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琴操芳龄二九,早已出落得明艳动人。鹅蛋似的粉面娇柔,云鬓间青丝缕缕薄纱轻裹着妖娆缠绵、令人销魂的香躯,更兼弹得一手好琴。如此才色双绝的美女,不知有多少富商大贾、王孙贵胄垂涎欲滴,慕名相求,欲出巨资购为己有。
能够救小女子于苦难,一向是苏大学士乐此不疲的事情。于是苏太守慷慨解囊,掏出银子为琴操赎身从良。从此,苏东坡身边又多了一位高品位的侍女。白天,琴操为苏东坡整理资料、摘录诗文,校订书稿夜里,两人漫步月下,漫谈天下事、品味千家文。(那诗景画意,啧啧)
俗话说,鸿运难久,好景不长。苏东坡乃饱学之士,文章风行天下,倾倒无数善男信女,但仕途却始终不太顺利。宦海沉浮无常,生活漂忽不定,加上文人的洒脱和滥情,使他很难像琴操那样把两情相悦的爱情进行到底。在经历了太多的政治挫折之后,年近六十的苏东坡常常有一种自身难保、朝不保夕的危机感。“老来厌逐红裙醉”;对美女虽然仍有激情,但身心已达收放自如、随心所欲的地步,与年轻时代那种发烧式的倾情投入已完全不同了。
同白居易一样,苏东坡不想在琴操身上重复关盼盼的悲剧,更不愿她因自己而受牵累。于是,在经历了最初的激情缠绵之后,他心里萌生了让琴操早日离开自己的念头。(未免有自私和残忍的成分。)
下面这段被称为琴操在苏东坡点化之下当即“觉悟”的故事,见诸于吴曾的《能改斋漫录》卷十六。
又一次泛舟西湖。仍然是苏东坡摆酒,琴操抚琴。一曲新词唱罢,赢得满船喝彩。东坡见时机成熟,便与琴操展开一段“参禅”式的经典对话:
苏轼笑曰:“我作长老,尔试来问。”
琴云:“何谓湖中景?”
东坡答云:“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
琴又云:“何谓景中人?”
东坡云:“裙拖六幅湘江水,鬓绾巫山一段云。”
(琴)又云:“何谓人中意?”
东坡云:“惜他杨学士,憋杀鲍参军。”
琴又云:“如此究竟如何?”
东坡云:“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琴大悟,即削发为尼。
在上述这段禅语中,比较难解的只有一句“惜他杨学士,憋杀鲍参军”。此处所说杨学士,即 “初唐四杰” 之一杨炯。杨炯祖籍华阴(今属陕西),自幼聪敏,神明内颖,词华秀朗,唐高宗显庆四年举为神童,年仅10岁。永淳元年为太子李哲府詹事司直,迁崇文馆学士。武后光宅元年,因受堂弟神让参与徐敬业讨武则天事牵连,被贬梓州司法参军。秩满,选任盈川令,死于任上。杨炯擅长五言律诗,其诗雄奇奔放,文质兼备,工致而得明澹之旨,在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四杰排名中,杨炯曾耿耿于怀道:“吾愧在卢前,耻居王后。”
此处所说鲍参军,即南朝宋著名文学家鲍照,祖籍上党,居于东海(今山东郯城),以诗文著名。宋元嘉中,临川王刘义庆深爱其才,任为国侍郎临海王刘子顼镇守荆州,鲍照被任命为前军参军,世号鲍参军。后于江陵兵燹中为乱军所害。
杨、鲍二人年少即有才学,皆饱学之士其作品雄奇豪放,独立标举,却都怀才不遇,后又受无端牵连而遭杀身之祸。苏轼此处以二人为例子,无非说明,即便如杨学士、鲍参军一样才华横溢,也需天意怜人、神明护佑才行。
最后两句,出自白居易的《琵琶行》。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引的虽是诗词,说的却是禅宗的意境。想必两人为去留之事已争论许久。其实苏东坡并不理解少女琴操的内心。对琴操而言,人生最为美丽灿烂的青春岁月,早已随湖畔的风花秋月飞逝而去。遇见苏大人之后,她早已将她全部身心寄予这位偶像级的男人,将他视为自己的人生归宿。可现在,这个原以为十分可靠十分安全的伟男人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推开她。门前冷落不算什么,嫁作商人妇却不可以。因为,自从遇见大学士苏东坡,自从将那苦苦守护的处女身交给他的那天晚上,她就再也不想让任何男人来玷污它。
一个细雨蒙蒙的清晨,彻夜未眠的琴操给苏东坡留下了一封简短的饱含深情的告别信,悄然离开杭州,入临安玲珑山卧龙寺削发为尼。别语如歌:
谢学士,醒黄梁,门前冷落稀车马,世事升沉梦一场。说什么鸾歌风舞,说:什么翠羽明珰,到后来两鬓尽苍苍!只剩得风流孽债,空使我两泪汪汪。我也不愿苦从良,我也不愿乐从良,从今念佛往西方。……
没有人能形容那种生离死别的感觉。一个尚处在青春岁月的妙龄女子,好不容易遇到了她引为人生知己偶像的大学士,却不能与他终老。相思的狂热未过,就要将一段火热的相思情深埋心底,生离死别,却独自担当一份没有穷尽的孤独和寂寞。
青灯如豆,黄卷做伴,度日如年。在虚无飘渺的佛经禅理之中,面对着毫无生气的木鱼青灯,两眼噙泪的琴操以两年时间走过了常人六七十年的岁月,抱憾病死于寺中。
消息传来,已迁为扬州太守的苏东坡心情沉重地赶到玲珑山,为琴操主持了安葬仪式,并为她竖碑立传。之后又数度前往凭吊。
古人云,男怕选错行,女怕嫁错郎。此话并不确切。女子又何尝不是怕“选错行”呢?一入娼妓门,终生被看贱。以琴操做人的品格和尊严,她是绝不会勉强留在苏东坡身边的。坚定地站在被压迫受迫害中国妇女一边的美女作家侯虹斌在她的《红颜——女人千年的荣耀与哀伤》一书中有这样一句话:
能证明其有才华,但不证明他就一定忠孝仁义悌。为官清正的苏轼也会把自己的侍妾像马一样随便送人,十足一只大男人沙文主义猪。(爱妾换马,千古佳话!)
