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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2

作者:万安培 当前章节:1547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57

1063年,54岁的宋仁宗病逝于宫中福宁殿。仁宗死亡的消息传出,“京师罢市巷哭,数日不绝,虽乞丐与小儿,皆焚纸钱哭于大内之前”;死讯传至洛阳,市民们自动停市哀悼,焚烧纸钱的烟雾飘满洛阳上空,以致“天日无光”。即便在偏远的乡野山村,也随处可见头戴孝帽的平民百姓在哀悼他的驾崩。讣告送达辽国,“燕境之人无远近皆哭”,连辽国皇帝耶律洪基也握着使者的手号啕痛哭道:“四十二年不识兵革矣。”(假哭,只怕记起了澶渊之盟。)

有人路过永昭陵,在陵寝墙壁上题诗曰:

农桑不扰岁常登,边将无功更不能。

四十二年如梦觉,春风吹泪过昭陵。

仁宗生下来就离开生母,是刘娥将他抚养成人。传说刘娥对他的教育培养十分重视。用现代化的语言来讲,称之为魔鬼训练也不过分。除了《惟皇戒德赋》、《帝范》、《圣典》、《君臣致理论》等为帝必读经典,刘娥更把《孝经》列为必读之首。其用意不言自明。为了让养子永远感激自己的养育之恩,刘娥可谓用心良苦,煞费苦心,但却为天下百姓奉献了一位仁义之君(仁宗的所谓“仁”,那是指对外国和士大夫,跟老百姓有屁关系?这种君王,国家灾难!既不能富国,又不能强兵,也无法带给百姓富足和民族自豪感,吹它有什么意思?)。冲着这一点,宋代的子民们也应该感谢而不是抵毁她(就冲这一点,刘娥也没啥值得一提的)。

在十分讲究出身门第的封建时代,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一些贫民女子,因为姿色出众及其他一些偶然因素,最终成为封建帝王的后妃。因身处权力争斗的涡流中心和身份地位的巨大变化,其中相当一部分人难免心理失衡,野心日益膨胀,这些人成功者少,即便获得短暂的成功,最终仍难逃悲惨的结局。刘娥是一个比较特殊的案例。生前极尽荣宠,死后仍得到善待。如果不是文学创作的需要和所造成的负面影响,不但平民皇后的风采应千古传颂,她不平凡的人生经历和经验,也值得我们深深反思。

退一千步讲,即便存在狸猫换太子的史实,刘娥在中国后妃阵容中仍有两件事令人可歌可敬。

萧观音:惟有痴情一片月

名气指数:★★★★★;靓丽指数:★★★★★;悲情指数:★★★★★ 。辽耶律洪基皇后。容颜、才气在辽国13位萧姓皇后中名列第一,辽国最著名的女文学家。自幼聪颖伶俐,博闻强记。精汉学,善言辞,通音律,擅琵琶,能自制歌词,浪漫豪放,骚雅缠绵。因谏猎驮山失完,作回心院十首,道宗不为所动。与伶官赵惟一有私,填《十香词》、《怀古诗》,事发以白绫赐死。其通奸罪后世存疑。

辽国从萧绰起,连续三代皇后全都姓萧。三位皇后个个美艳无比,彼此间不仅有亲近的血缘关系,且都拥有较高的智商和情商。

三位萧后中,以萧绰的名气最大,她在辽国历史上的丰功伟绩,史界没有争议。

第二位是心灵手巧的萧后菩萨哥,她是萧绰弟弟萧院的女儿,被册为圣宗耶律隆绪的“齐天皇后”。史称她姿色明艳,聪颖巧慧,尤擅手工制作。她用草编织的清风、天祥、八方三殿,成为营建中京的模型菩萨哥还发明制造了龙首鸱尾白金宝塔装饰的九龙辂诸子车。圣宗精通音律,萧后擅长琵琶,两人夫唱妇随,伉俪情深。无奈宫廷乃权力斗争的“风眼”。齐天后没有儿子,另一位不那么得宠的妃子萧耨斤却生下了皇子木不孤。公元1031年,木不孤(即兴宗耶律宗真)即立,母以子贵,萧耨斤扣下先帝立齐天后为太后的遗诏,自立为皇太后,迫齐天后自缢身亡。

第三位萧后,即本文的主人公萧观音(1040-1075)。她被后世文人捧为辽代著名女诗人,其真实身份是萧耨斤弟弟萧惠的女儿,辽道宗耶律洪基的皇后。三位萧后中,论容颜,萧观音当为其首;论才情文采,萧观音独占鳌头;论人生命运,她又是三位红颜中最薄命的一位,其招致白绫赐死的通奸案真相,后世至今争辩不休。

萧观音35岁的短暂人生,大致可分三个时期。

一是博闻强记的少女时代。遗传加变异,上天赐与她胜过前代皇后萧绰的美貌和才情,却没有赐予两人同等的好运。多才多艺的萧观音少女时代即擅诗词,通音律,精琵琶,善谈论,并能自制歌词。(放在现代,绝对是一位天才版的超女。)萧观音五岁时,父亲为她请来老师。无论先生教什么,她总是一教便会,一学便通不到两年时间,即通读唐诗,学会填词。八岁时,老师自动请求离去——因为他肚子里的那点才学,已被萧观音全部掏空。

二是初嫁道宗,从极度受宠到谏猎秋山被疏。萧观音的美艳和才情使她很自然地走进了道宗的视野。初嫁道宗时,道宗欣赏她的美貌和才情,赞她为“女才子”,有专房之宠。萧观音于清宁初立为懿德皇后,在她生下太子耶律浚后,她与道宗帝更是伉俪情深、无以复加。萧观音经常陪丈夫出猎,一次,萧观音跟随道宗秋猎,到了一个名叫状虎林的地方,受命赋诗曰:

威风万里压南邦,东去能翻鸭绿江。

灵怪大千俱破胆,那叫猛虎不投降!

