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并不诧异:“他当年就一直不服朕坐上这把龙椅,朕本以为将他关在景山寿皇殿里陪伴皇阿玛,他会有所悔过收敛,没想到还是不知悔改。”
“皇上仁德,但不得不防。”
胤禛敛眉:“朕自然是要防,他如此不识好歹,朕再顾念兄弟之情,就是不顾念皇阿玛的遗愿,不顾念这大清的江山。”
张廷玉拱手:“方才已经收到线报,勤郡王未经许可擅自离开寿皇殿,已按照皇上的意思叫九门提督不要阻拦。臣已安排妥当,务必不会让皇上有所损伤,还请皇上移驾别处。”
须臾,胤禛从椅子上起身:“苏培盛,摆驾寿康宫。”
竹息走进屋内,照例来查看太后的情况。太后一病不起,卧床已有月余,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好起来。
内室传来急促的咳嗽声,竹息不由加快了脚步,扶起太后的身子,一手撑着太后,一手还帮忙顺气。
“太后,可有舒服点?”
太后却是越咳越急,大概是咳上一口痰来,竹息忙拿了帕子递到太后嘴边。这一吐,帕子上殷红一片,触目惊心。到底服侍了太后多年,竹息于心不忍,焦急道:“太后,太后……”
太后虚弱叹息一声:“哀家怕是不行了。”
竹息语带哽咽:“太后您别这样说,太医们都在外面等着呢,奴婢这就把他们传进来。”
“竹息。”太后喘了口气,继续道,“哀家的身子哀家自己清楚,这些天来哀家脑子里总是糊里糊涂的,想来也差不多了,只是不知道在走之前,还能不能再见一眼老十四。”
“皇上素来孝顺,定会体谅太后的苦心的。”竹息安慰着,忽而听到外头有脚步声,朝外头一望,面露喜色,“太后,皇上瞧您来了。”
胤禛缓步走入屋内,在床沿坐下,多日不见,太后又苍老了许多,两鬓斑白,头巾已裹不住满头的银丝,眼中一酸:“皇额娘,儿子看你来了。”
太后拉过胤禛的手,恳求:“皇额娘快不行了,你能不能让额娘见见老十四。”
他是孝懿仁皇后带大的,不比老十四是她亲手带大的,他陪伴皇额娘的时候本就不多,这种时候,他的皇额娘却还是不愿自己陪在身边。
胤禛心底泛起一阵难言的苦涩。这是他的皇额娘,是给了他生命的皇额娘啊。他如何不想好好孝顺,叫她颐养天年,可同样的是儿子,皇额娘眼中从来就不是自己。他有时候真的很想问上一句,他究竟是否是皇额娘亲生,为何竟会有如此大的差距?
听到外头的动静,胤禛暗叹一声,收敛起心底的情绪,答非所问:“老十四今儿来了宫中,皇额娘可高兴?”低沉的声音缓缓道来,夹杂着一丝嘲讽。
“你说什么?”太后猛然一惊,难以消化听到的信息,可眼底的喜悦却是毋庸置疑。
胤禛的眼眸瞬间冷了三分:“皇额娘可知道,老十四来宫里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太后顺着胤禛的话问道。
外头的动静还在继续,胤禛骤然站了起来,目光凌厉,似要射出火来。
“老十四是来抢朕的皇位的!”
太后浑身一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胤禛冷笑:“从小皇额娘就最疼爱老十四,若非群臣反对,此刻坐在朝堂上的兴许就不是朕了。”
怎么会。她的老十四早就已经死了心。“老十四他不会。”太后喃喃道。
胤禛嗤笑:“皇额娘如何知道老十四不会,老十四早已不是当年皇额娘跟前的那个十四弟,难不成老十四心里想什么还会告诉皇额娘?就在今儿晚上,就是刚刚,在朕的养心殿前,老十四私自逃出皇陵,偷偷带了一队人马来刺杀朕,宫里的侍卫们可都看得清清楚楚。皇额娘听到外头的声音了吗?”
