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位美女均生活于明末清初朝代更替之际。除马湘兰之外,均可谓生不逢时,从而注定了她们的命运极不寻常。“秦淮八艳”所以能留名史册,让人称羡,除了她们个个拥有堪比西施王嫱的姣好容貌,还因为她们人人身怀绝技,诗文书画样样精通,且每人都有一段或令人扼腕叹息、或令人伤感落泪、或令人肃然起敬的传奇故事。
“每个成功男人的背后都有一个不同寻常的女人”,这是今天为实践证明的命题。但在“秦淮八艳”定律中,命题却是颠倒过来的:每一位绝色佳丽背后都有一位成功的男人。马湘兰背后是王稚登;顾眉生背后是余怀;卞玉京背后是吴梅村;陈圆圆背后是吴三桂;李香君背后是侯方域;柳如是背后是钱谦益;董小宛背后是冒辟疆;也许寇白门是个例外,背后并没有固定的男人,但钱牧公、吴梅村、余怀等都与其交谊颇深,且对她交口称赞。
“急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一个天翻地覆的年代,给予了秦淮八艳展现各自人格魅力的舞台而她们特殊的身份,使她们得以交往当时的社会名流——山海关总兵,复社领袖,江左三大家,明末四公子,凡此等等。在秦淮八艳中,就名气而论,或许陈圆圆、柳如是、李香君、董小宛稍大一些但马湘兰、顾眉生、卞玉京、寇白门也各有特点。
马湘兰(1548—1604),祖籍南京,明代著名女诗人、女画家。据《秦淮广记》载,她名守真,字湘兰,小字玄儿,又字月娇,因在家中排行第四,人又称其为“四娘”。在秦淮八艳中,马湘兰最突出的特点有二。
第一是性格豪放,为人旷达,擅长交际,重义轻财。在八艳中,马湘兰的相貌算不上出类拔萃,论者评价她“姿首如常人”,但气质极佳,“神情开涤,濯如春柳早莺,吐辞流盼,巧伺人意”,别有一番风情,固“见之者无不人人自失也。”虽自幼不幸沦落风尘,却不似别的风尘女子终日以泪洗面,郁郁寡欢而是潇洒从容,快意人生,看淡生死。她时常挥金以济少年,其慷慨豪爽为她博得了不少名声。(不要以为坐台的钱好挣,都是以青春和尊严换来的。)她的居所为秦淮胜处,慕名求访者甚多。史称“凡游闲子沓拖少年,走马章台街者,以不识马姬为辱”。(所谓“寻芳不识马湘兰,访遍青楼也枉然。”)
马湘兰一生引为知己的异性朋友,是江南才子王稚登。她24岁那年认识了落魄才子王稚登。相传王稚登乃是神童,四岁时即能作对,六岁时书法小有所成,十岁能吟诗作赋,长大后更是才华横溢。嘉靖末年,王稚登为京师大学士袁炜的宾客,因袁炜得罪掌权派宰辅徐阶,王稚登受牵连未得重用。心灰意冷的王稚登回到江南后情绪低落,放浪形骸,整日流连于酒楼花巷,不久与马湘兰引为知音。
马湘兰意欲以身相许,王稚登却顾虑重重。他觉得自己年近40,依然无位无职,前途茫茫,很难给马湘兰带来庇护和幸福又感到湘兰明敏多情,自己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伤害,决意以朋友交往。马湘兰经过几次投石问路,得知王稚登心意。她体谅王稚登的顾忌,从此不再提嫁娶之事但她也没有像卞赛一样,自怨自艾,顾影自怜,而是依然故我,一片真心,甘愿引为王稚登的红颜知己。两人之间朋友加情人的关系,维持了30多年之久,直到马湘兰年岁渐老,华颜日衰,就像她的一阕《鹊桥仙》所叙:
深院飘梧,高楼挂月,漫道双星践约,人间离合意难期。空对景,静占灵鹊,还想停梭,此时相晤,可把别想诉却,瑶阶独立目微吟,睹瘦影凉风吹着。
一个青楼女子,在爱情方面却表现出女性罕有的自尊和豁达。既不肯因命运乖戾而违背真心舍弃爱情,也不因真情难寄而暗自颓伤。她尊重爱人的选择,也尊重自己的感情;做不成夫妻还可以做朋友,做知己知音。即便现代情侣中,能够像马湘兰这样真正看得开的人也寥寥无几。王稚登有这样的红颜知己,真是三生有幸。(《历代名媛书简》中收录有马湘兰至王稚登的书信,是这段风流佳话永远的纪念。)
马湘兰为王稚登付出了一生真情,自己却象一朵幽兰,暗自饮泣,默然吐芳。王稚登70寿诞时,马湘兰已56岁。她集资专门买了一条彩船,装载着戏班歌妓数十人前往苏州置酒祝寿,“宴饮累月,歌舞达旦”,在当地引起轰动,“吴中啧啧夸盛事”。
本来身体已经不适,在姑苏身体又透支太多,回到南京后,马湘兰一病不起。一日,马湘兰预感到大限来临,于是强撑着起身,仔细沐浴更衣,而后端坐于“幽兰馆”的客厅中,命仆人在座椅四周摆满含幽吐芳的兰花,以礼佛端坐于兰花丛中,溘然而逝,终年57岁。(在八艳中,这已是“高寿”了。)
