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晚唐时期的美女
今人称之所谓“盛唐”，实际是指中唐之前的两个特定时期。一是唐太宗时代的贞观年间，即所谓“贞观之治”二是唐玄宗时代的开元、天宝年间，史称“开元之治”。（也有称“开天之治”。）李世民于盛年早逝（50岁），“贞观之治”以年号论仅23年，尽管它的积极效应直到武后时代仍在发散“开元”长29年，“天宝”长14年，总计43年，以辉煌论，“开元之治”是唐代也是中国古代社会的巅峰。“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这是诗人王维留给我们的盛唐记忆。
公元755年即天宝十四载发生的“安史之乱”，被认为是世界史上最重大的历史事件之一，是中国封建社会的拐点、“分水岭”。安史乱后，唐代社会走向衰落，盛唐成为后世王朝难以企及的黄金时代，成为历史学家作历史比较的“本底”①。文化永远是时代的文化。唐代诗歌的高峰出现在盛唐时代与中晚唐社会走向衰落相对应，中晚唐时期的文学带有浓郁的怀旧和哀惋特征。美女文化也一样，中晚唐诸多美女的人生命运，无不与这一特征相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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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谢元鲁《天宝十四载盛世终结与李杨情变》，济南出版社2002年10月版P276。）
公孙大娘：一舞剑器动四方
名气指数： ★★★★；靓丽指数： ★★★★★；传奇指数：★★★★★。唐开元年间人。原名公孙莫愁。中国古代最美艳的侠女之一，眉目顾盼，令人销魂，驻容有术，精通音律，轻功盖世，善使剑器。唐朝舞蹈的精神领袖和领军人物，其“剑器”、“浑脱”舞独出冠时，张旭、怀素皆因观其舞蹈获得灵感，书法精进。
以下是诗圣杜甫所作《观公孙大娘舞剑器行》一诗：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爧如羿射九日落，娇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绛唇珠袖两寂寞，晚有弟子传芬芳。临颍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扬扬。与余问答既有以，感时抚事增惋伤。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孙剑器初第一。五十年间似反掌，风尘澒洞昏王室。梨园子弟散如烟，女乐馀姿映寒日。金粟堆南木已拱，瞿塘石城草萧瑟。玳弦急管曲复终，乐极哀来月东出。老夫不知其所往，足茧荒山转愁疾。
这首诗作前面还有一段序言，是对这首诗写作背景的交待，兹录于此：
大历二年十月十九日，夔府别驾元持宅见临颍李十二娘舞《剑器》，壮其蔚，问所师，曰：“余公孙大娘弟子也。”开元五载，余尚童稚，记于郾城观公孙氏舞《剑器浑脱》，浏漓顿挫，独出冠时，自高头宜春梨园二伎坊内人，洎外供奉，晓是舞者，圣文神武皇帝初，公孙一人而已。玉貌锦衣，况余白首，今兹弟子，亦匪盛颜，既辨其由来，知波澜莫二，抚事感慨，聊为《剑器行》。往者吴人张旭，善草书书帖，常住于邺县见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自此草书长进，豪荡奔放，即公孙可知矣。
公孙大娘本名当然不叫公孙大娘，（当花季少女时，要叫大娘的话，是要被人笑掉大牙的。）“公孙大娘”最大可能是一般江湖人给起的绰号。从公孙大娘的名号推断，公孙大娘成名的时候当在中年时期。像这种传奇人物，身上涂抹了太多的神秘色彩，一般人是很难说得清来龙去脉的。有的文学作品中说她的真实姓名叫公孙莫愁，老公钟雁影年纪轻轻就死于江湖恩怨。年轻时即守寡的公孙大娘别无牵挂，专注于武术修炼。公孙大娘驻容有术。当她年近50岁时，容颜看上去仍只有30岁左右的样子。眉目顾盼，令人销魂。20年前的俏丽模样，20年后俏丽依旧。
公孙大娘到底有多漂亮呢？正史里找不到相关的描述，武侠小说大师古龙的小说中则有交待。著名的老实和尚曾问陆小凤道：“武林中有四大美人，你好像都认得的？”陆小凤点头道：“我当然认得。”老实和尚笑道：“你觉得她们美不美呢？”陆小凤道：“美人当然美了。”老实和尚叹道：“可是这个公孙大娘，却比她们四个加起来还要美十倍呢。”陆小凤面露惊讶道：“你见过她？”老实和尚叹了口气，苦笑道：“我佛慈悲，千万莫要让和尚再看见她。否则和尚就算有十个脑袋，只怕连一个也保不住。”（连老实和尚也忍不住要动凡心的美女，肯定不是一般档次的美女了。）
