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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匹马南归

作者:赵霞/向洪 当前章节:40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6:39

遇见保国公朱国弼,并嫁给他,这应该算是寇白门整个生命中最风光的一页。

在那个贱籍女子被人视做卑贱之人,可以任意侮辱践踏的年代,有多少女子愿意用生命来换得这样一个看来十分圆满的归宿。以寇白门的性情来看,遇到朱国弼,一见钟情,再迅速地嫁给他,这是完全有可能的。寇白门的性格本来就爽直,再加上保国公朱国弼出现在她面前时,正是因为护国有功而被众人视为英雄的时候。这很容易激起寇白门性格中与生俱来的豪侠之气,遇见一个盖世的大英雄,被他所征服,崇拜他,敬爱他——想来,这才是寇白门这样的豪侠女子最完美的爱情模式。

英雄与美人,王公与名妓,这种种元素本身就构成了一个传奇,也难怪后人会对寇白门与朱国弼之间的爱恨纠缠,作出种种的猜测和想象。

有小说这样写道:

稀疏的柳梢,滴落冰冷的雨珠,空气间淡含一股清幽。梅村略整衣冠,轻叩门环,眼底那种忐忑与期待竟如初涉情事的少年。我不禁哑然。这是崇祯十五年暮春。我,三十岁的朱国弼,在这个无比清新而寂寞的时节,随好友吴梅村来到秦淮。

也许我是生而为战场咆哮的雄狮,也许我的愁怀只是因为我的多疑,我不敢肯定杯酒释兵权的故事是否已经重演,而“保国公”之爵确实将我闲置得有如行尸走肉。未入厢房,华檐飞凤,翠栋盘龙,已惹得心驰神往幽馥暗传,软语低笑,怎怨得意摇情迷也许当我在硝烟中铁甲冰河的时候,秦淮的每一个清晨都是这样,在金钱权势与欲望里伪装着诗意温婉的清灵,也从未意识到世上的另外一个角落,有血腥。

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怅卧新春白裕衣,白门寥落意多违。红楼隔雨……”

没想到扑面而来的,是李义山清丽婉曲的诗风,伴着那吟诗少女漫垂的白衣,吹开我微蹙的眉头。我宛如跌入一卷唐诗发黄的书页,却莽撞地打断了画中所有清雅的意境。我情不自禁迎着她跨步前去,她却只是微微转头将我一瞥,就止住我冒昧的步伐。那如水曼妙的眼波啊,只是在我面上轻轻一转,像是幽怨,像是怪嗔,又像是早知我们会在今生的某一刻相遇的了然。那如花悄绽的容颜啊,锁着淡淡的情,又像掩着浓浓的恨,她并没有向我吐一个字,我却心中藏满了三天三夜的话要对她诉说,可还是不敢开口。

终究,我忍不住开言:“你……就是卞玉京姑娘?”

她却折身向一旁与梅村并肩而立的一位佳人道:“赛赛有客,我便先去吧。”

我怅然地望着那袅娜离去的身影。吴梅村向我笑道:“国公爷,这位姑娘的芳名早已被你听去,你却兀自不知,难为她当你做无缘人了!”

白门寥落……呵,没想到,我竟是这样一个不通之人。只是“无缘”,当真无缘吗?

崇祯十五年秋,秦淮钞库街寇家小楼。我,保国公朱国弼,以万金为聘,喜服金鞍,将这位娟娟静美的画中人迎过五千名士兵红灯执掌的武定桥。她正是十七岁的韶华年韵,喜帕下她美丽的容颜不需胭脂就散发出海棠般的红晕,即便身在花轿不能亲眼目睹我为她布置的这番轰动秦淮的迎亲场面,我料想,她的眼睛,是闪烁着艳丽的光泽的。

金陵的官场充满明枪暗箭。她如同一枝单纯盛放的花蕾,滑易竞不能学。我以水晶为她修楼,楠木为柱,沉香作栋,珊瑚嵌窗,碧玉为户,极尽所能给予的宠爱。她叹着气道:“奢靡了。”我微微苦笑。倘或我依旧兵权在手,我情愿即刻入宫请战边关,将这金陵富贵尽数抛弃,带着她打马在山形险峻的锁关,指点她眺视散落在敌营里的点点篝火,拥揽她仰望被风和雾水笼罩着的秦时明月,哪怕一年年的山风将我温和的面貌雕刻出饱经风霜的棱角,我要在旷野里敌人的血腥中将她守护成一只心中的小鸟,而不是在金陵筑起一栋水晶楼将她隔离在污秽的垂涎与忌妒、谗言与中伤之外。

我将脸埋进她散着淡淡幽香的乌发中,听见她悒悒的低叹,心在抽搐。是的,白门,你嫁给了一个不再是英雄的英雄,我明白,但千万不要亲口告诉我,你的失望……

不知何时起我害怕看见她的容颜。那手执罗扇轻掩的朱唇里,是她欲言又止的期盼,那轻颦浅颦间追随我身影的秋水里,是我匹配不上的纯洁。乱世里是我给不了的传奇,我也无法将一个男人的无奈向她剖白,而大明的浩劫是那样深重地迫近着,迫得我们的爱情染上了不该过分掺杂的世情。我远离了曾经轻衫列列的水晶帘,将那抹凝聚了太多忧伤的眸色一并狠狠幽闭。我挥金,买来一个又一个佳色天香的女子,玫瑰露、凝霜酒里,模糊了她们的容颜,都化成那张静静含笑的脸。那张脸我在梦中几千几万次地见到,每次我想伸手去触摸的时候,便把梦惊破在无法收拾的冰冷中。我只有颤抖着躺在自己的冷汗里,忍受着月亮孤独地从天穹行向西尽。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踏上通往她居处的小径,杂草丛生、杨柳憔悴得惹人心酸。“为报行人休尽折,半留相送半迎归”,此去,还有重逢的轨迹吗?我又用什么来弥补这往去的伤愁?