兵刃相接,喧闹的声音连寿康宫都听得见。太后睁大眼睛,努力支撑着想从床上坐起来:“不可能,不可能。老十四哪里来的人马,他的兵权不是早就被皇上收走了吗?”
胤禛眯起双眼:“老十四哪里来的人马,皇额娘应该比朕更清楚。朕是收走了兵权,皇额娘心疼老十四又偷偷做了什么,别以为朕不知道,隆科多从前就是九门提督,京城的防务悉数归他掌管,皇额娘不会不记得了吧。”
太后躺了回去,缓缓阖上眼,两行泪水从合上的缝隙间滑落下来。
“如今的九门提督早已不是隆科多,老十四就算手上有些人手,又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进得了紫禁城。你还是不肯放过老十四。”太后摇了摇头,“额娘知道你的脾气,所以一直不说,也不敢说,可是如今,就当额娘求你,放了你弟弟吧。”
确实是他刻意安排,可若老十四没那个心,又怎会上这个当?事到如今,老十四都带人到了皇宫,皇额娘却还要求自己放了他。放了老十四,又将他置于何地!
“朝廷的事,皇额娘就不必操心了。”
“哀家从低微的秀女,一步一步成为妃嫔,为了自己,为了你的皇位,费尽心机,难道老了就要眼睁睁地看着你们骨肉相残吗?”
胤禛隐忍着:“皇额娘就不要再管这些琐事了。”
太后恳求无望,只有哭道:“先帝在天上看着呢,你连亲弟弟都不放过,当年你是怎样争夺皇位的,先帝都看着呢。”
胤禛在心底冷笑一声,俯□子,低声道:“儿子顾及皇额娘的感受,在皇额娘替儿子料理了隆科多之后,儿子又派人救了他。隆科多很是感激皇额娘亲自送的酒菜,皇额娘可知道,今日老十四能来到皇宫,也有隆科多的一份功劳。”
“你说什么……”太后骤然瞪大双眼,颤抖着再说不出话来。
走出寿康宫,胤禛吩咐苏培盛:“叫人把勤郡王带来寿康宫,太后想见一见他。”随即拂袖而去。
幸好奶娘服食的七苓草并不多,喝了太医所开的药方,到了晚间,小阿哥就不再吐奶。
年世兰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了几分。
“齐妃怎么样了?”当时齐妃以死来表明自己所说全是实话,饶是年世兰也被那一幕给惊到了。
“太医去瞧过了,外头穿的衣服厚,簪子刺得不深,多养些时日就没事了。皇上下了旨,往后齐妃就留在长春宫里闭门思过,三阿哥已经送去咸福宫叫敬妃先带着了。”
年世兰笑了声:“齐妃最后倒是聪明了一回,嫔妃自戕是大罪,要祸及家族,真死了,定然只能是个畏罪而亡。”
颂芝笑道:“娘娘说的事,如今皇后在景仁宫里闭门思过,皇上都不去看一眼,可没的嚣张了。奴婢早说过了,皇后算什么,哪里能跟娘娘您比呢。”
年世兰倒也只是笑了笑,忽然就听到外头嘈嘈切切起来。
颂芝也听到那声响:“奴婢出去瞧瞧,什么人大晚上的还不得安生。”
她出了宫门随意拉过一名疾跑的小太监问话。哪知小太监哆哆嗦嗦:“勤郡王带了人马进宫刺杀皇上呢,养心殿门口都打起来了。”
颂芝低呼一声,赶紧跑回去报告。
还没说上几句,周宁海也一脸慌张地进来了。“娘娘,寿康宫走水了。听说是勤郡王想进宫来探望病重的太后,这才带了人马闯进宫来,太后与勤郡王团聚十分欢喜,一不小心就碰翻了烛火……”
年世兰眼底闪过一丝担忧,大步朝外头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九尾狐苏苏、欣小丑、問云、文墨、′亦笑顏可ヽ丢的雷,献上香吻一个╭(╯3╰)╮
☆、依偎
火光把寿康宫照得透亮,宫女太监们急急忙忙搬水扑火,连御前侍卫都出动了。过了两盏茶的时间,火势才渐渐小了下去。烧了这半晌,屋子几乎只余下一个骨架,一眼就能望见里头焦黑的家具,砖瓦颤颤巍巍立在稀稀拉拉的屋顶,隔一会儿就能掉几块下来。
各宫嫔妃们差不多全到齐了,殿前黑压压的一片,哭声听得叫人心烦。