这个开元年间最具神秘色彩的美女，首先是一个武林高手。人们公认公孙大娘武功很高，但到底高到什么程度，却没人能准确评价。因为大凡和她动过手的人，基本上没有活着现世的。而她最擅长哪门子技击之术，有哪些狠招活，别人也无从知晓。从历史史料留下来的蛛丝马迹判断，她最擅用的器械应该是剑器这种来无影去无踪的独行侠，轻功应该是非常不错的。
据说公孙大娘还精通音律，一把月琴在她手里既能幻化出风花雪月，又能呼唤出千军万马。公孙大娘还擅长易容术，不是化妆成如水葱嫩玉般的少女，就是装扮成干瘪奇丑的老太婆。
古代的武林中人，大多数同时也是艺人。（迫于生活窘境在街头卖艺为生的兄妹或父女，是武侠电影、电视中最常见到的镜头。）文学艺术是唐人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生活在唐代盛世的人，目睹自给自足、天下来朝、到处莺歌燕舞的情景，的确是非常幸福的。）唐朝是中国诗歌发展的巅峰时代，也是中国古代文学史上群星璀璨的朝代。唐朝的音乐和舞蹈，无论是在民间还是宫廷内，都是人才辈出，星空灿烂。
公孙大娘被认为是唐朝庞大舞蹈军团的领舞者，是她们的灵魂和精神领袖。（就是说，比之杨贵妃还高出一筹。她的“剑器”，“浑脱”之舞，一定也超过《霓裳羽衣舞》了。）公孙大娘很乐意在民间献艺，她的名声首先是从民间鹊起的。成名之后，又多次应召入宫，为皇室成员表演剑舞技艺。《明皇杂录》记载说：“时有公孙大娘，善舞剑，能为《邻里曲》及《裴将军满堂势》、《西河剑器》、《浑脱》。”另一本音乐书籍《乐府杂录》也记载说：“开元中，有公孙大娘善舞剑器，僧怀素见之，草书遂长，盖准其顿挫之势也。”又《津阳门诗》云：“公孙剑伎皆神奇”，自注曰：“有公孙大娘舞剑，当时号为雄妙。”司空图《剑器》诗亦云：“楼下公孙昔擅场，空教女子爱军装。”又据本文前面所引诗人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序中说，往者吴人张旭，善草书书帖，常往于邺县见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自此草书长进，豪荡奔放，即公孙可知矣。李肇的《唐国史补》也称张旭在谈到自己草书创作长进时感称：“见公孙大娘舞剑器，而得其神。”
张旭、怀素皆古代中国书法大家。张旭精通楷书，尤以草书闻名，传《草书古诗四贴》为其手书。其草书连绵回绕，逸势奇状，开一代书风，颜鲁公也曾求教于笔法。狂草圣手怀素则自成一家，扬名古今。史书载张旭早年练书法时，虽没有“笔冢”、 “墨池”之说，但也十分勤勉。但书法长进到一定程度后，却难以精进。心中郁闷之极。某日偶见一舞剑者，茅塞顿开。
此舞剑者即公孙大娘。张旭见其所舞之剑惊心动魄，雄妙神奇无比。回到家里，公孙大娘天地混然、一气呵成的剑舞仍闪烁于眼前。每每提笔，便觉公孙大娘雄妙的舞姿随心而动。自此，张旭书中有剑、剑中有书，书既剑、剑既书，鹤立书界，傲视群雄，正应了“功夫在书外”这句名言。（原来老谋子《英雄》中关于剑的理念，竟是从这里公孙大娘雕像偷搬来的。如此说来，中国书法家的历史殿堂里，也得供奉公孙大娘了。）
公孙大娘的舞蹈究竟怎样美妙绝伦，还是来解读一番最有权威的杜诗吧。
据杜诗序言可知，公孙大娘最擅长的是“剑器舞”。那“剑器舞”是个什么样子的舞蹈呢？原来，唐代的舞蹈分为健舞和软舞两大类，剑器舞属于健舞之类。从司空图《剑器》诗“楼下公孙昔擅场，空教女子爱军装”看，这应该是一种女子穿着军装的舞蹈，舞起来有一种雄健刚劲的姿势和淋漓顿挫的节奏。
杜甫诗一开头即回忆和描绘了自己童年时代观看公孙大娘舞“剑器”“浑脱”，淋漓顿挫、独出冠时的情景。“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耀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此八句诗，为全诗最为经典的部分，也是后人反复吟咏的名句。前四句是写舞蹈气势、人气四方闻名，观者如山，为之动容，感动天地。后四句或称“四如句”，是写舞美、韵律如羿射九日，如骖龙翔舞，如雷霆收怒，如江海凝光。句里行间激荡着诗人对公孙氏舞蹈艺术的深深钦佩和赞赏，以至老而不忘，抚今思昔，颇有感慨。
