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
辽宫。
耶律宗真猛地起身，双手颤抖，前线的战报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西京没了。
狄青亲率八万河西军，六日内连破三关，又经十日，再陷西京大同府。
之所以是“再”，因为西京大同府，早就在七年前陷落过一次。
也是狄青打下来的，当时他还在城内占据了整整一月，考察完周遭的山川地势，再班师回朝。
宋军撤走，辽国立刻结合府外地形，修建三关。
但正如宋朝的瓦桥关、益津关和淤口关作为守御辽人的防线，由于不具备真正的山川屏障，并不能完全阻挡敌军，当年澶渊之战，萧太后和辽圣宗就是绕过了三关，直接攻打瀛州。
辽国同样面临类似的问题，他们修建的三关也没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绝对优势，抵挡起越来越强盛的河西军，作用不说是聊胜于无吧，也差不多是心理安慰。
这其实也是历史上，辽国对于西夏这个藩属有诸多防备的原因，正是担心李氏野心勃勃，辽西的地形不易防守，为党项人所趁。
所以辽国先下手为强，辽兴宗两次主动出兵，攻打西夏，哪怕皆以失败告终，但也给国力本就相对弱小的党项人造成了不小的损伤，再加上李元昊的军事巅峰过去后，西夏接下来的几任君王，被宋军都压得焦头烂额，更不敢得罪大辽，辽西一直保持着太平。
但现在没有那么安稳的局势了。
狄青势如破竹，仅仅半月，席卷辽西。
与此同时，河北禁军出兵。
河北军是当年北伐的军队，那时就是由精锐的西军主力担任，刘平大刀阔斧，淘汰掉了不少滥竽充数的河北禁军，刘平病逝后，其副将郭遵接任，如今为河北禁军统帅，出界河，进涿州。
和西京一样，涿州也曾经被宋军占据过，当年刘平坚守此地，死战不退，打得州县残破不堪，给予燕云汉人极大的震撼。
而今辽军十二万主力部队就驻扎在这里，双方短兵相接。
生死存亡之际，各族都有英勇之辈涌现，契丹也不例外，南院大王耶律重元亲自出战，三军气势如虹，接连半月厮杀，局部战场犬牙交错，互有伤亡，战事陷入胶着。
单看这里，胜负未知，可问题在于，辽军主力与郭遵的河北军厮杀，已然腾不出手，顾及另一边狄青所率领的河西大军。
这就是国力的差距。
辽的国力实际上一直比不上宋，毕竟中原的富饶远远不是漠北能比的，但宋的问题在于，它的战争动员能力太差，再加上边防没有任何地利优势，以致于对外战事十分吃亏，远没有汉唐强盛时期将外族按在地上摩擦的武威雄风。
所幸今朝的改变，让宋朝不至于落入历史上被李元昊入侵，被辽兴宗趁火打劫的悲惨命运，战争动员能力被逐步开发出来，两支边军的成立，动辄二十万精锐的开赴，已然全方面凌驾于辽军之上。
河西军、河北军，任何一支军队大举进攻，都够辽国喝一壶的，现在两路出击，为的就是让辽人顾此失彼。
燕云守住无用，辽西挡不住狄青，河西军随时可以直插南院大王耶律重元的后路。
一旦两面夹击，燕云的辽人绝对无法抵挡，更别提狄青擅长千里奔袭，若是率军直接北上，杀入上京，后面的京师都被端掉，前线势必不攻自溃。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耶律宗真看完战报，屏退左右，心深深地沉下。
思来想去，为今之计，只有将主意打到各州驻守的兵力上。
但那些兵力是萧孝穆病重前精心安排，镇压各族，维持内部统治。
如今契丹统治下的各族，表面安分守己，并非没有异心，而是被萧孝穆整治得实力大衰，可一旦驻军抽调，保证又要四处起事，在后院生火。
比如渤海遗民，宋廷居然同意了他们的复国，还要划出海东一片土地，有了目标，怎么可能不为之而战？
渤海一动，其他各族再有样学样……
因此耶律宗真犹豫不决。
两害相权取其轻。
可现在的两害，导致的后果，都指向了亡国！
让他怎么选？
“陛下！前线急报！”
正在这时，又有斡鲁朵飞奔入内，双手拿着前线快马传至的战报。
“唔！”
耶律宗真隐隐有些不再敢看，平复了一下情绪，才缓缓打开，很快浑身发起抖来：“刘六符反了……汉臣居然也反了？”
刘六符之父是北府宰相刘慎行，出身大族，才华横溢，举进士出身，如今已是翰林学士，在汉人中颇有威望，权势不小。
在渤海、女真、阻卜、奚族都有反意的情形下，汉人算是比较安分守己的一批，耶律宗真便让渡了不少权力给汉臣，予以安抚，甚至许诺，会让他们将来取代奚族的位置，成为契丹之下监管其他各族的存在。
在耶律宗真看来，这已经是了不得的恩惠。
结果……
依旧反了。
“以前我契丹对待汉民犹如畜物，高高在上，予取予求，他们逆来顺受，不敢有半分违背……”
“现在宽宏大度，与他们共治天下，却要反我大辽……呵……呵呵呵……”
