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与周道登
天启五年(1625年),柳如是才八岁,为了让女儿有一条活路,身在嘉兴的父母把她卖给了吴江盛泽镇上开妓院的徐佛妈妈,从此沦落风尘。徐妈妈嫌她原名云娟太俗气,帮她改名,从此云娟变成了朝云。在徐妈妈家的两年,朝云平日里侍候妈妈,一有时间就跟着她读书识字,算是通了点灵气。徐佛也看出这个美人坯子聪明灵秀,将来必定要成妓院的招牌,说不定还会成为名噪一时的秦淮名妓。
天启七年(1627年),陕北农民起义,扯起大旗造反。当朝宰相周道登接到皇上的诏书,以礼部尚书的身份奉诏入阁,在只身进京前,对老夫人放心不下,又遣仆人遍访吴江,要为老夫人买个贴身小婢,结果到徐妈妈家挑中了朝云。到了周家,周老爷子取李商隐“对影闻声已可怜”的诗意,为她改名为影怜。自然这个名字其中的含义,影怜是不懂得的,但也只有随主人的意思。周道登是个识时务的人,崇祯二年(1629年),看到国事难以维持,便以养病作为借口,辞了官职,回到家中看书自娱。不多久,周老爷子看影怜平日有空便吟诗作画,肯用功夫,说是孺子可教,便将她从老夫人那里讨了去,做了侍妾。从此,周道登亲自教她作诗习书法,影怜的学问大有长进。当时的人们称柳如是“提笔有虞褚之风,吟诗得盛唐之遗”,这和周道登的调教是分不开的。众侍妾中,影怜年龄最小,却最受老爷宠爱,其他侍妾便对她心生嫉妒,平日里总是到夫人身边讲影怜的坏话。周老夫人黑白不辨,听信了众妾的谗言,总是来找影怜的麻烦,只是因为有周老爷子在,她也不敢拿影怜怎么样。
周道登去世那一年,也就是崇祯五年,原本以为从此可以脱离苦海,过一般女子所能拥有的平凡生活,孰不知一条莫须有的罪名又将她打入了滚滚风尘之中,而那时她只有十五岁。对于被赶出周家大门的原因,野史上记载的也不是很清晰,有人认为是因为如是把白发老翁的头染成了绿色之后奸情败露,惨遭羞辱再次被卖回娼门,重新过起倚门卖笑的生活。对于此举,世人都骂她淫荡无耻,咎由自取。这种说法大有诋毁柳如是的意思,究竟是什么原因也无从考究了。
2.与陈子龙
柳如是的确是一个传奇人物,她用自己的才华、举动证明了自己的独特之处。柳如是儒生打扮,到松江去拜访陈卧子,递上名片自称“女弟”,就是她人生中的一大传奇。陈子龙(1608—1647),明代诗文家、词人。字卧子,一字懋中、人中号轶符,又号大樽易姓李,又号颍川明逸、于陵孟公,华亭(上海松江)人。他忧愤国事,指斥时政,风流放达,才情、操守为士林所器重。明亡后曾以出家为掩护,法名信衷,著有诗文集《陈忠裕全集》。
妓女也是有三六九等之分的,柳如是属于高级的名妓,妓女虽然等级不同,但努力方向是一样的。她们都想方设法早日跳出火坑,选个合意的人从良嫁做他人妇。