智商、情商甚高的男人,感觉大多良好。只在乎自己的感觉,不考虑人家的感受,往浅处说,是“大男人沙文主义”往深处说,是自私与残忍。琴操的悲剧,恰似一面铜鉴。(在那个崇文的年代,为苏轼寻死寻活的女粉丝没人能数得清楚。黄州温都监的女儿温超超也算是其中一个吧。苏轼后来为她曾掉过几行热泪,并有“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的悼词传世。此外,苏轼也曾为不少妓女从良尽力。妓女郑容、高莹托他向太守许仲涂请求从良,他就以一首《减字木兰花》赠许,诗中藏“郑容落籍、高莹从良”八字:“郑庄好客。容我尊前时堕帻。落笔生风。籍甚声名独我公。高山白早,莹雪肌肤那解老。从此南徐,良夜清风月满湖。”又如他以一首《贺新郎》为歌伎秀兰迟到解围及为慕名求词的美妇题词《江神子》等事,也是文坛嘉话。事见李杰等《宋词故事•苏公一曲慰人忧》、《美妇慕名索小词》等,辽宁人民出版社1998年8月版。)
李清照:怎一个愁字了得
名气指数:★★★★★;靓丽指数:★★★★★;才气指数:★★★★★★。号易安居士,山东历城人。中国古代知识女性古典美的杰出代表,宋代暨古代最有成就的女词人、南宋婉约派掌门。端庄典雅,情趣高致,气质浪漫,不媚时俗,且嫉恶如仇(问题是,这是美女榜,不是才女榜。易安之才,冠绝一世;易安之容,时人无一字提及!足以说明很多问题)。18岁嫁给金石专家赵明诚,时人以诗词、书画、音律、弈棋为其四绝。中年丧夫后有短暂再婚史,发觉后夫贪赃枉法劣迹后毅然告官。1155 年71岁病逝于江南。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节,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这一首词,名曰《声声慢》,被认为是南宋女词人李清照最著名、最有代表性的一首词。李清照生活在北宋末南宋初的1084至1155年间,是南宋婉约派最著名的女词人,祖籍山东历城,(今济南章丘。)其父李格非,官为礼部员外郎,是朝野闻名的学者,与许多文人交结,身边群星璀璨。李清照自幼随父母周旋于众多文化大家之间,耳濡目染,加之遗传禀赋灵感,自幼即能做诗填词,于散文骈文、书法绘画等,也是样样精通。李清照18岁时与热爱金石研究的太学生赵明诚结为夫妻,婚后小俩口感情甚笃,生活平静而美满。两人共同致力于书画金石的搜集整理,度过了一段幸福美好的时光。靖康之难后,李清照经历了夫妻分离、丈夫病逝,再婚复离等一系列变故,约70岁出头病逝于江南。
李清照或许不是那种男人看一眼就想入非非的性感美女,她的美因才名而增色。而她的才名,主要得益于她在文学(主要是词)方面的成就。
(宋人画的李清照写真图,美在哪里?简直丑不堪言!谁说才女就一定是美女?)
