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男女幽欢偷情的佛门风闻,经明代高濂的着意渲染,成为各地文娱界争上的重点戏目。(今本张孝祥《于湖集》并无此事相关之词。甚憾。但据南宋叶绍翁《四朝闻见录•张于湖》中说张孝祥天性倜傥,似有所本。又《驹阴冗记》认为陈妙常是饶州女尼,嫁给读书人张某,而非潘氏。)
“爱情来的时候,拿特种部队都挡不住”。古人的三角恋演出一场皆大欢喜的结局,足以让现代观念开放的男女们脸红。据某些红学家考证,曹雪芹《红楼梦》里的妙玉便是以陈妙常为原型。从美艳程度看两人惊人地相似。但妙玉守禅的定性似乎要高出妙常许多。而小妙常当初出家的动机本来就不纯。(养好了身体就飞的。)因而在私奔时,她不曾有丝毫的犹豫。南宋淳熙年间还出了个与人偷情的陈若兰。她与湖州阮华阮三郎偷情,大概是激动过度,不中用的阮三郎竟然猝死在她怀里。幸好陈若兰已怀上他的骨肉,守着这点血脉把孩子拉扯大。到后来遗腹子竟然中了进士,终身不嫁的陈若兰竟由朝廷旌表,在其家门口竖了块贞洁牌坊。(参看《中国100仕女图》P194。)
唐婉: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名气指数:★★★★★;靓丽指数:★★★★★;悲情指数:★★★★★。南宋绍兴年间浙江山阴人。诗人陆游表妹。自幼文静灵秀,温婉多情,性格内向,不擅言辞,感情脆弱。与陆游婚后三年不育,被陆母强逼休弃。十年后与陆游在山阴沈园相遇,旧情触发。陆游酒后在沈园断壁题词《钗头凤》,唐婉目睹后肝裂肠断,几近昏厥,当场和词一首,半年后含悲而死,留下一段凄婉动人的经典爱情故事。
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邑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陆游《钗头凤》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掩泪装欢。瞒,瞒,瞒
——唐婉《和陆游钗头凤》
如果没有上述两首《钗头凤》,人们仍然会记得南宋有个爱国诗人陆游。(比如他的《卜算子•咏梅》“驿外断桥边”等,就曾出现在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诗词《卜算子•咏梅》附注里。)这位比中唐白居易更为长寿多产的大诗人,一生写诗上万首,就数量而言,似乎也只有清代乾隆皇帝可以与他一比了。(不过就质量而言,乾隆帝是远远不及的。并且乾隆帝作品里,由人捉刀代笔的也不在少数。)但如果没有上述两首《钗头凤》,就绝不会有一段凄婉动人的经典爱情故事自南宋流传至今美女唐婉的形象,也不可能像今天这样令人刻骨铭心。
南宋绍兴二十五年(1155)的一个春日,年届30的陆游鬼使神差地来到山阴城南禹迹祠附近的沈园梦游,与他的表妹兼前妻唐婉和现任丈夫赵士程不期而遇。两人目瞪口呆,热泪盈眶虽喜出望外,却怔然无语。弹指之间,分手已十年,陆游再娶王氏,唐婉也早已改嫁他人。惊鸿一瞥时,才明白彼此心底深处都还没有放下。儒雅的赵士程同情陆游和唐婉的不幸,大度地借沈园春色,用官家精酿的上等黄藤酒招待陆游宴饮。(典型的失策。李寻欢的悲剧告诉我们在爱情上是容不得丝毫怜悯的。)
把酒举杯时,三人各怀心思,都无从开口。陆游更是心潮起伏,浮想联翩。忆昔日婚姻惨变,痛失幸福凝视低头不语脸色惨然的唐婉,深感当年休弃唐婉之误。满园春色与满腹愁绪形成的强烈反差,令陆游血泪迸发,不能自已。性格外露的陆游借酒浇愁,竟不顾唐婉老公尚在沈园,信手在沈园粉墙上留下了本文开始所引的那首《钗头凤》。