“太后呢?”胤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救了老半天的火,只救出一个昏迷的竹息,答案其实已经不言而喻了。
侍卫头领小心翼翼道:“屋内有两具烧焦的尸体,在床上的是女尸,床边还有具男尸,样子像是太后和勤郡王。”
尸体这才被抬出来,虽然被烧得乌黑,人形还是能够辨认的。竹息这会子转醒过来,一见到那具女尸就哭着扑上去,她伺候太后多年,已说明了一切。
“吩咐朝廷内外衣着缟素,哭灵三日。寿康宫暂时不能用了,棺椁灵位就安置在近旁的慈宁宫。”
胤禛一步一步跟着那具焦黑的尸体朝慈宁宫走去,嫔妃们还跪在地上哭喊着,到了耳朵里也不过是嗡嗡声而已。
多少年了,她以为不会再从他脸上看到这种神情。年世兰叹了口气,扫了眼跪在地上的妃嫔,这些人中又有多少是真的为此伤心,不过是为了祖宗规矩才在此时哭喊几声装装样子,回头还不知要笑得多开心。
“都先回去吧,皇上想要单独和太后待一会儿。”年世兰吩咐众人,自己却留了下来。
冬春之交,天气还是冷的,尤数夜间的时候最为寒冷,寒风阵阵,吹得人心上都能结起一层薄冰。
康熙爷时期的太后倒是住在慈宁宫的,到了胤禛这里,太后住所便迁去了寿康宫。少了平日里人气的酝养,屋里自有一股阴冷的寒气冒出来,显得分外荒凉凄清。
不过一会儿功夫,慈宁宫内眼下已是一片缟素。清冷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昏黄的光线忽明忽暗,让人看了心头一滞。
屋内正中央放着一口棺椁,里头的人已经被打理干净了,因着天气冷,尸体也不容易腐烂,倒不着急入土。棺椁前是一方灵位,胤禛就站在那灵位旁,他低垂着头,只留给年世兰一个挺直的背影。
“皇上。”年世兰轻轻唤了一声。
胤禛没有转头,只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他从来是个感情不外露的人,即便是再难过,也只是一个人默默承受。从前在王府,有一次,他终于忍不住了,脸上写满了难过,那时候,她抱着他,她叫他不要害怕,他还有她,她会一直陪着他的。
年世兰走到胤禛身后,伸出手从背后搂住了他。他的背脊僵硬,她便缓缓摩挲,他的身子冰冷,她就用自己的温度捂热着他。
“皇额娘病重,朕去探望,皇额娘就一直求朕放了老十四,一直求一直求,甚至不惜责骂朕,跟朕反目。朕也是皇额娘亲生的,朕的亲额娘还没有佟额娘关心朕,有时候,朕宁愿朕不是……”胤禛低哑的声音中透着一丝颤抖,“朕到底是不忍心皇额娘不瞑目,派了人把老十四带去寿康宫,可皇额娘认定了朕会置老十四于死地,宁愿同老十四一起……”
“臣妾记得,每回后宫有嫔妃怀了孩子,太后总要高兴上好久,每次还要赏赐好些东西,即使不能亲自来看,还是会派了竹息过来。”年世兰缓缓道,“臣妾还记得,但凡皇上去少了后宫,太后总要叫苏培盛过去问话,问皇上那些日子在忙些什么,没有嫔妃在身边伺候着有没有休息好,吃了些什么,每日都忙到什么时辰才就的寝。那一次皇上在圆明园遇到刺客,太后还病着,却还是不顾众人阻拦赶去了圆明园……太后确实多疼爱勤郡王一些,但也决不会不疼爱皇上。”
其实这些他都知道,正因为知道皇额娘也关心过自己,才更加不能承受在最后关头对自己的忽视。况且,他还是皇帝。
年世兰知道太后大去对胤禛的打击很大,也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够缓过来的,如今能对自己倾诉,实属很不容易了。
“皇上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太后若在天有灵,也无法安心离去。而且,皇上不是只有太后,皇上还有臣妾,还有咱们的孩子,无论如何,臣妾和孩子都会一直陪着皇上的。”