马湘兰的第二个突出特点是画技在八艳中独占鳌头。八艳个个能诗会词,大多数都善于画兰,但以马湘兰的成就为最高。(“湘兰”二字想必就由此而来。)据说当年曹雪芹的祖父曹寅,曾接连三次为《马湘兰画兰长卷》题诗,长达72句,记载在曹寅的《栋亭集》里。《历代画史汇传》评价马湘兰的画技,称其“兰仿子固,竹法仲姬,俱能袭其韵”。(马湘兰的绘画在国外也被视为珍品收藏。在北京故宫现存的书画精品中,也间杂着马湘兰的兰花册页。)在文学上,马氏亦颇具才华,撰有《湘兰子集》诗二卷和《三生传》剧本。马氏多才多艺,通音律,擅歌舞,并能自编自导戏剧。她所带的戏班演出的“马派”《西厢记全本》,风格独特,据说在当时南京、苏州都有很好的票房。
在秦淮八艳中,马湘兰是唯一一位有较多诗画作品传世的才女。“秦淮八艳”诸位佳丽的事迹,见诸野史传说者多,唯马湘兰的人生轨迹有较多的历史文献可循。与八艳中的其她各位相比,她生活的年代较为平和,个人也没有明确的政治立场,更不可能有反清复明的侠义壮举,当然也不会“摧眉折腰事权贵”。马湘兰得以列入“秦淮八艳”之中,显然主要不是因为她的“艳”即容貌,而是她为人豁达的个性和永不褪色的艺术青春,一如她终生喜爱的兰花。
就以她题于画作《墨兰图》上的一首诗作为她人生小传的结尾吧:
何处风来气似兰?帘前小立耐春寒;
囊空难向街头买,自写幽香纸上看。
偶然拈笔写幽姿,付与何人解护持;
一到移根须自惜,出山难比在山时。
就中的隽永深意,没有点人生阅历的人岂能理解。
顾眉生:南曲第一有侠名
名气指数:★★★★★;靓丽指数:★★★★★;才气指数:★★★★★ 。原名顾娟,祖籍南京上元。庄妍靓雅,风度超群,樊发如云,身材婀娜,通文史,善画兰,戏剧艺术在八艳中出类拔萃。嫁给江左三大家之一的龚定山为安。因救助反清义士阎尔梅雨被江南士子赞为“侠内峻嶒”。清康熙三年(1664)秋病逝于北京铁狮子胡同。
顾眉生,原名顾媚,祖籍南京上元。顾氏所以能名列秦淮八艳,首先当然是她的容颜和才华。据顾媚好友余怀所著《板桥杂记》记载:“顾媚字眉生,又名眉,号横波,晚号善持君,庄妍靓雅,风度超群鬓发如云,桃花满须,弓变纤小,腰肢轻亚。通文史,善画兰,追步马守真,而姿容胜之,时人推为南曲第一。”
从这段记述可看出三点。一是顾媚的姿色胜过马湘兰;二是画技风格与马湘兰相似,但与马尚有一定距离;三是她的戏曲艺术成就在八艳中出类拔萃。史书对顾媚的评价褒贬不一。对她的批评,主要认为感情上不太严肃专一。(也有人认为她文化人格低下,如丁辉《顾媚:是媚是侠或是“两面狐”》一文即认为“其文化人格只在下下品。”事见艾治平《艺妓诗事》序。)著名文人余怀与顾眉生有较深的情谊。后来顾眉生与一个叫做刘芳的男人定下婚约。但不久她又自毁婚约,嫁给了早已降清的“江左三大家”之一龚定山为妾。经受不住打击的刘芳因此以身殉情,而顾媚竟也毫无自责。(清初,人们把明廷旧臣降清者称为汉奸,因而对顾媚颇有微辞不足为怪。)与朱国弼得到寇白门不同,龚定山得到顾媚后,非常宠她,取号“善持”,视为“亚妻”。(二奶。)龚定山当时官居清廷礼部尚书,在京师四方名士中属泰斗级人物。当时凡有宾客向龚定山求诗求画,多由顾媚代笔。虽是枪手,也可看出她的作品已具较高水准。
顾氏一生中最为辉煌的一件事,或说为她赚取较大名声的一件事,是她曾协助反清名士阎尔梅虎口脱险。1657年,龚定山携顾媚重游金陵,住在秦淮河畔大油坊巷的市隐园。有一天,龚定山正在伏案写作,顾媚急匆匆进来说,她在文德桥遇到了身穿和尚衣服的阎尔梅。龚定山闻言大惊。原来阎尔梅乃河北沛县举人,清兵南下时曾在徐州力劝史可法率军北上山东阻击,近年因到处鼓吹反清复明,成为清廷钦点的通缉要犯。
两人正在谈论之际,阎尔梅却闯入了市隐园的中村堂。此时市隐园四周已被清军包围得水泄不通,情况非常险恶。征得龚氏同意,由顾媚出面将阎尔梅掩藏起来,最终使阎尔梅安全脱险。因为这次义举,顾媚被大才子袁枚高度评价为“礼贤爱士,侠内峻嶒”。(这件事给人两个启发一个人要留名,一生干一件有轰动效应的事就行。人是复杂动物,有多面性,既不能全盘肯定,也不能简单否定。)
顾眉生一生没有生育,又是小妾,家中地位可想而知。为求子,她曾请巧匠用沉香木雕一男孩,手脚安有卯榫,关节伸曲活动自如,并且雇保姆带养,称之“小相公”,(时人鄙为“人妖”,也可想她盼子之切。)龚定山原配董氏,明末曾两次诰封。龚降清,她极力反对,龚到京师任职,她不愿随行,且说:“我不受两朝恩典。”于是顾眉生代而得到清朝诰封。(顾氏乃妓女出身,从良还淑是最大愿望,因而对老公的气节、个人名节等自然不会过于在意。明廷在顾氏心里的感情绝没有董氏那么深,她也没有效仿董氏的资本。)
清康熙三年(1664年)秋,顾眉生病死于北京铁狮子胡同龚府,吊丧的车辆有数百乘。远在江南的余怀、柳敬亭、阎尔梅等也在安徽庐州为她开吊设祭。龚定山在北京长椿寺为其建妙光阁,为之著《白门柳传奇》流传于世。(所住处曰眉楼,“绮窗绣帘,牙签玉轴,堆列几案,瑶琴锦瑟,陈设左右,香烟缭绕,檐马丁当。”余怀誉之曰“非眉楼,乃迷楼也。”能够以贵夫人的名义寿终正寝,则是秦淮八艳中最令人羡慕之处。)
卞玉京:犹有罗敷未嫁情
