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没有小产,香粉里的麝香也及时给发现了,富察贵人,你就安心养胎,此事皇上定会还妹妹一个公道的。”
“这件事朕来的时候听说了,苏培盛已经去叫过华妃了。”
“华妃一定是害怕了,不敢来了,皇上,嫔妾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华妃娘娘想怎么害嫔妾,嫔妾无话可说,可这孩子不是嫔妾一个人的。”
“华妃怎么还没来?”胤禛也不由地问道。
“华妃已经来了。”
胤禛冷不防接话的是太后,忙起身请安。
“儿子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怎么来了?”
“好歹也是哀家的孙儿,哀家不放心,便过来看看。”
“儿子不孝,让皇额娘操心了。”胤禛才抬起头,就见到紧随太后而来的年世兰,他微微蹙眉,忽然间有什么自他脑海中划过,又露出一丝夹杂着歉疚的不安,这细微的表情一闪而过,却没有逃过年世兰的眼睛。
那丝歉疚,是因为自己吗?
“臣妾给太后请安,给皇上请安。”年世兰独独没对皇后请安,宜修心里有气,也顾及太后在不好发作。
胤禛原本有一堆问题想问,却因乍然想起的这件事,一句也问不出口。
他晓得她的性格,这件事情漏洞百出,仔细理一理,就知道不是她做的,那他让苏培盛去把她叫来又是为了什么?
他忽然有点弄不清楚自己的想法,他想一探究竟,心底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抵触着他揭晓那个谜底。
胤禛避开年世兰直视过来的目光。
太后径直去看富察贵人的情况,齐妃也是围在床边。
一瞬间,年世兰就已经不是众人的焦点了。
她打量着屋内,跪在地上的奴才和太医,躺在床上受众人关心的富察贵人,心底更笃定了先前的想法。
不过,别人怎么想她都不在乎,她只朝那个人看去,虽然背对着自己,她却看到他脊背一僵。
太后终于发话了:“哀家的孙儿怎么样了?”
太医道:“娘娘是动了胎气,胎相不稳,好在没有见血,只是那香粉万万不能再用了。”
竹息接过太医口中的香粉,递到太后手中,她凑到鼻端嗅了嗅,心下已经了然。
“把这东西丢出去。”
富察贵人见太后似乎想要息事宁人,心有不甘,不一会儿眼中已蓄满泪水:“太后,要为嫔妾做主呀,这麝香便是华妃指使颂芝放到嫔妾香粉里的,嫔妾怕今日侥幸保住了龙胎,明日太后就没了孙儿啊。”
“华妃,有这回事吗?”
“没有。”简单的两个字,年世兰说得铿锵有力。
“她说谎。”富察贵人急了,急忙向齐妃求救。
“太后,富察贵人说的事,臣妾也看到了。”
“哦?”太后眯起眼睛,向齐妃看去。
齐妃支吾了几下,才又道:“臣妾看到颂芝打翻了富察贵人的香粉,之后又捡起来还给了富察贵人。”
年世兰扬起头:“臣妾若是做了,就没有不敢认的。先前害死了宫女都敢承认,何况这还没害成。”她站在屋子中央,灯火恍若一下子全聚集到了她身上,让人不敢直视。
颂芝不忍心自家娘娘如此,忍不住出声:“富察贵人是当咱们娘娘是太医,整日背了麝香在身上呢,还是当娘娘是活神仙,能预知富察贵人什么时候在御花园出现?”
富察贵人一时语塞,转而求助胤禛:“皇上你看,华妃身边的宫女都敢这样对嫔妾大呼小叫。”
终于还是太后发了话:“好了,既然龙胎没事,大家也都散了吧,别打扰富察贵人养胎。”
众人齐声道:“是。”也都纷纷散去。
富察贵人气得只能在被子里扯帕子。
待出了屋子,胤禛道:“儿子送皇额娘回去。”
“不必了,皇上自个儿保重身子也就是对哀家的孝顺了。”太后叹了口气,又道,“万事要以大局为重啊。”
胤禛沉声道:“儿子谨记皇额娘教诲。”
走出延禧宫,才听太后道:“皇后陪哀家回去吧。”
宜修怔了一下,立时上前扶住太后的一侧。
“好啊,儿臣正有事想禀报皇额娘。”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jj好抽,后台显示了好久,前台点进去还是审核,囧囧有神啊,果然是老抽,百年驰名商标吗
☆、逃避
太后缓缓拨动手中的佛珠:“这么晚叫皇后陪哀家回来,哀家睡不着。”
宜修坐在一旁。“臣妾也睡不着,正好和皇额娘作伴。”
太后叹了口气,到了晚上这种时候居然还可以听见知了的声音,视线已经从佛珠转向宜修。
“哀家老了,总盼着能多抱些孙子。”
宜修道:“嫔妃们新进宫的时候,臣妾已经提醒过她们要好好服侍皇上,为皇家开枝散叶。”
太后动了动嘴角,脸色有些阴沉:“这宫里怀孕的女人不少,可小产的女人也一样多。前次欣常在因为失足意外小产,从前碎玉轩的芳贵人也是小产,这次富察贵人虽然还没有小产,可也出了这样的事。皇上膝下子嗣本来就不多,哀家想起从前先帝爷的后宫,如今这后宫里的意外会不会太多了点。”
宜修忙垂首道:“都是臣妾的失职,没有管理好后宫,无法保全龙嗣。”
宜修低着头,太后望过去,正好是她的旗头,那是专属于皇后的,也只能是属于她们乌拉那拉氏的。
“如果当年孝懿仁皇后还在,如今她就是圣母皇太后了。哀家当初让你当皇后,是想保住乌拉那拉氏的后位,希望你能明白哀家的苦心。”
宜修心中一突,面上还是毫无波澜:“臣妾谨遵皇额娘教诲。”
太后收回目光,继续拨动佛珠。
“你方才说有事要禀报哀家,是什么事?”