对于明末名妓选婚的故事,人们是并不陌生的。像“杨云友三嫁董其昌”,至今川戏里还保留着这样的节目。她们大抵要选择怎样的对象,她们采取一些怎样的手法去捕获对象……这一切,如果加以细密的研究,是会发现许多有价值的启示的。首先,依据当时的标准,怎样的人才算得上是头等呢?大致说来,不外乎官僚、地主、名士,但当资本主义萌芽已有相当发展的时候,商人也挤进来了,不过地位还是较低的。名士得以身列其中,是因为他们或者本身就是大地主,或者可以向大官僚转化,名士本身倒并没有什么分量。而这一次柳如是选婿的结果是选中了陈子龙。关于陈柳二人的相识还要从如是在周家时说起。
一年春天,陈子龙游历于吴越之间,曾专程到吴江拜访周道登,当时周道登已是重病在身,陈子龙在周道登的病榻前论及权宦当道,国是日非的状况时声泪俱下,慷慨激昂。当时影怜(当时柳如是名影怜)侍奉在周道登身旁,心想卧子先生果然是一个铮铮丈夫血性男儿。影怜有时候也插上几句,陈子龙见这小妾不仅生得俏丽动人,并且很有胆识,便对影怜青眼相向了。
在周家的几天,陈子龙有意找了几次机会与影怜交谈,并观看了影怜的一些书画习作,于是对影怜更加赏识了。缠缠绵绵,二人都生出了相逢恨晚的意思。陈子龙告别的那天,殷殷地对影怜说我所结识的女子都是奇人,你是奇人中的奇人,但愿我们后会有期,说完还赠诗一首。
从周家出来之后,柳如是孤身一人,飘流四方,但是她久经世故,极有主见。正因为之前的相见恨晚,现在正走投无路,恰好给了柳如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她慕陈子龙的大名,千辛万苦找到松江陈子龙家。
到了陈子龙家后,柳如是取唐人许尧佐《柳氏传》章台柳的故事,利用杨柳在文辞上的通用,易杨姓为柳,名是,字如是了。柳如是下嫁陈子龙,这在两个人的人生中是一个灿烂的亮点。柳如是是才女兼神女,陈子龙是才子兼神童,才同神同,二人可以说是极尽天下风流,名动一时了。不过,他们生活在一起日子长了,也有难言的苦楚。
陈子龙是万历三十六年(1608年)生的,因少年才俊,名倾一方,十几岁就由家庭做主,娶了同邑高门张姓之女为妻。张氏虽才学一般,但娘家颇有势力,为人也还精细,陈子龙尽管对妻子不是十分满意,但奈何自己名气虽大,毕竟还是一介寒儒,所以也就同张氏得过且过了。现在柳如是到了陈家,名分是妾,张氏也不能无视当时的社会风气,表示公开反对,但看着丈夫只同柳如是吟诗作赋、弹琴书画,心里便老大的不痛快,所以常常在柳如是面前摆夫人的架子。
每当遇到这样的事情,柳如是为了家庭和睦,每每就隐忍了,只是到了夜晚,再在枕席上诉给夫君听,舒舒气。而陈子龙唯一能做的就是当和事老,只愿不出大乱子,这种家庭气氛难免使人感到别别扭扭。
时间转眼到了崇祯六年(1633年)的秋天。陈子龙本是怀抱经世之略的血性男儿,如是也是明事达理的巾帼英雄。怎么能因为沉迷温柔乡而耽误了前程。于是二人商量着陈子龙进京赴明年的会试。临行的前夜,二人千叮嘱,万恩爱,久不能眠。如是索性取出了文房四宝,匆忙地作《送别》诗二首给卧子。
其一是:
念子久无际,兼时离思侵。
不自识愁量,何期得澹心。
要语临歧发,行波托体沈。
从今互为意,结想自然深。
其二是:
大道固绵丽,郁为共一身。
言时宜不尽,别绪岂成真。
众草欣有在,高木何须困。
纷纷有远思,游侠几时论。