其诗以打猎为题,表现出道宗皇帝雄心万里、威震四方的气概。辽道宗大为高兴,当即把那个地方命名为“伏虎林”。

萧观音还有一首《君臣同志华夷同风应制》诗曰:

虞廷开盛轨,王会合奇琛。

到处承天意,皆同捧日心。

文章通谷蠡,声教薄鸡林。

大宇看交泰,应知无古今。

两首诗虽为应制唱和之作,却慷慨豪迈,大气磅礴,表现了北方美女粗犷豪放的性格,均蕴含激励道宗帝锐意进取、光大辽国的殷切期盼。

契丹人也属于草原和马背上的民族。契丹男人天生喜爱巡游出猎,尽管许多针对皇帝的阴谋都是趁皇帝巡游出猎时发动的,他们也无所顾忌。萧观音偏偏在这方面缺乏心眼,既不懂得尊重老公的爱好,也缺乏把握男人心理的经验对道宗帝性格乖戾,刚愎自用,喜谀恶直的个性更是缺乏研究。

萧观音对道宗帝沉迷狩猎、荒废朝政的做法十分担扰。如果她始终醉心于文学,远离政治,或许也不会酿就后来的人生悲剧。偏偏她想学唐太宗的徐妃,即徐惠。贞观末年,唐太宗东征西讨,修治宫室,百姓劳怨,徐贤妃上疏极谏,劝太宗体恤黎庶,慎终如始,为太宗采纳。乘时向道宗进谏得失,谓:“妾闻穆王远驾,周德用衰太康伏豫,夏社几屋。此游佃之往戒,帝王之龟鉴也。”但她却忘了身为契丹族的道宗远非唐太宗可比,(中国历代数百位皇帝,比肩唐太宗的能有几个)表面虽然“嘉纳”,心里却厌烦极了,从此对萧观音逐渐疏远。

第三个时期,是从进谏失宠到身背通奸罪名赐死。从以往极度受宠到渐被冷落,萧观音心中的落差可以想象。如果萧观音熟读汉人史书,应知道此时闭门谢客、深居简出是唯一的保全之道。可萧观音不是汉人,也没有经过萧绰那种刚刚当上皇后就失去了生父的经历,对宫廷斗争的突发性、凶险性和残酷性严重缺乏认识,还幼稚地想把失去的东西找回来。

萧观音精心制作了一首名为《回心院》的歌词,并谱成曲子,思想操练熟了,去向皇帝爷演奏,以期道宗帝重拾旧宠。

这首奠定萧观音在辽代文学史上地位的扛鼎之作,也是把她推向无底深渊的轮子。(都是月亮惹的祸。)其词原文如下:

回心院十首

之一:扫深殿

扫深殿,闭久金铺暗;游丝络网尘作堆,积岁青苔厚阶面。扫深殿,待君宴。

之二:拂象床

拂象床,凭梦借高塘;敲坏半边知妾卧,恰当天处少辉光。拂象床,待君王。

之三:换香枕

换香枕,一半无云锦;为是秋来辗转多,更有双双泪痕渗。换香枕,待君寝。

之四:铺翠被

铺翠被,羞杀鸳鸯对;犹忆当时叫合欢,而今独覆相思魂。铺翠被,待君睡。

之五:装绣帐

装绣帐,金钩未敢上解却四角夜光珠,不教照见愁模样。装绣帐,待君叹。

之六:叠锦茵

叠绵茵,重重空自陈;只愿身当白玉体,不愿伊当薄命人。叠锦茵,待君临。

之七:展瑶席

展瑶席,花笑三韩碧;笑妾新铺玉一床,从来妇欢不终夕。展瑶席,待君息。

之八:剔银灯

剔银灯,须知一样明;偏是君来生彩晕,对妾故作青荧荧。剔银灯,待君行。

之九:热熏炉

热熏炉,能将孤闷苏;若道妾身多秽贱,自沾御香香彻肤。热熏炉,待君娱。

之十:张鸣筝

张鸣筝,恰恰语娇莺;一从弹作房中曲,常和窗前风雨声。张鸣筝,待君听。

要说这首词作有多高的艺术价值,倒也未必。作者想重拾旧宠,眼巴巴地盼望能像从前一样为道宗侍寝。通篇词中,对道宗的屈从奴态毕显,摇尾乞怜,谈不上是一首人格平等的爱情诗篇。只不过词的创作形式上颇有新意,用词也颇为华丽。清人徐釚评价其词“怨而不怒,深得词家含蓄之意。斯时柳七之调尚未行于北国,故萧词大有唐人遗意也。”见徐釚《词苑丛谈》。