“是这样的。”宜修脸上露出笑意,“华妃,好像知道了欢宜香的事。”
拨动佛珠的手指突然停了下来,目光紧紧锁着宜修的脸,一丝一毫的表情也不放过。
“是那日华妃来景仁宫请安,和富察贵人争执了起来,无意间说到了此事,正巧被宫里的下人听到了。”
宜修把那日剪秋所讲的对话又复述了一遍。
“皇帝知道此事了吗?”
听到这句话,宜修悬着的一颗心忽然落地。
“臣妾想,此事事关重大,不好贸然告诉皇上,这才先与皇额娘商量。”
太后点点头:“此事就不必告诉皇上了,华妃年轻气盛,若是知道此事必定要到皇帝面前闹得不可开交,哪里还瞒得住。你也知道,华妃的性子,是嘴上不饶人的,不过是一时的气话。”
“是,是臣妾多心了。”皇后低着头,让人瞧着很温顺。
“哀家老了,有些事情也管不过来,你是皇后,要多劝劝皇帝,叫他多去后宫。”
“臣妾明白,那臣妾就不打扰皇额娘休息,先行告辞了。”
出了寿康宫,四下里静谧无声,宜修抬眼望去,一轮圆月高悬空中,皎洁万分,都说这月亮里头有个广寒宫,又冷又寂寞,能陪伴的也只有一只玉兔和砍树的吴刚。她望过去,好像真的能看见月亮中的影子。
“今儿的月亮真是圆。”
“娘娘,明天就是十五了。”
就算是十五的圆月也丝毫不能改变广寒宫的清冷。
“皇上呢?”
“皇上还在养心殿批折子。”
“都这么晚了。”宜修想了想,“咱们去养心殿看看皇上吧。”
这边胤禛在养心殿却有些烦躁不安。
苏培盛早已带了人去内务府领了钩子把外头的蝉一个个粘了下去,却没有太大的效果。皇帝心里不痛快,做奴才的自然也战战兢兢,敬事房的小太监端着绿头牌在门外站了半天不敢进去,眼睛频频看向苏培盛,得到的全是无奈的表情,已经被皇上赶出来了一次,他可不想这么快就有第二次。
“皇后娘娘。”敬事房的小太监突然看到了救星。
“给皇后娘娘请安。”
宜修扫过苏培盛和另一个太监,问:“怎么了?”转念当即想到了什么,便道,“你跟本宫进去吧。”
小太监立即笑盈盈地紧随皇后走了进去。
“臣妾给皇上请安。”
胤禛刚要发作,抬头见是皇后,语气和缓了:“你怎么来了?”
“臣妾听说皇上这么晚还在批折子,担心皇上龙体。”
“皇后有心了,进来天热,皇后也要注意身子,仔细中了暑气。”说罢,胤禛伸出手去。
宜修大喜,忙握住他伸过来的手,在胤禛身边坐下。“多谢皇上关心。”
目光瞥见站在一旁的小太监,宜修道:“这两天皇上都去后宫,皇额娘也很是担心,皇上,你看今天要不要翻牌子,还是,直接去华妃那里?”她一招手,小太监立即托着盘子跪倒胤禛跟前。
“你是在试探朕的心意吗?”一句话语气突然冷了下去。
“臣妾不敢揣测圣意,还是请皇上翻牌子吧。”
小太监也跟着道了一句:“请皇上翻牌子。”
胤禛看着那盘绿头牌,手指在上面游移不定,他盯着其中一块绿头牌看了半晌,才把手移向另一块:“就菀常在吧。”
“皇上恕罪,今日太医院来报,菀常在旧疾复发,恐怕,不能侍寝。”小太监跪在下面,头都躲在了那盘绿头牌之后。
胤禛“嗯”了一声:“旧疾复发?”