吟诵完了柳如是满怀真情和期待的诗作,陈子龙不由离情壮怀,心中滋味百般。略思片刻,便挥笔疾书《录别》:
悠悠江海间,结交在良时。
意气一相假,羽翼无乖离。
胡为有远别,徘徊临路歧。
庭前连理树,生平念华滋。
一朝去万里,芬芳终不移。
所思日遥远,形影互相悲。
出门皆兄弟,令德还故知。
我欲扬清音,世俗当告谁。
同心多异路,永为皓首期。
在诗中,陈子龙以酣畅的笔墨,表达了要与柳如是永结同心的真挚感情。
陈子龙离家北上后,家事都由张氏一手操持,张氏本来就是精于治家的妇人,还在她嫁到陈家不久,婆母高氏就将家政交给了她。现在陈子龙远行,张氏大权独揽,无所顾忌,免不了指使下人处处为难柳如是。柳如是势单力薄,且不谙此道,根本没有招架之功,无奈之中,也只有盼着陈子龙早点高中还家,改变这处境。
世上的事总比人们想的更为复杂和微妙,常有意想不到的偶然性。陈子龙本来是少年得志,才高一时,当时的人都称他为“邺下逸才,江左罕俪”,这次到京城会试,他是志在必得的。谁知发榜之后,陈子龙竟然名落孙山。这实在很出乎意料。陈子龙失败了,在这样的打击面前,他只觉得一切都完了,怎么对得起如是的期待,有何颜面回去见江东父老。大丈夫不能立命又怎么能安身?前思后想,他决定再等三年,一定要中试后再还乡。只有那样才是真正的丈夫,只有那样才对得起所有寄希望于自己的人。于是,陈子龙写了封家书托人捎回华亭,自己就开始遍访海内名士,与他们研讨学问,过起了行无定踪的云游生活。
而身在家中的柳如是自从夫君走后,每日里掐着指头计算他的归程,等着他中试的捷报。谁知道晴天霹雳,传来的却是陈子龙落第和他不中试不还家的消息。这消息给如是的打击更甚于陈子龙本人受到的打击。
偌大的宅院中尽是一些冷漠的人,如是感到心里一阵阵发凉。她自言自语地说:卧子呀卧子,你不中试,我如是可以跟你生活,哪怕含辛茹苦,只要两人心心相印,相濡以沫。但是没有了你,没有了你的欢声笑语,这个家还有什么意思,我在这个家怎么待得下去,再过三年,张氏不将我折磨死,我也要被他们活活气死。她怪卧子为什么一走了之,抛下自己不管。
如是又苦等了一些天,这个时候,看卧子迟迟不归,张氏就更容不得如是了,一天,如是心里闷得慌,便情不自禁地拿出搁置多时的古琴,坐在房里边弹边唱,以泄郁闷。谁知一曲未了,张氏就叫人传过话来这里不是青楼歌院,要守不住,到那里去。
以柳如是的个性,怎能长久经得住张氏的闲气和辱骂,当下就应道:用不着赶,我这就走。气头上,如是草草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昂首走出了陈家大门。情急之下,决定回吴江盛泽镇投奔徐佛妈妈去。
那一年是崇祯八年(1635年)春天。
这一段姻缘又如此收场。野史说什么陈子龙性情严峻不容易接近,看来并不是真正的原因。柳如是与陈子龙曾经有过一段卿卿我我、红袖添香的生活,可惜终是不能见容于陈子龙的原配张氏,陈子龙处理儿女之情的魄力好像大大逊色于对待国家大事,所以只能忍痛割爱了。如此的打击对于柳如是而言是非常沉重的,除了才华横溢且豪气干云的松江陈子龙,又有谁配得上自恃甚有风骨且颇有才情的柳如是呢?