陆游绝没想到这种极不负责任的信手涂鸦会导致什么后果,更没考虑唐琬读到这首词后是何滋味。本来心脏就不好,加之长期郁闷,哪里受得了这种刺激! 看到这首词后几乎昏厥过去。三日后的一个下午,唐婉也在陆游的题词旁留下了本文上述所引的《和陆游钗头凤》,回家后即一病不起。半年后,唐婉在郁闷感伤与压抑中死去。(也有人说唐婉只写了《钗头凤》的头两句“世情薄,人情恶”,就悲伤至极,再也无力续作。全词是后人依残句补拟而成。)
唐婉与陆游本是表兄妹。唐婉的妈妈是陆游妈妈的嫂嫂。唐婉字蕙仙,当其幼年时,正值金人南侵,常随家人四处逃难,因而与陆家及陆游呆在一起的时候甚多。唐婉自幼文静灵秀,不善言语,却善解人意,与年龄相仿的陆游情趣相投。两人青梅竹马,耳鬓厮磨,虽在兵荒马乱之中,不谙世事的两个少年却感觉时光明媚。随着年龄的增长,一种难以明喻的情愫在两人心中渐渐滋生了。
受到良好家庭教养的陆游与唐婉从小均擅长诗词,两人常借诗词倾诉衷肠。花前月下,吟诗作对,互相唱和,丽影成双。战乱年代,两家人交往的圈子都不大,于是陆家就以一只精美的家传凤钗作信物,订下了这门亲上加亲的婚事。陆游20岁这年,一夜洞房花烛,唐婉便成了陆游的娇妻、陆家的媳妇。
这种亲上加亲的联姻,按理说应该十分稳固才对。但婚后未满三年,却以陆游休妻的悲剧告终。究其原因,众说纷纭。大抵有四种说法:一说是陆游妈妈做小姑子时在娘家没少受嫂嫂的气,因而对嫁到陆家的唐婉横竖看不顺眼。二是说唐婉天性无所羁绊,对相夫教子一套并不上心,因而招致一心盼望儿子金榜题名、登科进爵,以便光耀门庭的陆母强烈不满。三是结婚三年,唐婉未能生育,引起抱孙子心切的陆母不满。四是陆母曾请人抽签算命,显示他夫妻二人生辰八字相克,必须分手。到底是什么理由,已成千古之谜。不过比较起来,恐怕近亲结婚不能生育,似乎更接近实际一些。(古语云“同姓结婚,其生不蕃”。陆妈妈的作法,如果是从优生优育的角度考虑,应该是很现代的婚姻观了。)
一对恩爱小夫妻,就这样被陆母生生拆散了。有野史说,陆游与唐婉分开后,不忍就此永诀,于是瞒天过海,于五里之外另筑别院安置唐婉,一有机会即去与唐婉鸳梦重续。无奈陆母目光敏锐,很快即察觉此事。一面棒打鸳鸯,一面为陆游紧急另娶了温顺本分的王氏为妻。
后人反思这出爱情悲剧,认为唐婉的最大过错,在于忽视了婆媳关系的重要性。可能她以为婆婆就是姑妈,因而在婆婆面前显得比较随意。如果她能把婆婆当成一门学问认真研究,主动赢得婆婆好感的话,这出悲剧或许不会发生。陆游总共有两大过错。第一,是他听从母亲的劝告自作了断,把表妹给休了。(这种做法对现代人是没法理解的:两人的感情岂容他人干涉?但在崇尚孝道礼教的宋代,母命就是圣旨,遵从母命的孝子哪敢不从?)第二,他不该图一时之快,把自己的思念、悲痛及痛悔之情一古脑都登黑板报似的涂在墙上。从这个意义上说,唐婉根本就是被不负责任的陆游害死的!陆游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在唐婉去世后的漫长岁月里,他一直深怀懊悔,这些懊悔时常以诗词的形式表露出来。
陆游遵从母命,于绍兴二十三年(1153)到临安应试,被主考官陈阜聊选为省试第一。第二年礼部复试,因为名列秦桧孙子秦埙之前,被嫉妒心强的秦桧除名。陆游的仕途从一开始就充满了坎坷。
秦桧死后三年(1158),陆游出任福州宁德县主簿,不久调临安任职,后任枢密院编修,和范成大、周必大等人一起做文字工作。孝宗即位后,国难当头,金兵南下,以淮水为界,虎视中原。陆游属抗战派,积极声援北伐。不久北伐失利,刚刚调任隆兴府通判的陆游以“鼓唱是非,力说用兵”等罪名被罢黜归乡。
在家乡一住五年,乾道六年(1170),陆游以46岁入蜀任夔州通判。两年后,四川宣抚使王炎请他出马,于是他从夔州到达南郑。汉中当时地处抗金前线,王炎开明练达,令急欲杀敌报国的陆游十分振奋。在南郑,陆游激情难抑,有一阙词《秋波媚》为证:
秋到边城角声衰,烽火照高台。悲歌击筑,凭高酹酒,此兴悠哉!