她身上的温度,透过衣料传递过来,柔软的暖意,直沁入心底,这夜里竟也不那么冷了。许久,两人紧紧相拥。
太后大去是大事,嫔妃们虽被打发走了,却仍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等着什么时候一道圣旨下来,传她们去守灵。
安陵容便携了甄嬛一道回去。
“姐姐,陵容听到一个消息。”
甄嬛看向她,似在询问是什么消息。
安陵容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才悄悄说:“陵容也是听殿前的奴才说的,也就是今儿傍晚张廷玉大人去求见皇上,还带了西疆的折子。”
“西疆?”甄嬛心中一震,允礼不正是被派往了西疆,莫非是和允礼有关?她急急追问,“可听清了说的什么?”
安陵容见甄嬛急切的神色,面上似有不忍,终是低低道:“姐姐还是忘了果郡王吧。”
“你说什么?”
“果郡王他不会回来了,他,他已经死了。”
甄嬛睁大双眼,紧紧盯着安陵容。安陵容却别过头去,不敢看她。陵容为什么不敢看自己,是因为说了谎才不敢看自己?
“你胡说什么,你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你怎么可以诅咒他。”
安陵容低声道:“姐姐,陵容又岂会骗你。当时宝娟也在,我们亲耳听到养心殿的奴才们在那里议论此事,皇上都传旨下去厚葬果郡王了,姐姐信不过陵容,总该信得过圣旨吧。”
甄嬛猛地跌坐在地上,槿汐与宝娟听到声音,忙从不远处赶到两人身边。
槿汐想要扶起地上的甄嬛,却如何也扶不起来:“小主这是怎么了?安小主,我家小主怎么会变成这样,你对我家小主说了什么?”
甄嬛怔怔看向槿汐,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她:“槿汐,陵容跟我说允礼他死了,她胡说是不是,她一定是胡说是不是?”
“安小主,你……”槿汐也不好说是与不是,她还未听到消息,可安常在也没有必要拿此事骗人。她只能扶着甄嬛,“小主你先起来,咱们先回碎玉轩,然后再让小允子去打探消息,兴许真的只是谣言。”
甄嬛双眼无神,茫然没有焦距,嘴里只重复着:“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她就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姐姐,你别这样,你清醒点,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啊。”
甄嬛挣扎着站起来,一步步跌跌撞撞朝前走着。人死不能复生,人死不能复生……“哇”地一声,嘴里涌出一口鲜血来。
几人慌忙一起扶住甄嬛,她仍是跌跌撞撞站立不稳,嘴里的鲜血一刻不停地朝外涌着。
槿汐拿出帕子替她拭擦唇边的血迹:“这可怎么是好,小主,小主……”
“我不信,我不信,我一个字都不信,他不会有事,他不会有事,他怎么可能有事。”甄嬛再次跌坐在地上,“他答应过要回来带我一起走的,他答应过的。”
安陵容见状忙道:“劳烦槿汐姑姑想办法带姐姐回碎玉轩,我去请太医过来。”
槿汐道了一声谢,连拖带拉带着甄嬛往碎玉轩去。
宝娟道:“奴婢看莞嫔刚才那样子真可怜,幸好如今大家都忙着太后的事,没有心思来顾莞嫔。”
安陵容笑了声:“在这宫里就没有哪个女人是不可怜的。你可怜别人,别人未必会可怜你。”
“小主这样子帮着莞嫔,日后恐怕会被莞嫔牵连。”
安陵容停下脚步:“宝娟,太医我一个人去请就可以了,你现在帮我去做一件事。”
“小主尽管说。”
“想办法让皇上身边的宫人知道这件事。”
等到出了慈宁宫,年世兰这才想起似乎少了什么人。“皇后怎么没来?”