“绛唇珠袖两寂寞”以下六句，是描述公孙大娘匿世后剑器舞从此沉寂无闻，幸好晚年有弟子继承才艺。公孙大娘的弟子——临颍李十二娘在白帝城重舞剑器，依稀有公孙氏当年神采飞扬的气概。同李十二娘一席谈话，知道了她舞技的师传渊源，也勾起了诗人抚今思昔的无限感慨。
“先帝侍女八千人”之后六句，笔势一转，思绪又回到50年前开元初政治清明、国势强盛的情形。那时候，唐玄宗于日理万机之暇，亲自建立了教坊和梨园，促成了唐代歌舞的空前繁荣。当时宫廷内外教坊的歌舞女乐有八千人之多，而公孙大娘的剑器舞在这八千舞女中“独出冠时”，名列第一。
五十年，弹指一挥间。一场安史之乱，把好端端的大唐帝国搅得天昏地暗，元气大伤。唐玄宗当年亲自挑选培养的梨园弟子、歌舞人才，也在这场浩劫中烟消云散了，（比如梨园舞者谢阿蛮。）只有公孙氏传世的弟子李十二娘，还在冬日残阳的余光里舞出美丽而凄凉的剑器舞。抚今追昔，感情丰富的诗圣心黯神伤。
“金粟堆南木已拱”以下六句，是全诗的尾声。玄宗辞世已经六年，帝陵前的树木已够双手拱抱了，而自己这个玄宗时代的小臣，却流落苟活在草木萧索的白帝城里。别驾府宅里的盛筵，在又一曲急管繁弦的歌舞之后告终。下弦月正在从东方升起，一种乐极哀来的情绪忽然涌上诗人的心头。诗人四顾茫茫，百感交集，行不知所往，止不知所居，长满老茧的双足，拖着一个衰老久病的身躯，寒月荒山，踽踽独行，一种充满悲凉的哀伤情绪跃然纸上。无疑，公孙大娘高绝的武功和冠盖群芳的惊人舞技得以为后人景仰，首先要感谢杜甫的诗。安史之乱后，唐朝由盛转衰。诗人杜甫在白帝城偶遇公孙大娘的传人——李十二娘舞剑器，抚今思昔，感慨万千。盛世已去，诗人不再年少，公孙大娘的弟子也已不是盛颜。至于公孙大娘本人，倘若在世，也很可能是“绛唇珠袖两寂寞”。
世事浮云，以公孙大娘盛唐第一的技艺，最终的结局也不过流落江湖，寂寞不知所终。（这便是江湖。）然而，她的盖世武功和传奇舞艺，却因杜甫的有感而发，使今人有幸欣赏到唐代绚丽璀璨的文化奇观中的两道胜境：一是书法大家的绝妙丹青；一是杜甫慷慨悲凉的名作《剑器行》。
李冶：教人寂寞复相思
名气指数：★★★★★；靓丽指数：★★★★★；性感指数：★★★★★。江南乌程人，又名李给，字季兰。唐明皇时代以身体和激情写作的美女诗人，披着道袍的准妓女。11岁被父母送入刘中玉真观学道，16岁时出落得婷婷玉立，冰肌玉肤。机敏伶俐，博学多才，精通诗律，风骚浪漫。其恣意放荡的生活方式和超凡出尘的诗才传入长安，令玄宗帝也大感兴趣。与茶圣陆羽感情最笃。德宗年间因上书叛将被杀。其《寄校书七兄》为唐代送别诗范文。
在唐代众多美女中，李冶、薛涛、鱼玄机三人是公认的另类。三人都姿色出众，年少即有才情；在唐代庞大的诗人方阵中，三人以女流之辈出类拔萃，均有名章名句流传于世；三人的感情生活皆很不幸，薛涛沦为官妓，鱼玄机、李冶则是披着女道士外衣的准妓女，后为官府所杀。
李冶字季兰，原名李冶，约生于唐玄宗开元初年，卒于784年，据现代文学家闻一多先生考证，李冶生于景龙三年，即公元709年。参见《闻一多全集唐诗大系》。江南乌程人。乌程即现在的浙江吴兴。此地山明水秀、地灵人杰。小李冶禀受江南灵秀之气，生得眉清目秀，妩媚动人，且机敏伶俐。
关于李冶最著名的故事之一，是与薛涛经历相同的一段谶语。李冶六岁那年，父亲以蔷薇为题，要她咏诗，她信口诌出一句“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乃父见诗后大惊。一方面惊叹女儿的文才，另一方面又觉得她小小年纪，居然春心萌动，性情不宁，遂向她母亲言道：“此女富于文采，然必为失行妇者！”
父母为此忧心忡忡。在小李冶11岁时，便将她送入剡中玉真观，做了一名小道士，改名李季兰。父母的意思很明确：借助青灯黄冠的清修，来消弭女儿心中滋生的孽障。
李冶在清宁幽静的玉真观一呆五年。五年间，她把绝大多数时间花在读书写字上。到16岁时，这个披着灰色道服的少女已出落得婷婷玉立，冰肌玉肤，恰似雪山上盛开的白莲。由于悟性极高、心无旁鹜，加之高人的悉心栽培，五年间修完了相当于今天古代文学专业硕士研究生的全部课程。她在诗词歌赋及音律方面的修养和造诣，大约相当于李白、李清照相加乘以二分之一。（已与二李比肩。）道学家深奥玄妙的清规戒律，被她充满激情和浪漫的诗人气质冲得七零八落。虽然身在偏僻的道观，但她的芳心早已托付繁花似锦的外部世界。怎见得？有诗《感兴》为证：
朝云暮雨两相随，去雁来人有归期；
玉枕只知常下泪，银灯空照不眠时。
仰看明月翻含情，俯盼流波欲寄词；
却忆初闻凤楼曲，教人寂寞复相思。