名气指数:★★★★★;靓丽指数:★★★★★;悲情指数:★★★★。又名卞赛,自号“玉京道人”。本为官宦之家,父亡后与其妹双双沦为歌妓。蟒首蛾眉,明眸皓齿,高贵脱俗,性格内敛,温婉多情。坊间有“酒垆寻卞赛,花底出陈圆”之语。与江南才子吴梅村一生惺惺相惜,诗词唱和。南京陷落后化妆逃至苏州,后隐居于无锡惠山,以病逝。
在秦淮八艳中,卞玉京的身世经历充满了悲剧色彩。卞玉京本名赛,又名赛赛,因后来自号“玉京道人”,人们才改称玉京。明末战乱频仍,动荡使许多殷实家庭因此破落,流离失所。卞玉京原本出生于官宦之家,因父早亡,家道中落,姐妹二人均沦为歌妓。在八艳中,卞赛虽也琴棋书画无所不能,但最突出的却是书法,尤擅小楷此外,她的文史知识也非常渊博,绘画方面也有较高水准,谓其落笔如行云,“一落笔尽十余纸”。卞氏性格比较内向,一般见客不善酬对,但遇佳人知音,则谈吐自如,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令人倾倒。
歌伎出身的卞赛,个人感情生活相当坎坷。她一生与大才子吴梅村有纠缠不清的瓜葛。两人之间的感情纠葛,属于典型的文弱书生和多情美女之间的委婉伤感的故事。先是吴梅村不敢接受卞赛的感情寄托,随即陷入深深的后悔之中。吴梅村晚年曾以大量诗文表达对这段爱情的追悔,读来让人嗟叹不已。
崇祯十四年春,吴梅村在南京水西门外的胜楚楼为胞兄吴志衍赴任成都知府饯行,遇到前来为吴志衍送行的卞赛姐妹。看到卞赛高贵脱俗而略带几分忧郁的气质,不由想到江南盛传的两句诗“酒垆寻卞赛,花底出陈圆”。(酒垆,应是喻卓文君当垆卖酒之意。)席间吴对卞赛的文才进行了探试,令吴无限倾倒。此后二人交往频繁,渐成一处。
卞赛很想把这次巧遇演变成一次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在与吴梅村的头几次枕第之欢中,卞赛的表达急切而直露,吴梅村却畏葸不前。
并不是吴梅村不喜欢美女。有两方面的原因使他不敢接受这份滚烫的情感。首先当然是她的妓女出身。第二是当时坊间盛传崇祯帝的宠臣田畹正在金陵选妃,已看中陈圆圆与卞赛等。在权势赫赫赫的国舅爷面前,知识分子的懦弱本性表露无余。(“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是吴梅村为吴三桂写下的诗句。吴三桂可以为陈圆圆做到的事,身为知识分子的吴梅村却做不到。)
几番暗示明言,也没有得到吴梅村的明确承诺。卞玉京终于明白,以自己的妓女身份,要想得到完整正常的婚姻生活几不可能,属于自己的只有日日弦歌、朝朝宴乐和各种各样的逢场作戏而已。
两年之后,无限失意的卞赛嫁给了一位诸侯。这种无爱的婚姻只维持了很短时间,无路可走的卞玉京重又回到了秦淮河畔的粉脂堆里。
吴梅村虽然拒绝了卞玉京,但心里仍念念不忘。崇祯十七年(1644)三月,李自成率领的农民军攻入北京,崇祯帝自缢于煤山。吴梅村闻讯后号啕大哭,曾动过自缢殉国的念头。好友王翰国约他一起出家,平静下来的吴梅村以舍不得家人为由拒绝了,王翰国却独自焚书出家。其实当时出家倒不失为文人保全名节的好办法。吴殉国未成、出家未果,与他爱慕卞玉京却又顾虑娶她一样,是其儒弱的性格决定的。
同年五月,吴梅村在南明弘光朝拜少詹兼侍读,因与马士英、阮大铖不合,仅任职两月,就认为“天下事不可为”,辞官归里。此后很多年,吴梅村在家乡太仓过着半隐居式的生活。
清顺治二年(1645)的春夏之交,南京陷落,弘光小朝廷覆灭。清廷随即在南京广征教坊歌女,所有身在乐籍的女子都在候召之列,艳名远播的卞玉京更随时面临着被征召的可能。
南京城里一片混乱,秦淮河畔人人心惶惶。就在这情势万分危急之际,卞玉京反而显出过人的胆识与沉着。她虽身在青楼,却不甘沦为欺侮杀戮同胞的异族的取乐工具,于是悄悄改换了一身道装,只带少量钱物和最爱的一把古琴,悄悄躲过清军的耳目,来到江边,搭乘一艘过江民船,顺江东下到达苏州。正所谓:“私更妆束出江边,恰遇丹阳下诸船。剪就黄絁贪入道,携来绿绮诉婵娟。”心从此之后,卞玉京索性长着道装,自号“玉京道人”,做起了真正的道士。(看来《桃花扇》以史入戏,写卞玉京因感亡国之痛而断绝俗尘,入冠为道,是符合她以女道士自居初衷的。)
在苏州,卞玉京得到已逾古稀之年的名医郑保御的帮助,筑别宫居之。卞玉京长斋绣佛,持课诵经,自律自持。为报答郑氏资助之恩,用了整整三年的时间为郑氏刺舌血书《法华经》。
卞玉京隐入苏州的头几年,吴梅村到处打听,始终得不到她的音讯,心中甚是焦急。这期间他耐不住寂寞,十分无奈地做了清廷的官员。(生活所迫,人在江湖,能够理解。)
顺治七年的一天,卞赛在钱谦益家里读到了吴梅村的《琴河感旧》四首诗,方知吴梅村一直对她心怀缱绻。其中一首是:
休将消息恨层城,犹有罗敷未嫁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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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吴梅村《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
车过卷帘徒怅望,梦来褍袖费逢迎。
青山憔悴卿怜我,红粉飘零我怜卿。
记得横塘秋夜好,玉钗恩重是前生。
数月之后,在朋友们的安排下,卞赛与吴梅村终于在太仓相见。卞赛为吴氏操琴,抚琴而歌。吴梅村感慨万端,当场挥毫,草成一首《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赠之,①诗中记述了他与卞玉京缠绵悱恻、悲切哀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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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吴伟业有写长诗的习惯。该诗也颇长。大抵是“玉京与我南中遇,家近大功坊底路。小院青楼大道边,对门却是中山住。中山有女骄无双,清眸皓齿垂明珰。……莫将蔡女边投曲,落尽吴王苑里花。”参见王振羽《梅村遗恨—诗人吴伟业传》,江苏教育出版社,2006年6月版,P274-275。
的相爱旅程。
卞赛捧读诗作,泪流满面。时过境迁,两人已不可能走到一起。卞玉京后来隐居于无锡惠山,十余年后病逝,葬于惠山柢陀庵锦树林。吴梅村闻知卞玉京去世消息,在深深的自责和懊悔之中,写下了极度伤感的悼亡诗——《过锦书林玉京道人墓》。直到吴梅村于康熙十一年(1672)63岁离开人世之前,仍然对这段爱情不能释怀,作《临终诗》自责道:
忍死偷生廿载余,而今罪孽怎消除?
受恩欠债须填补,总比鸿毛也不如。
卞赛还有一个同时沦落风尘的妹妹卞敏。身材颀长隽秀,皮肤姣白如玉,风姿绰约,也很有才情。善画兰鼓琴。卞敏先与名士申绍芳,(中氏字维久,明万历宰相申时行之孙,官户部左侍郎,诗文闻名海内。)为其妾。申死后,再嫁许誉卿,(许誉卿字公实,东林党人,官至崇祯间工科给事中,入清不仕。)三年后病亡。一说因抗清血洒沙场。(参见《清代声色志》。)
寇白门:寇家姊妹总芳菲
名气指数:★★★★★;靓丽指数:★★★★★;传奇指数:★★★★★。原名寇湄,字白门。出生娼门世家,娟娟静美,单纯爽直,有义侠之气,风流重情,多才多艺。年17岁嫁给南明保国公朱国弼为妾,婚礼隆重为南京之最。过门后始知遇人不淑。朱国弼被软囚京城,以便装匹马回江南筹集两万两赎金。其义赎朱国弼之举被江南人誉为“女侠”。一说与朱决裂后曾以青楼为掩护,充当反清复明的联络人。
寇白门姓寇名湄,字白门。其容貌和性格特点,据余怀《板桥杂记》记载:“白门娟娟静美;跌宕风流,能度曲,善画兰,相知拈韵,能吟诗,然滑易不能竞学。”纵观寇白门其人,在八艳中的个性特征有二,一是为人爽直有义侠之气,二是为人率真单纯。寇白门一生充满传奇色彩,但最值得提及的事件只有两件。一是她从良出嫁时的隆重场面;第二是她自筹二万两白银救赎朱国弼的义举。
寇白门与八艳中的诸位不同,寇家是著名的世娼之家,寇白门则是寇家历代名妓中的佼佼者。钱牧公(谦益)一句“寇家姊妹总芳菲”,婉绮背后,是一个家族道不尽的辛酸血泪。
崇祯十五年暮春,声势显赫的南明功臣保国公朱国弼,在差役的护拥下来到了钞库街寇家。几次交往后,朱国弼即在单纯率直的白门心里留下了良好印象:斯文有礼,温柔亲切。所以,在朱氏提出婚娶时便满口答应。是年秋夜,17岁的寇白门浓妆重彩登上了花轿。按当时风俗,金陵乐籍女子脱籍从良或婚娶,均须在夜间进行。朱国弼为了显示朱家的威风和隆重,特派5千名手执“双喜”灯笼的士兵从武定桥开始,沿途肃立到内桥朱府。八抬大轿所过之处,唢呐震天,礼炮惊空。一个青楼歌女的婚礼之隆重,远远超过了豪门女子,足以令寇白门 感动一生。
其实朱国弼人品很差。他迎娶寇白门,一是贪恋她的美色,二是为了借此抬高自己的名声,所以婚礼才办得十分张扬。数月之后,其儇薄寡情的本质便暴露无遗。寇白门知道自己错嫁了人,但悔之晚矣。
时局乖戾。命运跟朱某人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1645年,清军挥师南下,短命的南明小朝廷应声而亡。朱国弼见风使舵,很快成了清朝的降将。但到达京城之后,却没有获得花翎顶戴,反而被清廷软禁起来。朱国弼急欲保命,盘算着将寇白门在内的一帮歌姬婢女打包出售。机灵的寇白门对朱国弼说:“你若将妾售卖,所得不过数百金而已。但若使妾南归,一月之间,我便可筹得万金赎你出京。”朱国弼思前想后,觉得白门所说有理。于是放白门南归。(此时他人身自由已受限制,不放又能咋的?)
