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
“回来了,刚刚还见到知远,他已是才华出众的少郎君,能破案追凶,跟相公当年是一模一样啊!”
“呵,我如他这般年纪时,可没此等能耐……”
狄进出了宫城,刚刚上马,就见到不远处大荣复提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犯人,朝这里遥遥行礼。
他微笑着走上前去,两人同行,边走边聊。
早年的上下级,如今再见,已是如老友重逢,聊起家常。
大荣复入无忧洞前,恰好见到狄知远,想到晃眼间,这位相公的儿子都这么大了,不禁有些感慨:“我那小子出生没多久,正是闹腾的时候,这些年也收了弟子,成家勿谓当家易,养子应知教子难啊!倘若他们长大能有小公子三分本事,我就心满意足了!”
狄进笑道:“我教导得不多,主要是内人在管孩子。”
大荣复赞同:“相公当年有言,家有贤妻,教子有方,可保兴盛啊!”
渤海遗民经过了大延琳起义后的镇压,已然是一盘散沙,大荣复原本还想择一位家世最为显赫的大族女子,但后来想通了,他看中了谁,谁的家族就可以在辽东飞黄腾达。
果不其然,如今妻子的母族,靠着他的庇护,已然成为了渤海遗民里最出众的一支,再将其他族人聚拢到一起。
可惜实力依旧不强。
也恰恰是不强,宋廷才会最终同意,划归出一片土地,安置渤海人。
明为复国,实质上就是羁縻州府的形式。
毕竟单靠渤海自己,已然没有那个实力了。
而一旦有了这个名义,很多国人不方便做的事情,可以借助渤海的名义去完成。
比如此时,聊完了子女,狄进又关心了一下辽东的局势,接着就问道:“高丽军近来动向如何?”
大荣复目光一冷:“不出相公所料,高丽人蠢蠢欲动,已屯兵边地,想要借着战事爆发,无暇他顾时,侵夺海东的土地!”
狄进道:“高丽人素有野心,待得我朝灭辽之后,边境必有侵犯。”
昔年,大荣复选择放弃大宋给予的荣华富贵,遵循最初的心愿,矢志复国,狄进也在朝堂上力主支持渤海重立。
但双方都清楚,这等大事,不可能完全因为私交,还是要出于天下大局的考量。
渤海复国,对于瓦解契丹治下各族的意义已经说过,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朝鲜半岛上,存在着一个很不安分的国家,高丽。
历史上,高丽与辽、金、蒙古都产生了不小的边境冲突,战事方面固然败多胜少,最惨烈的时候国都被辽人踏破,宫城被一把火扬了,但并未亡国,反倒通过不断蚕食,把国境一点一点地推进到鸭绿江畔。
现在同样如此,辽国内忧外患,已是顾不上东边的旧邻,高丽继十几年前支持大延琳起义之后,再度出兵,在边境频频搞小动作,一点点侵蚀辽东的领土。
别小瞧这个地域国家,它肯定不算强大,但也绝不弱小,毕竟仿唐制建立了中央集权的国家体制,设三省六部,地方设道府郡县,军事上实行府兵制,又有地方军,经济上实行田柴科制,文化上以佛教为国教,儒学也很兴盛。
还有前车之鉴,可供参考。
隋唐时期的高句丽,为了灭其国祚,隋炀帝杨广亡国,唐太宗李世民无功而返,唐高宗李治则因为太想要完成父辈未尽的功业,选择不再遏制吐蕃的崛起,以致于终成大患。
将来宋即便灭了辽国,高丽必定为藩属,可在边境依旧能频频侵扰,折腾恶心人,很有一手。
预见到了这个发展,狄进早早扶持渤海,也有压制这个半岛国家的意图。
毕竟当年渤海亡国,有相当一部分渤海人去了高丽,大氏在高丽国内也是大族,让渤海与高丽接壤,大宋作为宗主国,将来矛盾重重,待得时机成熟,便可顺势解决这个地缘问题。
大荣复心中对此也有数,并且乐于见得。
高丽不安分是好事,有冲突才能派上用场。
渤海立国后,也会当一个善邻,一个缓冲的屏障。
小国依附于大国,选择一个好的宗主,没什么丢人的。
摆正自己的位置,方可存续下去。
在心照不宣的氛围中,辽东的事情汇报完毕,大荣复提了提手中的犯人,述说了洞内发生的对峙:“相公,此人就是污衣社的会首姜九,与辽贼绝对是有勾结的,至于是不是‘金刚会’的新任首领‘威德’,还要看接下来的审问。”
“‘威德’……‘金刚会’的卷土重来么……”
狄进淡然评价:“这是契丹最后的垂死挣扎了。”
谍报人员的重要性不容忽视,一份及时的情报,或许就能改写战局,挽救前线诸多将士的性命。
但局部的战事可以通过情报改变,强弱悬殊的两国较量,单靠后方的谍细力挽狂澜,那就是白日做梦了。
“金刚会”当年其实就不受辽庭重视,更多的是一步闲棋,澶渊之盟说签订就签订,此后两国太平,一直持续,宝神奴一众在幕后上蹿下跳,都改变不了什么,更何况现在?