多情谁似南山月,特地暮云开。灞桥烟柳,曲江池馆,应待人来。
在南宋小朝廷苟且偷安的主和心态导引下,抗战派只能偶尔得意于一时。不久,收复中原的热望被摧毁。王炎调离川陕,陆游也解除成都安抚使参议官,一腔抱负,从此不得舒张。淳熙二年(1175),陆游几经调动再回成都。范成大时任四川制置使,陆游应邀成为幕僚。两人本是旧友,异地相逢,感触良多。告别抗金前线,陆游心情十分沉重,他借酒消愁,豪气渐消。他和范成大虽诗酒酬唐婉唱,但范氏此时位居高官,深知朝廷意在苟安,亦不敢有所论谏。陆游在成都并无知己勾通交流。满腹辛酸,惟有笔下辞章稍解一二。
淳熙五年(1178),陆游出川东归,此时已55岁。江流千里,愁思满腹,知交零落,亲友半存遥见征帆点点,不觉百感交集。船过江夏,陆放翁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激荡,作《南乡子》曰:
归梦寄吴墙。水驿江程去路长。想见芳洲初系缆,斜阳。烟树参差人武昌。
秋鬓点新霜。曾是朝衣染御香。重到故乡交旧少,凄凉。却恐他乡胜故乡。
东归后陆游先后在福建、江西、浙江等地短暂任职。绍熙元年(1190),陆游66岁回归故里。此后的20年间,绝大部分时间呆在家乡山阴西南十里的鉴湖之滨。嘉定二年(1209)底,85岁的陆游一病不起,诗人最后一首诗名为《示儿》,是经典的爱国名篇:
死去原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陆游一生最爱梅花,曾有“一树梅花一放翁”之谓。在唐婉死后的几十年间,深深的怀念之情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陆游晚年,每逢春季必往沈园凭吊唐婉,或诗或词,必有寄情。《齐东野语》称陆游“翁居鉴湖之三山,晚岁每入城,必登寺眺望,不能胜情……”。
以下是诗人63岁,“偶复来菊缝枕囊,凄然有感”,所作的两首伤感情诗:
采得黄花作枕囊,曲屏深幌闷幽香。
唤回四十三年梦,灯暗无人说断肠!
少日曾题菊枕诗,囊编残稿锁蛛丝。
人间万事消磨尽,只有清香似旧时!
诗人67岁重游沈园,走到当年题《钗头凤》的半面破壁里,禁不住老泪纵横,当日写诗感怀:
枫叶初丹桷叶黄,河阳愁鬓怯新霜。
林亭感旧空回首,泉路凭谁说断肠。
坏壁醉题尘漠漠,断云幽梦事茫茫,
年来妄念消除尽,回向蒲龛一炷香。
庆元五年(1199),75岁的陆游再一次来到沈园,此时距与唐婉在沈园乍然邂逅已过44年。重温与唐婉过往尤其沈园邂逅一节,诗人十分感伤地写下了《沈园二题》:
其一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其二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
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陆游82岁时曾作悼唐婉绝句,因未曾收入《齐东野语》而流传不广。其诗曰:
城南亭榭锁闲坊,孤鹤归来只自伤,
尘渍苔侵数行墨,尔来谁为拂颓墙?
