以死马 更所得橐佗归宗宗不肯受宣谓宗曰强使宣行马幸萃死不以偿宗马也
〼□共平宗马直七千令宣偿宗宣立以□钱千六百付宗其三年四月中宗使 肩水府功曹受子渊责宣子渊从故甲渠候杨君取直三年二月尽六
(229. 1,229.2) 这是一个经济纠纷的案件,其中记有成帝永始二年(前15年)正月士吏张禹病,其弟张宗来张禹治所收虏燧探望。从所记的事情来看,张宗可能在烽燧呆了不止一天。这对于生病的戍吏来说,心情上会得到一定的安慰。类似的记录又见于金关汉简下面的简文:
〼 毋它昆弟 与□□ 〼
〼病野远为吏死生恐不相见□ 〼 (73EJT6: 35)
据“毋它昆弟”可知,似乎仅有兄弟两人。因简文不全,不知书者为谁,病者为谁。但可知家人中有在离家较远的边关担任戍吏者。简文记述在某人生病时,竟然发出了“死生恐不相见”的感慨和担忧。这样的记录,对于我们了解戍吏的内心世界当是有帮助的。
敦煌马圈湾遗址出土的诸多屯戍遗物,表明烽燧遗址曾有吏卒家属活动。
例如一件“麻线编织履”,“为3~4岁小孩所用”;“涂漆麻线编织履”,“似为妇女所用”○51 。此外尚有“玩具衣”三件和“似为随军子女之玩具”的一件蹴鞠○52。种种迹象表明,在边塞的烽燧中,曾有戍守吏卒的家属在其中活动。而且推测很可能是经过一定时间的居住,才会留下这样的文物遗存○53。
(二) 友情
从简文中也可以看到屯戍吏卒友情的内容,而最突出的表现则是在书信简 中。如《宣与幼孙少妇书》书信:
宣伏地再拜请
幼孙少妇足下甚苦塞上暑时愿幼孙少妇足衣强食慎塞上宣幸得幼孙力过行边毋它急
幼都以闰月七日与长史君俱之居延言丈人毋它急发卒不审得见幼孙不它不足数来 (10. 16A)
记宣以十一日对候官未决谨因使奉书伏地再拜
幼孙少妇足下朱幼季书愿高掾幸为到临渠燧长
对幼孙治所•书即日起候官行兵使者幸未到 愿豫自辩毋为诸部殿
(10. 16B)
据马怡的研究,宣是位都吏,幼孙为一位候长,少妇是其妻子。“对幼孙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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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敦煌汉简》附录《敦煌马圈湾汉代烽燧遗址发掘报告》,第56页。
○52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敦煌汉简》附录《敦煌马圈湾汉代烽燧遗址发掘报告》,第55、63 页。
○53居延汉简中也有“〼妻治裘□〼”(552.2A),或与屯戍吏卒家属“为士卒衣补”有关。参见贾丽英:《从居延汉简看汉代随军下层妇女生活》,《石家庄师范专科学校学报》2004年第4 期,第60页;王子今:《汉代军队中的“卒妻”身份》,《南都学坛》2009年第1期,第3页。
所”的“对”,她将其改释为“刘”,即幼孙的姓氏。这件书信为边吏之间的私信。信中说到宣见到幼孙之兄幼都,询问其“丈人”的情况。又嘱咐幼孙应当“豫自辩毋为诸部殿”,趁“行兵使者幸未到”,应早做准备,“毋为诸部殿”,不要成为末位者○54。
又有:
曹宣伏地叩头白记
董房冯孝卿坐前万年毋恙顷者不相见于宣身上部属亭
迹候为事也毋可忧者迫驹执所辱故不得诣二卿坐前遣
(502. 14A,505. 38A,505.43A)
毋状愿高赏卿到自爱怒力加意慎官事叩头幸甚
宣在驩喜隧去都仓四十余里独第六燧卒杜程李侯
常得奏都仓二卿时时数寄记书相问音声意中快也实中兄
(502. 14B,505. 38B,505.43B)
信中表达了愿收信人平安如意和希望能经常得到对方的来信,以知悉对方近况, 因此可“意中快也”,心里自然是很愉悦的。
此外又有帛书的书信:
〼为书遗 •长□赍之米财予钱可以市者〼
〼□孙少君遗梗米〼肉廿斤
〼府幸长卿遗脯一□〼御史之长安□□以小笥盛之•毋以□脯野羊脯赍 之也
信伏地再拜多问