词是自古就有的一种文学体裁,兴于唐,盛于宋。(初学词者多认为词是很难驾驭的一种文体。固定的句数、字数、断句,严格的平仄、对仗、押韵,不入彀者将这些规定视为束缚和牢笼善词者却将其视为工整和谐的象征。)最初的词都有一定的曲谱,可以演唱,惜后来曲谱失传,只剩下固定的词牌。南宋因李清照的出现,迎来了词作最为辉煌的时代。“词别是一家”,这是李清照震撼词坛天地的一句论语。深明韵律、精通音乐的她,少年时代即已掌握了填词的要求,能用词得心应手地抒情记事。
李清照在诗、词、散文方面皆有成就,而以词成就最高。她前期的词多写闺情相思、悠闲生活后期词作则融入了家国之恨与身世之感,情调感伤,风格顿变。她作词每能创意出奇,以经过提炼的口语表达其独特真切的感受,语言清丽明快,形成辛弃疾所称道的“易安体”。李清照的作品,原有《易安居士文集》、《易安词》等,均已散佚。今只有根据其《漱玉词》辑本整理的《李清照集校注》传世。
李清照以其时人难以逾越的文学成就,得到男人世界的普遍认同。宋代是一个出产文学巨匠的时代。但即便当时,大家对李清照的作品也是拳拳服膺。如南宋文学大家王灼即说:“若本朝妇人,(李清照)当推文采第一。”参见《碧鸡漫志》卷二。其它如《萍洲可谈》云:“本朝女妇之有文者,李易安为首称。”赵彦卫《云麓漫钞》言她:“有才思,文章落纸,人争传之。”陈廷焯《云韶集》云:“妇女能词者,代有其人,末有如易安之空前绝后者。”李调元《雨村词话》道:“盖不徒俯视巾帼,直欲压倒须眉。”当代刘尊明、王兆鹏著有《本世纪唐宋词研究的定量分析》,结论是李清照高居20世纪宋代词人研究成果排行榜第二位,次于苏轼,高于辛弃疾。后世文人更不乏溢美之辞。如清代执文坛牛耳之王士祯即说:“张南湖论词派有二:一曰婉约,一曰豪放。仆谓婉约以易安为宗,豪放惟幼安称首,皆吾济南人,难乎为继矣。”清代王僧保《论词绝句》赞说:
易安才调美无伦,百代才人拜后尘。
比似禅宗参实意,文殊女子定中身。
李清照多才多艺,时人称之“四绝”:诗词一绝;工书善画其二;精通音律其三;第四绝为“弈绝”。李清照自介说:“予性喜博,凡所谓博者,皆耽之昼夜,每忘寝食。”见自撰《打马图经序》。这里所谓“喜博”,不是今天所说的赌博打麻将之类,(当时麻将有发明出来么)而是弈棋。李清照初嫁赵明诚时,发现夫妻俩共同爱好颇多。(这一点令朱淑真羡死。)除了诗歌唱和、金石考古外,两人还同是棋迷。一对小夫妻对弈起来十分认真,先以抛铜钱猜先手,并于开局前煮好一壶上等佳茗,胜者始得品尝。(听说还有翻书赌茶的故事。除茶,李氏亦好酒,有词为证“浓睡不消残酒”,“扶头酒醒,别是闲滋味”,“东篱把酒黄昏后”,“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不如随分尊前醉”,“酒美梅酸……醉里插花花莫笑”,“酒盏深和浅”,“忘了除非醉……香消酒未消”等等——看来也是真正的性情中人。)
李清照的生平经历有明显的三段式:特征天真浪漫的少女时代;婚后夫唱妇随的甜蜜生活;战乱及丈夫病逝后的颠沛流离。李清照的词作也与其人生非常合拍。
出生于宦臣之家的李清照,少女时代的生活充满了春天般的浪漫欢娱。这种浪漫和欢娱,有一首《点绛唇》能典型反映: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有人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一个娇倦自适、天真活泼、面含羞涩的美少女形象,通过这首小词,几百年后的今天依然活灵活现。下面一首《如梦令》,描述了李清照少女时代在济南欢快生活的情景: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非常明显,这个时候的李清照,纯属一副少女乐天怡人心怀,过的是悠然自得、无拘无束的阳光生活。
十八岁,正是花季年龄,李清照与赵明诚喜结连理。婚后的十几年,是她一生中感觉最为幸福美满的时期。夫妇二人填词吟诗,时相唱和,赏玩书画,研究金石,生活充满了诗情画意。为“尽天下古文奇字之志”,赵明诚索性辞官不做,与李清照“屏居乡里”十多年。(两边家中都很殷实,自然有这种条件了。)李清照常雪天“顶笠披蓑,循城远览以寻诗”,赵明诚则为搜集金石名画四处奔走。每得佳句或真迹,两人即摆宴祝贺、举杯畅饮。小俩口生活中常有这种情景两人饭后来到书房,沏上茶,清照指着一大堆书对明诚说:“我说出一典故,看谁先猜出在哪本书、哪卷、哪页、哪行上,猜对了,先喝茶。”二人时常一边赌茶一边嬉戏,笑得前仰后合、茶倾满身。
夫妇之间偶有小别,李清照即以词相赠。婚后第二年,赵明诚第一次奉旨出仕,李清照即以锦帕为笺,写下一首脍炙人口的《一剪梅》:
红藕香残玉箪秋。轻解罗裳,独占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宇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漂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赵明诚非常敬服爱妻的才华,称她为“亦师、亦友、亦妻房”。一次,生平爱花的李清照写了一首《醉花阴》: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橱,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据《嫏嬛记》载,赵明诚接到诗后,叹赏不已,又不愿自甘下风,遂闭门谢客,废寝忘食,三天三夜功夫,一口气写出五十阙词。他将李清照这首词的后三句杂入其间,请友人陆德夫品评。陆德夫将他的五十首呕心之作连看了三四遍,末了说:“只三句绝佳。”赵明诚问哪三句,陆德夫答曰:“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自此,赵明诚对李清照心悦诚服、五体投地。
如果李清照的生活永远花团锦簇,那她在艺术上可能永远到达不了巅峰境界。(这叫做“国家不幸诗家幸,话到沧桑语始工”。)“靖康之难”无可避免地发生了。国家动乱,互敬互爱的美满生活很快被金兵入侵的铁蹄搅乱了。兵荒马乱之中,赵明诚受命出任湖州太守,赴任途中染疾去世,年仅49岁。李清照悲痛欲绝。国破家亡,生灵涂炭,一系列的变故,使李清照的词作不知不觉在思想和风格上发生了很大变化。她忍受着国破家亡、离乡背井的巨大痛苦,在颠沛流离中抱病整理、校勘《金石录》,并亲自作序,完成了丈夫的遗愿,为世人留下了珍贵文物。李清照费时数年,将赵明诚研究金石的遗稿一一校正誉录,又作了若干增补,全文以细宣工楷誉写,全部竣工之后,李清照亲手在素绢封面上恭楷写下金石录总共三十卷,收两千种书通。其中有502篇跋言。宋秘阁修撰,知湖州事东武赵明诚撰。
以下几首经典词作,是这一时期李清照心境和处境的真实写照:
其一:《武陵春》: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非猛舟,载不动、许多愁。
这首词于宋高宗绍兴五年(1135)春季写于金华。时值金兵进犯,年已51岁的李清照避难金华。
其二:《永遇乐元宵》:
落日熔金,暮云合壁,人在何处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
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铺翠冠儿,捻金雪柳簇带争济楚。如今憔悴,风鬟雾鬓,怕见夜间出去,不如向帘儿低下,听人笑语。
其三:《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其四:《凤凰台上忆吹箫》: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惟有楼前绿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丈夫逝世两年后,李清照还有过一段短暂的再婚经历。夫婿姓张名汝舟。婚后未久,李清照即发现了张汝舟贪赃枉法的劣迹,经常虚报数额贪污军费。李清照痛恨金兵入侵,流亡江南途中,耳闻目睹南宋小朝廷偏安一隅、不思抗敌的现实,曾于悲愤交加中写下掷地有声的铿锵诗句——《夏日绝句》: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嫉恶如仇的李清照看不惯张汝舟发战难之财,毅然向官府举报了张汝舟的劣行。经官府查证属实,张汝舟被革职判刑。
按南宋法律规定,妻子控告丈夫,即便案情属实,妻子也要被判两年徒刑。李清照坦然入狱,官府钦佩她的人品,极力保荐,她在狱中仅押管9天即被释放出狱。
李清照大约死于1151年前后。由于她一生经历比晏几道、秦观等更为艰难曲折,加之她在艺术上的精逸和痴长,使得她的词作超越前辈,在南宋独树一帜,为后世敬仰。
朱淑真:颜色如花命如叶
名气指数:★★★★★;靓丽指数:★★★★★;悲情指数:★★★★★。与李清照约略同时,被誉为明朝以前诗作最多的美女诗人。祖籍安徽歙州。自小秀丽端雅,聪慧伶俐(又是一个不见记载的“美女”,同时代的人都不知道这位才女是美女!炒作有什么意思呢?再说一次,谁说才女就一定是美女?)。多愁善感,情感细腻,看重精神欲求。自视颇高,或有自恋情结。擅画梅竹,以“银勾精楷”称誉书法界,诗作成就尤高。婚姻不幸,致投西湖而死。有《断肠集》传世,其“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此词应为欧阳修所作)为千古名句。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生查子•元夕》