宜修也道:“菀常在前儿不是已经好了,怎么又复发了?”
“是。”小太监点点头,“是太医院的温太医来报的,说菀常在邪风侵体,加上先前久病体弱,诱发时疾,还需继续静养。”
“邪风侵体?”
宜修解释道:“许是现在天气较热,菀常在身子又弱,受了暑气也是自然。”
说起天气热,胤禛倒似想到了什么。
“如今天气一日热过一日,宫里的皇子公主年幼,最是受不得热,嫔妃们只怕也受不住,天气太热,不如去圆明园避避暑?”
宜修笑道:“圆明园那边一直打点着,皇上可以随时起驾。”
胤禛道:“朕也想去那儿住段日子,先前给先帝爷服丧,都两年没去了。”
“说去倒也容易,只是跟着去的妃嫔不多,皇上想哪几个跟着去呀?”
“那些皇子公主的生母自然要跟着,方便起居照顾,再叫上沈贵人也就是了。”
宜修点点头,又道:“端妃和菀常在都病着,在宫里养病怕是不相宜,她们也跟着去吧。”
胤禛马上道:“这个自然。”
皇上没有提华妃,宜修便建议道:“那么华妃,不如留下她照看紫禁城余下的嫔妃吧?”
她不过这么提一句,没想到胤禛居然直接点头,心中不由窃喜。
“皇上还没翻牌子呢。”她见胤禛仍在犹豫,只道,“除了菀常在病着,新进宫的妃嫔只安答应和淳常在还没侍寝。”
“淳常在年幼,那就安答应吧。”
避暑的事,不消两天就准备妥当。虽然是去避暑,离紫禁城也近,毕竟是皇帝出行,除去长长的仪仗,带上嫔妃,再加上太监宫女,各种生活所需,加起来,竟是浩浩荡荡的一支队伍。
消息传到年世兰那里时,队伍已经出发。
她望着圆明园的方向,看见的始终只有高高的宫墙。
“皇上他,不信本宫。”年世兰委屈极了,说着泪水便如断线的珠子般掉了下去。
丽嫔也被留在宫中,平日里她与华妃走得近,如今自然也常来她宫中:“娘娘您别难过,皇上若是真不信娘娘,还不早把娘娘给处置了,依嫔妾看呀,皇上这是信任娘娘,才让娘娘留在宫里管理六宫事宜。”
年世兰一眼瞪过去,即便带了泪珠,那眼神还是照样凌厉。
“别拿本宫当孩子来哄,皇上怎么想,本宫都知道。”说着泪水又掉落下来。
颂芝见状心疼道:“娘娘您别难过了,奴婢那日也在皇上若是不信,早该在延禧宫就斥责娘娘,可是皇上一句也没问,那不正是相信娘娘的表现吗?”
颂芝转身又向丽嫔道:“丽嫔娘娘,您平时主意不少,快给咱们家娘娘出个主意吧,奴婢求您了。”
丽嫔见状,也不知所措,平时出主意的多半是曹琴默,哪里用她动脑子,可眼下却只有她一个。
“娘娘不如去给皇上送个信,皇上见了,想到娘娘,不定就把娘娘接了过去。”
“皇上若要带上本宫,还用得着本宫亲自去说?”华妃“哼”了一声,她还不至于笨到那种地步。
“皇上是没说让本宫同去圆明园,可皇上也没说不让本宫去。”
丽嫔隐隐猜到了华妃的意图,只怕此举会惹怒了皇上。但华妃的性子,最是倔强,她再清楚不过,就算想劝,恐怕也不是她能劝住的。
“娘娘这是要去圆明园?”
年世兰扬起头,笑落了眼中的泪花:“颂芝,备车,本宫要去圆明园。”
作者有话要说:一看到圆明园,我怎么满脑子都是八国联军啊,我囧
☆、刺客
圆明园本是畅春园里的一座园林,康熙在世时把它赐给了胤禛,这“圆明园”三字也是康熙亲自题上去的。当然,如今的圆明园,自然不会是当初的那一座小园子,几经扩建,已经有了三千余亩。无论是朝会大臣、接见外国使节、处理日常政务或者是避暑休憩,都是极好的地方。
恰逢温仪公主生辰,宴会自然就在圆明园张罗着办起来,事出匆忙,邀请的都是一些跟来的妃嫔。
胤禛与宜修坐在中间,两侧是一些嫔妃,随着众人的说笑声,一群舞女自大门涌入,在丝竹管弦声中跳起舞来。
众人都是兴致勃勃,边看表演边喝酒闲谈。
沈眉庄就坐在甄嬛身边,她掩嘴凑过去:“这里既凉快又精致,果然是个好地方,在这里养上几日,嬛儿你的身子应该就能大好。”
甄嬛笑道:“丝竹之声从湖上传来,在这听得也最清楚,这家宴本是叫人享受的,反倒累得眉姐姐替我担心了。”
“你呀,入宫后就病了那么久,好不容易见好了,这倒又病了,我是真替你担心,要不要,换个太医瞧瞧?”