新词创作出来了,剩下的问题就是操练。《回心院》演奏的难度很大。据说,当时宫中公认的首席演奏家是伶官赵惟一此外另有一名宫婢,名叫单登,其古筝与琵琶演奏也有很高水准。这单登本是叛王耶律重元的家婢,因叛王获罪而没入宫中。听说萧观音谱了新曲,难度甚高,想来争一争。萧观音就叫两人比试比试。萧观音让两人各自弹了四旦二十八调,结果单登全面败北。单登虽败,名声却大了,连道宗帝也召她演奏乐曲。萧观音劝告皇帝说:“此女出身不好,皇帝亲近这种人,恐怕有人闲话。”道宗觉得也是,于是将单登贬斥别处,不再让她演奏。

这样赵惟一就成了名符其实的赵“唯一”,每日进出内宫与皇后合练《回心院》。两人一个唱,一个弹,唱着弹着,慢慢就整到一起去了。事情弄成这样,主要有三个原因。一是这首曲子本身属于准黄色歌曲,很容易调动人的情感。两人如果不倾情投入的话,效果就出不来可一旦倾情投入,又极容易走火入魔。第二,也怪道宗帝无趣。让这么一个具有文学浪漫色彩和情欲旺盛的美少妇天天憋在家里,早晚得憋出事来。第三,如果汉族青年赵惟一不是个相貌英俊的白面书生而是个小太监,萧观音也不是个大美女,两人之间估计也不会发生那种事。

假设不能成立。不该发生的事情终归还是发生了。

如果萧观音没有为皇上生下一位太子,或生下的这位太子是位庸材,即便萧观音与赵惟一有过一腿,悲剧还是不会发生。

辽道宗沉迷巡猎、荒怠朝政,国家大事的决断权渐渐落到了南枢密使耶律乙辛等人手里。大康元年(1075),辽道宗与萧观音所生的皇太子耶律浚开始参与朝政。这位太子爷继承他母亲的基因偏多一点。不仅人长得帅气,还聪慧好学。“幼能言,好学知书……七岁从猎,连中二鹿”,及年长成,“法度修明”,得到众臣的拥戴和赞赏。太子的崛起让久掌大权的耶律乙辛感到颇不适应。权柄旁移不仅使他感到失落,心中还充满新君登位后找自己算帐的恐惧。(估计当权期间做了不少以权谋私的龌龊事。)因而,在耶律乙辛心里,太子成了一块最大的心病。

犯罪动机恰似深藏在耶律乙辛心里的一颗种子,如果没有适宜的土壤和光和作用,这颗邪恶的种子也很难发芽。偏偏此时,皇后和伶官偷情的绯闻通过单登传到了耶律乙辛耳朵里。这真是天赐良机!于是,一个先斩断树根、再除掉树干的罪恶方案即刻形成。

俗话说,捉贼见赃,捉奸捉双。说皇后与伶人通奸,这可不是件闹着玩的事,如果没有经得住检验的证据和自圆其说的解释,自己的脑袋立马就得搬家。“高手出招,一着必杀”。最主要的证据拿到了萧观音写给小情哥的《十香词》和《怀古诗》由单登口述、辽国第一才子张孝杰执笔润色,张孝杰系辽国汉人高官,曾为进士第一名,官至北府宰相,封陈国公,是当时汉官中最受尊宠的一位。可与后来弹劾美国总统克林顿的《斯塔尔报告》相媲美的《奏懿德皇后私伶官疏》一并递到了道宗皇帝手里。

先看第一件证物。由萧观音创作书写的《十香词》:

青丝七尺长,挽作内家装。不知眠枕上,倍觉绿云香。

红绡一幅强,轻阑白玉光。试开胸探取,尤比颤酥香。

芙蓉失新艳,莲花落故妆。两般总堪比,可似粉腮香。

蝤蛴哪足并,长须学凤凰。昨夜欢臂上,应惹领边香。

和羹好滋味,送语出宫商。定知郎口内,含有暖甘香。

非关兼酒气,不是口脂芳。却疑花解语,风送过来香。

既摘上林蕊,还亲御苑桑。归来便携手,纤纤春笋香。

风靴抛含缝,罗袜卸轻霜。谁将暖白玉,雕出软钩香。

解带色已战,触手心愈忙。那识罗裙内,消魂别有香。

咳唾千花酿,肌肤百和装。无非瞰沉水,生得满身香。

无论从哪方面看,这都是一首“淫词”。其中“解带色已战,触手心愈忙。那识罗裙内,消魂别有香”一段,把偷情者初次幽欢手忙脚乱的情景刻画得惟妙惟肖。不由道宗不信。

最要命的还是那首含有赵惟一姓名的《怀古诗》:

宫中只数赵家妆,败雨残云娱汉王。

惟有痴情一片月,曾窥飞燕入昭阳。

《奏懿德皇后私伶官疏》关于两人当时偷情场景充满立体感的丝丝入微的描写,等于是火上浇油,直接把萧观音送上了断头台。

与萧观音比起来,耶律乙辛对道宗帝脾性的了解程度要透彻得多,道宗帝每天耽于游乐,状词写长了,必定心烦看不下去写短了,皇帝又会觉得证据不足。弄不好,一句捕风捉影,没准掉脑袋的就是自己。所以《奏懿德皇后私伶官疏》用词用句极赞斟酌,言简意赅,可谓字字珠玑有声有色,故事性极强,镜头感极好,句句直刺道宗帝的心头肉。

