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鼎孳,字芝麓,安徽合肥人,长横波四岁,其人轻财好士,视金玉如粪土,豪雄之誉远播。十九岁中进士,授湖北蕲水知县,崇祯十四年大计,政绩列湖广之首,迁兵科给事中,诏入京。在回乡省亲后返回京城的路上,来到南京城,想领略一番六朝金粉的韵味。崇祯十五年,经友人介绍,他造访眉楼,这位后来与钱谦益、吴伟业并称“江左三大家”的大文豪来到眉楼之后,一见到明眸如水、眉目含情的顾横波,立刻为之倾倒。顾横波见来客气度儒雅,谈吐不俗,也予以热情的接待,两人对坐在窗前,各自捧了一杯香茗,谈诗论画,聊得十分投机。
这次途经南京,来到眉楼,刚开始的时候也不过逢场作戏,玩狎而已,并且因为俗务在身,于是立刻北上。谁知道这次匆匆的见面,竟然在他的心中种下了深深的情根,魂牵梦萦,龚鼎孳一时一刻也不能忘记顾横波那“庄妍靓雅,风度超群”的风姿,正是“未见先愁恨别深,那堪帆影度春阴。湖中细雨楼中笛,吹入孤衾梦里心”,“才解春衫浣客尘,柳花如雪扑纶巾。闲情愿趁双飞蝶,一报朱楼梦里人”,“送眼落霞边。只愁深阁里、误芳年。载花那得木兰船。桃叶路,风雨接幽燕”,只恨不能以一叶木兰船将心上人接到身边。
龚鼎孳对顾横波情难自己,顾横波对他也是一见钟情。龚鼎孳欣赏了顾横波的兰花闲作,也不禁技痒,提出为她画一幅小像。顾横波欣然应允,当即凭栏而立,龚鼎孳调墨弄彩,很快就画成了一幅《佳人倚栏图》,还自作主张地题上一首诗:
腰妒垂杨发妒云,断魂莺语夜深闻。
秦楼应被东风误,未遣罗敷嫁使君。
诗句中充满了龚鼎孳对顾横波的怜爱之情,也明显地表露了他的相求之意。顾横波含羞不语,不肯表明是否同意,只因为她对这种场面见得太多,自然不会轻易相信一位陌生客人的许诺。龚鼎孳似乎也看透了她的心意,便不再强求,只好明日再来拜会。接下来,龚鼎孳在南京逗留了整整一个月,一个月里每天来到眉楼做客,或邀请顾横波一同游历金陵山水,或者两人静坐楼中吟诗作画,情意十分融洽。临走之前,他提出要带顾横波一同去北京赴任,顾横波思索再三,终究没有同意,只是取下一只金钗做信物,约定等龚鼎孳再来南京时相会。
龚鼎孳走了,顾横波不由得心生牵挂,竟弄得夜夜梦中与龚郎相会。这时龚鼎孳出现之前和顾横波交往的刘芳又想来与她重温旧好,顾横波却觉得兴味索然,只把他当个一般的客人淡淡相待。
这年的中秋佳节,秦淮河畔的众姐妹相邀聚会赏月,大家围坐在眉楼院里的花亭中,饮酒弹唱,十分热闹。酒醉之后,有人提议大家来做诗,做不出的罚酒,用桂花编成的花冠奖励做诗最佳的那位。轮到顾横波时,她斜视着院中开得正浓的菊花,笑意盈盈地吟了一首《咏醉杨妃菊》:
一枝篱下晚含香,不肯随时作淡妆;
自是太真酣宴罢,半偏云髻学轻狂。
舞衣初着紫罗裳,别擅风流作艳妆;
长夜傲霜悬槛畔,恍疑沉醉倚三郎。
一顶散发着馥郁浓香的桂花帽戴到了她头上,大家一致认为她的诗更胜一筹。其实顾横波能随口吟出这首诗,灵感还来自于龚鼎孳呢,在她转头看到院中醉杨妃菊时,忽然想起了与龚鼎孳共度的那些日子,诗意顿时涌上心头。
龚鼎孳终于第二次来到眉楼是在这次中秋节过去后不久,这回他是赴南方公干路过此地,时间甚紧,却仍千方百计地抽了时间来看望顾横波。他只能在眉楼停留一天时间,临走前好不容易说服了顾横波,同意等他回头时随他同往京城。
两年前,眉楼里一个与顾横波年龄相仿的姐妹被一位杭州富商看中,量珠聘回府中为妾,前往杭州时,那姑娘心中充满了喜悦和憧憬,谁知两年后的今天,那姑娘却又回到了眉楼,容颜憔悴,与去时判若两人。原来她嫁过去后,先是受到富商家大妇的刁难,被迫独居在郊外的一座别墅中,开始丈夫还时常去看她,保证她充足的生活用度,可后来她丈夫又从苏州娶回了一个美娇娘,兴趣一下子全部转到新人的身上,对别墅中的这位姑娘渐渐冷落,最后连日用开支也不再提供,逼得她只好含恨返回了眉楼。这位姐妹一回来,顾横波的心凉了半截,对前途又失去了信心。
在龚鼎孳远去南方的这一个月时间里,顾横波身边发生的这件事情对她触动颇深。一月后,龚鼎孳回到眉楼,兴致勃勃地准备为顾横波赎身再娶回京城可是顾横波竟又改变了主意,只推说自己身贱德薄,不堪做官家之妇。龚鼎孳失望之余,对她千抚百爱,一心想挽回她的心,最后好说歹说,顾横波总算答应等一年之后,再随他前往京城。她是想用这一年时间,来考验龚鼎孳对她的诚心。
一年很快就过去了,这一年的鱼雁传书,龚鼎孳一再劝说顾横波与自己相聚,但是顾横波却还是犹豫再三,而他并没有因顾横波的一推再推而生烦,约定的时间一到,他马上专程赶到南京,一本正经地向顾横波提出求婚。顾横波终于相信了他的一片挚爱,内心为之感动不已,点头同意了他的情求。
崇祯十五年秋,局势已经相当危急,明军在和清军、农民起义军交锋的两个战场都遭惨败,京师地区的安危已经成疑,很多前往北京为官的官员已经不带眷属赴任,龚鼎孳的原配夫人也留在了合肥老家。龚鼎孳丝毫不以物议为意,一心与顾横波团聚,全不在乎带一个青楼出身的女子会招来的物议或对前程的妨碍(龚鼎孳曾因此被弹劾,遭贬官,始终无怨无悔)。相比之下,李香君却只能枯守媚香楼而已。龚顾之间的感情,与侯李实在不是一个境界上的。经过两年的两地相思,龚鼎孳始终忘不了顾横波那漾情藏爱的盈盈明眸。二十二岁的青楼女子嫁给了二十六岁的多情才子,秦淮河畔的姐妹们谁不投以羡慕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