古语云“时穷节乃见”。寇白门初嫁朱国弼后,即知遇人不淑,生活极不如意。朱国弼只把她当玩物,毫无真情与尊重可言。现在又有心将其挂牌出售换钱自保,二人间可说早已失去夫妻之情。就算她一走了之,撒手不管,也无可见责你堂堂保国公,连自己姬妾都保不住,有何颜面叫一个弱女子对你负责你身为大明宗室重臣,屈膝投降异类,社稷君恩、民族大义等皆抛诸脑后,又有何资格要别人对你讲道论义当时国破家亡,战乱频仍,多少须眉男子弃忠孝仁义如鸿毛,有谁还会对一位无名无分的青楼女子横加指责呢。
寇白门便装匹马,只带婢女一人,星夜归返金陵。在旧院姊妹们的热心奔走和慷慨资助下,两月内便筹集到2万两银票,急急托人送往北京打通关节,朱国弼如愿获释。
朱国弼回到金陵,急欲重圆好梦,却被寇白门坚辞拒绝。(一者风光不再,二者终于发现了寇白门侠女风范。)寇白门说:“当年你用银子赎我脱籍,如今我也以银子将你赎回。我俩之间恩怨当可就此了结。”一席话说得朱国弼哑口无言。时人有诗赞曰:
短衣风雪返金陵,红豆飘零弱不胜。
尝得聘钱过十万,哪堪重论绛纱灯!
寇白门义赎朱国弼之举赢得江南文人的普遍尊重。与朱国弼分道扬镳之后,寇白门在江湖上赢得女侠的赞誉。(寇白门初进朱家,忍垢含屈,走出朱家时却极有尊严。这尊严,不仅仅是以二万两银子换来的,更是凭她重义守信,一诺胜千金的高洁品行博得的。)
关于寇白门离开朱氏之后的生活,史学界颇有争议。按余怀的说法,寇白门从此“筑园亭,结宾客,日与文人骚客相往还,酒酣耳热,或歌或哭,亦自叹美人之迟幕,嗟红豆之飘零,既从扬州某孝廉,不得志,复还金陵。老矣,犹日与诸少年伍。卧病时,召所欢韩生来,绸缪悲泣,欲留之同寝。韩生以他故辞,执手不忍别。至夜,闻韩生在婢房笑语,奋身起唤婢,自棰数十,咄咄骂韩生负心禽兽,行欲啮其肉。病甚剧,医药罔效,遂死。”
但也有人认为余怀的这段文字是春秋笔法。真实的情况是,寇白门一直以美色做掩护,干的是与柳如是同样的“勾当”充当反清复明的联络人。考据学家们从余怀、吴梅村、程穆衡、钱谦益、闵华等文人留下的诸多文字中,据蛛丝马迹推断出这一结论。
寇白门离开朱国弼时仍值青春年华。她死时也不过30来岁。一般女子在这个年龄段也应风韵犹存,何况绝代名姬与她相交往的,应不仅是“诸少年”。如当时有名的明朝遗老方文在其《涂山集》中即有《偕张苍水李屺瞻饮寇白门斋头有赠》诗云:
旧人犹有白门在,灯下相逢欲断肠。
一到南中便问君,知君避俗远尘氛,
此番不见幽人去,惭愧秋江与暮云。
张生图晤甚艰难,此夕相期分外欢。
只当论诗良友宅,不应概作女郎看。
诗中对寇白门的敬重一望可知。吴梅村擅于寓史于诗,他的很多诗作尽可当作史料来读。在其《赠寇白门》一诗中,有如下四句:“朱公转徒致千金,一舸西施计自深,今日只因勾践死,难将红粉结同心”,很耐人寻味西施是越国间谍。在越国亡吴之后,她以身事敌,旨在助勾践雪亡国之耻,这是妇孺皆知的故事。吴梅村借用这种典故,等于是把寇白门“出卖”给读者们了。
与吴梅村的“出卖”相比,另一位文人闵华的诗作更为露骨。闵华在寇白门死后为其画像题诗道:
身世沉沦感不任,蛾眉好是赎黄金,
牧翁断句余生记,为写青楼一片心。
百年侠骨葬空山,谁洒鹃花泪点斑?