次君君平足下厚遗信非自二信幸甚寒时信愿次君君平近衣强酒食察事毋自易信幸甚薄礼
□絮一信再拜进君平来者数寄书使信奉闻次君君平毋恙信幸甚伏地再拜
再拜
次君君平足下•初叩头多问
丈人寒时初叩头愿丈人近衣强奉酒食初叩头幸甚甚初寄□赣纟末布二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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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马怡:《居延简〈宣与幼孙少妇书〉——汉代边吏的私人通信》,《南都学坛)2010年第3期,第1~9页。
□□者丈人数寄书
使初闻丈人毋恙初叩头幸县幸甚丈人遗初手衣巳到
(帛,大湾出土)(乙附51)
也表达了同样的心情和祝愿。
除书信简外,尚可见到戍吏请人吃饭的简文,相关简文如下:
伏地再拜拜请具酒少赐子建伏地再拜请具 (10.25A)
伏地再拜伏地请具酒少酒少且具拜 (10.25B)
戎具少酒
谨请邑大夫官仄中功仄君都谢敖等三人同食五大夫幸临 (EPT51•224A) 戎戎叩头幸甚幸甚第七三大夫第六三大夫第五三大夫第四三大夫
第三三大夫谨会月廿四日日中毋忽何君刑褚刑房 (EPT51•224B)
以上二简都是戍吏请客吃饭的请柬。既然请人吃饭,一般情况下,主客之间的感情自然是融洽的。
简牍中也可见到同郡县的戍卒在同一烽燧戍守的文字:
临之隧卒魏郡内黄宜民里尹宗 责故临之隧长薛忘得铁斗一直九十尺
二寸刀一直直卅缇绩一直廿五凡直百卌五
同隧卒魏郡内黄城南里吴故 责故临之隧长薛忘三石布囊一曼索一
具皆 忘得不可得忘得见为复作 (EPT59•7)
〼使同隧卒同郡县刺里吴〼 (73EJT1:50)
这种来自同一地方的戍卒,又在同一烽燧服役,朝夕相处,患难与共,他们的战 友情谊、乡里友谊自非同一般。通常来说这当有助于他们度过在异地戍守的艰难岁月。
(三) 关于吏卒婚娶
在居延汉简中尚可看到卒“取妇”的记载,如:
(3) 造上□冯 为卒取妇 〼 (EPT43•8)
(4) 鄣卒王同 归取妇 (EPT43•103)
在秦汉文献中“取妇”即“娶妇”,常与“嫁女”连在一起使用。 这里的“取
妇”也应为“娶妇”。由此,我们也可以注意到吏卒服役期间娶妻,在戍所至少
是允许的。但从边塞戍所的实际情况来推测,简(4)中的鄣卒很有可能属于边 塞当地人,这样他归家娶妻,亦可很快归队服役,而不致耽误戍务。
关于吏卒婚娶的简文,又有:
甲渠言部吏毋
(5) • 嫁娶过令者 (EPF22•44)
(6) 建武四年五月辛巳朔戊子甲渠塞尉放行候事敢言之诏书曰吏三百石 庶民嫁娶毋过
万五千关内侯以下至宗室及列侯子娉聚各如令犯者没入所赍奴婢财 物县官有无 (EPF22•45A)
掾谭 (EPF22•45B)
(7) 〼案部吏卒毋嫁娶过令者敢言之 (EPT4•45)
简(6)中的“娉聚”应为“娉娶”的误写。简文中说明这是诏书的内容,简 (6)、(7 )则是对有关嫁娶规定的回复,说明“部吏卒毋嫁娶过令者”,或如简(5) “部吏毋嫁娶过令者”。我们现在仅仅知道在戍所工作的戍卒可以娶妻,但对于他们的“嫁女”情况不明。同时,戍吏之子娶妻的情况我们也不得而知。但可以推想,吏卒在娶妻嫁女时的心情,绝对是不一样的心理感受。
四、信仰世界
信仰,为精神文化生活的重要方面。处于边地屯戍机构中的吏卒,其信仰世界又是怎样的,这是我们乐于探究和欲知晓的问题。有赖于河西屯戍汉简简文和相关实物,我们可以对屯戍吏卒的信仰方面稍作探讨。