一个小太监解释:“皇后被禁足在景仁宫,奴才们来不及请示圣意,就没有前去通知。”
皇后与太后名义上都是为了乌拉那拉氏的荣耀,比起她们这些嫔妃都要来得亲近。她想了想,才道:“去景仁宫,这么大的事儿,本宫亲自去知会皇后。”
作者有话要说:日更了反而看得人少了,这是啥情况┭┮﹏┭┮
☆、探视
越过层层宫门,年世兰终于来到景仁宫。
原先皇后的正寝宫殿其实是在坤宁宫,后来因着满洲的风俗,坤宁宫被改成了萨满教祭祀的场所,寝宫便也迁到了东六宫中的景仁宫。
宫门敞开着,却不见守门的太监。门后头就是一座石影壁,据说还是元代的时候遗留下来的,很是气派,如今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就连院内都有些空荡荡,显得格外突兀。院内的花耷拉在枝干上,垂头丧气的,花盆内的杂草趁机疯狂地长了出来。
如今的景仁宫比之她当年被贬后的翊坤宫也差不了多少。
年世兰走到正屋前,这才见从后头跑出来两个宫人,正是江福海和剪秋。剪秋手里端着碗,里头大概是汤药一类,脸上的神情十分气愤。“娘娘如今还是皇后呢,不过暂时见不了皇上,这帮奴才就如此势利,能偷懒就偷懒,更可恶的竟然还想着另攀高枝。也不想想,当初娘娘风光之时,又多少人托着关系想来景仁宫伺候。”
江福海叹了口气:“宫里人一向如此,你又不是不知道,何苦还跟那些人计较。娘娘的病如何了,你快些把药送进去吧,免得到时候凉了药效就不好了。”
“娘娘这头风是老毛病了,皇上不见娘娘,娘娘心里头难过,头风又发作了。”剪秋恨声道,“我只是替娘娘不值,娘娘平时何曾薄待过他们,如今却……说到底还是华妃,她再嚣张也不过是个妃子,皇后就是皇后,永远都只有娘娘一个。我要你帮忙准备的东西,你可有帮我准备?”
颂芝听了这话已忍不住:“放肆,娘娘岂是你们这些奴才可以随便议论的。”
剪秋一惊,想到华妃对皇后所做的一切,怒由心生,却只能忍了下来。逞一时之快是好,可若是带累了皇后娘娘,就不好了。
“华妃娘娘万福金安。”
江福海也紧跟着请安。
年世兰斜睨了一眼:“原来剪秋还知道本宫是主子呢。本宫还倒是剪秋在皇后身边当差当得久了,也把自己当主子了。”
剪秋咬牙忍下:“奴婢不敢。”
“不敢还能在背后诋毁本宫,若是敢岂不是要翻了天!”
年世兰语气一凛,剪秋与周宁海不由都颤了下。
从前华妃总爱在众人面前出风头,可哪次不是皇后娘娘几句话就把她说得哑口无言乖乖服软。若换作以前,景仁宫哪里轮得到华妃这样放肆。可如今,皇上竟然为了维护华妃,把皇后娘娘关在景仁宫不闻不问。剪秋替皇后不平。若不是自己还有重要的事没做,她根本就不怕与华妃翻脸。
“皇后尚在思过中,怕是没时间管教奴才,本宫既然协理六宫,那便代为管理,省得丢了皇后的脸面,还以为是皇后不会管教下人。”
颂芝忙道:“剪秋姑姑想是皇后的陪嫁丫鬟,不像别的奴才有内务府□,对宫里的规矩不清不楚也是正常。奴婢想起来了,皇后好像不是乌拉那拉家的嫡女呢,带过来的下人自然要差一些的。”
年世兰轻笑一声:“本宫倒是忘了,那就怨不得剪秋不懂规矩了。”
颂芝道:“奴婢听说,宫人们有忘了规矩的,只要在慎行司待上一个月,保管把规矩都给记得牢牢的。”
年世兰招了招手,周宁海会意当即走到她身边等候吩咐。“那就带去慎行司好好教教规矩。”
言毕,几个太监上前架住了剪秋。剪秋惊怒交加,再顾不得其他。“你敢抓我,我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你这个贱人,你会遭报应的,你一定不得好死。”
“皇后呢?”