所以现在的狄进,不会将精力放在这些较量上面,当然也不会因为地位的改变,就完全轻视这方面的工作,叮嘱道:“你刚回京,便擒得此獠,不要私下审问,送去机宜司吧。”
大荣复立刻改变原定计划,领命道:“是!”
换做旁人,或许会觉得放弃功劳实在可惜,但他清楚,没有人比眼前这位更了解错综复杂的朝局,以对方的胸襟气魄,更不会害自己。
所以哪怕现在看到了复国的曙光,曾经不名一文的江湖子将成为青史留名的复国者,大荣复依旧选择听命行事。
狄进接着道:“你亦是机宜司的老人,擅长这方面的事务,审问时全程督促,毋须避讳,两府会出具文书,补齐这方面的手续。”
“明白!”
大荣复并不意外,但又情不自禁地怀念起当年的感觉,在这位麾下行事只要尽心竭力便可,其他自有羽翼遮蔽,实在让人最是安心不过,行礼道:“相公,我去了!”
“处理完了这件事,来府上再叙!”
“好!”
与这位告别,大荣复脚下生风,一路抵达目的地,回到了熟悉而又陌生的机宜司。
距离他卸任提点之位,已有十六年,机宜司已经不是当年的机构了。
想到那时的不甘,觉得鸟尽弓藏,辽夏威势不在后,朝廷就卸磨杀驴,大荣复颇为感慨。
事实是,跳出这里,方得海阔天空!
他这副气度立于外面,早就被人察觉,提点戴晨不敢怠慢,很快匆匆带人迎出:“敢问阁下是?”
“渤海大荣复。”
“原来是昔日的大提点,请!快请!”
戴晨的态度极为热情。
机宜司的初代执掌者,已成传奇,无论是灭夏抗辽的功绩,还是说一不二的权势,都让现今的机宜司上下望尘莫及。
更关键的是,作为情报机构的成员,谁不知这位渤海后人是当朝狄相公的心腹,渤海未来一旦复国,就不吝于开国皇帝的地位,那是可以用国书与天子交流的!
戴晨既感好奇,又不可避免地显露出亲近与讨好。
大荣复却没有任何骄矜之色,互相见礼后,介绍道:“此人是污衣社会首姜九,不久前在洞内挑唆社内无辜人员,妄图杀害官差,制造混乱,趁势脱逃……”
戴晨声音微颤:“不知大……兄将他带来是准备?”
大荣复平和地道:“事关辽人谍探,自是交由机宜司处置!”
“多谢大兄!多谢大兄!”
戴晨动容,重重抱拳。
这个姓氏配合上兄台的称呼,弄得好像对方成自己的亲大哥一样,但此时此刻,戴晨真觉得对方是自己的亲哥哥。
机宜司出了这等事,如果后面的贼人再被其他衙门捉拿,那他们可就太被动了,说不好都有裁撤的危险。
现在大荣复将要犯交予,不仅帮助机宜司保存了颜面,更有了突破口供,捉拿要犯,将功赎罪的机会。
实是大恩!
“事不宜迟,还请安排牢狱和审问之人。”
“好!好!”