在汉代,一些节日活动和禁忌反映了当时人们的信仰观念。如夏至、冬至、伏日、腊日等都属于节日,基于神秘主义的思想,在这些节日会进行一些仪式和活动,也有一些禁忌。如在夏至会改水火、夏至前后五日,“寝兵,不听事”○55;冬至则祭祀玄冥和祖先,夫妻在冬至前后五天“寝别内外”○56;腊日举行驱鬼避疫和祭祖祀神仪式。如伏日即因当天“万鬼行”,故官府不办公○57。社日分春秋两次祭祀社稷,这同样反映了当时人的信仰意识。从河西汉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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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日〕大庭脩著,徐世虹译:《汉简研究》,第1320页。
○56彭卫、杨振红:《中国风俗通史•秦汉卷》,第639页。
○57《后汉书》卷四《和帝纪》载“(永元六年)六月己酉,初令伏闭尽日”,注引《汉官旧仪》曰:“伏日万鬼行,故尽日闭,不干它事。”(第179页)
看,屯戍吏卒会过夏至节曰,但“寝兵,不听事”,根据边塞的实际情况,可能是尽可能不要有大的军事活动。简文中也多见“腊肉”、“腊钱”的记载,边地戍所也是过腊日的。关于冬至和伏日节日,则不见于汉简。由夏至和腊日,可以推测在边塞戍所,冬至和伏日似亦应不例外。简文中也多见祠社记载,学者们的讨论也较多○58。
鉴于与节日有关的信仰意识,学者们已有较多的研究。戍所“祖道”的举行,也多有关注○59。所以,对于这些研究较多的,我们不再展幵论述,而对学界讨论较少的几个问题,稍作探讨。
(一)人面辟邪
在对河西汉塞的考古调查与发掘中,经常见到一种上部画有简单夸张的人 面,下部通常削尖(亦有上下等宽的)一类器物(图一六)。斯坦因在敦煌长城遗址就已经注意到这种器物,他说:“T6b. i. 001~004(图版LⅡ)是形状奇特 的尖状木器,这种器物在长城沿线的其他地点发现很多(见遗物清单中的 T. 002),但是它们的用途仍未确定。它们的形状像常见的扎帐篷用的楔子, 其横断面为三角形;顶部砍得较粗糙,并画成人头状。从其尖部的磨损情况来看,可以有把握地认为它们是楔入地下的。但是,如果要用作真正的帐篷楔子,它们又显得不够结实。”○60在出土物目录部分,他都对这些器物作了描述:
T. 002.木桩。类似于钉帐篷的木桩,三棱形,下端尖。顶部钝角的一条棱线两侧用墨笔粗描出一个人脸的模样,并刻出鼻子、鼻孔和嘴的样子,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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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如劳幹:《汉代社祀的源流》,《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第十一册,1943年,第49~60 页;陈槃:《汉简剩义之续》“壹、都吏社钱”,《汉晋遗简识小七种》,第87~88页;陈直:《西汉屯戍研究》,第64页;薛英群:《居延汉简中的“社”及其源流》,《兰州学刊》1984年第 3期,第75~80页;汪桂海:《汉简所见社与社祭》,《中国历史文物)2005年第2期,第72~76页;谢桂华:《西北汉简所见祠社稷考补》,《简帛研究(2004)》,第258~271页。
○59陈直:《居延汉简解要》,《居延汉简研究》,第357页;王子今:《秦汉交通史稿》,中共中央党 校出版社,1994年,第566~572页。
○60〔英〕奥雷尔•斯坦因著,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主持翻译:《西域考古图记》,第372页。
较小,鼻孔和嘴较大。胡须很长。(T6a. i. 001和9a. iii. 007两件仅刻出了嘴; T6b. i. 004则嘴和鼻子都没有刻)。这些木桩采集时都钉在地上,但没有其他使用过的痕迹○61。