合把芳名齐葛嫩,一为生节一为生。
“身世沉沦感不任,蛾眉好是赎黄金”,指的是义赎朱国弼之举。牧翁即钱谦益,说他“为写青楼一片心”,只要读读钱谦益为寇白门死后所写的悼诗便知:
寇家姊妹总芳菲,十八年来花信迷。
今日秦淮恐相值,防他红泪一沾衣。
丛残红粉念君恩,女侠谁知寇白门?
黄土盖棺心未死,香丸一缕是芳魂。
这首诗中的“女侠谁识寇白门”与上闵诗中说钱谦益“为写青楼一片心”互为映照,所指显不止于众所周知的侠义行为。因为多数人并不识其“女侠”肝胆,才会有此一问,才会“为写青楼一片心”,才会写寇白门“丛残红粉念君恩”,更写她心系华夏山河“黄土盖棺心未死”。
闵诗“百年侠骨葬空山,谁洒鹃花泪点斑”,重要的是“鹃花泪点”四字,典出蜀王杜宇亡国的往事。诗中最为引人注意的是后两句:“合把芳名齐葛嫩,一为生节一为生。”葛嫩即葛嫩娘,是和寇白门同时期的秦淮名妓,嫁飞将军孙临,共为抗清奔走,被时人视为当代梁红玉。后兵败被俘,斥敌而死,是秦淮名妓中唯一一位在抗清活动中慷慨罹难的。闵华以葛嫩娘比寇白门,说她虽然没有抗节而死,却堪与葛嫩娘齐名,这比吴梅村用远在春秋时代的“西施”来比寇白门,当然更露骨得多。
因而南归之后,寇白门的活动,绝不仅仅是迎来送往、倚门卖笑,其所作所为很可能与西施一样,是以美色为手段,以慷慨赴国难为己任,是和柳如是一样以特殊地位交往各色人等,为反清事业奔走。这也才是她被时人共誉为“女侠”的真正原因。反清在当时是极为机密的事,了解内幕者固少,(当是同道人,)即便知道,也不便明说。所以,余怀在《板桥杂记》中对寇白门返回金陵后的记载,也只能隐讳不明。
不过,即便没有这一段英雄历史,以“女侠”二字,寇白门仍是当之无愧的。
柳如是:青玲让章台柳
名气指数:★★★★★;靓丽指数:★★★★★;豪气指数:★★★★★。秦淮八艳之一。以才气、大气、豪气名著于时。娇小玲珑,清秀甜美,丰姿绰约。后人赞其“心怀天下,有胆有识,多情多义”。本名杨爱,初为周道敦小妾,周死后沦为妓女,后与复社名士陈子龙短暂同居。24岁时自荐与江南文学泰斗钱谦益为妾。一生性格开朗、不拘礼节,柔情侠骨,特立独行。曾与钱谦益一道暗中资助江南反清人士。钱谦益死后为钱氏家族不容,自缢身死,年47岁。
垂杨小宛绣帘东,莺花残枝蝶趁风;
最是西冷寒食路,桃花得气美人中。
这首曾为晚明学界泰斗钱谦益击节叫好的诗,出自秦淮八艳之一的柳如是之手。正是以此诗为媒介,引出钱谦益和明末一代名妓柳如是的一段情缘。
在秦淮八艳中,论性情刚烈当数李香君,说温柔恬静非董小宛莫属,柳如是则以才气、大气和豪气著称一时。
作为妓女,无论哪种类型的妓女,坚守而不卖身很难。妓女级别的高低,一个主要的区别是,低档次的妓女往往给钱就卖,高级别的妓女则是选择性地卖身。
高级妓女在正式进入欢场之前,需要进行一系列的专业训练。书画、诗词、音乐、歌舞、公关是五门必修课。进人欢场之后,她们最初的目光大都锁定在炙手可热的风雅之士身上。这类文人最好是文学和政界的两栖动物。只要得到这些名人高士的追捧,人气指数、价格指数就会刷刷刷直线飚升。到那时,一般的卖油郎凭手中那点儿血汗钱,想挤进门去打个照面也难上加难。(李师师最初盯住的是周邦彦;李香君盯住的则是复社的领袖们。)
既然名列秦淮八艳之一,容颜美貌自不必说。与李香君相类,柳如是也属典型的江南美女型,娇小玲珑,皮肤白皙,模样俊俏,清秀甜美,丰姿绰约。不过,美颜如花只是柳如是荣膺秦淮名妓的一个必备条件;柳如是扬名秦淮、赢得后世颇多文人追捧,还有另外三个重要原因。一是她出众的文章诗画;二是她广泛涉猎名流圈的不凡经历;(只要谈论起明末清初的社会名流,没法不提及她。)三是她人生经历的某种神秘或传奇色彩。
生于万历四十五年(1617)的柳如是本不姓柳。她本名杨爱,在吴江周相府家做婢女时又曾叫过杨朝(小名阿云)、影怜。还曾自号河东君。所以姓柳,一个比较流行的说法,是说她读了唐代许尧佐的《柳氏传》后心生感念,改而姓柳的。(有一定的可信度。柳氏色艺双全,性格又开朗,属于有主张的新新女性。她与韩翊的爱情历经波折,最终团圆。一般妓女从良,改头换面是必然的,杨爱选柳氏而姓,主观上有度尽劫波、结局美满的心愿。 )
杨爱是贫穷人家的孩子。先是被卖到妓院当丫环,后又被卖到吴江周道敦相府为婢女,(还是丫环。)因为貌美,又聪明伶俐,不久被主人看中,成了下野尚书的宠姬。周道敦亲自教她诗词书法。因为受宠,群妾忌恨。崇祯五年,周道敦去世,15岁的影怜被群妾排挤撵出了周家大门,又转卖至盛泽归家院,为秋娘所得。秋娘是妓女出身,熟悉一整套炒作捧红的程序。杨爱初红时,有一首诗这样赞道:
柳荫深处十间楼,玉管金樽春复秋。
只有可人杨爱爱,家家团扇写风流。
杨爱就是在这种生活环境里接触到三教九流各色人物,才华、见识突飞猛进。从良是每一个妓女(无论层次高低)的梦想,卖笑的生涯越长,积攒的资财越多,从良的愿望越迫切。在杨爱不堪回首的卖笑生涯中,先曾与复社的党魁张西铭(博)交往,后又与被称作陈卧子的陈子龙同居。陈子龙才情横溢,热心教她诗词音律,令她获益不小。这一段姻缘最后不了了之。野史解释陈子龙“性严峻不易近”,真正的原因据说是为陈氏的老婆所不容。陈妻张氏精明过人,见卧子心系如是,妒火中烧,时刻为难如是,家中因此不和。
盛泽镇为江浙交接处,是明末党社文人会聚之所,青楼林立,名妓云集。柳如是此时年方20,正当妙龄。一回妓院,四方轰动。三年后,养妈徐佛嫁人,柳如是独立门户,富甲一方。她名高节亮,只挑忠耿之士应答。先与才子宋辕文引为至交,几经考验,觉得可靠,想从良相嫁。未料宋氏父母嫌她是娼家出身,坚不接纳,辕文至孝,只好作罢。
此时柳如是已24岁。她深感韶华易逝,将自己在风月欢场上结识的雅人俊士挨个进行了排比筛选,最后选中了性格宽和的钱谦益作为主攻目标。钱谦益28岁高中探花郎,诗词享誉一方,被尊为“东林领袖”、“文坛祭酒”,其才华、地位、财富等均属上乘。虽说年纪稍大,但极富情趣,对她也情有独钟。①(以老人家60岁的年龄,比之那些风华正茂的风流才俊更具安全感。若能如愿以偿,下半辈子也算有个好归宿了。)
目标锁定后,柳如是当即付诸行动,她女扮男装,带着几首诗词径自乘船来到虞山,叩响了文坛泰斗钱谦益的大门。
崇祯十一年初冬,供职京师的钱谦益本已高居礼部侍郎之职,眼看又要擢升,却因贿赂运作跑官之事被揭露,受廷杖之责,削职归籍常熟。此时钱谦益已57岁。年近花甲,猝遇此变,心境黯淡悲凉,归籍后相当一段时间闭门不出。因名气太响,未过多久,慕名者即纷至沓来。
接过家人呈上的“柳是公子”名片,钱谦益心不在焉地扫过一眼便不耐烦地回绝了。归乡两年来,他每天都会收到和拒绝许多张这类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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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柳如是与钱谦益初次相见时,毫无拘束之态,谈诗论景、随心所欲的举止给钱谦益留下良好印象。钱氏曾一口气连吟十六首绝句,以表示对她的倾慕之情。
片。然而,未过多久,当他接到一首柳公子派人送来的小诗时,立即明白自己犯了个极大的错误,随后心急火燎地出门远迎。不出所料,“柳公子”正是名满天下的美女柳如是!
柳如是的时机选择非常恰当。正在家中闲居无聊的钱谦益欣喜地接纳了她。严冬过后,恰是熏风时节,桃红柳绿中,钱谦益带着柳如是倘徉于山水之间,湖上泛舟,月下谈情,诗酒为伴,日子过得神仙一般。这期间,柳如是几次表达了以身相许的心愿,钱谦益却在每一次激情戏过后,对这一敏感话题保持沉默。钱谦益有他的顾虑一是两人:年龄悬殊太大,柳如是24岁,他却已年届花甲;二是自己身为罪臣,前途无望,恐怕耽误了柳姑娘的前程。
柳如是体谅他的心情,越发觉得这种男人可靠,内心的归宿感亦越发坚定。一次云雨过罢,柳如是紧紧依偎在钱谦益怀里,声音哽咽着道:“你我既然情投意合,其他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呢?”面对柳如是的一片痴情,钱谦益再也无法退缩。终于,在初夏到来的时候,钱谦益以一顶花轿正式将柳如是迎进了钱府。
婚礼举办得别出心裁,十分浪漫。两人租了一只宽大华丽的芙蓉舫,在舫中摆下丰盛的酒宴,请来十几个好友,一同荡舟于松江波涛之中。舫上还有乐伎班子,在热闹悠扬的萧鼓声中,高冠博带的钱谦益与凤冠霞帔的柳如是席地三拜,而后在朋友们的喝彩声中,饮下了交杯酒。
婚后,老夫少妻相携而出,遍游名山大川。杭州、苏州、扬州、南京、黄山,处处留下了他们相偎相依的身影。柳如是曾娇憨地问丈夫爱她什么,钱谦益戏道:“我爱你白的面、黑的发啊!”钱谦益反问娇妻,柳如是偏着头模仿他的神态道:“我爱你白的发、黑的面啊!”言毕,两人嬉笑一团,俨然一对打情骂俏的小情人。
钱谦益不缺情,(家有贤妻并爱妾数人,)也不缺钱,(崇祯七年,温体仁指使张汉儒揭发钱谦益居乡不法四十款罪状,谓他有上百个奴婢,夺人田宅妻女,把持官府,操纵考试词讼,又经营出洋兴贩,获利巨万等。)两人钟情于杭州西湖的明丽风光,于是在湖边修筑了一座五楹二层的“绛云楼”,画梁雕栋,极其富丽堂皇。夫妻俩安居其中,欣赏西湖的朝霞夕雨,春花秋月。时光如诗,涓涓流过。