奏懿德皇后私伶官疏:

大康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据外直别院宫婢单登,及教坊朱顶鹤陈首。本坊伶官赵惟一向邀结本坊入内承直(官名)高长命,以弹筝琵琶,得召入内。沐上恩宠,乃辄干冒禁典,谋侍懿德皇后御前。忽于咸雍六年九月,驾幸木叶山,惟一公称有懿德皇后旨,召入弹筝。于时皇后以御制《回心院》曲十首,付惟一入调。

自辰至酉,调成,皇后向帘下目之,遂隔帘与惟一对弹。及昏,命烛,传命惟一去官服,著绿巾,金抹额,窄袖紫罗衫,珠带乌靴。皇后亦著紫金百凤衫,杏黄金缕裙。上戴百宝花簪,下穿红凤花靴,召惟一更放内帐,对弹琵琶。

命酒对饮,或饮或弹,至院鼓三下,敕内侍出帐。(单)登时当值帐,不复闻帐内弹饮,但闻笑声。(单)登亦心动,密从帐外听之。闻(皇)后言曰:“可封有用郎君”。惟一低声言曰:“奴具虽健,小蛇耳,自不敌可汗真龙。”(皇)后曰:“小猛蛇,却赛真懒龙。”此后但闻惺惺若小儿梦中啼而已……

院鼓四下,后唤(单)登揭帐。曰:“惟一醉不起,可为我叫醒。”(单)登叫惟一百通,始为醒状,乃起,拜辞。(皇)后赐金帛一箧,谢恩而出。其后驾还,虽时召见,不敢入帐。

(皇)后深怀思,因作《十香词》赐惟一……

天下男人见到这种描写,如果不是已经非常嫌弃老婆正想找个由头跟她拜拜,必定拍案而起。至于皇帝,就更不同了。他后宫即便闲着三千佳丽,那也是天下任何男人都不许染指的,更何况是母仪天下的皇后!道宗曾数次假冒萧观音的名义将大臣李俨的老婆邢某叫到宫中淫乐,可别人胆敢打他的主意,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盛怒之下的道宗帝立即传萧观音问话。萧观音似乎已有心理准备。

看见自己手抄的《十香词》、《怀古诗》,明白了怎么回事。她哭着辩解:“妾贵为皇后,天下再没有哪一个妇人比我更尊贵了。我已经生养了好几个儿女,最近还添了孙子,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竟要去做那种伤风败俗的无耻勾当呢?”道宗将《十香词》及《奏懿德皇后私伶官疏》等一古脑摔到她面前:“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可抵赖的?”萧观音道:“《十香词》是宋国特里蹇写的,我是应单登的请求为她抄写一遍罢了,诗中提到养蚕,我们辽国哪里有过养蚕,皇上明辩,这怎么会是我写的呢?”道宗一时语塞。萧观音的聪慧和善辩是宫内出了名的,道宗经常被她辩驳得说不出话来,直到此刻,依然不是她的对手。道宗大怒,挥起铁骨朵向萧观音掷去,正中前胸,猝不及防的萧观音顿时昏死过去。道宗两眼冒火,令耶律乙辛和张孝杰从速处理此案,随即拂袖而去。

细皮嫩肉的赵惟一经不住酷刑,很快便招供了。道宗诏赵惟一族诛,萧观音自缢。临刑前,萧观音乞求见皇上一面。道宗心中厌恶,断然回绝。萧观音遂作《绝命词》一首:

嗟薄福兮多幸,羌作俪兮皇家。承昊穹兮下覆,近日月兮分华。托后钩兮凝位,忽前星兮启耀。虽衅累兮黄床,庶无罪兮宗庙。欲贯鱼兮上进,乘阳德兮天飞。岂祸生兮无联,蒙秽恶兮宫闱。将剖心兮自陈,冀回照兮白日。宁庶女兮多渐,遇飞霜兮下击。顾子女兮哀顿,对左右兮摧伤。其西曜兮将坠,忽吾去兮椒房。呼天地兮惨悴,恨今古兮安极。知吾生兮必死,又焉爱兮旦夕!

赋词完毕,含泪自尽于椒房。一代绝色美人,顿时香消玉殒。

皇后顺利铲除,下一个目标便是太子。如果太子耶律浚不废,一旦即位为帝,必然为母亲报仇,到时,耶律乙辛、张孝杰等一干人犯的小命就难保了。

既然已经上路,那就一条道走到黑吧!

第一次陷害以失败而告终。耶律乙辛等人指派护卫太保(御林军支队队长)耶律查刺诬告耶律撒拉等人密谋弑君,迎立太子。道宗帝下令调查,没找到真凭实据,耶律乙辛及党羽只得作罢。

辽书说太子“法度修明”,实则浪得虚名。母亲死后,太子本该提高警惕面对陷害,更应奋力自保。按常理,诬告本是不小的罪过,何况是针对当朝太子然而,迟钝的太子并没有出手反击,而是束手待毙。

未几,已升为殿前都检点的萧十三又指派牌印郎君(仪仗队长)萧讹都斡到御前“自首”。谓“耶律撒拉等人确欲谋反,小臣我也是预谋者之一,本是想杀掉耶律乙辛等人,立太子为帝。为臣害怕事发坐诛,所以向皇上自首求活。”