“都是我自个儿身子弱,怨不得太医。”甄嬛感激地看一眼沈眉庄,“这样也好,病着也就不用担心要如何去和别人争宠,还是这样最自在了。”
沈眉庄叹气:“也只有你会说这样的话,这宫里的女人,一旦没了宠爱,活得就连奴才都不如。”
甄嬛冲她一笑:“眉姐姐一直得蒙圣眷,怎的如此感慨?我往后在宫里还要仰仗姐姐呢。”
沈眉庄四下瞧了瞧,众人都专注于表演。
“华妃那样宠贯六宫,如今因为富察贵人的事,皇上就不待见了,更何况是别人了。”
甄嬛凑近了些,低声道:“姐姐当真以为真是华妃所为?”
沈眉庄轻声道:“我也是不信的,她们二人也不曾约好去御花园,如何就能这么巧的准备了麝香等着,华妃左不过言语上对富察贵人有所威胁,行事嚣张了些,正好让人拿来说事。皇上心里未必不清楚这点,其实我瞧着,皇上不待见华妃,未必因为这个。”
说话间,只苏培盛匆匆从外间跑入,来到胤禛身边,手中似乎还握着一本折子。
“皇上,西北传来捷报,年大将军平定西陲,各残余势力也尽数消除。”
“好。”这事显然让胤禛心情舒畅。
宜修见状忙问:“看来皇上又有喜事了。”
胤禛笑着对众人道:“年羹尧平定西陲。”转念又想到了什么,“苏培盛,去把华妃接过来。”
宜修端起酒杯,笑道:“那真是恭喜皇上了,臣妾敬皇上一杯。”
胤禛笑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在场其余嫔妃也都拿起酒杯同饮。
此时正好一曲舞毕,一曲又起,一群红衣少女踩着丝竹之声缓步走来,在中央的空地上翩然起舞。她们的裙子在舞姿中飘动,仿佛一条红色的河流,托起中间领舞的少女。
那女子由纱巾覆面,容颜在舞姿中若隐若现,翩若惊鸿。
四下里有人感叹道:“那领舞的女子可真是漂亮,虽然用纱巾蒙着半个脸,可还是让人看了移不开眼。”
“看她那身轻如燕的样子,真叫人好生羡慕。”
“谁说不是呢,连我们看了都觉得要化了,何况是皇上呢。”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连女子都如此,更何况是男人了。目光扫过去,果然,胤禛眼中露出别样的笑意。
一舞渐渐终了,苏培盛上前道:“姑娘若是跳完了舞,就请到前头来。”
那女子依言走上前。
胤禛从座位上离开,上前,把手递出去。
“华妃娘娘到——”
这时门口的太监突然高声喊道。
胤禛没料到华妃来得如此迅速,怔了怔,朝门口望去。
年世兰扶着颂芝的手,从大门入内,她斜眼过去看到了站在胤禛身前的舞女,还是福□子:“臣妾给皇上请安。”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那舞女伸出手去,袖中露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直向胤禛的胸口刺去。
此时众人的注意力全在华妃身上,而那舞女,离胤禛只有几步之遥。
年世兰大惊失色,其余嫔妃不是吓得尖叫出声,就是瘫倒在座位上。
“竹息,竹息……”
“太后,您这是怎么了?”
太后躺在床上,一手握佛珠,一手抚着胸口:“哀家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皇帝出事了。”
竹息笑着安慰:“太后您也说了,只是做了个梦,不过是梦魇罢了,当真不得,皇上这会儿正带着嫔妃们在圆明园避暑呢,哪里能出什么事。”
太后回想起方才的梦魇,还心有余悸。
“竹息,哀家还是不太放心,你去外头打听打听,是不是前朝出了什么事?”
“既然太后不放心,那奴婢就去打听打听,也好让太后安心。”
竹息退下后,没多久便又匆匆进屋,神色间已染上了急色。
太后见状,心中一慌,撑起身子,坐在床沿:“可是皇上出了什么事?”