大荣复自己并不是审问的高手,但机宜司内有这样的专业人才,再硬气的人也支持不了多久,都得乖乖交代。
当然,他和这位戴提点也准备亲自盯着,万一衙司内还有奸细,防止对方杀人灭口。
眼见姜九被押入牢内,手法老练的狱卒将之吊起,摆开十八般刑具,大荣复有意无意地道:“听闻此案还与机宜司内的官员有关?”
戴晨目光微动,决定投桃报李:“不瞒大兄,那人是张氏外戚,司内早就受够了他,只可惜……唉!如今终究是闯下大祸,当真无妄之灾啊!”
“原来如此。”
大荣复刚回京师不久,但也早就知晓大宋官家目前只有两个儿子,长子是张贵妃生的,次子是苗昭仪所出,前者性情骄恣,在朝野中声名不佳,后者性情温婉,多得朝臣赞许,更与相公之子交好。
如何选择,不问可知。
追查凶手永远都有政治考量,更何况是这种事关中枢稳定的谋逆!
“那个人在何处?我能去看一看么?”
“已经入狱!大兄请!”
张希贵确实在监狱里面了。
曾经用嫌恶的目光,看向牢狱内的犯人,现在视角调转,换成狱卒用讥笑和憎恶的眼神看向他。
这种感受,让张希贵几乎崩溃,嘴里喃喃念叨着,一刻不停,成为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张宣徽救我!张宣徽救我!”
大荣复来到牢外时,就听到了这个念叨,轻笑一声:“宣徽使么?”
戴晨闻言摆了摆手,对着左右狱卒斥责道:“宣徽使也是能让这等贼子污蔑的么?还不进去,让他老实些?”
“是!”
狱卒冲了进去,啪啪啪就是三个大嘴巴子,响亮却又没有留下明显的指印,技巧不俗。
张希贵果真老实了,呜咽着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不要对我用刑……不要用刑……”
戴晨恨不得用刑,却终究没有那么做。
毕竟留下了太多伤痕,一个行刑逼供的帽子扣下来,贵妃那边的朝臣反倒会借机发难,于他们不利。
现在机宜司上下齐心,就是要将罪责尽可能地推到这位身上,撇清自己。
大荣复冷眼旁观,突然道:“戴提点,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戴晨正色:“大兄尽管赐教!”
大荣复道:“审问姜九,用大刑时,让此人旁观,如何?”
“这……”
戴晨目露迟疑。
将官员和江湖子放在一起审问,张希贵肯定会被那些鲜血淋漓的大刑吓到,姜九看到穿着官袍的人都被吊在边上,侥幸之心尽去,交代的可能性也更大些。
只是传出去,贵妃那一派真要发狂了。
可稍作沉吟后,戴晨咬了咬牙,还是道:“好!就这么办!”
张贵妃从来不是讲道理的人,拿了人,就已经得罪,既然得罪了,就别想着左右逢源,必要时干脆得罪到底,那样反倒能依附于反对者。
何况在后宫,贵妃最受宠爱,但在前朝,不知多少朝臣厌恶那位的举止作派,他看似是一条道走到黑,却说不定反倒是绝处逢生,能有更广阔的前程。
大荣复暗暗点头,别的不说,能成为情报衙司的官员,判断能力确实合格。
而事实证明,效果拔群。
小半个时辰后,审讯的狱卒就擦着鲜血,奔了出来。
“禀告戴提点,大官人!”
“张希贵交代了十七名张氏官员的往来,书吏统统记下,不敢有半分差错。”
“姜九交代,此人不是‘威德’,贼首‘威德’与宫中翔鸾阁有关!”
看着递到面前的案卷,大荣复伸手,示意让戴晨看。
戴晨接过,看得触目惊心。
屁滚尿流的张希贵,将张氏门生的聚众往来,桩桩件件,竹筒倒豆子,交代得一清二楚。
都知道贵妃仗着官家宠幸骄恣,可终究没有一个实际的概念,现在才算是真正理解,何为嚣张跋扈!
这倒也罢了,欲谋害官家的宫内奸细,居然还和张贵妃的翔鸾阁有关?
戴晨身子一哆嗦。
既有几分惊惧。
又生出了兴奋与期待。
禁中……
怕是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