道宗年轻时并不是个昏君。但一桩萧观音事件已把他搞得晕头转向。眼见身边平日鞍前马后举仪仗的侍从官首告,辽道宗不得不信,遂下诏立案调查。

于是,在耶律乙辛的安排下,被诬众人皆被屈打成招。“上怒,命诛(耶律)撒拉等人。”为了完全打消道宗帝的疑虑,耶律乙辛特地在有司庭院内“公审”数名犯人。三伏暑天,涉案诸人身负沉重枷锁,身后以卫士用细绳勒住脖子,每到犯人欲窒息时才稍松手,道宗派来复查案件的太监问人犯们还有何话说,众人皆言“谋反是实”,别无异辞,“人人不堪其酷,惟求速死。”

案卷递到道宗手上,道宗十分惊怒,命人将太子耶律浚囚于别室,命耶律燕哥亲审。太子大呼冤枉,言道:“吾为储君,尚何所求?公当为我辩之!”耶律燕哥和萧十三皆为耶律乙辛收买,不由太子申辩,将伪造的太子认罪状书上呈道宗。上大怒,“废太子为庶人”,诏命囚太子于上京。

耶律浚被押出宫门时,仰天大哭曰:“吾有何罪,竟至于此!”(罪在无能。)耶律乙辛怕夜长梦多,派杀手潜入太子囚所,将年届20岁的太子活活掐死。此两人为向耶律乙辛复命,以快刀割下太子首级,装在匣内星夜驰回给耶律乙辛验察,领取厚赏。耶律乙辛死党、上京留守萧挞得不日上报,谓太子因病亡故。

辽道宗听说儿子死讯,心中颇不是滋味。想起昔日父子之情,下诏命太子妃返京。耶律乙辛恐她回京向道宗诉说冤情,又指派人扮成盗贼,在半路将太子妃截杀。

堂堂大辽曾在萧绰时代达到鼎盛。至道宗时代,因皇后通奸一案及太子谋反案,尤其后者,株连甚众,造成巨大内耗,辽国从此由盛转衰,一蹶不振。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耶律乙辛、张孝杰威重镇主,后被道宗皇帝一一赐死。及到萧观音孙子耶律延禧继位(天祚帝),为替父母和奶奶报仇,派人发掘耶律乙辛、张孝杰、萧十三等人坟墓,戮尸解恨。同时,又下令诛灭这几人的宗亲,将其族产分赐天下。其中张孝杰家族人丁兴旺,族产最多,因他曾参与谋害太子,数千族人受诛连,血溅沃野,数百万两黄金随之化为乌有。

岁月悠悠。曾经作为铁案的萧观音通奸一案和太子谋反案,成为后世史学家长期争论不休的话题。耶律乙辛等人谋害太子一案,明显属于陷害,史界没有争议。当萧观音的孙子继立为帝之后,为其奶奶翻案就成为当朝臣仆的不二责任。圆满完成这一任务者,是史称“为人正直不阿,善为词章”的大文学家王鼎。

王鼎(~1106),字虚中,道宗朝进士,官至观书殿学士,著有《焚椒录》一卷,为其大安五年(1089)谪居镇州时所作。书中详细记载了萧观音被害经过,萧观音的诗文也基本见载于王鼎所撰的《焚椒录》中。

按照王鼎的观点。萧观音通奸案从头至尾就是一桩莫须有的千古奇冤。据王鼎老婆乳母所述事实真相是耶律乙辛、张孝杰等久有废太子之心,苦无良策。对皇后怀恨在心的单登提供了赵惟一出入内宫演奏的情节。于是耶律、张孝杰等提出了先扳倒皇后、再乘势除去太子的整体方案。张孝杰仿《回院词》作了一首艳词,取名《十香词》,让单登拿去骗萧观音照抄一遍,单登诨萧观音说,这是宋国“忒里蹇”(皇后)所作,请皇后“御书”,如此,可称词、书“二绝”。萧观音不知是计,为其手书后,又即兴书写自己所作七言绝句《怀古》一首附后。从而为耶律乙辛等人提供了通奸案的口实及证据。

也许王鼎所述完全真实。但有三点疑云始终笼罩在历史的天空上无法驱散。

其一,萧观音能写出如此绝妙好词,可见她的汉文底蕴相当深厚。汉人统治的国家,一向把男女之间的事看得天大,(当年宋太宗不就是把萧绰与韩德让的关系当成辽国将衰的破相,而轻率对辽国宣战的么)(辽国不一定这样,不过大宋一定是这样,毕竟,大宋全体太后皇后妃嫔公主集体为妓,集体卖身去了)辽国皇后母仪天下,又怎能做出如此大胆露骨的艳诗?退一万步讲,即便是她所作,那也是极小范围内,又怎会传到辽国后宫的一名小丫头手上?萧观音自小聪明颖悟,对这些常识性问题,自不会不知道。她怎么会轻易相信单登所言,欣然听命于一个她并不感冒,且还相当排斥的婢女的话呢?