斯坦因得到的类似“木桩”还有很多。有学者将之称为“辟邪用的人面画杙” ○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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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英〕奥雷尔•斯坦因著,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主持翻译:《西域考古图记》,第429页。
○62林梅村、李均明:《疏勒河流域汉代边塞遗址概述》,《疏勒河流域出土汉简》,第13页。
20世纪30年代的居延考古,也出土了一些同样的“木桩”,其图版收入《居延汉简甲乙编》中,但在释文中未对其命名○63。70年代甘肃省考古工作者在居延地区的发掘中又有类似器物出土。 收入在发掘简报图版中的说明文字为“人面画杙”○64。敦煌马圈湾烽燧遗址出土了9件类似木质器物,发掘报告执笔者将其命名为“辟邪”,分为四型,其中I型5件:
特点为红柳棍劈一半后,将圆面斜削两成棱形面,上端削成齐头,中部平削一刀,现出鼻嘴形,下瑞削成尖桩状。再以墨线绘出人面形。绘法为平画一条粗线为额,两眉较细上挑,两眼较大,中间一点为睛,双眼显得凶而有神。吾棱脊画一条粗墨线为鼻。四方形口,内有二墨点似牙,口上数点为短髭,口下数条墨线为长髭。标本T12:036,两眼圆大。长26.0、宽3.4厘米○65。
敦煌清水沟烽燧遗址亦曾出土1件类似器物,被命名为“辟邪”,说明文字如下:
红柳木制成,上端圆面斜削两刀成棱形面。下端削成尖桩状,再以墨笔绘 出人面形。绘法为上画一弧线为额,两眉上挑,吊眼,竖点为睛,扁圆形口,口上有八字髭,显得凶煞有神。长17、径1.8厘米○66。
《额济纳汉简》也收入了几枚称之为“人面像”的类似器物,如99ES16SF1: 7、99ES16SF2:14、99ES16SF2:15 等○67。从图版上来看,99ES16SF2:15 的制作与上述器物一样,而99ES16SF1:7、99ES16SF2:15均是薄木削成,其形状从整体上来看,类似一把小剑,可分为三部分,上端为等腰六边形,中部方直,下端再削为尖状,三部分结合处左右各有一类似契口的三角形。上端和中部画有一简单的人面,有类似胡须的墨线垂到中部的底端。
从以上所举例子可以看出,这种器物在河西长城烽燧遗址经常发现。那这类器物是做何用途?较早对这些器物做系统研究的陈槃,认为“木偶事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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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如357.3.377. 3.377. 4等,分别见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居延汉简甲乙编》上册,乙编图版贰肆肆、贰肆伍。
○64甘肃居延考古队:《居延汉代遗址的发掘和新出土的简册文物》,第15页。
○65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敦煌汉简》附录《敦煌马圈湾汉代烽燧遗址发掘报告》,第64页。
○66敦煌市博物馆:《敦煌清水沟汉代烽燧遗址出土文物调查及汉简考释》,《简帛研究》第二辑,第369页。
○67魏坚:《额济纳汉简》,第92、100页
大约有象人、象神、明器、压胜、桃符五种,进而他提出自己的观点:
槃认为此居延木偶之形制,像一恶神,或鬼怪,不可能为象人或尊祀之神; 同时,此象恶神或鬼怪之木偶,出土如此之多,可以使人想及其使用之普遍。由此二事观之,则似于表象神荼郁垒之“桃符”近是。再次此木人下端尖锐,且尖锐部分有甚短小者(附图),合于所谓饰门,所谓插户。再次《万典(毕)述》云,“造桃板著户”;魏董勋云,“画作人首”。桃符之中,有此一简易作法,而此居延木偶,亦间或作长方板片,画人首其上,二者之间,亦不失为切合○68。