陆游84岁时由儿孙搀扶前往沈园,是他有生之年最后一次春祭。满脸沧桑的老人留下了两首七绝:
其一
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园里最伤情;
香穿客袖梅花在,绿蘸寺桥春水生。
其二
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
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
陆游有诗人的浪漫情怀,但并不是懦弱胆怯的书生。“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夜来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诗人的慷慨义气溢于言表,令人耸眉动容。只有沈园,才是诗人心中最为柔软温热的所在,是诗人心上一处永难愈合的创口————微微一动,就会有扯肝裂胆的感觉。“唤回四十三年梦,灯暗无人说断肠”——那是一段以全部余生也难以追悔挽回的真情。
因为有长达50多年的追悔与感伤,许多喜欢唐婉的后人原谅了陆游。今天,浪漫开放的男男女女每天通过互联网、手机短信等谈天说地、谈情说爱。闪婚、试婚、同居、分手、结婚、离婚……,速度之快令人眼花缭乱。一句时髦的爱情口号是——“不求天长地久,只要一时拥有!”
在这令人耳聒目眩的氛围里,读一读陆游的忏悔诗,聆听诗人的心声,感受诗人的痛苦情怀,心里头真的有一种别样的感受。陆游与唐婉夫妇沈园相会距今已近850年,堪称千古名作的两首《钗头凤》如今并列镌刻在沈园的墙壁上。人们感叹,是陆游的冲动和唐婉的凄婉共同造就了沈园。
作为全国知名的历史文化景点,沈园至今仍在恩泽后人。生活每天都在继续。陆游和唐婉的悲剧仍在全球各地上演,但沈园却成绝版。(据《古杭杂记诗集》,南宋时有个多情书生与少时订有誓约的知心爱人偶然相遇,遂于江边大柳树上题词,已嫁为人妇的知心爱人见词后悲伤过度,肠断而亡。她苦命的丈夫见词后明白老婆竟从未爱过他,也万念俱灰而死。一首词竞要了两条人命。那首夺命的《卜算子》曰:“月上小楼西,鸡唱霜天晓。泪眼相看话别时,把定纤纤手。伊道不忘人,伊却都忘了。我若无情似你时,瞒不得桥头柳。”)
严蕊:古今第一义妓
名气指数:★★★★★;靓丽指数:★★★★★;悲情指数:★★★★★。表字幼芳,南宋天台著名营妓,被誉为古今第一义妓、侠妓。花姿玉容,天生丽质,多才多艺,最擅诗词,有侠肝义胆。因卷入台州太守唐与正与政敌朱熹的公案而名声大振。面对千棰百拷,坚贞不屈,气节扬于海内。所咏“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乃千古名句。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这首《卜算子》,是南宋营妓严蕊面对岳飞大人的后代岳商卿随口咏出的。不过,这应该不同于曹植的七步诗。早有从良之心的严蕊可能已烂熟于心、就等岳大人发问了。这一随口而咏、赢得满堂喝彩的词作,赚得判官大笔一挥,当场将严蕊从妓籍中削除,判为从良。(又是有文化的好处。)
严蕊,表字幼芳,祖籍及出生地不详,身份是南宋天台著名营妓,被誉为当地的“都行首”,也就是头牌妓女的意思。严蕊被后世文人称为“古今第一义妓”、“侠妓”。天生花姿玉容,少时即聪明好学,博览群书。十四五岁时,琴棋书画,歌舞管弦之类,已无所不通。尤工于诗词,词句颇多创新,为时人推崇。严蕊最大的特点是行事仗义豪爽,待人真诚,有伟男子气概。作为一名营妓,严蕊名动四方,仰慕者常众,有不远千里而求一见者,时人称其“十年不识君王面,始信婵娟解误人。”(《西厢记》语,大意是十年没见过君王的面,才开始相信美女会使皇帝连朝政也荒废了。)