乍然相逢,恍如梦中,有什么哽在喉结,竟不能言。

“清兵已经入关了:”她,依旧是那样气定神闲:

“是,入关了。”

她淡淡叹了一口气,并没有看我。那轻叹,低徊在空中,仿佛在问:“那时,你在哪儿?”

“我,要送你走。”

“我哪里也不想去……”

必须走!她必须走。我硬起声音道:“那我就卖了你!”她骤然回首,目光中的震惊和凄绝穿透我的心,一片片剜着痛楚,风中的落花听见,亭旁的翠竹看见,我知道,你知道吗?

(清兵入关,保国公朱国弼被囚。寇白门辗转秦淮,资银两万以赎之。)

置身空旷无迹的钞库街石巷内,隔着雨帘般的朦胧,抬首望,仍旧是她住过的那所熟悉的小楼,门前的“寇府”匾额还是我昔日亲手所题。但是,我再也没有勇气走进去,甚至没有勇气走得离它再近一些,只是隔着雨凝视着。往日在我跌宕起伏的一生里曾是那唯一亲切温存的小楼,如今是这般的凄冷。

她,还是那般娟娟静美、跌宕风流吧那能度曲、善画兰的柔荑可曾反复写着我的名字风闻她日与文人骚客相往还,酒酣耳热,或歌或哭,泪是为谁流在梦中一次次地试图抱紧她,用体温诉说我不得已的平生,而此刻,我,竟无力去叩响那道门环。

在那小楼前,我究竟站了多久,连自己也说不清。只是当发现周围的景物都已被暗夜遮蔽得看不见了,雨从亮着灯火的窗口前飘过,恍如一道道珠帘。在这珠帘的闪烁中,转身沿着悠长寂寥的雨巷独自走去……

小说中朱国弼与寇白门的爱情是如此的美好,但实际是否如此,却是众说纷纭。

然而有人却认为真实情况应该是这样的:

崇祯十五年(1642年)暮春,声势显赫的功臣保国公朱国弼,在差役的蜂拥下,第一次来到了钞库街的寇家,从而朱国弼认识了寇白门,经过几次交往后,寇白门对他有了良好印象。寇白门感觉朱国弼斯文有礼,温柔亲切,所以当朱国弼提出婚娶时,她便一口同意了。这一年秋夜,十七岁的寇白门浓妆重彩地登上了花轿。明代金陵的乐籍女子,脱籍从良或婚娶都必须在夜间进行,虽然这象征着对于人权的践踏,但这是当时的风俗。朱国弼为了显示威风和隆重,特派五千名手执红灯的士兵从武定桥开始,沿途肃立到内桥朱府,盛况空前,成为明代南京最隆重的一次迎亲场面,让夜幕下的活动成为大张旗鼓的盛事。

“男怕选错行,女怕选错郎”,偏偏这样倒霉的事情让寇白门遇到了。朱国弼实际上是一个圆滑狡黠的官僚,他迎娶寇白门只是一时的需要,他其实并不是真心爱这一青楼女子,而且对于朱国弼这样好的纨绔子弟来说,根本不懂得爱情为何物,所以数月后他那薄情寡义的嘴脸便逐渐暴露,后来干脆把寇白门丢在一边,依旧走马于章台柳巷之间,继续蒙骗其他女子的感情。

1645年清军南下,朱国弼投降了清朝,这是很自然的结果,在爱情上不专一的人通常都是软骨头。不久朱国弼全家被迫迁入京师,被清廷软禁起来。朱国弼想把包括寇白门在内的所有歌姬婢女一起卖掉,寇白门对朱国弼说:“若卖妾,所得不过数百金……若使妾南归,一月之间当得万金以报公。”朱国弼思忖后就同意了寇白门的意见,反正他现在一点出路也没有,还不如赌一把。寇白门短衣匹马带着婢女斗儿归返金陵。寇白门很快在旧院姊妹的帮助下,筹集了两万两银子,将朱国弼赎出并释放。

这时朱国弼看到寇白门如此神通广大,有利用价值,便想重圆好梦,但被寇白门严词拒绝了,她说:“当年你用银子赎我脱籍,如今我也用银子将你赎回,咱们这叫两不亏欠。”其实呢,像寇白门这样的女子流落风尘,诚所谓“不是爱红尘,似被前缘误”,实际上是不能自主,而朱国弼当汉奸是自觉自愿,这两者怎可画等号呢?更何况朱国弼在爱情上的忘恩负义,其品德的低下,可以说是一文不值。

还有一种说法,却介乎于以上两种说法之间

寇白门十七岁时,从青楼里走出来,嫁给了南明小朝廷显赫功臣朱国弼,当时的迎亲场面,是明代以来南京最大的一次隆重婚礼。

按当时规矩,妓女从良婚嫁,都必须在夜间悄悄举行,朱国弼却不顾礼规,用重彩八抬大轿将寇白门浓妆重彩抬上大轿,五千名手执双“喜”灯笼的士兵,从南京武定桥一直肃立至内桥朱府家门前。一路吹吹打打,唢呐震天,礼炮惊空。一个青楼歌女的婚礼竟超过了豪门女子,这让寇白门感动了一生。

所以后来,当南明小朝廷失败后,朱国弼被囚到北京,朱国弼为了活命,打算把家里所有的歌姬婢女全卖掉来赎他的性命时,寇白门尽管痛心朱国弼的薄情寡义,在和朱国弼绝断后,仍然为朱国弼筹措了两万两银子,为朱国弼赎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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