“太后您别急,只是圆明园那边来人把宫里的太医都招过去了。”
“你说什么!”太后握着佛珠的手都颤抖起来,“竹息,替哀家更衣,哀家要去圆明园。”
“十七爷正在宫里,不如把十七爷叫来,请十七爷过去圆明园看看?”
太后摇头否决:“皇帝毕竟是哀家的儿子,哀家得亲自去看看。”
竹息见劝不动,心知,既要请走宫里所有太医,必是出了什么大事,便急忙备下马车,与太后匆忙上路。
“皇额娘,您这是要去哪?”才一出宫门就遇上了果郡王,太后心中不安更胜。
“老十七,你也要去圆明园?”
允礼楞了一下,解释道:“儿臣在宫中碰上太医,说是皇兄在圆明园遇上刺客,请太医院的太医都过去。”
太后眉头紧锁,心想,那个梦果然应验了。
作者有话要说:看了大家的评论,我好想把黄桑给掐死啊~~~~~~
☆、祸福
富丽堂皇的宫殿中众多宫人忙绿地进进出出,屋内压抑的气氛能使人窒息,苏培盛从里头出来,才意识到额头全是汗水。
小夏子候在门外,递了块干净的帕子上去:“师父,里头怎么样了?”
苏培盛一甩拂尘,催道:“还不快去瞧瞧宫里的太医都来了没。”
小夏子不敢多问,应声跑出去。大老远就看见几位太医提着药箱,行色匆匆,他一点也不敢怠慢,赶紧领着太医朝里走。
冷不防背后有人叫他:“小夏子公公。”
小夏子一转头,“哎哟”了一声,竟然是果郡王。
“给果郡王请安,奴才正要给太医们领路,先行告退,王爷您自便。”
“等等,本王和你一起去。”允礼又指了指身后的马车,“太后也来了。”
说话间,竹息先下了马车,又扶了太后。
“给太后请安。”
“免了,免了,皇帝怎么样了?”
师父连门都不让他进,他是确实不知道情况,但见师父的神色似乎不大好,他也不好胡乱开口,只急急道:“奴才不知,正要带太医过去。”
不知?是不好才不知,还是坏到无法说出口?太后一个趔趄,险险被竹息扶住。“太后,您可要保重身子啊。”
允礼几步过去,扶侍在另一侧:“皇额娘,先让竹息扶您下去休息,儿臣同小夏子一道过去看皇兄,再来向皇额娘禀明情况。”
太后喘过一口气,已经稳了下来:“哀家既然都到了这儿,就一起过去吧。”
众人见劝不住,也就不再多说,是好是坏,总要眼见为实才能安下心。
这一路过去全是来往不断的人,一盆盆往外头端的水,泛着或深或浅的红色,腥红、暗红、殷红、朱红……不同的红,一样的触目惊心。
及至到了门外,太后竟是颤巍巍扶着门沿不敢入内。
“太后驾到——”
“太后万安。”
“太后吉祥。”
“都起来吧。”
皇后、华妃、端妃、沈贵人、菀常在……几个妃嫔倒也都在,不过眼下可顾不上什么礼节,太后匆忙就朝内室走去。
胤禛躺在床上,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太后瞧方才一路跟来的太医都没进屋,轻斥道:“太医呢,还楞着干什么,赶紧替皇帝诊脉。”
苏培盛这才上前解释:“圆明园中的太医已经诊过脉了,只是商量不出用什么方子合适,才请来了宫中的太医。”
“太医怎么说?”太后在床边坐下,见胤禛脸色苍白,眼前不断晃过一路上端出去的水盆,那些红色好像刹那便从他身体里剥离出去。
“那刺客的距离太近,太医说,皇上心脉受损,如果再不醒过来,恐怕……”从宜修的声音中听得出强忍的哽咽,她再也说不下去了。如果躺在床上的人不在了,她还争什么,她是谁都没有意义了。
“胡说。”太后怒道,“皇帝是真命天子,自然有神明庇佑。”
“是。”宜修捂着嘴,斜眼过去,似乎这样就能抑制住眼中不断外溢的热流。
忽然间,宜修瞥见站在一旁的年世兰,眼中燃起了火光。
是她,都是她,如果不是她突然出现,皇上至少不会被转移注意力。
如果不是她冲上去挡那把匕首,皇上起码还能全身而退。
“都是你。”宜修猛然揪住年世兰的领子,双目赤红,“如果不是你,皇上就不会受伤,你看看,皇上躺在那里,都是被你害的。”
太后告诉她,皇上宠华妃是因为年羹尧,她信了。
皇帝告诉她,常去翊坤宫是因为年羹尧,她也信了。
可是,为什么她亲眼见到的事实却不是如此。
她再惊恐,隔得再远也看得到,华妃挡在皇帝身前的那一刻,他突然就抱着华妃转过了身子,挡在她的背后。
皇帝如何出手,她看不到。
刺客如何死去,她也看不到。
眼里,心里,脑里翻涌的全是那一幕。
不,那不是她眼睛看到的,是深深印入她眼中,刻进她心里的。
年世兰双目蓄满泪水,无声的滑落,那一幕,于她来说,有太多的不可信。
她只能摇头,再摇头,床上那人寂静地躺着,不会突然站起来告诉她一句,这不是梦。
“皇上,怎么会,怎么会。”年世兰一直重复着这一句。
“你还有什么好不满足的,你害得皇上还不够吗,不对,你一定是故意的,你们兄妹都对皇上不怀好意,你不就是觊觎本宫的后位嘛,如今你满意了!”