“粗制偶人”为桃符的看法,得到了一些学者的赞成○69。
也有学者提出其他的意见,认为这是汉代模仿巫术应用到军事中的例子:
斯坦因曾在敦煌焼(烽)火台旧地,发掘出土中埋着的所谓“木雕神像”, ……它的年代被断定为公元前一世纪之汉代。标题为《木雕神像》。实际上,它不是神像,而是面目狰狞的敌人。……烽火台是古代边防报警的军事信号台,直接关系到战争,这木雕偶人被埋入土中,显然是一种“模仿巫术”,用来诅咒敌人一定会被埋葬,会死亡,与巫蛊之役埋桐人,具有同一的模仿巫术性。
即“木雕偶人”为模仿巫术中的类似巫蛊之祸的桐木人的道具○70。
我们认为上述两种说法都不确,这些器物可能为“辟邪”。首先,根据斯坦因的描述,可知它们原来的状态应是插在地下,而不是著于门户,显然与“桃符”不同;其次,这些“辟邪”与汉代社会巫蛊所用的桐木人不同,桐木人应为木偶状,而这些“辟邪”只有人的面部;桐木人是埋入土中,而这些“辟邪”只是扎在地上,非躺卧状,而是站立姿势,显然也与诅咒他人所用的桐木人不同。
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曾出土 36件“辟邪木俑”,“其中三件着麻衣,桃木墨绘三十三件”,桃木墨绘的木俑制作简陋,仅描绘岀面部特征○71。甘肃高台汉晋墓M10也出土了“木辟邪45枚”○72。也是上端绘有人面,下端削尖。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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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陈槃:《汉晋遗简偶述之续》“拾捌、粗制木偶”,《汉晋遗简识小七种》,第60页。
○69白音查干、特日格乐:《额济纳汉简概述》,《额济纳汉简》,第31页。
○70高国藩:《中国巫术史》,三联书店,1999年,第151页。
○71湖南省博物馆、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文物出版社1973年,第 100 页。
○72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甘肃省高台县汉晋墓葬发掘简报》,《考古与文物)2005年第5 期,第27、28页。
墓葬出土的“辟邪木俑”、“木辟邪”,其作用是显而易见的,尤其是马王堆汉墓出土者木质为桃木,辟除邪魅、保护死者的意图十分明显○73。
因此,我们认为烽燧遗址出土的这类扎入土中的器物,所起作用也是保护屯戍吏卒的安全,可免受鬼怪甚至敌人的侵害。关于这类器物的定名,斯坦因将其命名为“木桩”,陈槃称之为“粗制木偶”,甘肃省考古工作者又称其为“人面画杙”、“辟邪”,《额济纳汉简》则称之为“人面像”。其非木偶,故“粗制木偶”不妥;“人面画杙”、“人面像”则突出了它的绘画特点,但无法显现出其用根据它们的功用,我们认为可将其定为“人面辟邪”,这样即可名实相副。
在河西广阔区域的鄣塞烽燧内大量发现人面辟邪,说明了边塞吏卒这种信仰 的普遍性。在吏卒日夜候望之外,制作带有神秘防卫力量的人面辟邪,它的意义或许可以对缓解屯戍吏卒的精神紧张有所帮助。
(二)刚卯
关于“刚卯”,它“是用桃木、玉石或其他材料制作的立体的佩戴物”。其具体形状则有小型正方体和稍大些的长方体两种,后者“刻有咒文”。刚卯一般成对使用,分幵时一个叫“刚卯”,另一个叫“严卯”○74,其上文字,则有不同的说法。《汉书》卷九九中《王莽传中》记载王莽为铲除与刘字有关的风俗,曾下诏曰:
夫“刘”之为字“卯、金、刀”也,正月刚卯,金刀之利,皆不得行。博谋卿士,佥曰天人同应,昭然著明。其去刚卯莫以为佩,除刀钱勿以为利,承顺天心,快百姓意。