第二,如果萧观音代书之说成立,又为什么还余兴未了,将一首颇为露骨的《怀古诗》画蛇添足地附于其后呢?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就是那首《怀古诗》。头两句“宫中只数赵家妆,败雨残云娱汉王”,一望而知,说的就是赵飞燕专宠后宫、迷惑汉成帝的事。可“惟有痴情一片月,曾窥飞燕入昭阳”又是何意呢?显然其中并无贬斥赵飞燕之意,与头两句的寓意也搭不上界。最最重要的,四句话中,竟将“赵惟一”三字镶嵌其中。有人说萧后怀古诗中含“赵惟一”三字,“纯属偶然,不必置辨”。但天下若果然有如此巧合的事,那也是老天爷太眷顾耶律乙辛等人了。萧观音也只有仰天长叹,自认薄命了。

代人书《十香词》可以解释,把《怀古诗》附于其后也可以解释,可自愿所附的《怀古诗》竟然含有“赵惟一”三字,这就不仅仅是巧合可以解释的了。那不是老天爷冥冥之中指使萧观音把脖子往耶律乙辛的铡刀下送么?

所以耶律乙辛才会说:“天助我也!”

也许萧观音的《绝命词》中“虽衅累兮黄床,庶无罪兮宗庙”是最好的注解。“虽衅累兮黄床”,等于承认确有那么回事。“庶无罪兮宗庙”,大意为这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辽人风俗旷野,萧观音骨子里又富含浪漫的文学才情,与老公以外的男人有那么一两腿的确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前任皇后萧绰与汉人韩德让不是也有那么一腿么?)

后人分析萧观音通奸一案的根源,认为与萧观音自相矛盾的文化背景有某种程度的关联。萧观音的诗词在辽国享有很高的评价。清人徐敛《词苑丛谈》卷八称,萧观音《回心院》词:“怨而不怒,深得词家含蓄之意。斯时柳七(宗元)之调尚未行于北国,故萧词大有唐人遣意也”。一方面,萧观音对中原传统文化的吸收已达相当境界,驾驭汉语的水平已达随心所欲的地步;另一方面,她又因循契丹族宫禁不严的旧俗,竟让伶官进入宫帐。须知直到清末,外医进入宫中为嫔妃治病,也只能隔着门帘以长线把脉。一个没有阉割的白面书生可以自由进出皇后的内室,这在中原王朝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王鼎在《焚椒录》里有一点是说对了“伶官得入宫帐”,“叛家之婢使得近左右”,“此祸之所以由生也”。近人姚从吾在对萧观音通奸一案作文化分析时也认为“单就中原儒教文化的观点,或契丹游牧社会的观点,(此案)都是不可能发生的。惟有契丹接受中原文化以后,这些阴差阳错的事情,才会发生。”

由此可见,民族文化的融合并不是一个轻松的过程。当时流传的一则笑话,从一个侧面说明了这种融合的艰难。说是宋朝建立后,与辽国的交往日见广泛。宋使访辽,见到契丹人学汉语的洋相,差点笑掉大牙。回来就编了一首打油诗:

此老方扪虱,众雌争附火;

想当训诲间,都都平丈我。

说是某个契丹老头坐在火炉边上找虱子,一旁的几个契丹妇女也凑过来挤在火边取暖。外围不少契丹子弟手捧《论语》,跟着捉虱子的老头摇头晃脑地诵读,一句“郁郁乎文哉”,在契丹人嘴里,竟读成了“都都平丈我”!

萧观音的悲剧,不过是中华民族融合大潮中一朵痛苦的浪花。还是以清朝风流倜傥的王孙纳兰性德的一首悼词作为本文的结尾吧:

六宫佳丽谁曾见层台尚临芳渚。一镜空潆,鸳鸯拂破白萍去。看胭脂亭西,几堆尘土,只有花铃,琯风深夜雨。

王朝云:冰清玉洁冷美人

名气指数:★★★★★;靓丽指数:★★★★★;性感指数:★★★★★。北宋大学士苏轼最宠爱的侍妾。11岁起即跟随苏轼身边。冷艳妩媚,冰清王洁,性格温柔,善解人意。擅弹琵琶,精通茶艺,被苏轼引为人生知音。跟随苏东坡凡23年,34岁病逝于惠州。

自古文人皆风流。当代美女作家侯红斌指责苏轼为“大男子沙文主义猪”,某种程度上也有点冤枉他老人家。宋代人的整体文化素养较高,人们追求的情趣、格调、品味,营造出一个文学崇拜的大环境。李之问的老婆读到之问情人写给他的情诗,竟然爱不释手,主动出资让李之问赶快娶她回家,这在今天是难以想象的事。像苏轼这种男人绝对属于不世出的稀有资源。他是公众人物,走到哪里都会有美女对他主动投怀送抱。他并不是皇上,要个个都留在身边的话,不光自己招架不了,恐怕也没有那么多银子来养活她们况且,他的政敌也不会放过他,当朝皇上也会出面干涉。

苏东坡一生应邀参加过多少次美女、名妓云集的宴会,恐怕他自己也记不住。每次宴会的情况大同小异与美女名妓们尽情欢娱,而后应美女名妓之请在她们的披肩、香扇上题诗填句。(与今天追星族请明星们签名一样。)但号为风流太守的苏东坡对这些美女名妓绝少动真情。即便是超凡除尘、纯情若水、痴情相向、善解人意的琴操,苏东坡也是适时给予点化。终其一生,苏东坡对其另眼相看、情有独钟的美女只有一个,即冰清玉洁的冷美人王朝云。

