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1644年)三月,李自成领导的大顺军攻占北京,崇祯皇帝吊死煤山。四月,清兵入关,进占北京。五月十五日,甲申国变。崇祯皇帝的从兄福王朱由崧在凤阳总督马士英等人的拥戴下,在南京建立起一个小朝廷,这就是历史上的南明弘光政权。弘光政权存在仅一年。但这一年的时光,既是钱氏夫妇作为朱家臣民的最荣显时期,也是他们政治生活的重要转折期。弘光元年(1644 年)七月,钱谦益利用夫人柳如是与阮大铖的关系,谋就了礼部尚书的职位。《南明野史》就有关于这段的记载,钱牧斋以东林领袖的身份,替冯铨和阮大铖讼冤,又要翻“三案”的旧案,说得嘴响,却不顾清流的齿冷。柳如是此时也有很精彩的表演。钱牧斋请阮大钺吃酒,要如是陪坐,阮大钺高兴极了,送给她一顶价值千金的珠冠,钱谦益要柳如是道谢,还要她“移席”靠阮大铖坐。这些,柳如是都照办了。
钱谦益被福王起用为礼部尚书之后,就立刻起身带着如是从常熟到南京赴任。途中柳如是武士打扮,一身戎装,颇有慷慨赴国难的英雄气度。往日的一个风尘女子,今天贵为尚书夫人,柳如是心中难免多了几分感慨。
当时的弘光政权仍然掌握在马士英、阮大钺等奸阉之手,并且内部矛盾重重,外部大军压境,南京城危如累卵。这样的环境的确不是英雄施展抱负的地方,柳如是到南京后,一心想帮助钱谦益力挽狂澜,光复大明。于是使出浑身解数,一方面周旋于达官贵人之间,一方面交结四方名士,以其超群的大度和文才,在南京城占尽了风流。然而国势颓丧,岂是柳如是所能扭转的。
顾云美是《河东君传》的作者,在他的《答以秘图斋存稿》诗的稿本中有《道中寄钱牧斋先生》一题“赌棋墅外云方紫,爆芋炉边火正红。身是长城能障北,时遭飞语久居东。千秋著述欧阳子,一字权衡富郑公。莫说当年南渡事,夫人亲自鼓军中。”他这首诗把钱谦益视为威望崇高的障北长城,可能是代表了弘光中某些士大夫的意见的,尤可珍重的是他记下柳如是的一次重要活动。当阮大铖锦衣素蟒临师江上之际,柳如是也穿了昭君装到江防部队里去活动过,大概是搞什么犒师之类的把戏的吧。但此事顾云美后来不曾写入传中,可能是出于避忌之故。
我们如果只是把柳如是所做的一切看做是这个“结束俏丽,性机警,饶胆略”的小女人的喜欢出风头、荡检逾闲的胡闹,那可就不免目光过于短浅了。柳如是不惜出卖色相,讨好阮大铖,目的说是为钱谦益争得礼部尚书的官位她走到部队里去,是想拉拢抓着枪杆子的军阀。这一切,都是柳如是在南明弘光小朝廷中搞政治活动的手法。弘光一局,钱谦益的一切动作,幕后都有她在指挥。这不是什么突发的奇想,是有事实根据的。
弘光二年(1645年)五月,清军兵临南京城下,攻破了南都,守卫南京的二三十万官军纷纷作鸟兽散,弘光帝弃城逃跑,弘光朝廷为时一年的生命宣告结束,中国顿时成了满清的天下。钱谦益作为旧朝遗臣,又是一方名士,必定会引起新政权的注意,不奉新朝便忠旧主,他面临着命运的选择。1645年清兵南下,钱谦益竟迎降清廷,柳如是在这当口有过什么表示呢?野史、正史都无记载。但野史中还记下了另一小故事柳如是目睹了清兵破城、扫荡江南的种种惨象,内心悲愤不已,如今既然已是清朝的天下,她劝钱谦益以死全节,表示忠贞之心。钱谦益思索再三,终于点头同意了柳如是的建议,两人说好同投西湖自尽。