身为营妓的严蕊之所以名动四方,除了她娇丽的姿色,更主要是因她曾经卷入一场政治涡流,面对严刑拷打表现出罕见的铮气傲骨,其硬郎不让须眉的形象赢得天下文人的赞叹。
处于这场政治漩涡中心的有两个男主角。
一个是台州太守唐与正。唐与正字仲友,少年高才,风流倜傥,与严蕊是天生的一对。唐与正任台州太守时,应酬很多,只要有陪酒的事,严蕊必然到场。一个桃花盛开的日子,唐与正与众官僚置酒赏玩,严蕊奉旨陪酒。酒至半酣,唐与正以红白桃花为题,命严蕊赋词。严蕊应声口占一阙《如梦令》,其词云:
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曾记、曾记,人在武陵微醉。
这首词被后世文人以为是严蕊的自我写照,含蓄地点明桃花乃是自己身陷风尘心自高洁的象征。清代词论家孙麟趾《词迳》云:“人之品格高者,出笔必清。”此词正是严蕊个人品格的自然流露。
又一日,适逢七夕,唐府开席宴宾。座中有位嘉宾,名叫谢元卿,是唐与正的至交,一直仰慕严蕊的芳名,席间请严蕊赋词一首,严蕊见他意气风发,便请他随意出题。谢元卿遂以七夕为题,以谢字为韵,请赋一首。并道:“以我饮满三大瓯为限。”
严蕊稍加沉吟,随即吟出一首《鹊桥仙》道:
碧梧初坠,桂香才吐,池上水花初谢。穿针人在合欢楼,正月露玉盘高泻。
蛛忙鹊懒,耕慵织倦,空做古今佳话。人间刚道隔年期,怕天上方才隔夜。
谢元卿三瓯才饮两瓯,严蕊已咏诵完毕。谢元卿跃然而起,满脸仰慕之情。举座也喝彩不绝。
“近水楼台先得月”。唐与正身为台州太守,倾慕严蕊的美貌和才气,应该是最早尝到她甜头的男人。严蕊成为唐与正最宠爱的官妓,经常出入唐与正的内宅与他共享鱼水之欢。有时还和别的官妓一起侍侯唐与正洗澡。唐与正对她恋恋不舍,想纳她为小妾,就以太守的职权准许她脱籍。让她到外地居住。恰好此时朝廷传来欲提拔唐与正任江西提刑使的消息。唐与正怕严蕊脱了乐籍后不跟他去江西,故意拖着不给她在妓乐司衙门办理正式脱籍手续。这一拖,就拖出一桩哄动全国的官司来。
这时,本案的第二个男主角适时出场了。此人不是别人,就是南宋“程朱理学”的学科带头人、大理学家朱熹。因为天灾,宰相王淮奏请朱熹出任浙东赈灾和恢复农业生产的提举使。朱熹在巡察途中,遇到台州(即天台)外逃的灾民,纷纷向他倾诉唐太守的劣绩。唐与正在学术上是朱熹的论敌,两人早有过隙。听到这种风声,朱熹按捺不住了,于是火速赶往台州,到处搜集黑材料,想参唐与正一本。
那时官场腐败盛行的状况,与今天某些区域、行业的情况颇相类似。随便抓几个实权在握者“双规”,要他交待问题,(譬如主管城建、国土资源、税务、交通什么的,)少说也能整出个十条八条。朱熹的办事作风和他做学问的态度差不多,是个挺较真的人。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原来唐与正不仅有苛剥百姓、搜括民财、贪污公库、受赃枉法等劣行,(都是官场通病,其他地方的官员也不见得好多少。)还有包养多名营妓等生活腐化行为,(以严蕊为首,另有沈芳、王静、沈玉、张婵、朱妙等多名营妓。)