又一首《相思怨》道：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
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
携琴上高楼，楼虚月华满；
弹着相思曲，弦肠一时断。
以叶绍翁的名句“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形容生性放荡不羁的李冶或许最适合不过。大抵从这时候起，李冶加入了由沦落女子和风流文人组成的社交圈。和薛涛、鱼玄机一样，她是同时用身体和激情写作的美女作家，所以撺红的速度极快。李冶的名气传到长安。连最有才气的玄宗皇帝也按捺不住了，产生了要见见这位既风骚又有才气的美女诗人的冲动。
可惜这时的李冶已是徐娘半老，加之自我折旧的速度比一般美女快了许多，因而得到朝廷的召唤时，心中喜忧参半喜的是自己的才华竟然得到了风流皇帝的首肯忧的是“美人迟暮”，容颜早衰，恐怕难以得到风流皇帝的青睐。李冶将自己的这种矛盾心情以诗的形式真实记录下来：
无才多病分龙钟，不料虚名达九重；
仰愧弹冠上华发，多惭拂镜理衰容。
驰心北阙随芳草，极目南山望旧峰；
桂树不能留野客，沙鸥出浦漫相逢。
其实玄宗皇帝想见她，好奇的成分占了主要。多情的李冶当然不那么想了。她看重的是自己随流年而逝的如花芳容。就在李冶心怀忐忑赶往长安朝觐时，震惊朝野的“安史之乱”爆发了。京城里一片混乱，唐玄宗携带杨贵妃仓皇西逃，李冶只好半路折转，怅然而归。（玄宗朝之后，有可能李冶曾被召入宫中为操琴乐妓。事见修君、鉴今《中国乐妓史》，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93年版P179。）
与元和年间的薛涛一样，李冶与当时的许多文人多有诗歌唱和。在她交结的男人堆里，以朱放、陆羽相交最深。以下是她写给朱放的一首情诗《明月夜留别》：
离人无语月无声，明月有光人有情；
别后相思人似月，云间水上到层城。
与陆羽的一首《湖上卧病喜陆羽至》更是充满激情：
昔去繁霜月，今来苦雾时；
相逢仍卧病，欲语泪先垂。
强劝陶家酒，还吟谢客诗；
偶然成一醉，此外更何之？
说起李冶的放荡不羁，有两件事情可以证明。陆羽有一位诗僧好友，名唤皎然。皎然俗家姓谢，是大诗人谢灵运的十世孙，出家到梯山寺为僧，生得仪表堂堂，颇有点迟重瑞（电视剧《西游记》里的唐僧扮演者之一。）的感觉，诗画也有很高水准。经陆羽介绍，皎然也成了李冶的诗友。李冶为皎然出色的才华、闲定的气度所吸引，禁不住借诗作暗送秋波，传递柔情。无奈皎然凡心难动，迈不过“朋友妻、不可欺”这道坎，于是以一首《答李季兰》向她及陆羽表达心曲：
天女来相试，将花欲染衣
禅心竟不起，还捧旧花归。
对皎然的表白，又恨又恼的李季兰只能自我解嘲：“禅心已如沾泥絮，不随东风任意飞。”悻悻作罢。
另一则故事说的是李冶对大诗人刘禹锡的调侃。此事见载于高仲武《中兴间气集》。高某在该集中选了李冶的六首诗，外加一段评论说：
士有百行，女惟四德，季兰则不然也。形气既雄，诗意亦荡，自鲍昭以下罕有其伦。尝与诸贤集乌程开元寺，河间刘长卿有阴重之疾，乃谓之曰：“山气日夕佳”，长卿对曰：“众鸟欣有讬。”举座大笑。论者两美之。如“远水浮仙棹，寒星伴使车”，盖五言之佳境也。上仿班姬则不足，下比韩英则有馀。不以迟暮，亦一俊妪也。
高仲武这段简短的评价，堪称中国评论文学中的佳品。在高氏眼里，李季兰的形态性格颇似男子，而诗意却很放荡，无所顾忌。高氏以她和刘长卿的一次戏对，作了最有精彩的注解。故事本身不雅，但却是对李冶洒脱不拘个性以及唐时文人圈内男女间谈笑谐谑毫无顾忌的生动描绘。
刘长卿生的“阴重之疾”，中医称为“疝气”，俗名小肠气。症状是肠子下垂，使肾囊肿大，这也是中年男子的常见病，患者经常要用布兜托起肾囊，才可减缓痛楚。李季兰知道刘长卿有这种病，所以吟了陶渊明的一句诗：“山气日夕佳”。（《饮酒诗二十首》之五。）“山气”乃疝气谐音，整句意思是问刘的疝气病近来好些没有。才思敏捷的刘长卿也用了一句陶渊明的诗作来回答：“众鸟欣有讬。”（《读山海经诗十三首》之一。）此“讬”扣“托”之意，这个“鸟”字，也是就是黑旋风李逵骂人常带的那个“鸟”字了。
李冶最著名的一首诗，公推是《寄校书七兄》，诗曰：
无事乌程县，差池岁月馀。
不知芸阁吏，寂寞竟何如。
远水浮仙棹，寒星伴使车。
因过大雷岸，莫忘几行书。
要欣赏这首诗好在哪里，没有点传统文学的功底是断然不行的。据说在唐代送别诗中，这是一首范文，涉及到一大串的文学典故掌故，需要我们借助于工具书引经据典地仔细考评。后人评价此诗“孟浩然莫能过”，有“落落名士之风”。