王朝云,字子霞,钱塘人,因家境清寒,自幼沦落在歌舞班中。宋神宗熙宁四年,40岁的苏东坡被贬为杭州通判。一日宴饮,见到了轻盈曼舞的王朝云,为她清新洁雅的独特气质所吸引,(那是一种前缘的呼唤和来自绰约神女的启迪,其特有的气质,曾在苏东坡从前的幻觉中出现。)当即替她赎身。这一年王朝云11岁,三年后苏东坡纳朝云为妾。(《中国乐妓史》另有说法,称其在判了然和尚杀秀云一案时意外所得。)

王朝云家世无考。王朝云的姓名,姓是苏东坡取自他老婆王闰之的姓,朝云二字则来自宋玉的《高唐赋》。“朝云”二字,是苏轼根据早年在巫峡时的朦胧幻境为她特意而取的。(东方龙吟《解读苏东坡女性情感》,江苏文艺出版社,2006年8月第1版,P190。)

王朝云初到苏轼身边时,大字识不得几个。但她聪慧过人,善解人意。不仅擅长歌舞,还会弹奏琵琶,精通茶艺,这使苏东坡喜出望外,对她也格外体恤,不仅耐心教她读书作文,还请了懂佛学理论的老师教她佛学知识。

王朝云自11岁来到苏家,跟随在苏东坡身边23年,到34岁因病去世,始终是苏东坡最为宠爱的侍妾。苏东坡一生为王朝云写有大量饱含深情的诗作,以下试录三首:

虞美人

冰肌自是生来瘦,那更分飞后。日长帘幕望黄昏,及至黄昏时侯、转销魂。

君还知道相思苦,怎忍抛奴去不辞迢递过关山,只恐别郎容易、见郎难。

南乡子

冰雪透香肌,姑射仙人不似伊。濯锦江头新样锦,非宜,故著寻常淡薄衣。

暖日下重帏,春睡香凝索起迟。曼倩风流缘底事当时,爱被西真唤作儿。

西江月•梅花

玉骨哪愁瘴雾,冰肌自有仙风。海仙时遣探芳丛,倒挂绿毛么凤。

素面翻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在苏轼笔下,王朝云冰肌玉肤、冷艳妩媚,是具有天香国艳的“天女”,具有冰清玉洁的独特气质。苏轼一生性情豪放,政敌颇多,仕途坎坷。始终陪伴在他身边的侍妾只有无怨无悔的朝云。苏东坡将朝云视为他人生难得的知音。一次,苏东坡退朝回家,饭后指着大腹便便的腹部问侍妾:“你们有谁知道我这里面有些什么?”有的说是文章,有的说是见识,苏东坡皆摇头称否。只有王朝云笑道:“学士一肚子不入时宜。”苏东坡闻言捧腹大笑,赞曰:“知我者,唯朝云也。”

元丰六年(1083),王朝云为苏轼生下一个儿子,取名苏遁。“遁”是远离政治旋涡,消遁、归隐之意。乳名干儿,意为不求虚名,讲求实干之意。元丰七年三月,苏轼接朝廷任命,前往汝州任团练副使。年仅半岁的小儿于路途中暑不治,于七月二十八日夭折。丧子之痛让朝云身心遭受重创。此后她开始吃斋念佛。朝云身体本来虚弱,绍圣元年(1094)十月,她染病倒床。苏东坡为她到处寻医访药,仍然不治,绍圣三年七月五日,王朝云病逝于岭南,终年34岁。临终前,朝云口诵金刚经里的四偈“一切为有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也如电,应作如是观。”苏东坡遵从朝云的遗愿,于绍圣三年八月三日将其归葬于惠州西湖南畔的栖禅寺松林内,并亲笔题写墓志铭曰:

东坡先生侍妾曰朝云,字子霞,姓王氏,钱塘人。敏而好义,事先生二十有三年,忠敬如一。绍圣三年七月壬辰,卒于惠州,年三十四。八月庚申,葬之丰湖之上栖禅山寺之东南。生子遁,未期而夭。盖常从比丘尼义冲学佛法,亦粗识大意。且死,诵《金刚经》四句偈以绝。

今栖禅寺朝云墓前有苏东坡命名的“六如亭”。后人依“六如”之意,在亭两边镌刻对联云:

如梦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电

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另有一联云:

不合时宜,惟有朝云能识我

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

朝云作为苏轼的侍妾,被引为人生知音、知己和最为真挚的人生侣伴。苏轼去世之后,南宋、元及明清历代文人崇拜苏轼的才气,仰慕王朝云的人品,咏颂赞美者不绝。如南宋刘克庄《再题六如亭》云:

昔人喜说坠楼姬,前辈尤喜断臂妃。

肯伴主君来过岭,不如扶起六如碑。

又如清代何绛《朝云墓》曰:

试上山头奠桂浆,朝云艳骨有余香。

宋朝陵墓俱零落,嫁得才人胜帝王。

时光荏苒。宋代多少风云人物都如匆匆过客,真正能令后世文人巨匠和平民百姓心仪神往的,苏轼是其中一位。宋室皇陵和许多风云人物的遗址俱已凋零落魄,但苏东坡一生履迹所至之处,却处处是胜境。惠州的朝云墓和六如亭,尤为胜迹中的珍品。朝云因一生陪伴大学士苏东坡而留芳千古苏东坡也因其波澜壮阔的一生有朝云这样的挚友兼知音相伴而色彩绚丽、令人称幸。