这首《生查子》中的“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两句,几乎已成现代男女恋爱幽会最常引用的词语,却很少有人知道它的出处;当然更少有人知道,词作者是在极度悲伤和失望的情绪下吟出这首千古名句的。此诗的原创作者,也有欧阳修之说。
朱淑真,大约生活在北宋末南宋初年,是宋代与李清照齐名的女词人,大概也是中国古代为数不多的几个女词人之一。后世牵强者将其附会为朱熹侄女,又说与曾布妻魏夫人为词友,两说时代不合,未知孰是。号幽栖居士,钱塘(今浙江杭州)人,祖籍歙州(州治今安徽歙县)。朱淑真多才多艺,除了能诗会词,书法、绘画、音乐等方面也有较高造诣。作画方面,最擅长画梅竹等。明代著名画家杜琼在朱淑真《梅竹图》上曾题:“……观其笔意词语皆清婉,……诚闺中之秀,女流之杰者也。”明代大画家沈周在《石田集题朱淑真画竹》中也说:“绣阁新编写断肠,更分残墨写潇湘。”想必朱某的绘画水平已达一定高度了。“书画同源”,据说还能写一手“银勾精楷”的好字。朱淑真是中国古代最多产的女作家之一,虽然作品被父母焚毁甚多,但留下来的仍有三百多首,被认为是明朝以前写作诗词数量最多的女作家。其词颇多幽怨,流于感伤,有诗词《断肠集》传于世。因自伤身世,故以“断肠”名其词。有宋郑元佐注本、明毛晋汲古阁课《诗词杂俎》本、清王鹏运《四印斋所刻词》本等。
朱淑真出生于官宦之家,属于那种积代为官,地位并不显赫,却家道殷实,衣食无忧的仕宦人家。据说她父亲曾在浙西做过地方官,家里环境很优裕,有“东园、西园、西楼、水阁、桂堂,依绿亭诸胜”等。在她身边还有待女服伺。她父亲颇有文学素养,诗词书画皆有一定水准,最嗜古玩字画,只要发现这类珍宝,就会倾囊换取。在他的案头和家中书房内,摆满了李杜、苏轼等文人墨客的文集诗赋。朱淑真曾云:“初家君宦游浙西,好拾清玩,凡可人意者,虽重购不惜也。一日家君宴郡,悴衙偶于壁间见是图,偿其值,得归遣予。于是坐卧观究,因悟璇玑之理,试以经纬求之,文果流畅。”(朱淑真《断肠集》。)(没有环境的熏陶,即便朱淑真从小天资过人,又怎么可能在十四五六岁时,就成为远近闻名的工书画、善诗词、懂音律的才华横溢的小才女呢?)
情商颇高的朱淑真从小自视甚高、有比较严重的自恋情结。小时候的朱淑真家教甚严,可以说足不出户,生活的圈子很小。读书多了,心思自然不似一般女孩单纯,偏偏又天生地多愁善感。平时无所事事,那就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任思想的翅膀在狭小的空间里任意驰骋吧。
从小生活在与外界隔绝的绣楼里,终日赏花吟月,赋诗弄琴,早期感觉可能是一种天真烂漫时间久了,就有一种审美疲劳。朱淑真早期的诗作明快而舒畅,应该是她优越生活的真实写照。如她的《晚春会东园》:
红叠苔痕绿满枝,举杯和泪送春归。
鸽鹒有意留溅景,杜宇无情恋晚晖。
蝶趁落花盘地舞,燕随狂絮入帘飞。
醉中曾记题诗处,临水人家半掩扉。
又如《纳凉楼堂》:
微凉待月画楼西,风递荷香拂面吹。
先自桂常无暑气,那堪人唱雪堂词。
再如《夜留依绿亭》其一:
水鸟栖烟夜不喧,风传宫漏到湖边。
三更好月十分魄,万里无云一样天。
这些即景诗以清新明快的语言,把自己闲步踏青、春游东西园、观花看柳、戏蝶逐燕的无穷乐趣和盛夏在西楼、桂堂纳凉、读书待月的清爽兴致及夜留依绿亭观看万物悄然的景致描绘得极具美感。
整日呆在绣楼里无所事事,眼看着星转斗移,时光流逝,“穷日追欢”之余,朱淑真心里的孤独寂寞之感日浓一日。一首《春月即事》写道:
闲将诗草临轩读,静听渔船隔岸歌。
尽日倚窗情脉脉,眼前无事奈春何。
为了掩饰内心的极度空虚,朱淑真把主要心思都用在咬文嚼字上。一首《羞燕》诗,表达了她内心深处的无奈:
停针无语泪盈眸,不但伤春夏亦愁。
花外飞来双燕子,一番飞过一番羞。
四季往复、无边无际的寂寞惆怅,令她停住手中的针钱,任泪水溢出双眸。看到花丛中成双成对飞舞的燕子,她不禁为自己的形单影只而娇羞。这时的朱淑真,大概已到了怀春的年龄。有诗为证:
温温天气似春和,试探寒梅已满坡。
笑折一支插云鬓,问人潇洒似谁么?(思春期综合症)
严冬刚过,乍暖还寒。和煦的春风撩拨着少女心中的柔情。此时的朱淑真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光彩照人,到了待字闺中的年龄。暖暖春景唤起她对美好爱情的向往。折一枝娇艳怒放的寒梅,矜笑着插上发髻,低低的问一句我漂不漂亮,像谁呢?
下面的这首《秋日偶成》就更为露骨了:
初合双鬟学画眉,未知心事属他谁?