不服不行。要知道，唐朝乃是中国诗作的巅峰时代，李冶能在“十个男人半会诗”的男人堆里钻出来，赢得满堂喝彩，必然有些料道，如果仅仅是凭身体写作，是不会至今仍令人念念不忘的。
据说李冶因上诗叛将朱某，为德宗捕杀。这个叛将，不知是不是李冶的老相好朱放。（显然不是。783年10月，朱泚叛唐攻入长安，称大秦皇帝。据唐人赵元一《奉天录》：“时有风情女子李季兰上泚诗，言多悖逆，故阙而不录，皇帝再克京师，招季兰责之曰：‘汝何不学严巨川有诗云：手持礼器空垂泪，心忆明君不敢言’遂令扑杀之。”）将一位性格怪诞、放荡无羁的女道士、女诗人捕杀，的确无趣得很；大抵德宗的肉身，可以肯定基本上没有承传李隆基的艺术细胞。中国历史上还有一位颇有名气的李冶（1192-1279），是生于金朝的古代著名数学家。这个李冶也是从小聪明过人，颖悟有成人之风。1230年曾中词赋科进士。不过他的才华并不是体现在词赋上，而是在神奇的数学方面。
李娃：皇上钦点的汧国夫人
名气指数：★★★★；靓丽指数：★★★★★；幸运指数：★★★★。唐代天宝年间长安名妓。本为弃婴，后为人收养，沦为妓女。生性善良，姿质娇美，温婉而有主见。与常州书生郑元和上演了一出中国古代史上结局最为完美的从良喜剧。朝廷嘉其德行，封为汧国夫人。
李娃，中国古代无以数计的美妓女之一。
李娃的故事见于唐传奇《李娃传》，讲述的是一起妓女从良的故事。不过李娃的从良比较特别。说白了，就是情节发展非常有戏剧性，最后的结局尤其令天底下日夜盼从良的妓女们羡慕。《李娃传》作者白行简，即白居易的弟弟。现实是否有李娃其人，学界有争议。据白行简自述，因其伯祖与故事中人物荥阳生相识，故知之颇详。李娃的故事在当时广为传播。元稹《酬翰林白学士代书一百韵》诗有“光阴听话移”之句，元氏自注云：“又尝于新昌宅（白居易住所）说一枝花话，自寅至已，犹未毕词也”。“一枝花”即李娃。元稹曾作《李娃行》一诗，今有佚句留存：“髻鬟峨高一尺，门前立地看春风。”（参见许彦周《诗话》。）近世有人认为《李娃传》取自当时民间小说《一枝花》故事。唐代颇多著名美女均见于唐代传奇。本书选择时甚为慎重。对于传奇色彩甚浓的人物，纵然极为有名，也多忍痛割爱。如袁郊笔下的著名侠女红线，袁郊笔下的聂隐娘，陈玄笔下的张倩娘，沈既济笔下的任氏等，虽情节曲折感人，极富个性，均未列入。
李娃的故事发生在唐代天宝年间。李娃是个弃婴，经过好几次接力转手之后，真正的姓氏早已无从可考。最后收养她的人家姓李，故名李娃。也许因为并非大家闺秀，或李家开始也并没有把她当摇钱树来着意栽培，所以少女时代的李娃并没学到多少才艺，起码诗词歌赋、弹琴鼓瑟皆不是她的专长。不过，到十四五岁时，李娃在不经意间忽然长成了一个艳冶无比的美少女，令李家人始料不及。
有这么好的条件不善加利用，那就不是计算精明的李家人了。时间还来得及。李家人拿出一笔不菲的银子，忙着给李娃补习各种必备的声乐功课和各种公关知识，偏偏李娃有天生的金嗓子，又聪明好学，有些知识，真是一点就通。两年之后，李妈妈就在长安租了套房子，高竖艳旗，开门纳客。虽然李娃的歌舞演技距长安娱乐圈的专业高手尚有差距，但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嫖客们还是蜂拥而至。未久，李娃在长安的住房已由初时的普通瓦房换成了庭院深深的四合院。
天宝年间，担任常州刺史的荥阳公郑亚在朝中颇有名望。郑亚中年得子，取名郑元和。后世说书人为了方便，称之郑生。郑生到弱冠之年，不仅出落得模样俊秀，且博学多才，显示出良好的发展前景。郑生参加当地举行的乡试，（相当于今天的大学高考，）一举高中，在当地传为佳话。父亲对晚生的儿子非常器重，逢人便夸说：“这乃是我郑家的千里马！”
郑生由州县选拔到京师参加会试。出发前，父亲为他准备了足够两年的花销，对他说：“以我儿的才能，定能一举成功。现给你预备两年的费用，如觉不够，可寄信告知。只要我儿能遂平生之志，为父在所不惜。”（不要经常当着儿子的面夸儿子，不要给缺少自律的年幼的儿子过多的盘缠，天下为父者忌之。）
郑生对自己的能力也颇自信，以为进京斩获功名，不过探囊取物。郑生从毗陵出发，经过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顺利到达长安，在布政里租了套房子安顿下来。旧时游学京城的学子，埋头专心致志刻苦攻读的总是少数。大多数都把读书当成了副业，而把游山玩水、广交酒友、狎娼嫖妓当成了正业。郑生也不能脱俗。
一次，郑生随下人游览东市，回来时特意从平康东门路过。平康东门一带是当时京城的红灯区。郑生还是处男，此前并无男女方面的经历，听别人经常说起，觉得好奇，便想来见见世面。