其中就说不让百姓再佩戴刚卯。对于“刚卯”,颜师古注引服虔曰:“刚卯,以正月卯曰作佩之,长三寸,广一寸,四方,或用玉,或用金,或用桃,著革带佩之。今有玉在者,铭其一面曰‘正月刚卯’。”晋灼曰:“刚卯长一寸,广五分,四方。 当中央从穿作孔,以采丝葺其底,如冠缨头蕤。刻其上面,作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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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湖南张家界古人堤遗址亦出土,“三件人像图案木片”,“有楔口,当为捆扎悬挂用,图像形态诡谲”,但未公布图版,无法得知其详。见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中国文物研究所:《湖南张家界古人堤遗址与出土简牍概述》,《中国历史文物》2003年第2期,第68页。
○74胡新生:《中国古代巫术》,人民出版社,2010年,第219~210页。
行书,文曰‘正月刚卯既央,灵殳四方,赤青白黄,四色是当。帝令祝融,以教夔、龙,庶疫刚瘅,莫我敢当。’其一铭曰‘疾曰严卯,帝令夔化,顺尔固伏,化兹灵殳。既正既直,既觚既方,庶疫刚瘅,莫我敢当。’”对此,颜师古评价说:“今往往有土中得玉刚卯者,案大小及文,服说是也。莽以刘字上有卯,下有金,旁又有刀,故禁刚卯及金刀也。”
据服虔说法,可知刚卯为正月卯日制作,用于佩戴,其上刻有“正月刚卯” 字样。又据晋灼所言,刚卯有两枚,在刚卯的长方体上从上往下穿孔以佩戴,每面刻有铭文两行,刚卯上刻有34字,严卯上为32字,均为“诅咒和威吓疫鬼的文字”,可见其用途是佩戴以辟邪。
关于刚卯文字,《续汉书•舆服志下》“印”条也说:
佩双印,长寸二分,方六分。刻书文曰:“正月刚卯既决,灵殳四方,赤青白黄,四色是当。帝令祝融,以教夔龙,庶疫刚痺,莫我敢当。疾日严卯,帝令夔化,慎尔周伏,化兹灵殳。既正既直,既瓠既方,庶疫刚痺,莫我敢当。”凡六十六字。
此与晋灼的说法基本相同。但“正月刚卯既决”应为“正月刚卯既央”之误,另“慎尔周伏”,也与晋灼所说的“顺尔固伏”不同,未知孰是。
从王莽禁止百姓佩戴刚卯来看,刚卯在汉代极为流行。在安徽亳县汉墓曾出土汉代的刚卯、严卯各一枚○75;上海打浦桥明墓中亦在墓主左腕处系一枚汉代的刚卯○76。值得庆幸的是,居延亦曾出土几枚木质刚卯,如:
(1)正月刚卯
灵殳四方 (446. 17A)
赤青白黄
四色赋当 (446. 17B)
帝命祝融
以教夔龙 (446. 17C)
庶役冈单
莫我敢当 (刚卯)(446. 17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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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亳县博物馆:《亳县凤凰台一号汉墓清理简报》,《考古》1074年第3期,第190页。
○76王正书:《上海打浦桥明墓出土玉器》,《文物》2000年第4期,第84~85、94~96页。
(2)正月刚卯即央
灵殳四方 (530. 9A)
赤青白黄
四色赋当 (530. 9B)
帝命祝融
以教夔龙 (530. 9C)
庶役冈单
莫我敢当 (刚卯)(530.9D)
这两枚刚卯的文字,四面有字,各两行。除一作“正月刚卯”,一作“正月刚卯既央”外,其他文字相同,这两枚均属于“刚卯”。简(1)出土于博罗松治 (P9),简(2 )出土于金关遗址(A32)。从图版上来看,简(1)形状为长方 体,文字在长方体的立体四面,似仍有穿绳留存在长方体的顶端○77。简(2)的形状、文字情况与简(1)相同○78。前者长1.2、宽0.6、厚0.78厘米,后者长 1.3、宽0.7、厚0.76厘米○79。
居延汉简中又有其他文字的刚卯:
(3)若一心坚明
安上去外英