后世多认为“程朱理学”害人不浅。其实朱熹还有一个“可恶”之处,就是做人不大“厚道”。唐与正在台州太守的位置上恣意妄为,马上又有升迁的前景,当然是有背景、有后台靠山的。当朝宰相王淮(相当于国务院总理)是他姻亲,吏部尚书郑丙、侍御史张大经是他拜把子的兄弟。王宰相待朱熹不薄,朱熹现任的官职就是王宰相给批的。可朱熹不懂官场潜规则,不给王大人面子。这样王大人就不高兴了。朱熹的本子递上去,十天半月没什么动静。读书人的倔劲上来了,一口气又连上了五本奏折。等了老长时间,仍似泥牛入海,老脸挂不住了,于是又来了个更绝的,上递辞呈,铺盖一卷,回家卖红薯去了。
朱熹是公众人物。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孝宗皇帝不得不过问了。孝宗帝问宰相王淮道:“爱卿,你觉得此案如何?”王宰相微微笑道:“陛下不必挂怀。这其实是读书人争闲气罢了,一个怪对方骂自己不识字,一个以为对方怪自己迎接迟。无所谓的瞎闹腾罢了。”皇帝听了,点头道:“既如此,就两不追究吧。”
王宰相很会玩政治,未几便将唐与正调离台州,当然也没让朱熹收回辞呈。
唐与正能平稳调任,除了王宰相等一班要员力挺,朱熹没能从营妓严蕊嘴里撬到他所需要的口实,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严蕊朱熹参唐与正为政不良的罪状之一,是滥用职权,私放官妓。按当朝的规定,严蕊在没办理正式手续的情况下,以台州官奴的身份到外地居住,须按“逃亡律”治罪,要判徒刑。就算事出有因,最轻也要按“浮浪律”判“杖八十”。朱熹派人将严蕊从黄岩押回台州,想借作风问题为突破口,把唐与正搞臭。(汉人的传统。)原以为从妓女嘴里撬口实非常容易。没想到恰在认为最容易的突破口遇到了最顽强的抵抗。
当时,审判官员想当然地认为,唐与正风流成性,与严蕊有染是不争的事实。美女细皮嫩肉,必然吃不起刑拷只要从实招认,就好签字画押,了结此案。唐与正这时已停职准备履新,在当地扶植的势力不小。司理院衙门按规定要对严蕊决杖,唐与正得知消息,心疼得不行,指使手下人到司理院抢人。朱熹非常警觉。唐与正人没抢到,倒害得严蕊挨了一顿饱打。
严蕊虽挨了板子,心里对唐与正却很感激。这表示唐与正并没有将她撇下不管。唐与正解救之恩的情,她心领了。
当时唐案涉及人犯很多,朱熹知道在台州审案必受干扰,于是将一干人犯押送到绍兴司理院再审。
严蕊本是一个性情执拗的女子。对唐与正与朱熹之间的恩恩怨早有耳闻,也知道朱熹对自己的兴致所在。绍兴司理院衙门主审官见严蕊模样标致,心里道:“从来有色者,必然无德。”不由分说,令手下严刑逼供,逼严蕊招出与唐与正通奸实情。严蕊心里早已拿定主意。在大堂之上正色凛然。主审官望着她血迹淋淋的十指,又施夹棍,严蕊三寸金莲站立不稳,当场晕倒。
从台州到绍兴,严蕊就这样以一身娇躯,任尔百般拷打,始终坚贞不屈,且始终只有一句话:“小女子循分供唱,与唐大人吟诗侍酒是有的,此外别无他事。”
每次行刑之后,狱卒将严蕊发还狱中,她都是一脸血污,满身伤痕。狱官敬佩她的人品,私下对她道:“上司行刑,不过要你招认与唐大守的旧情。你何不从早招认?女人家犯淫,极重不过杖罪,何况已杖断过了,罪无重科。何苦舍着身子,受这种苦楚呢?”严蕊忍着疼痛,镇静自若道:“我为营妓,纵与太守交好,料也不是死罪,且可一走了之。但是,我岂能顾惜自己身子,信口夸大,陷害友人?我宁可死,要我诬陷友人,断然不可。”
司理院衙门使尽浑身解数撬不开她的嘴,可外面的风声却越传越大,越来越对朱熹不利。没奈何,司理院衙门最终只得胡乱找了个借口,以“不合蛊惑上官”,将严蕊痛杖一顿,另加勘问。另一面具本上奏,大略为唐与正不伏讲学,罔知圣贤道理,讥毁大臣不识字居官不存政体,亵昵娼流。鞠得奸情等,云云。