晚明人用这样一句话来形容当时社会风气“嫖妓不忘忧国,忧国不忘宿娼”。说这话的人,会有人怀疑他的目的只是在于到平康里逛逛,爱国云云,只是一个标榜。但有一个晚明人是有资格说这句话的,他就是陈子龙。能够做到爱国狎妓两不误的,陈子龙当之无愧,此外的侯方域、钱谦益等人,和他比起来只能算是青楼混混,只知道惆怅谢家池阁,却全然忘了天下苍生。
关于陈子龙的出生年月,有说法是生于万历三十六年(1608年),他成年时崇祯已死,江南各地义军如火如荼。1645年,他在故乡松江和好友夏允彝一起举事,虽然风光了一阵子,最终还是功亏一篑。夏允彝赋绝命词,以身殉国,而陈子龙因为家中尚有祖母,没有立刻殉国。以一般的世人眼光来看,会以为这不过是个借口,如同鲁迅先生以母亲之原因拒绝做个刺客。但是他内心焦虑不安,夜不能寐,自觉有愧于亡友在天之灵。一年之后,陈子龙给已是阴阳相隔的好友写了一封信,信中深情回忆了二人的交往经过并委婉地说明了自己不以死明志的原因,情真意切,催人泪下。明末,由于理学的熏陶,士人们都奉行一种变态的“忠孝节义”观,动辄以“忠义”责人,以“节操”自命。陈子龙当时没有选择自尽,已有许多人讥笑他贪生怕死,在这种情况之下,他所受的压力是我们今天的人所很难想象的。他之所以要给一个死人写信,就是因为内心中的痛苦无处倾诉,不得已而如此。
降清辽将吴胜兆起兵之前,陈子龙已料定必败,只是为了不负亡友和表明自己的“节操”,所以才积极参与其事,可以说原本就是为了求死。所以说,陈子龙决不是贪生怕死的人。陈写过许多诗词,其中一句“男儿捐生苦不早”,他内心中所受的巨大煎熬也由此可见。
在这之后,陈子龙乔扮佛僧,改名为信衷。第二年他的祖母因病去世,于是他受鲁王兵部职。当时吴江人吴易任兵部侍郎,五月登坛誓师,曾经请陈子龙亲临其军,可惜不久就失败了。随后又有降清辽将吴胜兆欲反正,其部下有人是陈子龙的老相识,与他互相通信息。不久吴胜兆因为事情泄露被捕。当时清朝巡抚朱国宝乘机欲除尽三吴名士,而以陈子龙为出头鸟,陈子龙于是身陷囹圄,当时是1647年5 月。清朝将他解送南京。陈子龙想到祖母已死,再无牵挂,于是在途中跳水自尽。
鲁迅曾经说过,一个朝代长了,好人就多;一个朝代短了,就几乎全是坏人。陈子龙是一个大诗人大词人,但他文名不彰几乎长达百年之久。清初卓尔堪编的《明遗民诗》就不收他的作品。1803年,王昶修《陈忠裕全集》,也只是被阉割了的选集,真正完整的是1983 年施蜇存和马祖熙合编的全集。
陈子龙和柳如是之间一段情缘,还成就了陈子龙的鼎鼎大名。关于他们之间的关系,《柳如是别传》就有记载,陈杨两人之间的关系,最早大概是从崇祯五年开始,最迟到崇祯八年为止。对于他们之间的这段交往,今人多有一相情愿的推测,以满足他们心目中才子佳人的模式,有人认为柳如是看中的绝非只是陈子龙的才华,她关心的,也许还是陈子龙在当时拥有怎样的社会地位。这种说法也是有一定根据的。柳如是曾经和徽州巨商汪然明交往过一段时间,写过大量情辞并妙的情书,但她终于不曾“委身下嫁”,是因为当时商人并不具有读书人一样的社会地位,士农工商,差了好几个等级。柳如是之所以会和陈子龙走到一块,是因为陈子龙在当时响亮的社会名头。陈子龙是当时“几社”的创始人,广收门生,到处讲学,俨然一代文坛领袖,而且文采风流,时人誉为“诗苑干将”。柳如是的选择,有多少是出自真情,有人提出了怀疑。而二人的一见钟情、相见恨晚,到底有多少真实情感成分,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更何况是几百年之后的今天。
陈子龙生前最后一次对话是这样的:
清吏:“何不剃发?”
