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八艳”个个不仅姿容俏丽,各有特色,而且无论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还是吹拉弹唱、起舞唱曲,都有专长。色艺双绝成为她们的独特之处。当时,妓女多才是一种十分普遍的现象。这里面既有文人的原因,也有妓家的迎合。
在封建社会,“三从四德”、“女子无才便是德”等纲常规矩深深束缚着良家女子。在那时的普遍伦理观念中,写诗作词、操唱曲不是良家妇女应该做的事情,与她们相比较,那些青楼女子稍微有些许可怜的自由,她们可以比较自由地发挥聪明才智,学习演唱舞蹈等技艺。风流倜傥、颇有才华的文人墨客、名士大夫一般比较讲究氛围和气韵,因此乐妓们只有迎合喜好,这样才可以被他们所欣赏,才可以提高自己的身价和名气。色艺双绝的青楼女子要比单纯以色悦人的妓女受欢迎得多。妓院老鸨出于盈利目的,要专门找人教习妓女吹拉弹唱、琴棋书画以提高知名度,增加收入。
乐妓也需要文化、才艺来装点门面,只有具备一些看家本领,色艺俱佳才可以有机会名冠群芳,才可以结识更多儒雅的人,才可以有更多选择从良嫁人的机会。青楼女子对才艺能力的内在美追求,早在唐代以前就已经形成。倘若赵飞燕没有掌上翩然起舞的不凡技艺,怎么会一朝选在君王侧?如果薛涛不通晓诗文、擅长音律,怎会得到元稹、白居易、张籍、杜牧、刘禹锡、张祜等众多名流雅士的青睐?“秦淮八艳”等名妓与文人墨客交往很多,写诗酬答、演戏起舞的主要对象也是他们。文人笔墨相会时,她们伺奉参与,有时还可以观摹到很多的绘画、诗歌等艺术珍品,聆听文人们的真知灼见,甚至还可得到文人们的指点教导。天长日久,在文人的熏陶下,在赋诗唱和的生活环境中,她们的诗情才艺也大有提高。明朝时,文化名流与才貌双全、聪慧乖巧的烟花女子论诗作画、游戏文采,在历史上留下许多佳话。
明朝时,官府推行罚良为娼的政策,大批政治上失意或在政治斗争中受到牵连的官宦人家的妻女都被迫沦落风尘,受家庭氛围的熏陶,她们的文化档次要比布衣百姓高出许多,吟诗作赋、琴棋书画也具有一定基础和能力,风流倜傥的名士骚人从中消受了色与艺的双重乐趣。
“秦淮八艳”中马湘兰在书画和戏剧方面有很高的造诣,她的兰花图和兰花诗堪称一绝,画兰水平在八艳中绝对是拔头筹的。马湘兰的画常以兰花为主,用竹石作为衬托。她的兰竹画技,无论是当时的文人还是今天的品鉴者都评价很高,许多评品诗画的著作都对其兰竹画作有所点评或收录,这一现象在历代名妓中都是不多见的。著名文学家曹雪芹的祖父曹寅,曾接连三次为《马湘兰画兰长卷》题诗,一共72句,这些在曹寅的《栋亭集》里都有记载。清人汪中在《经旧苑吊马守真文》中提到“我曾经欣赏过马湘兰的画作,她画的一丛丛兰花和修长笔直的竹子,文弱不胜,秀气灵襟。我十分赏识马湘兰的盖世才华,遗憾的是我这一生没有机会见到她。”“天生此才,又是一个女子,真是百年不遇呀!”对马湘兰的绘画才能推崇备至。姜绍书《无声诗史》说马湘兰的画兰技法模仿赵孟坚,画竹技巧学习管道舁,潇洒洁雅,很有风味,学到了他们的神韵。马湘兰的作品不仅是文人雅士争相收藏的珍品,而且名闻海外,就连一些外国使者也听说她的名声前来购买。国学大师王国维的《题所藏马湘兰画兰二首》对马湘兰的人品和绘画才艺大加赞赏:
“旧苑风流独擅场,土苴当日睨侯王。书生归舸真奇绝,载得金陵马四娘。”“小石丛兰别样清,朱丝细字亦精神。君家宰相成何事,羞杀千秋冯玉英。”现代画家潘天寿在《中国绘画史》中专门论述了马湘兰的绘画技巧,赞叹马湘兰是当时艺术圈子里有声望的女画家,她的作品就是士大夫也有不如的地方,更不是一般的闺秀可以相比的。在现代《辞海》里也收录有马湘兰条目,足见她绘画的艺术价值以及在画史上的地位。马湘兰的作品距今已有四百多年,由于战乱等多种原因留传于世的不多,无论国内还是海外都有少量珍藏。如北京故宫博物院收藏有马湘兰的《兰竹石图》卷、《兰竹图》扇、《兰竹石图》扇、《兰竹图》轴、《兰石图》扇、《兰花图》卷、《兰竹水仙图》轴,上海博物馆藏有其《兰竹湖石扇》、《兰竹扇》,广东省博物馆藏有其《兰竹石图》轴,苏州博物馆藏有其《兰竹图》卷,日本东京
博物馆藏有《墨兰图》,美国私人藏有《兰竹石图》轴。
马湘兰把兰花描绘得出神入化,栩栩如生,这和她对兰花的痴爱是分不开的。据说,马湘兰居住的幽兰馆种满了吐艳芬芳的兰花,她细心呵护,整日与兰花相伴。马湘兰最擅长画坡地上随势生长的野生兰花,墨色在行笔中自然显出浓淡、干湿的变化,十分富有层次感。兰叶多用没骨的技法画出,行笔流畅,线条飘逸。地面苔草信手点染,大小间杂,聚散相生,与兰花相映成趣,充满生机。石头以润笔散锋随意勾出,与兰、草相配,更显现出画面朴素无华的天然野趣。她的兰花气韵兼备,画出了兰花顾盼流情的神采美、光润玉颜的色泽美及幽姿清影的气质美,显露出一种不畏环境险恶,奋力抗争的精神。马湘兰爱画兰花,很大程度是为了寄托志向和情趣。因此,她笔下的兰花并不重视外在形态的细致刻画,而是注重张扬兰花的飘逸洒脱、高情逸韵,以此抒发内心的情感。正如马湘兰在《双勾墨兰图》轴上所题的“幽兰生空谷,无人自含芳欲寄同心去,悠江路长”,既写出了兰飘逸脱俗的气质和情趣,又表达了自己的冰清玉洁,高情逸韵。
在日本东京博物馆中,收藏着一幅中国明代的《墨兰图》(马湘兰所作),被日本人视为珍品。《墨兰图》上题着这样一首诗:
何处风来气似兰,帘前小立耐春寒
囊空难向街头买,自写幽香纸上看。
偶然拈笔写幽姿,付与何人解护持。
一到移根须自惜,出山难比在山时。
马湘兰用兰花作比喻,表达了孤芳自赏、无人理解的痛苦,但志向和情趣不能改变。
《兰竹石图》扇,明,马守真作,纸本,墨笔,纵16.3cm,横50.3cm。款题“甲午中秋日写,湘兰马守真”。铃“湘兰”、“守真玄玄子”印。甲午为明万历二十二
年(1594年)。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兰竹图》扇,明,马守真作,金笺,墨笔,纵15.8cm,横48.2cm。款题“癸卯仲秋日写,湘兰马守真。”铃“湘兰”、“守真玄玄子”印。癸卯为明万历三十一年(1603年)。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兰竹石图》卷,明,马守真作,冷金,墨笔,纵28.8cm,横243.3cm。款题“离离潇艾不堪珍,九畹湘旱更可亲。入室偏能忌嗅味,始知空谷有幽人。甲辰孟秋二日写,湘兰马守真”。钤“湘兰”、“守真玄玄子”印。甲辰为明万历三十二年(1604年)。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树大招风,随着画兰技法的日渐成熟,马湘兰的作品也越来越有名气,很多官宦名士、王孙贵胄都想拥有一幅马湘兰的画兰真迹,就连炙手可热、权倾天下的太监魏忠贤也不例外。