待将满抱中秋月,分付肖郎万首诗。
双鬟初合,标志着少女时代已经结束。可我未来所嫁的夫婿会是什么样的人呢?朱淑真希望将来的夫君是一位能诗会赋的知音。(大约已知道李清照的故事了,因而才会有诗女配才郎的强烈愿望。世事难料。期望越高,与现实的距离往往越远;可心的意中人并不是那么容易找得到的。)
也许是造化弄人,现实恰好相反。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做主,朱淑真最终嫁给了一个在县衙工作的小吏。(有争议。据邓红梅考证,朱淑真丈夫名汪纲,为理宗时户部侍郎。另一说朱淑真嫁给了一位富商。从朱淑真所嫁男人的身份看,大概这时朱家的境况并不太好,可能已走了不短时间的下坡路。)综合各方面的信息来看,朱淑真这位老公虽然官小位卑,肚子里没什么墨水,(当然更别提什么才华与大志了,)但对朱淑真并不薄,甚至还非常宽容,朱淑真的饮食起居一应需求,都是充分满足的。朱淑真在和她老公一起三年“宦游”的途中,曾有“拨闷喜陪尊有酒,供厨不虑食无钱”等诗句,看来她老公绝对不会是拿锄头干活的农民或做小生意的市井小贩。唯一的可以肯定的是,这位老公既不会诗懂诗,也不会拍马屁,(敦厚得可爱。)这就难怪朱淑真要郁闷死了。朱淑真有《伤春》一诗表达这种郁闷说:
阁泪抛诗卷,无聊酒独亲。
客情方惜别,心是已伤春。
柳暗轻笼日,飞花半掩尘,
莺声惊蝶梦,唤起旧愁新。
朱淑真是世所罕见的才华洋溢的奇女子,诗与酒是她的最爱。喜欢诗与酒又如何呢?还是要独处深阁,暗自垂泪。因为她的才华没人欣赏,没人知晓,更别说引为知己了。所以只能借酒浇愁。“客情方惜别,心事已伤春。”刚刚送走了客人,这种惜别的心情,更加深了朱淑真伤春的情绪。“柳暗轻笼日,飞花半掩尘,莺声惊蝶梦,唤起旧愁新。”曾经无限美好的春景在她眼里,已经生趣尽失。“莺声惊蝶梦,唤起旧愁新。”刚才那些幽怨的场景,竟然还只是梦境。莺声惊动了蝴蝶,把她从伤感春景的情绪中唤醒。连梦境都如此幽怨,现实就更不必说了。
朱淑真的丈夫,一定是个非常有雅量、有气度的男人,否则遭遇那么多非议,怎么就没有站出来为自己辩白只言半句呢?如此一来,也就使得他的身世显得格外神秘,惹得众说纷纭。收集朱淑真诗作的魏仲恭在《断肠集序》中曾说:朱淑真“早岁不幸,父母失审,不能择伉俪,乃嫁市井民为妻”。受此影响,后人多以为朱淑真嫁的真是一个贩夫走卒甚至“修理地球”的农夫,明朝《尧山堂外纪》中称“其夫村恶,蘧篨威施,种种可厌”。《丑陋的中国人》的作者柏杨先生对此也有一段议论:
巧妇嫁了拙夫,真是人间最大的不公平,人人见了都要跺脚,盖深惜之也。像《断肠诗词》的作者朱淑贞女士,以一代才女,竟嫁了个不识字的庄稼汉,死后她的丈夫把她的诗稿词草,一把火烧掉,其愚如猪,虽把他碎尸万段,不能消心头之恨,跟那种男人同床共枕,简直是奇耻大辱……所有的怨偶,其锥心痛苦,都不在大原则上,而在小节目上。当朱淑贞女士灵感泉涌,写成一诗之时,其夫如放下锄头,磨鬓以观,抱之一吻,赞美鼓励,恐怕臭汗也会变成香的。我想那个蠢货,准是倒头便睡,看她挑灯苦思,还吼她不知省油也。如果竟有人认为这也可以忍耐,他照样也是一个蠢货。
柏杨先生的语言往往比较尖刻。不过就感觉而言,大致不错。(多认为烧诗稿的是朱淑真父母,也有认为是老公烧的。)朱淑真和她老公的志趣肯定格格不入。其实就算她老公是个大点的官吏或富商,在她眼里也照样是俗人一个。“便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有些照样也是一堆牛粪也。”( 柏杨先生语。)古语云“酒逢知己饮,诗向会人吟。”“话不投机半句多”。 读书人中也有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铜臭熏人的。按柏杨先生说法就是:“故世有‘俗不可耐’成语。我不知道读者先生中有没有俗气冲天的朋友,有时候那股俗劲,能教人恨不得手执钢刀,照他脖子上喀叉一声。”