江福海听得直冒冷汗,乍听到有人问话,忙战战兢兢道:“皇后娘娘在屋里坐着。”
屋内也是一片清冷,早没有先前她们每日清晨来问安时候的容光。年世兰一进屋便看见坐在正中央的宜修。她侧身而坐,低垂着头,似乎真的在思考着什么。
“你还真是迫不及待。”宜修冷笑一声。
年世兰徐徐走着:“皇后的耳朵倒是灵得很。”
宜修这才抬起头来,目光移向年世兰:“只可惜,要让你失望了。本宫如今还是皇后,只要有本宫在一天,你就休想坐上本宫的宝座。皇贵妃又如何,形同副后又如后,嫡就是嫡,庶就是庶。”
“这事自然是皇后您更熟悉,毕竟亲身经历了由庶到嫡,推己及人,臣妾自是望尘莫及。”年世兰挽起一个笑容,“臣妾今儿来,是给皇后带个信儿。”
宜修心中一紧。她是有过错,皇上也惩罚了她,难不成还要因为这点事废了她不成?不会,绝对不会。即便皇上要这么做,太后也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她不仅是胤禛的皇后,更是乌拉那拉氏的皇后,只要有太后在一天,她不管做错什么都永远会是皇后。
年世兰呵呵笑道:“皇后不必紧张,皇上并没有要废了您。”
宜修松了口气,面上不由浮起一抹自得的笑容。“华妃有什么话便直说吧。”
“太后大去,皇后娘娘素来深得太后欢心,若是皇后娘娘想为太后悼唁,臣妾倒是可以替皇后娘娘代劳。”
“你说什么?”宜修明显一怔,“太后大去……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今儿晚上。”
宜修不信。“你胡说,太后虽身体抱恙,却还不至于到大去的地步。”她时常去寿康宫请安,太后的状况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是意外。”年世兰道,“寿康宫走水。”
简简单单几个字在宜修心上落下重重一锤。意外,好一个意外。连老天爷都跟她作对。若是没有太后一力支持,当初她或许还不能坐上这后位。如今正是她最需要太后支持的时候,皇上那么一心向着华妃,没有太后给她撑腰,皇上迟早都要把这后位转送她人。
“是你,一定是你,是你做的,哈哈,意外,这后宫里的意外可多了,哪里有什么真的意外。”宜修认定是这样,腾地从椅子上站起身,疾步到年世兰跟前,“你好狠毒,竟然连太后都不放过,皇上一定还不知道,才容得你在这里放肆。本宫要去告诉皇上,揭穿你的真面目。”
没想到如今的皇后根本不堪一击。记忆中前世的皇后心思深沉,面上极为端庄,她虽觉得皇后年老色衰,却还是佩服她这一点。想来从前最后的赢家应该是甄嬛,当初皇后一心扶持甄嬛来对抗自己,怕是也预料不到最后的结局吧。
年世兰冷哼一声。对皇后,她没有同情,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臣妾做了便是做了,没做便是没做,可学不来皇后娘娘喜欢拿人当枪使,害了人还一口一个姐妹的。”
“你这是诬陷,谁不知道你心狠手辣,从来容不下人。何况本宫是正宫,还轮不到你来指责。”宜修怒极揪住年世兰的衣襟。颂芝见状忙在一旁帮忙:“皇后娘娘若是神志不清,该找个太医好好瞧瞧。”
此时宜修也顾不得旁人,只对年世兰大笑道:“你还真以为皇上稀罕你,喜欢你,皇上宠你不过是因为年羹尧,看见了吗?隆科多的下场就是年羹尧的下场。当年王府内端妃的那碗安胎药可是皇上亲自授意,端妃不过是当了替罪羊;还有那欢宜香,皇上吩咐内务府给你一人配置的,里头全是麝香,你知道麝香是用来做什么的吗?你知道吗?”