“皇后,皇帝还需要休息。”太后出声制止,“皇后伤心过度,不宜侍疾,端妃和菀常在有病在身,也不必来侍疾了,你们也都下去休息吧,这里留沈贵人就行了。”
立即有宫人入内扶走了皇后,其余的妃嫔也都退了出去。
宫人们都守在外头,眼下,屋内就只剩下三人。
“苏培盛,你来说。”
“回太后,太医说皇上失血过多,身子虚弱,苏醒还得要些时间。”
太后点点头,突然厉声道:“苏培盛,你是怎么伺候皇帝的,皇帝身边怎么会有刺客!”
“奴才该死。”苏培盛闻言立即跪下。
见太后没有继续怪罪,他才接着道:“刺客混进了跳舞的舞女中,这才没有发觉。”
“竟然如此大意。”
这些舞女训练少说也有半年,任谁也想不到,先前玲珑乖巧的女孩子竟然会是冷血无情的杀手,苏培盛没有因为这些找借口,只应着是。
太后眉心紧蹙,莫非是前明余孽?
“可有查出行刺的是何人?”
“是‘一念和尚案’中其他党羽的家属。”
“一念和尚?”太后久居深宫,对此自然缺乏了解。
“那还是圣祖皇帝在世时候的事,一念和尚头包红布,打着大明旗号,聚众闹事,意图洗劫太仓,后被正法,当时牵扯出许多同党,也一并被正法了。”还牵连了许多无辜的才子和官员,当然,这句话,苏培盛自然是不会说的。
太后想了想,对沈眉庄道:“沈贵人,你先下去吧,哀家想单独陪皇帝一会儿。”
“是。”
想起刚才的画面,太后重重叹了口气,皇后是她一手扶持起来的,居然如此失态。可如此失态的皇后,这么多年,她也是第一回看见。
“华妃是怎么回事?”
“这……奴才当时也没看清,当时大家伙都吓坏了,端妃娘娘直接晕了过去,仿佛是华妃娘娘见到刺客挡在皇上跟前,最后倒叫皇上给挡了。”
太后眯起双眼:“这么说,也不能全怪华妃,你派人去叫华妃宽心,不必太过自责。”
“皇帝呀,你也真是太任性了。哀家记得你不是个轻易失度的人,怎么能如此不爱惜自己。”
“太后一定要珍重自身,千万别再伤了自己的身子,不然皇上醒过来,就该责怪奴才没有服侍好太后了。”
太后摇了摇头。“这儿你好好看照着,每过一个时辰让人回报哀家一次,让皇帝静静地躺着,别让人吵扰。”
苏培盛忙道:“是。朝政上的事自会有人料理,太后安心吧。”
太后自知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那哀家就先回去了。”
苏培盛送太后出门,看着她走远,才舒了口气,他急忙招呼门外的小夏子:“好好看着门,有人来了及时通报,别扰了皇上静养。”
他又匆忙回屋,这才行至床边,低声道:“皇上,人都走了。”
☆、计划
躺在床上的人忽然睁开眼睛,目光清明,两眼炯炯有神,浑然不似受了重伤不省人事的模样。
“此事暂且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胤禛吩咐着,“你且去传令年羹尧速速回京述职,再令九门提督全城戒严。”
“嗻。”苏培盛取了令牌,片刻不敢耽搁。
胤禛望着床顶,帐子用的全是明黄色的布料,不掺一点杂质,就如这个颜色本身便是至高无尚不容侵犯,容不下一点杂质的,而他,也必须和从前使用这种颜色的大多数人那样,尽力使这个颜色保持纯净。
床边无声无息多出一条黑影。
“夏刈。”胤禛没有看也知道来人是谁。他是只听命于胤禛一个人的,名为粘杆处,实为血滴子。
“属下已经查实,那舞女名叫惠仙,是选秀留下来的宫女,来圆明园已一年有余,家人俱已去世,并没有任何与外界的书信往来。”
“选秀。”胤禛蹙眉,“她是谁的女儿?”