朱淑真在她的《愁怀》一诗里,曾经抱怨她的老公道:
鸥鹭鸳鸯作一池,须知羽翼不相宜。
东君不与花为主,何似休生连理枝。
这种抱怨,比之上面柏杨所说的“恨不得手执钢刀,照他脖子上喀又一声”之类的狠话要和缓许多。考虑到南宋时妻子举报老公即便完全属实也要判入狱二年的情况,(李清照干过的傻事。)朱淑真敢这样抱怨老公,已经很过了。
曾经幻想要“分付肖郎万首诗”的朱淑真婚后毫无感觉,情绪始终低落,心情根本就没有好过。古时候女子嫁人后,不像现在的女孩子,在婆家受了点委屈,可以随时溜回娘家,向父母亲人大吐苦水。朱淑真的老公不知是巡视还是经商竟连续外出三年,带着朱淑真远走吴、楚、荆、湘等地。按说这种经历对追求云游浪漫的诗人是求之不得的经历,可生性多愁善感的朱淑真不知为何就是没有感觉,也没有丝毫做诗的激情。整天想的是既没有知己朋友,也没有可以一吐情怀的亲人,更没有聊以慰籍的远方书信。(谜底随后揭开。)在寂寞难耐的日子里,唯有一篇篇断肠诗词问世。有一首《春日书怀》写道:
从宦东西不自由,亲帏千里泪长流。
已无鸿雁传家信,更被杜鹃追客愁。
日暖鸟歌空美景,花光柳影谩盈眸。
高楼怅望凭阑久,心逐白云南向浮。
从朱淑真的感受可以悟出一个深刻道理:景由心生。因为讨厌丈夫,虽然随他远行千里,却没有半点儿游山玩水的兴致;虽然遍走扬州及两湖胜境,在朱淑真的诗集里却不见有对其风光名胜的吟咏。正所谓“吟笺谩有千篇苦,心事全无一点通”。诗文无人欣赏唱和,哪里还有心情去游山玩水?在一篇《寄大人》的诗中,朱淑真写道:
去家千里外,飘泊若为心。
诗诵南咳句,琴歌陟岫音。
承颜故国远,举目白云深。
欲识归宁意,三年数岁阴。
朱淑真仅存于世的300多首诗词中,有50多首与酒有关,悲、愁、恨、病、酒是她诗中永恒的主题。如果把诗圣李白比作酒仙,那朱淑真就是“女酒仙”了。寂寞无奈,内心悲苦,只得借酒抒怀,以酒浇愁“消破旧愁凭酒盏,去除新恨赖诗篇。”“阁泪抛诗卷,无聊酒独亲。”“纵有酒能解熟恨,宁无花解怨声寒。”
朱淑真在和她老公结婚三年之后,再也无法忍受,决意回娘家“归宁”。一回到娘家,她就公开摊牌与老公决裂。她写诗明志道:“宁可抱香枝上老,不随黄叶舞秋风”。
但朱淑真的行为却遭到了父母的反感和反对。南宋时礼教风行,就算父母想给她重择良人,她一个不清不白的离婚女子,也很难说能找到合心的佳婿。所以朱淑真“归宁”之后,仍然没有脱离无尽的孤独和寂寞。父母不仅对她一派指责,更将她深锁在闺阁之中,严禁她随便外出。朱淑真有《浣溪沙》一首写道:
玉体金钗一样娇,背灯初解绣裙腰。衾寒枕冷夜香消。深院重关春寂寂,落花和雨夜迢迢。恨情和梦更无聊。
她还有一首非常著名的《减字木兰花》,形象描绘了心中无法排解的寂寞:
独行独坐,独唱独酬还独卧。伫立伤神,无奈春寒著摸人。此情谁见,泪洗残妆无一半。愁病相仍,剔尽孤灯梦不成。
这首词开篇连用了五个“独”字,除了表现朱淑真驾驭语言、锤炼情境的不凡功力外,更真实表现了她深入骨髓、溶入血液的孤独之感。
从上面的情节来看,朱淑真与老公仅是志趣不投。相处三年,她老公既未对她恶语相加,也从未对她动粗。除却这些,究竟是什么深层次不容忽视的重要原因,使得朱淑真拼了体面名誉不要,非决意离开他不可呢?