她自然是知道的。她所知道的远比宜修所知道的要更清楚。但这些都是前世的事情了,如今她已有了自己的孩子,那些曾经把她伤得体无完肤的话语,而今早已不攻自破。福惠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场感情就是一场赌局,赌注是年氏一族的性命与她满心的伤痛,前世她是不甘心不肯相信自己一颗真心竟错付了,那今时今日她已赢了这场赌,赚回来的,远比想象中更令人满意。
“可惜了,这些臣妾全知道。”年世兰顿了顿,看向宜修,“皇后大概还不知道,是谁害得后宫妃嫔频频流产,害得皇上差点断子绝孙,又是谁害死了纯元皇后和她腹中的孩子。”
宜修瞪大眼睛,难以置信。踉跄着退后几步,终于跌倒在地上。
是谁?是谁?
“是安陵容那个贱人,本宫就知道,你哪有那个肚量替后宫众人请封,原来是为了掩人耳目,不过一个常在的位份,那个贱人就受不住诱惑。”
宜修说得不错,她确实是从安常在那里知道的。“一个常在的位份自然不算什么,皇后难道不知道她看上的其实是跟着本宫就可以有孩子吗?依靠别人,终有树倒猢狲散的一天,哪里有依靠自己的孩子来得实在。”说完,再不看宜修一眼,径自离去,任她一人呆坐在冰冷的地上。
☆、终章
因着太后的丧礼,皇帝辍朝五日。
次月初一,太后葬于景陵,谥号孝恭仁皇后。
后宫的气氛并未因为太后的逝世沉重多少。
曹琴默与丽嫔又像从前那般常来翊坤宫闲聊,如今又多了一个安陵容,只是她甚少说话,偶尔才插上那么一两句。
“这准备了那么多日,礼部和工部总算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妥当了,嫔妾听说那册封使是大学士跟尚书,还有侍郎同学士充副使,今儿都已经派遣官员去了太庙与奉先殿祗告,可气派了。”
“册封皇贵妃能不气派嘛。”曹琴默取笑道,“不过,咱们都没见过那场面,总算是老死之前也有机会见识一下了。这可不就是好事多磨嘛。”
封皇贵妃毕竟不同于寻常的嫔妃。安陵容好奇道:“嫔妾听说册封皇贵妃的仪式繁多,天还没亮就得动身去太和殿,可有这回事?”
“哪能呀,那可不得累死了人,这些都是礼部的人需要忙的事。”曹琴默解释道,“皇贵妃只需要身着礼服在自己的宫殿内迎候銮仪卫,等着受册行礼便可。就是到太后、皇上、皇后跟前行礼那也是第二天的事了。”
说到此处,曹琴默停了下来。如今太后已经不在,这一步自然是可以省去了。就是皇后也……
这里也只有丽嫔口无遮拦:“如今只要向皇上行六肃三跪三拜礼就好了。”
众人自然明白丽嫔所指。
就在前几日,江福海被人瞧见鬼鬼祟祟拿着鹤顶红。一经拷问之下,竟然问出了不少东西。
江福海声称那鹤顶红是剪秋命她准备用来毒害小阿哥的。哪知剪秋被带去了慎行司,他又不敢做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只想偷偷摸摸处理了这东西。也是他胆小,好巧不巧叫人撞见,露了破绽。
江福海还供认出许多皇后的所作所为。那还都是些小事。最重要一件,却是当年纯元皇后之死也是皇后所为。
皇帝初听这消息还不肯相信,毕竟纯元皇后同当今皇后是姐妹,宜修能坐上皇后之位也是纯元皇后的遗愿。
皇帝命人找来了太医,一问之下才知道,那芭蕉性寒,平时少吃些也无妨,只是这有孕的女子是万万碰不得,就像是红花一般,虽然药性不明显,蒸食之后就会慢慢渗入食物当中,长久下来,身子就伤了;还有那杏仁茶里的杏仁也被替换成了伤胎的桃仁,而这些居然都掺在当年纯元的饮食当中。那产下来的死胎身上的青斑就是铁证。
皇帝大失所望,招来宜修问话,宜修果真亲口承认。大怒之下,胤禛下旨宜修终身囚禁景仁宫,与她死生不再相见。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有说有笑,忽见周宁海走了进来。
“怎么了?”年世兰问。
“碎玉轩的莞嫔,殁了。”
年世兰一怔,想不到甄嬛就这么悄没声息地殁了。
安陵容闻言垂下头去,看不清她的表情,曹琴默只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又当即恢复平静,只丽嫔玩笑道:“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什么时候的事?”