打马经过鸣珂曲的时候，看见街边有一座住宅，院门半闭，门前站着一位少女，把手放在梳着两个环形发髻的侍女肩上，姿色风韵，为郑生平生所未见。这少女便是李娃。郑生望见李娃，不自觉地勒住缰绳，踯躅不前，马鞭掉到地上也未发觉。李娃远远见郑生的神态，也对他搔首弄姿，暗送秋波。
郑生见李娃对他仿佛有意的样子，差点晕菜。恍恍惚惚回到住处，多方打听，才知少女姓李名娃，乃是平康里一带当红的名妓。郑生很想去追李娃，朋友们劝告他说：“这个李娃干这一行已有两年时间，门前常常车水马龙，只怕早已富得流油了。公子要去勾她，至少得花好几千两银子呢。”郑生却固执地说：“只要事情能成功，银子不是问题。”
经过一番准备，郑生便带领仆从们锦衣艳服来到平康里。刚走到里巷口，就被头上扎环形发髻的侍女发现了，待女一边往回跑一边喊：“小姐，前日把马鞭扔到地上的那位公子来了！”当时李娃初见郑生，便把他的身份猜透了八九分。（相对于一般女孩，青楼女子见多识广。两年间李娃历经各色人物，看人的经验自然不同凡响。）一则猜他定是官宦人家子弟，二则料定他必是风月场上的新手。（正是青楼女子重点下钓的对象。）
李娃闻报，心下甚喜，便对侍女道：“你暂且留住他，待我梳妆打扮好，再出去相见。”郑生闻言，知道李娃重视他，特别高兴。这时出来一位白发驼背的老妇，想必就是李娃的养母兼经纪人了。郑生上前施礼，假意道：“晚生听说这里有空闲的房子出租，不知是真是假？”老妇笑不露齿道：“只怕公子嫌简陋窄小，哪里敢提租赁之事。”说着，将郑生延入客厅。郑生见客厅装饰华丽，家具陈设都是高档名牌，心下暗自皱眉。（心疼银子了。）老妇又道：“我有个娇小的女儿，艺术修养不高，公子光临，就让她出来见见你吧。”此时李娃已打扮停当，姗姗来迟。郑生见李娃明眸皓齿，肤如凝脂，衣着华美，姿质高雅，举手投足风情万种，惊讶得张大嘴巴，一时不敢直视。
双方互通姓名，侍女递上茶来，彼此天南地北一番海吹胡扯。不觉天色已黑，更鼓声四起。李母询问郑生住处的远近，郑生希望留宿，就故意把住处往远处说：“我住在延平门外好几十里地的地方。”李母假意道：“更鼓已敲过，公子得赶快回去了，不然要触犯禁夜法令的。”郑生只得厚着脸皮道：“今天能侥幸见到李小姐，一时兴奋，竟不知天已很晚了。但我路途太远，城内又没有亲戚，该怎么办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娃再不接言，这戏就没法往下唱了。于是盈盈笑道：“正在嫌屋子狭小简陋。公子不介意，就在这儿住一宿吧。”李母也顺势点头道：“也好。”
郑生马上召来仆人，送上两匹细绢，说是勉充一顿饭钱。李娃笑着阻止道：“公子这样做就太见外了。今晚的费用就由我出好了。来日方长，公子不要客套。”（不争他一会半会。）
郑生终于遂心所愿留了下来。当晚究竟发生了哪些事情，地球人都知道，本文就无须赘述了。
也有令人感到惊讶的事。第二天一早，郑生就吩咐仆从们将自己的行李物品全部搬来李娃的宅子，从此销声敛迹，与外界断绝了往来。不但把复习考研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连家中父母的种种交待也忘得一干二净。
俗谚说，妓院是销金蚀银的无底洞。郑生的银子本来花销两年也绰绰有余，跟李娃搞上之后，紧巴巴只能够半年开销。半年之后，郑生先后卖掉了随行的车马仆从，不到一年，郑生已囊空如洗。
天下乌鸦一般黑，开妓院的老鸨一个样。知道郑生口袋空了，李母对郑生的态度也变了。李娃知道：自己身世后，一直有从良愿望，对郑生也有点难舍难分，但她却拗不过养母。在李母的威胁下，李娃只有依计将郑生撇开。
一天，李娃假意对郑生说：“我与公子相交一年了，却还没有身孕，我听人说竹林神有求必应，很是灵验。明天我们一起去祭祀求子好吗？”郑生不知是计，欣然应允。可怜的郑生将几件值钱点的衣服拿到当铺当了，备齐了牛猪羊三牲和甜酒等祭品。
次日祭祀完毕，回程走到里弄北门时，李娃对郑生说：“从这儿往东拐，有个小胡同，是我姨妈家，我们到那儿稍事休息，看我姨娘吧。” 郑生点头应允。不多一会，果然看见一座大院。向内张望，感觉很是宽敞。李娃说声“到了”，郑生下驴，恰好有人从里探出头来问道：“谁呀？”答说：“李娃。”于是进去禀报。