“其父是吕葆中,在一念和尚案中入狱,死于狱中。”胤禛顺势想下去,大抵就是自觉其父是冤枉的,想借此机会报仇。常人自然也会想到这茬,胤禛自认为为政清明,也算勤政刻苦,若有冤假错案,何不早早上报官府?
“你把朕遇刺的消息传出去,再替朕留意敦郡王和勤郡王。”这两人在先帝在时对他便有诸多不满,他就不信,这种情况下,他们不采取任何行动。他自然是不会不友不悌,但若是他们要谋逆,那也就勿怪他不顾念那仅有的一点情分。
想起这些事情,胤禛心中便是难以言喻的苦涩。从来就是少有人与他亲近,连额娘也不例外,唯一待他真心的恐怕也只有十三弟了。他无依无靠,就这么隐忍着走上了一国之君的位置,谁又能明白他的感受?
即便明白又如何呢?这皇宫里总是不断上演着父子反目,手足相残的戏码。他皇阿玛圈禁了多少个儿子,他额娘在他和老十四之间有何曾顾虑过他的感受。
心中的酸楚更甚,脑海中忽然就冒出一个轮廓来。
那是一个身影,在他眼前频频出现。他很想问一问,究竟是什么给了她如此大的勇气,让她有勇气挡在自己跟前。
他可以想象得到,如果不是夏刈及时出手,那么那把泛着寒光的匕首将会刺穿她的身体,那殷红的颜色会在她身上开出绚丽的花朵。
宴会上众人早已被吓得魂不附体不能动弹,甚至还有嫔妃当场晕了过去,寥寥数人,也没人注意到夏刈的出现,即便是在他身边的她,也不例外。
他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可当恐惧大于一切,当他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时,她依然能够毫无犹豫地冲到他身前。
那一刻,他感到心上突然破了一道口子,有什么东西满溢着从那道狭小的口子里喷涌而出,一发而不可收拾。
他喜欢那种心底暖暖的被填满的感觉。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细细回味那种感觉,脑海中又浮现出前不久在寿康宫的情景。
他先前不过是偏宠了些沈眉庄,太后也是素来喜欢她的得体贤惠,却还是忍不住要提醒一番。
“皇帝政务繁忙,也不过是几日没见而已,那你多久才见华妃一次,多久见皇后一次,多久见敬嫔她们一次。皇帝既然忙绿,三宫六院都少见也就罢了。可是如果显得太有亲疏了,就会伤了嫔妃们的心那。”
太后旁敲侧击无非是提醒他雨露均沾,胤禛也只好道:“皇额娘教训的是,儿子记住了。”
殿里光线昏暗,他瞅见太后身后叠放着一件大氅,皮板轻松,色泽黑艳,花纹紧密,胤禛见多了进贡的上好裘皮,一眼便瞧出是黑紫羔皮。
“这样好的黑紫羔皮,怕是青海那边才会有的。”
太后看一眼便笑了:“皇帝真是眼明心亮,殿里这么暗也看得清是黑蔵羊的羔羊的皮子,后宫朝政自然更是洞若观火。”
胤禛哪里会不明白太后想说的话,只听太后继续道:“这件黑紫大氅用的是黑蔵羊的羔羊的皮子,华妃特意选了西番莲花的妆缎做里子,这才叫内外得当,相得益彰。”
太后如此说,胤禛自然道:“皇额娘的教训儿子听得明白。”
那时太后以为他还在为富察贵人的事与华妃置气,便道:“恩威并施除了用在朝廷之上,后宫也是一样的,现在西北平定剩下些扫尾之事,可是西南土司还是心腹之患,想要安定还得大费一番周折。年羹尧有才,也还算是忠心,这样的功臣,只要他不骄横起来,皇帝是该好好用着。”
太后话里话外把一切都说到了。胤禛怎会不知道平定西陲是大功之事,他会好好嘉奖于他,可也如太后说的那般,他该好好用着也是有前提的。
“哀家记得,前次华妃因为欢宜香里的一味香料和饮食犯冲,晕了过去。此香制作繁琐不易得,皇帝是否另配一种香再赏她?”太后自然不会将皇后说与她的事情尽数告诉胤禛。
胤禛陷入思考,大概从那时起,他虽然仍每月必派人赏华妃欢宜香,却也默许了翊坤宫不用此香。
他觉得自己很矛盾,华妃不用欢宜香,他心底有种莫名的释然与安心,却又隐约泛出些不安。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作为一个皇帝,平衡前朝与后宫,维护和巩固皇权是他的职责所在。
对于后宫的妃嫔,更多的时候只是在逢场作戏,也许正是由于长久以来一直这么告诫自己,他才麻木了,麻木到忘记去问自己心里的感觉。有些事情一旦成了习惯,哪怕明知不该,哪怕明知不愿,却也难以一时改变。
他犹豫了。
“这么多年,华妃都用惯了欢宜香,突然换香,儿子只怕她不习惯,此事容儿子回去想想。”
太后知道勉强不得,便道:“皇帝想清楚也是应该的。”
也正是因此,他才不带她一道来圆明园,以为只要避开不见,就可以理清楚,想明白,就不会有百思不得其解的痛苦。可是,为什么在听到苏培盛来报年羹尧平定西陲时,突然兴奋不已,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都是过往的倒影。
年世兰那边,虽然已回了自个儿的寝宫,只是一味坐着犹自出神。