长示六□□ (371. 1 A)
□□刚卯
则□□□
□□□明 (371. 1B)
□书□亡
□□□章
□□□□ (371. 1C)
五凤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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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居延汉简甲乙编》上册,乙编图版贰伍陆。
○78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居延汉简甲乙编》上册,乙编图版贰染陆。
○79邢义田:《香港大学冯平山图书馆藏居延汉简整理文件调查记》,第562页。
丞光□□ (刚卯)(371. 1D)
这枚刚卯与前两者不同,其为四面有字,每面3行。文字多有不同,可能是来自不同的流传系统。该刚卯出土于博罗松治(啓)。据图版,简(3)的上部似为削尖的锥体,下部为长方体,文字写在长方体的四面上,留有较长的穿绳○80。长1.3、宽0.7、厚0.77厘米○81。简文中的“五凤四年”或为刚卯的制作时间,五凤为汉宣帝年号,五凤四年为前54年。这提示我们至少此时已经有不同丈字系统的刚卯在佩戴使用。另外可注意的是,这三枚刚卵均为墨书文字,与前面所说的铭刻不同,大概民间使用的一般木质刚卯上的文字,以书写者为多。
“两汉时代,无论达官贵人还是普通百姓,都深信佩戴刚卯可以逐出疫鬼或 精魅”○82。屯戍吏卒,应与汉代其他人一样,“深信佩戴刚卯可以逐出疫鬼或精魅”,故佩戴刚卯以辟邪,表达了同样的意愿○83。
(三)其他信仰内容
“《日书》是选择时日吉凶的数术书”○84。作为选择吉凶的数术书,《日书》在秦汉时代民间曾广泛流行。其内容极为庞杂,几乎涵盖了社会的方方面面。除墓葬出土的《日书》简外,在边塞屯戍遗简中也多可以见到《日书》零简。胡文辉曾对居延新简所见《日书》进行搜集○85。何双全对武威汉简、敦煌汉简、居延汉简以及悬泉汉简散见的《日书》简进行收集和分类○86。但其中多有漏收,如20世纪30年代出土的居延汉简相关简文未收入一条,70年代发掘的居延汉简也有缺漏。魏德胜亦曾搜集、整理居延新简、敦煌汉简散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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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居延汉简甲乙编》上册,乙编图版贰肆肆。
○81邢义田:《香港大学冯平山图书馆藏居延汉简整理文件调查记》,第562页。
○82胡新生:《中国古代巫术》,第221页。
○83劳幹指出:“曹魏时始不佩刚卯,隋唐以后,官印日大,虽定制有绶而不能佩印,麟玉鱼符之佩,自此始矣。”反映了因时代变迁社会习俗的变化。见其《居延汉简考证》,《居延汉简考释之部》,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1986年,第10页。
○84王子今:《睡虎地秦简〈日书〉甲种疏证》,湖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第1页。
○85胡文辉:《居延新简中的〈日书〉残文》,《文物)1995年第4期,第56~57页。
○86何双全:《汉简〈日书〉丛释》,《简牍学研究》第二辑,第36~41页。
书》简○87。另外,新出的《额济纳汉简》中也有不少《日书》简,可补充进去。
从河西屯戍机构中出土的已经可以判明为《日书》的简文来看,其内容已很 丰富。但我们更为关心的是这些《日书》简,在多大程度上影响着吏卒的行为。值得庆幸的是,在居延汉简中有几枚运用《日书》知识行事的简文,相关简例如下:
(4) 〼叩男女等耳 (101.4A)