不一会，出来一个女人，年约40多岁，与郑生相迎，问道：“我外甥女来了吗？”李娃下车，那女人迎着道：“怎么这许久不来了呢？”互相笑着。李娃引导郑生拜会姨妈，一起进入西门偏院里。院内有假山亭竹，很是幽雅宁静。郑生羡慕地问李娃道：“这是你姨母的私宅吗？”李娃只笑不答。不一会儿，献上新茶水果，都是档次很高的名品。正在聊着，忽有人汗流满面撞门而入，喘着气道：“老太太突然心脏病发作。已经昏迷，只怕是不行了。”李娃大惊，对姨母道：“这是第二次犯病了。医生说这种病犯两次就很难救。我心好乱，先骑马回去，呆会叫他们把马送来。你就跟公子一起跟过来吧。”说完跟郑生打个招呼，就骑着来人的快马匆匆去了。郑生也想跟李娃一起走，姨母却拦住他说：“老太太只怕不行了，我们一起来商量一下丧事吧。”郑生只好留下，与姨母一起计算举行丧礼祭奠的费用。天已黄昏，快马并没有返回。姨母道：“别不是人已经死了。到现在还没有信儿捎来。你赶快先去看看，我收拾一下随后就到。”郑生顾不上多想，就骑上小毛驴匆匆往平康里赶。
天黑的时候郑生才回到李娃的住宅。一看，门已上锁，还用泥印封上了。心里大惊，询问邻居，邻居说：“李娃本来是租住在此，如今租约已到，房主收回房子。母女俩上午已迁居走了。”郑生又询问两人搬到何处，邻居摇头回答说不清楚。郑生心里着慌，连夜骑着跛驴赶往宣阳。直到次日凌晨才找到李娃姨母的居处，大声敲门，许久才出来一位官员模样的人。郑生问道：“请问李娃的姨住在这里吗？”官员茫然摇头。郑生慨然道：“昨天黄昏时还在这里，现在怎么就没有了呢？”答说：“这是崔尚书的住宅。昨天有人租了这所房子，说是用来接待远来的亲戚，到黄昏时人就走了。”
郑生明白自己陷入了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没有去处，囊空如洗，只好返回先前布政里的住处。还好，主人挺同情他，让他暂且住下。郑生急火攻心，当下就病倒了，高烧三天，不吃不喝。三天后病情加重，房东怕他死在客栈不吉利，就把他捎捎挪到了殡仪铺。铺里人听说他的遭遇，都同情他，将那些供给死人的祭品拣好的堆在他面前。郑生毕竟年轻，竟顽强地活了过来。觉得没脸再上别处去了，从此隐姓埋名，在殡仪铺干起了替人哭灵唱挽歌的勾当。（就是赵本山在《马大帅Ⅰ》里领着一帮孩子干过的那事。）
在吴承恩的《西游记》里，唐僧西天取经要遭81难命里注定郑生要遭遇两次大难，才能修成正果。
俗话说，是锥子在哪儿都会冒尖。郑生因饱读诗书，又天资聪颖，进京后没能高中进士，却在殡葬业崭露头角，成为挽歌界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唐代的殡葬业因暴利可图，竞争非常激烈。为了决出京城挽歌十大高手，殡葬协会在长安天门街举行现场PK。郑生以一曲原创作品《薤露》震撼了所有到场的评委和嘉宾，包括正巧出差进京心情郁闷出来看看热闹的父亲郑亚。郑亚因为参加朝廷的例行招见进京，顺路寻找失散的儿子。得到的消息却是儿子因随身携带财物较多，已被人谋财害命。（实际情节也差不多。）
当时陪同郑亚的老仆人，因为曾经照料过小郑生的生活起居，对他的嗓音非常熟悉。看见郑生唱挽歌的举止语气很像公子，就想上前辨认。郑亚摇头阻拦说：“我儿已被人劫财杀害，怎么会去干这个行当呢？”说完老泪纵横。回到住处，老仆人不死心，按图索骥寻到了郑生所在的殡仪铺。郑生想躲藏已来不及了。老仆人上前一把扯住他的衣袖不放，呜咽着道：“公子你遭何人所害，流落到此？”郑生闻言，再也按捺不住，放声大哭起来。老仆人于是用车把他载回住所。到了老爷面前，父亲责备他道：“你的志向和行为堕落到了如此地步，已玷污我们家族，你还有何面目见我！”听到公子如泣如诉的讲述，盛怒难抑，当场剥下公子的衣服，以马鞭狠狠抽打，直打了一百多鞭。郑生当场昏死过去，父亲不许老仆人施救，怒气冲冲而去。
郑生的同事们得到消息，赶来时以为他已死了，就以一卷烂苇席将他卷了，准备埋掉。有个心细的同事觉得他心口似乎有气，又招呼众人将他抬了回去。大伙用芦苇管给他灌水，经过一夜的等待，真的能够呼吸了。一个多月郑生的手脚都不能动弹，被鞭抽打过的地方感染化脓，臭不可闻。这下连见惯了死人的同事们都觉得他没希望了，怕沾上他身上的恶臭，将他扔到了路边上。
完全是凭着生命的本能，冬天到来之前，郑生再一次奇迹般生还了。为了活命，成为乞丐的郑生不得不冒着大雪到处讨饭。有一天，郑生乞讨到安邑东门，顺着里弄的墙根走，向北转过了七八家，都是关门闭户，只有一家大门虚掩，就上去使劲敲门，拿出唱挽歌的本领哀声乞讨。由于冻饿交加，呼叫声出奇地凄凉悲哀，惊动了屋内的一位美女——不是别人，正是郑生深恨入骨的李娃。李娃快步出门，瞪大眼睛盯着郑生。只见郑生干枯瘦弱，满身疥疮，不复人形。但她还是很快认出了郑生：“这不是郎君吗？”郑生也认出了李娃，因心情激愤，当场昏厥。李娃连忙招呼仆女出来，将郑生抱入内室。一边安排救护，一边痛哭流涕：“使你落到今天的地步，都是我的罪过！”