不久,岳商卿(名霖)调任浙东提点刑狱公事。到任之时,各处官吏连同众歌伎皆来拜贺。此时严蕊芳名因唐与正一案已响彻大江南北。岳商卿早闻严蕊名节,着人传严蕊来见。岳霖见她伤痕斑斑,容颜憔悴,气度上却鹤立鸡群,不觉心有所动。岳霖一心要解救她,就命她于众人前作词自陈。严蕊领命,当众口赋《卜算子》一首: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一词咏出,举座皆惊。岳商卿大加称赏,从词意知严蕊深有从良之意,当即命人取来妓籍,将严蕊从中除名。严蕊因为唐与正一己私心从良未果,岳大人分分钟就给她搞定了。(北宋时周韶请求右仆射苏颂、太守陈述古准予落籍。苏颂指帘间白鹦鹉令她即席赋诗。周韶挥笔而就:“陇上巢空岁月惊,忍看回首自梳翎。开笼若放雪衣去,长念观音般若经。”陈述古遂准予落籍从良。)
严蕊匍匐下虚弱的娇躯,含着热泪给岳商卿磕了三个响头,在众目睽睽中迎风走出了大门。北宋哲宗时杭州才妓周韶脱籍也颇有意思。杭州太守陈述古宴请苏子容(名颂,当时任仆射),妓女周韶应邀出席。席间,韶向苏求落籍,苏指帘间鹦鹉令作诗,韶一挥而就:“陇上巢空岁月惊,忍看回首自梳翎。开笼若放雪衣去,长念观音般若经。”陈述古欣赏周韶才情,即允许周姑娘落籍。
围绕严蕊的争论,始终是史界的一个热门话题。
严蕊实有其人,但史籍中相关的记载并不多见。南宋周密《齐东野语》卷二十记载:
天台营妓严蕊,字幼芳,善琴弈歌舞,丝竹书画,色艺冠一时。间作诗词,有新语,颇通古今,善逢迎。四方闻其名,有不远千里而登门者。唐与正守台日,酒边尝命赋红白桃花,即成《如梦令》。与正赏之双缣。
又南宋洪迈《夷坚志》云:
台州官妓严蕊,尤有才思而通书,究达今古。唐与正为守,颇属目。朱元晦提举浙东,按部发其事,捕蕊下狱,杖其背,犹以为伍佰行杖轻。复押至会稽,再论决。蕊堕酷刑,而系乐籍如故。岳商卿霖提点刑狱,因疏决至台,蕊陈状乞自便。岳令作词,应声口占云:“不是爱风尘,似被前身误,花落花开自在时,总是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岳即判从良。
关于严蕊与唐与正的关系,大多数人相信两人间肯定有染。
关于严蕊在绍兴司理院受刑一事,另有一种说法,称严蕊不但供出了自己恃宠干涉公事,替人说情收人财物等事,也承认她与唐与正曾多次同床共寝的事实。也有说法称严蕊人品并不怎样,在唐与正身边利用太守大人的关系干了不少坏事。甚至关于那首著名的《卜算子》,也有说法是唐与正的一个亲戚高宣教代她做的。古时的文人常常代妓女写诗作词,借她们的美貌和名气得到流传,不过在岳商卿要给严蕊脱籍之际,严蕊能随口吟出如此贴切的应景之作,也算才思敏捷,云云。
关于严蕊从良后的结局,据凌蒙初《二刻拍案惊奇》中记载,严蕊从良后,有人得知消息,以千金市聘,争相求讨,严蕊始终不从。参见明•凌蒙初《二刻拍案惊奇》卷之十二《硬勘案大儒争闲气,日受刑侠女著芳名》。有一宗室近属子弟,丧失正室,悲哀过度,百事俱唐。朋友们恐其伤性,拉他往妓馆散心。遍说诸处皆言不去,直说到严蕊家里,方肯同来。严蕊见此人满面戚容,得知正为丧偶痛苦,知他是个有情有义之人,遂另眼相待。而宗室子弟也久慕严蕊之名,饮酒之间,彼此交心。此后频频来往,最终宗室纳严蕊为妾,未曾另娶,二人白头偕老。凌蒙初《二刻拍案惊奇》是关于严蕊最有名的一篇小说,其可信度尚待考证。
此外,朱熹《朱文正公全集》中收录的参劾唐与正的六个奏折也提到严禁。