〼□以补一马□
〼直平可以补一马□
〼时病不□ (101.4B)
(5) 〼□日丙□直平可封功计〼 (EPT43•181)
(6) 〼言之谨以吉日吉时视事敢言之 (EPT51•92A)
简(4)、(5)中的“直平”,是指十二建除所分配的某天的建除为“平”。 十二建除分别是建、除、满、平、定、执、破、危、成、收、开、闭。不同的 建除值日,则某日某事的宜忌不同。简(4 )、(5 )中的某两曰当天均“直平”,则当天“可以补一马”、“可封功计”。据此可知,边塞戍所在某些方面是会看日子的建除情况来行事的。简(6 )应为戍吏视事的上行文书,其中的“谨以吉曰吉时视事”,透露出戍吏幵始上任办公似乎还需查看时日的吉凶,选择好的日期与时辰幵始办公。
然而,更多的视事上行文书,均为“即曰视事”,而不考虑日时的吉凶情况。推想边塞屯戍机构,因特殊的环境,更多的情况下,行政办公等事务,不会按照《日书》的规定从事。但如果某天的时日恰好利于做某事,而当时正好需要做某事,就有可能会说当天做某事吉利。也就是说,因为特殊的环境,戍所吏卒利用《日书》所记的吉凶来行事的情况很少。较少使用例子,也有可能是恰巧遇上了吉日吉时。这也是在简文中,类似简(4) ~(6)所记情况较少见的原因。
此外,还可以见到这样的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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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魏德胜:《居延新简、敦煌汉简中的“日书”残简》,《中国文化研究》2000年春之卷,第65~ 70页。
示通人□之 耳鸣得事 耳鸣望行事 目濡有来事 (269.9)
目 左目润 右目润 (435.6A)
第八 (435.6B)
“目 ”论者以为或即“目睫”,“目润”即“目瞷”○88。古代人认为耳鸣、目睫、目瞷、打喷嚏等人体生理现象,可以预兆吉凶,这些都为人体预兆信仰。
《汉书》卷三。《艺文志》就记有“《嚏耳鸣杂占》十六卷”的书籍○89,可以窥视此占术的繁琐与流行。据学者研究,这种信仰早在商周就已出现○90,自产生后流传时间很长○91,至今民间还有类似的风俗。
从以上对屯戍吏卒信仰世界的粗线条勾勒,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印象:除了 人面辟邪因边塞特殊环境需要而表现出一定的特殊性外,吏卒的信仰生活与汉代 一般民众的并无二致。有学者因而判断:“总体来看,汉朝主要的民间信仰在 边塞戍卒中也十分盛行。”○92这样的认识是正确的。因为这些吏卒在入伍前就是汉代社会的平民,退役后依然如此。这就从根本上决定了他们的信仰世界不会脱离汉代社会的一般平民群体的信仰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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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陈槃:《汉晋遗简偶述》“捌、耳鸣目瞷书”,《汉晋遗简识小七种》,第10页。
○89《汉书》卷三〇《艺文志》,第1772页。
○90唐晓军:《居延汉简所见礼俗考》,《西北史地》1991年第3期,第30页。
○91饶宗颐:《居延简术数耳鸣目瞷解》,《饶宗颐二十世纪学术文集》卷三《简帛学•简帛文薮》,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9年,第128~131页。
○92伊传宁:《汉代西北戍卒研究——以居延汉简为中心》,硕士学位论文,西北师范大学,2011 年,第5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