陈子龙:“吾惟留此发,以见先帝于地下也。”
1776年,乾隆下诏为陈子龙平反,还追谥为“忠裕”。这件事情不能不提。虽然陈子龙的文章诗词仍然不能广泛流传,但相对而言,清廷实在是很够意思了。对自己的死敌尚且如此宽容——即便是出于笼络人心之故吧,历史上没有几个人能够做到。就算是柳如是是慕了陈子龙的政治地位,但是她选中了这么一位气节高亢、青史留名的英雄人物,也算是她有眼光,别人嫉妒不来,也无权评说。
3.与宋辕文
盛泽镇位于吴江北面,是江浙两省交界处的重要市镇。吴江盛产丝绸,而盛泽则是吴江最好的丝织品制造和交易地。同时,这一带也是明朝党社文人的聚集之地。因为这些经济和政治的原因,盛泽镇区区一隅之地,其风流声名、秦楼楚馆倒是可以同南京媲美。一到夜晚,妓院集中的地方就筝传笛鸣,歌舞不休,常常通宵达旦。柳如是是在四月里的一个中午到达盛泽的,从陈家出来的她已经无路可走了,只好回徐佛妈妈的妓院。当年离开盛泽的时候,她不过是个小女孩,一走八年,如今出落得婷婷玉立,婀娜多姿。只是红颜薄命,偌大世界,转了一个圈,又来投奔妓院,还不知徐妈妈肯不肯收留。凭着依稀的记忆,柳如是走过了斜桥,愈近妓院,她的心里就愈不是滋味。
她叩响了妓院的门,开门的还是很多年前的赵叔,睁着眼睛瞅了半天,问如是要找谁。如是道了个万福,说自己是从前侍候过妈妈的朝云姑娘,今天来看妈妈。赵叔眨了眨眼,似乎想起来了,便让她进来。
这一年徐佛已经将近四十岁了,她本是嘉兴人,从小就跟着开妓院的母亲住在盛泽,长大了也是个能琴工诗的俏女子,一笔兰花画得尤其好。当年也曾风云了一阵子,后来女承母业掌管归家院,有时也接客。这天,徐佛刚刚起床,正在梳妆,听说朝云姑娘来了,便三下两下上好了妆,赶下楼来。一见柳如是就极亲热地说是什么风把姑娘你给吹回来了,还大夸柳如是越发出息了,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如是没想到妈妈这样热情,一时高兴,那眼泪竟簌簌地直往下掉。徐佛一见这架势忙问,姑娘你怎么了。如是拿出手帕揩了眼泪,一五一十地给妈妈谈了谈这些年的生活。妈妈听后叹息不已,只是说可惜了,可惜了,那陈子龙是个大才子,吴越之间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也只怪那悍妇太不容人了,算了吧,这都是前世的命,你就认了吧,并说以后再找机会替她找个良婿。
妓院从此有了一位绝才绝色的姑娘,没有几个月就闻名吴越,设使得无数的风流士子神魂颠倒,乐不思蜀,争相拜倒在柳如是的石榴裙下大献殷勤。当然,其中也不乏附庸风雅,有名无实的俗人。这样的日子长了,柳如是对这种逢场作戏的生活从心里感到厌倦。一天,一个慕名而来的纨袴子弟到了归家院就交给徐佛三十两银子,要求如是陪客。见到柳如是后,他马上大大咧咧地就说久慕如是芳姿,幸得一见。柳如是听了不觉失笑,心里暗暗骂道这等俗人。谁知那公子反涎皮地说她“一笑倾城”,如是止不住又冷笑了一声,那家伙见状仍然不知趣地说:“再笑倾国”。如是气极了,忙转身走出房门,找到徐佛,颤声询问她受了这个家伙多少钱,这样庸俗的家伙也要她来陪。说完操起剪刀,剪下自己的一缕青丝递给徐佛,算是付给那俗人的偿金,活脱脱表现了一个烈女子的气概。
崇祯九年(1636年),徐佛看透了世态的炎凉,终于选了个良婿,离开盛泽镇安度自己的晚年去了。柳如是这时也就在终慕桥北面造了一幢房子,取名十间楼,开始自立门户。平日只同那些高才名士相游处,饮酒酬答,倒也自在风流,众名士中,柳如是相交最欢的是宋辕文。