以上诸多异议,不是主流说法,谨供参考。说那首《卜算子》来自高宣教,心理上让人无法接受。高宣教是出入妓院的浪荡子弟,不大可能有严蕊的那种感受。严蕊之才,此前已有《如梦令》和《鹊桥仙》为证。她既早有从良之心,在词作方面又有较高的造诣,完全有可能事先填好此词,在最需要表明自己心迹的时候“脱口而出”。一首《卜算子》,已奠定了严蕊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也许她面对严刑拷打时的大义凛然有虚构成分,但作为文学形象早已溶入历史,为历代人民大众所接受。这与其说是《二刻》艺术上的成功,不如说是社会民众对侠义豪节的格外推崇。严蕊宁为玉碎,也不愿出卖朋友,不肯成为“两军对垒”的政治斗争中为人利用的工具,这种气节,在现实生活中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所以,人们宁愿接受文学化的严蕊而摈弃也许是历史真实的严蕊,反映的正是一种为人向往和景仰的价值取向。(即使严蕊没有挨板子的情节,一句“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也够后人记住她一辈子了。)
严蕊是幸运的。她虽然因为保全唐与正的名声而受尽酷刑,却在这场政治风波中以难得的气节成就了自己,成为后世文人反复咏叹的侠女形象而芳名永驻。而同样也曾赤身裸体趴在冰冷坚硬的青砖泥地上挨板子的王静、沈芳、张婵等人,至今却无人知晓。
《二刻拍案惊奇》中评价严蕊“乃是真正讲得道学”的奇女子,并引一篇七言古风单说她的好处,兹录如下:
天台有女真奇绝,挥毫能赋谢庭雪。搽粉虞侯太守筵,酒酣未必呼烛灭。忽尔监司飞檄至,桁杨横掠头抢地。章台不犯士师条,肺石会疏刺史事。贱质何妨轻一死,岂承浪语污君子?罪不重科两得笞,狱吏之威止是耳。君侯能讲毋自欺,乃遣女子诬人为!虽在缧绁非其罪,尼父之语胡忘之?君不见贯高当时白赵王,身无完肤犹自强?今日蛾眉亦能尔,千载同闻侠骨香!含颦带笑出陛犴,寄声合眼闭眉汉。山花满头归去来,天潢自有梁鸿案。
中国历代美女知识大赛测试题(15)
1. 梁红玉在抗击金兵的战斗中发挥了什么作用?
2. 莘瑶琴的从良道路为什么能以喜剧告终?
3. 唐婉是因为什么原因被逐出陆家的?
4. 陈妙常是《红楼梦》中哪位人物的原型:
A. 林黛玉 B. 晴雯 C. 妙玉
5. 严蕊为什么被称后人誉为“古今第一义妓”?
关于本套书
讲述历代美女鲜为人知的精彩故事
展现历代美女璀璨多姿的绝世风采
解读历代美女令人扼腕的历史命运
评说历代美女人生舞台的成败得失
本套丛书以中国女性为主题,通过美女身后的历史透视,感触厚重的美女文化,品味中华美女之神韵。书中通过中国上下五千年300多位美女的全景式描述,探询她们的心境和灵魂,堪称中国历代美女之列传。全书以正史和民间传说为依托,富有创意地提出历代美女评价的规范标准、领军人物、古代十大美女预选和正选。女性是历史的承载者,评说美女必须基于特定的历史环境,书中对美女的评价公允而客观。
本套丛书
淡妆浓抹总相宜(远古至西汉时期)
回眸一笑百媚生(东汉至中唐时期)
冰肌玉骨清无汗(中唐至南宋时期)
秋水波回春月姿(元朝至明清时期)
每一位美女都曾经是漫长历史中光亮一时的独特风景,令后人咀嚼不尽。
——著名作家 陈忠实
美女文化伴随着时代的脉搏跳动,具有明显的时代特征。无论哪个国家和民族的美女文化和审美观念,都有它所根植的民族土壤,都能发现其随时代而变迁的特点。中国上下五千年的文明史,从美女文化的角度而言,就是一部美女评价标准的变迁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