钱谦益一生颇富争议,但他却幸福终老,高寿83岁。从生理学的角度说,之中应该有少妻柳如是的功劳。柳如是豪放的性格也会对他的健康有积极影响。钱谦益本人对生活的态度也玩世不恭。他和柳如是外出游山玩水,就在一块块瓦砾砸得船舱“砰砰”作响的时候,返老还童的钱谦益还能一脸幸福地伏案为柳如是创作情诗。他敢在60岁时迎娶24岁的妓女为妾,本身就是对传统的挑战。从京师被撵回常熟,南明政府一声召唤,他就欣然入阁了。清兵入关后,一腔豪情正气的柳如是让他蹈水殉国,他满口应允。可轮到赴难时,他把手伸到湖水里试了试,诙谐道:“不行,水太凉了,下次行不行?”明摆着不想死。满清在北京代明而立,招他北上做官,他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了。动身那天,柳如是特地穿上象征“朱明”的红袍为他送行。与钱谦益同行的降臣们面有愧色,钱谦益却含笑自若。在朝廷里走了一遭,不被重用,于是告病还乡,从此溺于酒色。钱谦益给柳如是写了一搭《催妆诗》,这些诗后来被收在《吴越诗选》里,作为艳诗单列,时人评价是“谦益愈放废”了。70多岁时,钱谦益被恶名摧煎,烦恼得想死,柳如是嘲讽他:“现在才想死,晚了!”他就破涕为笑说:“错过了时候,那就再多活几年吧。”
在明末清初包括民国时期的一些野史笔记里,钱氏被当作笑料遭到嘲讽。但也有许多人为其正名。认为钱谦益降清是以个人的名节受损,避免了江南大批文人学士的无畏牺牲。钱谦益娶柳如是及游历江湖,醉情酒色,都是明哲保身之举。他晚年与柳如是一起暗中资助反清力量。世人对他的指责,看到的只是表面现象。
钱谦益生于新旧更替之际,注定就是悲哀。他生前故后,均没有享受到士大夫应有的尊严。去世后墓碑上甚至连名字都不敢刻,只有“东涧老人之墓”几字,真正是“孤坟接蒙叟,鬼唱夜为邻”。
应该说,与钱谦益共同生活的23年,是柳如是人生最为安定幸福的岁月。柳如是的文采众所公认,但之中也有文人推崇的广告成分。(比如她那幅被吹捧为意境绝妙的《月堤烟柳图》,只因上面有钱牧斋的题跋才价值千金,后人从画技角度评价,认为也“幼稚得很”。)柳如是的作品,《湖上草》一卷,《尺犊》一卷,有明末汪然明的刻本。在近代文人撰写的大量有关柳如是的诗文评论中,很少涉及她的政治倾向。人们大多把她看作一个风格迥异的美女予以同情咏叹。只是到了现代,当政治问题作为一个重要题材被深度挖掘时,柳如是过去被忽略的一些细节,才逐渐引起人们的重视。
说柳如是有明确的反清主张,并不是没有思想基础的。她早期在风月场上接触的风雅俊士,都是有明确政治主张的人,难免不受他们的影响。以张傅和陈子龙为例,二人都是晚明党社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们掌握、操纵着舆论阵地,发表政论,组织文社,左右着清流的政治主张,对当时的政局有较大影响。作为地主阶级改良派,他们的对立面是以阉党为代表的没落腐朽势力。在统治阶级的内部争斗中,他们的政治倾向代表正义,有颇为广泛的政治基础。张博先死,陈子龙随后死于清军的镇压。柳如是最初的相好和婚嫁的对象,正好是这两位“名士”,她的思想倾向当然会到他们的影响。
虽然经历坎坷,但柳如是却生就性格开朗、不拘无束、敢想敢为、心无旁骛的个性。(在古今名妓女中,敢于像柳如是这样不怎么自谦自疚地与士大夫们平起平坐的,恐怕不多。)她到松江投奔陈子龙时是儒生打扮,递上的名片自称“女弟”。第一次与钱谦益见面时,她在大名鼎鼎的钱谦益面前照样神态自若,侃侃而谈。当她24岁把从良的目标锁定为钱谦益时,也是女扮男装登门造访的。柳如是对传统的伦理纲常礼教,骨子里始终很蔑视。她曾掌管钱家经济大权20多年,这令钱氏家族难以容忍。钱谦益一死,争夺家产的斗争立即白热化。柳如是又一次显示出她的“政治才能”。她把钱氏家族要人尽皆请来,好言相向,盛宴款待。酒酣耳热之际,宣称要到后楼去取众人为之眼红、坐卧不安、夜不能寐的钱匣。上楼之后,柳如是反锁房门,以一条白绢上吊而死。而她留下的绝笔,竟是一纸诉状,状告钱氏宗亲逼人致死,羞辱无辜,抢夺财物,逼良为娼等等。她这样做的目的,无非是要以家主新丧、迫死主母等封建条法令族人伏罪。她的目的果然达到了,不过是以牺牲自己的生命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