李母闻知消息，跑过来道：“ 赶快将他送走，不然醒来麻烦无穷！”李娃将脸色一沉，怒道：“岂能如此公子本是清白人家子弟，当初驾着马车，带着贵重的行装和仆人来到我家，一年不到就囊空如洗。后来你逼我以诡计将他撵走，如今他已沦为乞丐，生命垂危。天下人皆知这完全是我的罪过。公子亲戚在朝廷中做官者很多，一旦查明真相，灾祸必然降临。我在风月场所这些年，为你挣的钱财何止千万？现今您已60出头，你后20年的生活我负责赡养。今天我就自己出钱赎身。”
自从甩掉郑生之后，李娃对养母一直心怀不满。母女间常有抵牾。李母知李娃的态度很难改变，只好由她。李娃自留数百金，将其余钱财尽数交与李母，出外另租了一所空房居住。她亲自给郑生洗澡，换上全套纯棉新衣，又买来新米熬成稀粥给郑生喝，以疏通他的肠胃。三天之后开始喂他奶酪，逐渐增加营养。数月之后，郑生渐渐复原，到夏初时节，终于完全痊愈。
一天夜里，李娃含着热泪对郑生说：“郎君的身体终于康复了，可郎君的志向还未成就。你好好想想，默默回忆一下，从前的功课学业，可还能拣起来吗？”郑生默想了一会，叹道：“不到十分二三了。”李娃闻言，叫人套上马车，带郑生来到旗亭南边的书城，让他任意选购，总计花费百金。
从此郑生用心刻苦读书，李娃则在一旁陪读。每到学习疲倦时，李娃就接过书本为他大声诵读。这样过了两年，郑生的学业大有长进。郑生觉得已恢复了以前的状态，对李娃说：“现在我可以报名应试了。”李娃却摇头说：“不能。必须打有把握之仗。学问务求精熟，才能百战百胜。”如此又过了一年，正好赶上会试大考，李娃笑道：“现在是郎君摘取功名的时候了。”
郑生信心十足地走进考场。发榜时，果然进入头甲。礼部的考官们十分震动。即便资深前辈，读了他的文章也肃然起敬。李娃盼望他乘胜追击，于是郑生又选试了皇上亲自主持的殿试，名列“直言极谏科•对策”第一名。
郑生高中的消息不胫而走，在京城视为神话。朝廷授予郑生成都府参军要职。将上任时，百官都来恭贺。李娃对郑生说：“公子终于了却了进京的志向。我也可以放下心中的愧疚了。我想以剩下的岁月，回去奉养老母。如今你功成名就，理应找一个门当户对的贵族美女结婚，光耀你的家族。像我这种风尘女子，别人知道了定会玷污你的名声。我意已决，今天就是我们分手的日子。”郑生搂住李娃，神情坚定地道：“我已死过两次了，你胆敢丢下我的话，我就自刎而死。”李娃含泪坚辞，郑生再三严拒。李娃只得说：“我送你赴任吧。从来送夫只到四川剑门，那时我再回转长安。”郑生怕再起争执，只好答应。如此紧赶慢行，一个多月后终于到达了四川剑门。就在这时，郑生接到朝廷调动官职的文书。郑生的父亲也由常州奉皇命入川，被授予成都府尹，兼任剑南采访使。
郑生决定留下来等候父亲。12天后，郑亚也到达剑门。郑生送上名片，到驿站拜见府尹。郑亚大感意外，看到名片上郑生祖父和父亲的官职名讳，才知真是郑生。急忙迎出大门，一把搂住儿子，父子哭成一团。进屋坐下后，详细询问起儿子的近况，郑生如实相告。郑亚惊问李娃现在何处，郑生道：“她送我到剑门后，已决定别我而去。”郑亚摇头说：“绝不可以。这李娃乃是我郑家的福人！”于是命人准备车辆，先将李娃留在剑门，父子先赶往成都报到。刚刚安顿好，就派媒人以最传统的礼仪前往剑门说亲，又按最繁缛的礼仪往剑门迎娶。李娃到达成都的当天，郑亚在成都大开婚宴，让郑生与李娃正式结为夫妻。
李娃做梦也没有想过这一生还能享受到如此礼遇。李娃深深感激公公的厚待，处处以贤妻良母的标准要求自己。把家务管理得井井有条。几年以后，郑生的父母相继去世，李娃按传统守则极尽孝道。川中爱讲故事的文人们编出传奇说，在郑生李娃守孝的草屋边，曾长出灵芝，墓室周边一只花穗上竟开出三朵白花，又有白鹭数十只在郑生家屋顶结巢。剑南道的官员到长安汇报工作，将此事作为奇闻向皇帝汇报。皇帝觉得此事有淳化乡风子民的积极意义，于是传旨郑生服孝期满后荣升新职，封李娃为汧国夫人。
从来妓女从良风光者极少，像李娃这样被当朝皇上钦点为汧国夫人者，独此一例而已。婚后李娃一口气生下了四个儿子，后来个个都颇有作为，职位最低者也做到太原府尹。
一个卖春生涯长达十数年的妓女，婚后还有如此厚实的母本，从良后又能享受到凡人难以企及的高规格待遇，真正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苦命的霍小玉要是知道了这一消息，一定会把官司打到王母娘娘那儿去：同样是女子，老天奶奶为什么要如此偏心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