“今儿清早碎玉轩的宫人发现的。”周宁海道,“奴才听说莞嫔听闻果郡王的死讯,一时受了刺激吐了好多血,当时身子已经很弱了。后来请了太医去看,喝了几天药人一直不见好,反倒是越来越虚弱,今儿早上莞嫔屋里的流珠去看人,才发现已经没气了。”
“你下去吧。”年世兰挥手。
甄嬛,这个她前世的劲敌,害得她生不如死的女人,随着她的死,前尘往事也随风而去。一转眼,年世兰才发觉她已重生了那么多年。对于她来说,如今才算是真正的人生,前世不过是一场噩梦,梦醒了,一切回归原位,是她的,终于还是她的了。
曹琴默道:“嫔妾听说皇上问罪甄远道了,还牵扯出甄远道这些年曾经诬陷大臣,勾结党羽,藏污纳贿,行事残酷不仁这些罪呢。这几天来,抄家、落狱、流放,可有那甄家的苦头吃。”
“你们可还记得那个宫女?”丽嫔突然想起了什么。
曹琴默笑着打趣:“你不说咱们又怎么知道。”
“就是小阿哥百日宴那回同果郡王传东西的宫女,你们猜怎么着?”丽嫔打起了哑谜。
曹琴默笑着配合:“她怎么了?”
“那宫女原本被关在慎行司,也不知谁告诉的她果郡王去世的消息,当天竟然从慎行司逃了出来。”
“慎行司那地方还能逃出人去?”年世兰挑眉,也有些好奇。
“可不是嘛。她那腿还是废了的呢。可就是出去了。”丽嫔道,“是爬着出去的,爬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有宫人在路上瞧见,已经去了大半条命,嘴里还神神叨叨说是要去凝辉堂。最后又给搬了回去,没几天就殁了。”
……
二月十五,平为三台,又为土曲,大吉。
.
一大清早,年世兰就醒了过来。
朝阳初升,朝霞遍布天际,在紫禁城上空投射下火红的色彩,金色的穹顶流光溢彩,恍惚有种虚幻之感。
站在宫门内道的右侧,年世兰望着翊坤宫外的宫道。狭长的宫道,一眼望不见尽头。
钟鼓之乐缓缓奏响,内监手捧节,内銮仪卫校尉抬册、宝亭渐渐走到宫门前。
礼官洪亮的声音格外清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年氏……册为皇贵妃。”
那一本册文看似轻飘飘的,端在手中竟也沉甸甸的。
年世兰手端册文,随着内监走在这华丽的紫禁城中,仿佛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走进皇宫,昂首像只骄傲的孔雀。
旭日东升,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
——完——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算是完结了,还有几个番外。谢谢大家一路下来的陪伴,谢谢大家喜欢我笔下的这个人物,我记得每一个你们。
感谢所有的小萌物们:感谢′亦笑顏可ヽ的14个雷,还有jymgssss、xian、yuanyuan、文墨、問云、欣小丑、九尾狐苏苏的地雷。还有每一个留言撒花的你们,中间有一段时间更新很不稳定,你们还是陪我到了最后,真的很感谢,还有那些霸王了我没有冒泡的读者们。
虽然这篇完结了,但我还会继续开新文,希望大家还能继续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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