宋辕文与柳如是同岁,为人十分风流,但是却能“折节读书”,同辈子弟中没有人能比得上的,俨然一个翩翩浊世的佳公子的样子,但他对柳如是却是一往情深。最初,宋辕文慕名访如是时,如是虽早就听说来人年少俊才,为了试试此人是否真心,将他拒之门外,约他第二天再到白龙潭舟中相会。可怜的宋辕文那一夜辗转反侧,天还未亮就跑到了白龙谭,一见柳如是的船停在岸边,忙过去通报。船上柳如是还未梳妆,为进一步考验宋辕文,她令人传话说宋郎不要忙着登舟,如果真对我有情义,那就请你跳入水中稍候。
当时正是严冬,但宋辕文二话没说就毫不犹豫地跳到了白龙潭中。柳如是一看宋辕文果真是真心相待,急忙让人将他捞起,亲自帮他脱下湿衣然后拥入怀中。从此二人感情日炽,柳如是便有了托终生于宋辕文的意思。谁知宋辕文的母亲很不满儿子与如是交往,认为有辱门风,便责令辕文断绝同如是的来往。那宋辕文虽说深深地爱着柳如是,无奈他是个孝子,在柳如是和母亲之间,他是宁愿牺牲爱情也不愿违背高堂意愿的。但宋辕文又实在不愿离开柳如是,于是仍然瞒着母亲偷偷地到柳如是那里去。
这个时候,郡守发布了将所有妓者都逐出城外的命令,柳如是听说后赶忙叫人去请宋辕文,那一天辕文正在家里读书,被人急忙忙地传来,只见柳如是盛装打扮,头上梳着双飞燕式的巅髻,高六七寸,蓬松光润。上穿崭新的窄袖背子,下着曳地长裙,足穿杏叶弓鞋,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妩媚。
奇怪的是柳如是端坐案前,案上放着一张古琴,旁边一口倭刀。辕文心中正在纳闷,这是干什么不等宋辕文开口,柳如是就告诉了官要逐妓的情况,然后满怀希望地对辕文说我现在该怎么办呢?谁知宋辕文想了半天,只是呐呐地说你还是躲避一下吧,过了这阵风再说。
听了宋辕文这么说,柳如是心中又恨又怒,恨的是宋辕文无心无肝,不知自己是有意托身于他,怒的是宋辕文懦弱无能,终身大事也不敢当机立断。不由得大声说道,别人这样讲倒没有什么奇怪的,你怎么也这样待我。从今以后,我同你一刀两断。说完就手起刀落,可怜古琴的七根弦齐刷刷地都断了。宋辕文看到如是这样决绝,知道事情已无可挽回,便默默地退了出去。
这种镜花水月的结果让柳如是本来对宋辕文倾注的满腔爱情顿时化为乌有,如是于是望断而恨生,毅然决然地斩断了情丝,这也是柳如是性格中最可贵的大丈夫气概。
经过这件事情之后,柳如是对一般客人根本就闭门不纳,有段时间专门跟擅长书法的著名书法家李存我学习写字,从中寻得慰藉。
4.与徐姓公子
转眼到了崇祯十一年,一个自称是故相徐阶之后的公子来拜访柳如是,如是拒绝接见。这公子留下一大笔银两后快快离开了。但是他并没有死心,之后隔不了十天半月就携带礼物来求见。三个月后,柳如是看这公子还有几分诚心,便允诺请他腊月三十再来。到了那天,徐公子果然翩翩而至。柳如是设宴款待了他,席间宾主尽欢。末了,如是对公子款款说道:我约你除夕之夜来,本来是以为你不会来的,
看来你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只不过除夕之夜是阖家骨肉团聚的日子,而你却在娼家过夜,这不是太有悖人情了吗?柳如是的劝说入情入理,说得徐公子哑口无言,柳如是便命仆人提着灯笼,将徐公子送回了家。直到正月十五,如是才留徐公子在十间楼过夜。枕席间,柳如是责怪公子不读书,少文气。又温言劝他,既然不能以文才仕进,也可以去习武从军,毕竟这也是一条晋身之路。徐公子听了连连称是。果然后来徐公子走进了行武,还小有名气。