魏忠贤是河北肃宁人,自幼不读书,是一个酒色无赖之徒。后来娶冯氏为妻,生了一个女儿。在一次赌博中失败,受人侮辱,一怒之下自宫,二十二岁时被选入宫中。入宫后和明熹宗的乳母客氏勾结,凭借客氏的帮助和自己的投机钻营,成了权倾一时的人物,人称“九千岁”。魏忠贤把持朝纲,结党营私,网罗羽翼,陷害忠良,上欺天子下压臣,是个坏事做尽的奸臣。魏忠贤很久以来就听说了马湘兰画兰的大名,也想附庸风雅一番,于是特意差人前来讨画。清高气傲的马湘兰早就听说了魏忠贤结党营私,祸国殃民的种种恶行。虽然她一万个不愿意,但是马湘兰也听说过魏忠贤的阴险歹毒,是个得罪不起的人物,反复思量,计上心来,画了一幅花姿生动、笔脉精致、笔墨之间还散发出阵阵幽香的兰花图送艳给魏忠贤。
魏忠贤收到画后挂在自己书房里,看着美丽的兰花,闻着阵阵香气,十分得意,一连欣赏了三天。为了显示自己不是个粗俗不堪、胸无点墨的太监,特意叫自己的爪牙通知了一大堆的京都文人三天后到自己府第召开品兰盛会。到了那天,魏忠贤在大家面前展开画卷,得意扬扬地叫大家欣赏,又叫大家细细闻闻,说这幅画还有一股浓郁的清香。大家刚进门就觉得房间里有股臊味,这么一闻,终于找到了异味的来源,原来臊味来自马湘兰的画上。魏忠贤是个被阉割的人,平生最忌讳的就是“臊”字,而且又在炙手可热的九千岁富丽堂皇的府第,屋里怎么会有臊味的道理。前来赏画的人谁也不敢老虎嘴里拔牙惹魏忠贤不高兴,虽然味道闻起来难闻无比,但是谁也不敢在嘴上表现出来,个个表情怪异。此时,沉浸在心满意足中的魏忠贤还以为他们都被画面的简洁雅致和气味的清香悠远所折服了呢,更加扬扬得意。
原来,马湘兰画这幅兰花的时候是用自己的小便研的墨,画好后又在纸上洒上了香味浓郁的花粉和香水,所以这幅画刚闻的时候的确散发出一股香气。但几天一过,香味消失,尿臊味自然散发出来了。而这几天里,不可一世的魏忠贤天天都在闻,已适应了画里慢慢由香而臊的味道。作恶多端的魏忠贤就这样被马湘兰耍了一把,成为市井里笑料。
在文学上马湘兰也很有才华,曾撰有《湘兰子集》诗二卷和《三生传》剧本。马湘兰多才多艺,精通音律,擅长歌舞,并能自编自导戏剧。传奇剧本《三生传》就是她的创作能力的体现,马湘兰还经常教习丫鬟们学习演戏技巧。在教坊中马湘兰所教的戏班,能演出“西厢记全本”,跟随她学习演戏技巧的人,都得到她的真传。马湘兰的书法也很不错,好似游丝弱柳,婀娜妩媚。
除了绘画作品,马湘兰还流传下来不少诗词。现摘录几首:
蝶恋花
阵阵残花红作雨,人在高楼,绿水斜阳暮,新燕营巢导旧垒,湘烟剪破来时路,肠断萧郎纸上句。三月莺花,撩乱无心绪,默默此情谁共语?暗香飘向罗裙去。
延秀阁和顾太湖韵
飞阁凌云向水开,好风明月自将来。千江练色明书幌,万叠岚光拂酒杯。何处笛声梅正落,谁家尺素雁初回。芳尊竟日群公坐,得侍登高作赋才。
怆 别
病骨淹长昼,王生曾见怜。时时对箫竹,夜夜集诗篇。寒雨三江信,秋风一夜眠。深闺无个事,终日望归船。
秋日过吴门感旧
香残带缓不胜愁,又见萧条一片秋。身到故乡翻是客,心惟明月许同舟。
数声新雁凌江下,几点寒鸦逐水流。遮莫平生多少恨,闲吟奇欠枕更悠悠。
奉和谐社长小圆看牡丹枉赠之作
春风帘幕赛花神,别后相思人梦频。楼阁新成花欲语,梦中谁是画眉人
这首诗写的虽然是寻常题材,马湘兰以花喻人,托物言志,寄托身世之感,表达了人生多磨难,希望寻觅到知心人,然而真情难待的感慨和苦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