颂芝见状,道:“娘娘,皇上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您别担心再伤了自个儿的身子。奴婢刚听说,苏培盛去传旨,叫大将军即刻还朝,过不了多久,就能到圆明园了,娘娘和大将军也好久没见了吧。”
年世兰听到哥哥的消息,才稍稍稳住了心神。
阿玛已经过世,哥哥便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重生之后,她一直想着要保全哥哥,可人在宫中,多有不便,她也不可能出宫前去年府探望,至于家人进宫,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从前她倒是给哥哥写过些书信,但毕竟不如当面说来得清楚,且有些事写进信里也多有不便,只能等待着哥哥进宫的机会。
如今可算是叫她给盼到了,眼下,她只需好好思量,如何才能说服哥哥。
颂芝见年世兰脸色稍霁,也放心不少。
“对了,娘娘,奴婢方才出去的时候听见有人在传,说是九门提督下令全城戒严。”
年世兰一怔,没有出声。
她琢磨着这件事,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为什么要戒严?是在为什么事情做准备?
若是戒严,哥哥还能回来吗?
她从前只专注于后宫之事,前朝之事大多也只是听说,不甚了解,更不用说要去深究这些。
但此事事关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她不得不仔细思量。
年世兰心中的忧虑全写在脸上:“颂芝,我总觉得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只盼着哥哥早些回来,能与他相见。”
“娘娘不必担心,大将军前儿来信不也说了思念娘娘,必定是日夜兼程地赶着回来。”
“但愿如此。”年世兰脸上这才稍有了一丝笑意,“颂芝,陪我出去走走,这屋子里闷的慌。”
圆明园中来的人本就不多,再加上皇帝病着,园中反而更显幽静。风吹草动,蝉鸣鸟叫,都清晰入耳。
年世兰不愿太多人跟着,只颂芝一人打着伞在一旁伺候。
此时过了晌午,日头虽大,却不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只是这个时候人格外的犯困。换作平时,她是要午后小憩一会儿的,如今全然没了心思。
知了在树上欢歌笑语,全然不顾人们的烦躁。
走了许久,年氏兰也有些累了。
“娘娘,咱们去前面的亭子歇会儿吧,奴婢瞧那亭子被假山遮住了大半,必定又遮阳又凉爽。”
年世兰也确实累了,自然不会反对,二人便向亭子走去。
走着走着,突然听到亭中传来细微的说话声,从声音判断,是一男一女。两人声音都不高,像是刻意压低的样子。
年世兰原就不是喜欢做偷听这种事的人,她的想法很简单,即使有人在也无妨,把亭子让出来给她便是。
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从亭中传来,越走近便越是清晰,那男人的声音她不曾听过,可那女人的声音却生生叫她停下了刚迈出的脚步。
若说宫里有妃嫔私通,她是信的,可是,眼下这个人,她是做梦都不敢想象会发生类似的事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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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数
“听闻太后入住寿康宫后病痛不断,胃口也不好,奴才心中牵挂却不能常常入宫探望。奴才托人带了些扬州的酱菜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清淡落胃,也不容易腻味,希望能为太后增加些食欲。”
“你有心了。从前你送来的丸药哀家一直吃着。你的腿好些了吗?哀家记得你的腿一直受不得湿寒。”
“承蒙太后挂心,奴才的腿已经好多了。”
“你的腿当年是因为哀家才受的伤,我记得也是应该的。在你心里一直把我当成太后,却忘记了我是你自幼相识的乌雅成壁。”
“无论世事如何变化,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您是成璧。”
年世兰惊讶地捂着嘴,若说起初她还有些不敢确信自己的耳朵,如今便已是显而易见了。
只是,那个男人会是谁呢?
单从声音判断,年世兰只分辨的出那人的年龄。
而两人话语中所透露出来的关乎那男人身份的信息少之又少,唯一可以确定的,只有他与太后是青梅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