5.与汪然明
汪然明是住在杭州的徽州富商,著有《春星草堂集》,收在《丛睦江氏遗书》中。他曾经为柳如是刻了《尺牍》和《湖上草》,是柳如是的另外一位密友。而在《柳如是尺牍》一卷中,收三十一通小札,都是寄给汪然明的。从其中透露的情况看,她和汪然明的关系是很密切的。柳如是来到湖上,就借住在汪的湖庄里,时间应当是在崇祯十二年已卯(1639年),在这些信里,柳如是自称“弟”,而称汪然明为“先生”。先生对柳如是的生活多方照顾,还为她的归宿悉心筹划。汪然明和钱牧斋也是相识,如是在半野堂拜访钱牧斋,在崇祯十三年庚辰(1640年)冬,给汪然明的最后两封信都提起过。王国维题诗第二首说:“华亭非无桑下恋,海虞初有蜡展踪。汪伦老去风情在,出处商量最恼公。”说的就是此事。王国维还有一首诗:“羊公谢傅衣冠有,道广性峻风尘稀。纤朗名字吾能意,合是广陵王草衣。”
在他的注释中,怀疑‘纤郎’就是王修,号草衣道人,广陵人,后归许为霞城给事。这是汪然明为如是的撮合,如是辞谢了。这种例子不止一个,柳如是给汪然明的另一封信中也提到类似的事情。她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回绝了某些人的殷勤。柳如是甚至不得不向汪然明恳求,希望他能帮忙找一个清静的地方。后来柳如是终于离开了杭州,避居何处不详。她有一封给汪然明的感谢信,写得极为动人
“鹃声雨梦,遂若与先生为隔世游矣。至归途黯瑟,惟有轻浪萍花与断魂杨柳耳。回想先生种种深情,应如铜台高揭,汉水西流,岂止桃花千尺也。但离别微茫,非若麻姑、方平,则为刘阮重来耳。秋间之约,尚怀渺渺。所望于先生维持之矣,便羽即当续及。昔人相思字每付之断鸿声里,弟于先生亦正如是,书次惘然。”
从这封信里,似乎可以看出,柳如是对汪然明的平等相待,尽情维护,是从心底感激的。这个饱尝人间辛酸的女人的心,真的被打动了。细味全信,友情更深于爱恋之情。这不只是一篇漂亮的简尺,还凝聚着真挚的情谊。
柳如是一生所阅男人无数。自从被周家夫人赶出,堕入风尘后,柳如是一方面砥砺自磨,一方面无时不在着意寻找一个可以终身相托的知音。可怜她憔悴奔走于吴越之间几达十年,竟屡遭挫败,虽得众名士称赏,但中间悲欢离合,历人生之痛苦,非常人所能忍受。然而正是这种艰难的生活玉成了她,炼就了她嫉恶如仇、宁折不弯的刚烈个性。
从各种传记资料来看,柳如是是一位豪爽聪颖,放诞多情的奇女子。她喜欢女扮男装,与众名士应酬交往,顾苓《塔影园集河东君小传》记载她初访钱谦益的时候,就是幅巾弓鞋,穿着男装,神情十分洒落。相传她在松江拜见陈时,名刺上也自称“女弟”。可见柳如是虽然是一代名妓,但她不愿以色事人,想以自己的才华博得名流的尊重。她的这种行为,在当时被冠以“放诞”之名,其实不过是一个身处风尘却才华出众、有着独立自主人格追求的女性,在当时的男权社会中谋求男女人格平等的艰难尝试。柳如是的这种尝试,还表现在她的诗文创作充满男儿气概,正如松江才子宋征壁所赞赏的那样,“叙述激昂,绝不作闺房语”,如她写给宋征壁的诗《赠宋尚木》,其中“峥嵘散条纪,慷慨恣霸王。与论天下事,历历为我伤”等语句,铿锵有力,充满阳刚之气,确实不像是女子所为。她如此展现自己男性化的一面,无非是想向身边的男性显示,她和他们是同类,有着和他们一样出众的才华,以此来寻求与他们平等的关系、平等的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