这是一个初夏的夜晚,钱谦益与柳如是两人自己驾了一叶小舟,荡进了西湖。朦胧的月光冷冷地照着他们,柳如是一脸悲切而圣洁的表情,而钱谦益却露出几分不安。船上摆着几样菜肴和一壶酒,柳如是斟好酒,端一杯给丈夫,自己举起一杯,缓缓说道:“妾身得以与钱君相识相知,此生已足矣,今夜又得与君同死,死而无憾!”钱谦益受她的感染,也生出一股豪壮的气概,举杯道出了“不求同生,但求同死”的豪言壮语,并连连称赞柳如是是自己的红颜知己。两人幽幽地饮完一壶酒,月儿也已偏西,柳如是率先站起身来,拉着钱谦益的手,平静地要和钱谦益一起投河,钱谦益从酒意中猛地惊醒过来,忙伸手到船外搅了搅水,以水冷,自己体弱、不堪寒凉为由拒绝了如是。柳如是知道他是难舍此生,心有悔意,此时她也满怀悲凉,无心劝他什么,只有紧紧偎在他怀中,一直坐到天亮。
钱谦益推说水凉不肯再去投湖自尽,柳如是只好退让一步,提出要夫君和自己隐居世外,不事清廷,也算对得起故朝。钱谦益唯唯表示赞同。极度的失望再次笼罩了柳如是,她缓缓地步入后花园的荷花池塘,决意以自己的一死促成钱谦益殉国。岂料钱谦益不但自己舍不得死,更舍不得柳如是死,见状马上将柳如是死死拖住,并嘱家人看好,自己却冒雨跪在南京城外迎接清军入城。
柳如是成名之后,平日往来的都是有气节的党社中人,所以处事做人每有丈夫之风。如今素所敬重的东林党魁、已婚四年的丈夫竟然宁可苟全性命于乱世,也不愿殉国以全节,这残酷的事实使她非常痛苦和失望。
从南京回到常熟后,折节的耻辱仍然折磨着她。一天,柳如是备下美酒佳肴,邀钱谦益一同乘船夜游于六弦河上,遥望两岸景色,二人皆有不胜今昔之感。酒酣之际,如是声泪俱下地再次劝谦益效法屈原投水自沉。可怜钱谦益把手伸入湖水后退却了。还有一个说法是,柳如是曾给丈夫准备了刀绳,但也没有效果。
几天之后,柳如是发现刚从外面回来的钱谦益竟剃掉了额发,把脑后的头发梳成了辫子,她明白了丈夫已经投降清朝了。对于这样的降清之举,柳如是气愤得说不出话来,钱谦益却抽着光光的脑门,柳如是气得冲回了卧室。其实,钱谦益不但剃了发,甚至已经答应了清廷召他入京为官的意图。他已经想通了,管他何朝哪代,我的目的是为官,实实在在还没有过足官瘾呢?钱谦益投降清朝以后,打着“为先朝修史”的招牌,到了北京。蒙“恩”接受了秘书院学士兼礼部侍郎、明史副总裁的官衔。
钱谦益踌躇满志地收拾行装,柳如是百般劝说都无济于事。他一心入京图谋前程,临行前夕,正逢中秋佳节,柳如是与钱谦益泛舟西湖之上,一个是悲伤缠绵,一个是满怀喜悦,这一夜,两人与往常不一样,都闷闷地饮酒,很少说话。柳如是看着眼前熟悉的湖光月色,吟了一首诗给钱谦益
素瑟清樽迥不愁,施楼云雾似妆楼;
夫君本志期安桨,贱妾宁辞学归舟。
烛下鸟笼看拂枕,凤前鹦鹅唤梳头。
可怜明月三五夜,度曲吹箫向碧流。
钱谦益已经动了功名之心,一下子哪里收得回来,柳如是想用柔情和宁静甜蜜的生活图景挽留住丈夫,都无济于事。钱谦益到京正城后混得并不理想,他一心想着宰相的高位,最终还只是得了个礼部侍郎的闲职,不免有些心灰意冷。而远在西湖畔独居的柳如是接二连三地写来书信,一面倾诉相思之苦,一面劝他急流勇退,回去与她同享纵情山水之间的隐居生活。慢慢地,钱谦益动了心,想到功名富贵,贵在知足,年逾花甲,夫复何求?终于下定了决心,于是向朝廷托病辞官,很快便获得了应允,脱下官袍,再度回乡。顺治三年(1646年),他仅仅做了半年的清朝礼部侍郎就告病假回原籍,此后再也没有出仕了。
西湖边,钱谦益与柳如是又开始了那种田园牧歌般的生活。顺治五年,柳如是生下了一个女儿,老年得千金,钱谦益喜不自胜,更加醉心于平淡而欢乐的小家庭生活。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这一年,一件飞来的横祸又落在了钱谦益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