凡此多多,说穿了很容易理解:在朱淑真心里,已经有一个男人。
正是这位意中人,使她心里再也容不下别的男人。不能跟她始终深爱着的男人在一起,整个世界对她来说,都是昏暗的。(原来如此)(这种钻牛角尖的女人,也得庆幸那个男人没娶她,否则,以她的偏执,真得到了之后,估计又会大失所望,照样各种怨怼。说穿了,所有的悲剧,都是自己找来的。她先入为主,就看不到别人的优点了。一切悲剧都是她自找的,原本不值得半点同情)
从朱淑真少时所作“停针无语泪盈眸,不但伤春夏亦愁。花外飞来双燕子,一番飞过一番羞。”一诗来看,朱淑真也算是一个多情种。可以肯定,她在少女时代已有意中人。怎见得?有诗为证:
门前春水碧如天,座上诗人逸似仙。
白壁一双无玷缺,吹箫归去又无缘。
据后人推断,这位在朱淑真看来“逸似仙”的白马王子,大概是在西湖画舫的某次诗会中结识的。这位白面郎君对她非常钟情,此后不久就与她有过一次幽会,朱淑真有一首《清平乐•夏日游湖》这样写道:
恼烟撩露。留我须臾住,携手藕花湖上路。一霎黄梅细雨。娇痴不怕人猜,和衣睡倒人怀。最是分携时候,归来懒傍妆台。
既有“携手藕花湖上路”、“和衣睡倒人怀”的举止,估计山盟海誓之类是必不可少的。这人一表人才,又会诗词唱和,尤其对朱淑真的作品很是推崇。桩桩都遂了朱淑真的心愿,缺少的只剩迎娶朱淑真的功名了。(这一点,传统古典戏剧已非常清楚地告诉我们没有功名的人,休想敲开官宦之家求亲的大门。《西厢记》不也是讲张生功成名就之后,回来迎娶和自己“私订终身”的女朋友么?所谓“大登科后小登科”,当此之时,偷情的小姐顾不得羞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父母们也不会追究是私订终身或媒妁之言了。)
朱淑真满怀激情地鼓励心上人求学上进,博取功名。她写诗《贺人移学东轩》明志道:
旷轩潇洒正东偏,屏弃嚣尘聚简编。
美璞莫辞雕作器,涓流终见积成渊。
谢班难继予惭甚,颜孟堪希子勉旃。
鸿鹄羽仪当养就,飞腾早晚看冲天。
朱淑真忙着帮这位家境似乎并不宽裕的书生收拾出一间屋子(旷轩潇洒),并且还打扫干净(屏弃嚣尘),让他安心在这里用功读书。“谢班难继”是朱淑真的谦词,说自己难比才女谢道韫、班昭,但期冀心上人能像颜回、孟柯一样一飞冲天。
十分遗憾的是,这个玉面郎君的应试水平很不怎么样。与司马相如、张生等人差得太远了。连续几年名落孙山,一片痴情的朱淑真却鼓励他继续前行,切莫气馁。一首《送人赴试礼部》写道:
春闹报罢已三年,又向西风促去鞭。
屡鼓莫嫌非作气,一飞当自卜冲天。
贾生少达终何遇,马援才高老更坚。
大抵功名无早晚,平津今见起菑川。
“大抵功名无早晚”虽然不假,但若个个都像梁灏那样80岁才得高中的话,朱淑真这棵黄花菜只怕早已凉了。可恨的是这位白面书生连续几届不中,竟自觉羞愧不敢返回家乡。可怜的朱淑真却为他整天牵肠挂肚。一首《秋夜牵情》写道:
纤纤新月挂黄昏,人在幽闺欲断魂。
笺素拆封还又改,酒杯慵举却重温。
灯花占断烧心事,罗袖长供挹泪痕。
益悔风流多不足,须知恩爱是愁根。
斯人一去不复返,朱淑真却到了“女大当嫁”的年龄。朱淑真的父母估计也知道:女儿的这段情缘。父母不可能不疼爱女儿,但在当时背景下,要父母完全由着朱淑真的性子来,也是不可能的事。有媒人上门,人家的实力摆在那儿,门当户对。朱淑真很想赖婚,却没有理由。
估计就在朱淑真嫁出去不久,她那位扶不上墙的烂泥巴对象觉得压力解除,静悄悄溜回了家乡。朱淑真得知消息,未曾熄灭的爱火见风复燃。因为“心里有个他”,所以看老公就百般不顺眼因为牵挂意中人,所以在外游历的三年,始终没有好心情。
为了不能忘却的爱情,朱淑真毅然诀别老公,返回娘家。她肚子里有几条蛔虫,父母当然清楚。一回到家,父母就大发雷霆,随即将她关了起来。那时候通讯技术不发达,尽管意中人的住所离她家很近,想和他联系却非常困难。朱淑真借诗言愁:
欲寄相思满纸愁,鱼沉雁杳又还休。
分明此去无多地,如在天涯无尽头。
天可怜见,朱淑真终于找到机会和这人重逢了一次。那是中国传统元宵佳节,一年一度。南宋时的元宵佳节,据说非常隆重。平时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少妇少女们均可以堂而皇之地出门,通宵达旦地玩耍。朱淑真瞅着这一年难得的机遇,终于见着了那个没出息的男人:
火树银花触目红,揭天鼓吹暖春风。
新欢入手愁忙里,旧事惊心忆梦中。
但愿暂成人缱绻,不妨常任月朦胧。
赏灯哪得工夫醉,未必明年此会同。
从前朱淑真诗词中的景物多与悲愁相关,就算是风和日暖、莺歌燕舞的春光,在她看来也毫无生气但此时的景物却是“火树银花触目红,揭天鼓吹暖春风”。(真应了所谓景由心生了。)虽然旧时的冤家此时已“新欢入手”,但此时的朱淑真也顾不上计较了。月色朦胧,有些事还是朦胧糊涂一些为好。
对生性多愁善感的朱淑真来说,一次欢会之后,下一次见面的机会在哪里呢?元宵刚过,诗人又犯愁了。一首《江城子》,道不尽她心中的寂寞无助和相思之苦:
斜风细雨作春寒,对樽前,忆前欢。曾把梨花,寂寞泪阑干。芳草断烟南浦路,和别泪,看青山。
昨宵结得梦因缘,水云间,悄无言。争奈醒来,愁恨又依然。展转衾绸空懊恼,天易见,见伊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