琴操:世事升沉梦一场

名气指数:★★★★★;靓丽指数:★★★★★;悲情指数:★★★★★。江渐临安人。自幼聪颖机敏,模样俏丽,能歌善舞,精通韵律,通晓佛学。本为杭州歌伎,与大学士苏东坡有短暂情缘。后在苏轼点化下入临安玲珑山卧龙寺削发为尼。两年后抱憾病逝。

山既玲珑水亦清,东坡曾此访云英。

如何八卷临安志,不记琴操一段情?(因为这是杜撰的,稍微严肃的记载,自然不会写这些)

这是风流才子郁达夫登临杭州市临安城郊玲珑山,凭吊北宋一位早逝的美女写下的四句诗。

这个美女名唤琴操。她之所以千古留名,乃是因为她与北宋著名文学家苏东坡有过一段风流佳话。“琴操”二字原出自蔡邕所撰的《琴操》一书,孔子“六艺”之一的“乐”,就是弹琴咏唱诗歌的项目。

琴操出生于吴越钱王(钱镠)故里临安县,自幼聪颖机敏,模样俏丽,肤如凝脂,能歌善舞,精通韵律,并通晓佛学。因家庭不幸,被迫沦落风尘。但她自持甚重,卖艺不卖身。

杭州被誉为中国古代的风流之都。历代文人雅士,大多把杭州当作自己的风流港和温柔乡。古代政府官员公务不像现代繁忙,只要管好当地的刁民劣绅,处理好冤假错案,大可高枕无忧。(朝廷派出去检查的官员也不可能太多。交通不便,从长安往来一次杭州,至少也得一两个月。)和平年代加上风调雨顺,最繁忙的衙门恐怕也能做到“半日公务半日闲”。古代的娱乐场所和项目也比较有限。歌舞游宴之外,就只剩下游山玩水了。一个杭州,一个西湖,估计就承载了上下五千年十分之一的风流故事。

琴操与苏轼的心灵碰撞,也是在像西子一般美丽的西湖水面上发生的。元祐五年(1090),苏轼任杭州太守。秋日的一个傍晚,杭州一位新上任的通判官放舟西湖。酒至半酣,才喷情涌,高声唱起了秦观的一曲名篇《满庭芳》。(秦观即秦少游,苏东坡弟子“苏门四学士”之一。)也许是酒喝多了舌头打卷,也许是耽于事务久疏文学操练,这位通判老爷竟将开篇第二句“画角声断谯门”误唱成了“画角声断斜阳”。

一堆三陪女中,满腹经纶、颇爱较真,正好又是秦观“粉丝”的,唯有琴操。她停止伴奏,打断通判大人道:“有禀大人,秦相公所制,此句应是‘画角声断谯门’吧。”

通判官正在兴头上,被琴操大刹风景的一声娇唤,显得非常尴尬。不过他反应还算机灵,当下随机应变道:“哦,我是有意将秦公子的‘魂’字韵改填成‘阳’字韵的。请问小姐,依你看,要把秦少游这首名作改作阳字韵的话,该怎么改呢?”

毕竟是官场中人,就这么一句反客为主,不仅摆脱了尴尬,还变被动为主动,将琴操推到了尴尬的位置。通判官心想你一个小小营妓,曲子唱得熟点不足为怪,难道还有薛校书一般的才学不成?

秦观的《满庭芳》词,用的是“魂”字韵,全词如下: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暂停征棹,聊共引离樽。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漫赢得、青楼薄幸名存。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染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通判官话音刚落,在座的三陪女都笑了,除了琴操。(因为她们了解琴操,所以开怀。)这些三陪女成年累月在西湖上厮混,几乎每天都有这种命题作文考试,琴操一向是其中的佼佼者即便是难题较大的新词创作,琴操也常常信手拈来。像这种改编名作,且只改变词韵的练习,对琴操实在是小菜一碟。只见琴操将古筝轻轻一拨,稍作沉吟,随即缓舒歌喉,把一首“阳”字韵的《满庭芳》有板有眼地演唱出来: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斜阳。暂停征辔,聊共饮离觞。多少蓬莱旧侣,频回首烟霭茫茫。孤村里,寒鸦数点,流水绕低墙。

魂伤。当此际,轻分罗带,暗解香囊。漫赢得青楼薄幸名狂。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有余香。伤心处,长城望断,灯火已昏黄。

无巧不成书。这一首新填的阳字韵《满庭芳》,借助于琴操的袅袅歌喉,恰好传到了同在湖上泛舟的苏东坡耳朵里。歌声娇美动人,歌词中深藏的身世之叹,使苏东坡若有所悟。

苏东坡是名满天下的大学士,名气比那个自我感觉良好的通判官显然要大得多。问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多情的大文豪对琴操大加青睐。琴操十五六岁时已对苏东坡佩服得五体投地,此回一见,当即跪下,主动请求道:贱妓仰慕苏老师久矣,唯愿投到苏老师门下做一名小的侍婢,以遂生平心愿。风流才子苏东坡极有女人缘尤其是妓女缘。苏轼在杭州时,杭州名妓李念奴曾千方百计说服苏轼将杭州妓女予以脱籍从良。此事轰动杭州。李念奴后也与曾兴结为秦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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