耶律宗真发出渗人的笑声，那斡鲁朵见状心惊胆战地退下，刚刚出殿，就见这位辽帝陛下也走了出来，瞧也不瞧自己，直接朝着后宫走去。
“陛下！”“陛下！”
一路上内侍宫婢纷纷跪拜行礼，语气里皆有畏惧，生怕这位大发雷霆，迁怒下人，耶律宗真则继续视若无睹，直达慈圣宫外。
正宫皇后萧挞里迎了出来，看着这位努力挺直腰背，身子却在始终发抖的夫君，一言不发，伸出手掌，握住了对方冰凉的手。
简单的一个动作，令耶律宗真瞬间崩溃了，垂下脑袋，呜咽着道：“朕……朕想舅舅了！”
一句话，让萧挞里的眼眶为之一红，张开手臂，缓缓搂住了他。
当年萧挞里嫁给这位表哥，纯粹是政治联姻，萧孝穆身为军中第一人外加国丈，权力滔天，活着的时候，耶律宗真心怀忌惮，与萧挞里的感情并不好，以致于耶律洪基的出生时间，都比起历史上晚了好几年。
但真正等到萧孝穆病逝了，耶律宗真开始完全接手这个日落西山的国家，才发现当年的舅舅是多么的不易，夫妻俩很快恩爱了起来。
相比起萧菩萨哥，萧挞里更有辅国之才，身为国母，内外敬服，与辽庭要员的女眷往来密切，就连南院大王耶律重元的妻子都与她相交莫逆，缓和了不少兄弟间的矛盾冲突。
毫不夸张地说，她是继萧绰后的第一贤内助。
但即便如此，同样知晓前线战局岌岌可危的萧挞里，也是无能为力。
别说她无能为力，哪怕她的父亲萧孝穆再活过来，也是回天乏术！
此时此刻，辽国最尊贵的夫妇俩，唯有相拥在一起，无语凝噎。
“陛下，我们要为将来考虑了……”
相较于耶律宗真的心丧若死，萧挞里固然悲伤，缓了片刻，却强振精神，低声道：“辽还有取胜的机会么？”
耶律宗真缓缓摇了摇头。
萧挞里闭了闭眼睛，冷静地分析道：“陛下，宋人便是夺回了燕云，漠北草原也不是他们能够长期占据的地方，我契丹想要延续，唯有一个办法。”
耶律宗真嘶声道：“西行？”
“不错！西行！”
萧挞里肯定地道：“我契丹人本就是崛起于松漠之间，如今中原强盛，唯有退避三舍，西行再立国祚，待得来日宋人衰败，再与他们争夺这万里河山！”
提议并不新鲜，这些年间有不少臣子提出，西迁移京，暂避锋芒，但耶律宗真始终下不了决心，现在亡国之日将至，他终于深吸一口气：“好！好吧！”
可事实上，现在想走已经晚了，萧挞里目露悲伤，语气却极为坚定地道：“让斡鲁朵护送皇儿们先走，我们要留下！”
耶律宗真勃然变色：“为何？”
“事已至此，陛下千万莫存侥幸之心，宋有骑兵，养精蓄锐，操练多年，不在我大辽铁骑之下！”
萧挞里道：“一旦你我离开上京，群臣必乱，消息泄露，那宋将狄青率军北上，半途截杀，那便是不费吹灰之力，灭我国祚了！唯有你我留在上京，先让皇儿们离开，才有延续国祚的机会！”
耶律宗真沉默，显然不甘心，却又无力反驳。
萧挞里没有给他迟疑的机会，唤来亲信婢女，将两位皇子带了出来。
耶律宗真今年才三十岁，生有三子，其中一子夭折，活着的两子都是与皇后萧挞里所生，大儿子耶律洪基，小儿子耶律阿辇。
耶律阿辇尚且三岁不到，还没有大名，故称阿辇，还被宫妇牵在手中，根本不懂事，夫妇两人看向长子，年仅九岁半的耶律洪基。
看着这个虎背熊腰的孩子，耶律宗真终于下定决心，泣声道：“我的儿啊，列祖列宗的基业，朕就托付在你的肩上了！”
耶律洪基懵懂地看着父亲，给出了一个意料之中的回应：“啊？”
萧挞里见状，默默叹了口气。
相比起耶律宗真整日在前朝操持国家大事，教导皇子的事情由她这位皇后监督，哪怕她不想言儿子的不是，但经过这些年的观察，耶律洪基恐怕没有那个心性，担得起这份复国的重担……
“出发吧！越早越好！越快越好！”
可这已经是最后的办法，萧挞里牵起懵懂的小儿子，具体安排起来。
辽国这些年间，早有了西行的打算，由此也调查过，西边的黑衣汗国同样盛极而衰。
国内两大家族对峙已久，彻底分裂，然后两败俱伤，大大小小的势力随之崛起，群雄厮杀，争斗不休。
毫无疑问，这样的局面，最是适合契丹人西去，鸠占鹊巢，重立大辽国统。
五百精骑整装待发。
这些大多是萧孝穆调教出来的亲卫或者亲卫子弟，萧挞里这些年间养着他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此刻轻车简从，护送着耶律洪基兄弟出发。
区区五百人，只是第一批，恰恰是这个规模，才能谨守秘密，先将两位皇子送出去，等到镇守边地的萧孝友身边，才算稳妥。
且不说耶律宗真目送着儿子离去的背影，泪水滚滚而落，当耶律洪基昏昏沉沉地在马车上颠了一夜，第二日爬出车厢，看到外面一望无际的草原时，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孤不要离开皇宫，你们要送孤去哪里？”
马上有亲信将领上前解释，但耶律洪基什么都不听，只是拼命哭闹。
眼见这位主子撒泼打滚，即便是这群斡鲁朵忠心耿耿，一时间也不禁皱起眉头，难免失望。
十岁依旧是孩子，可以无忧无虑，不通世事，但生活在皇室之中，这个年纪同样不小，不说镇定自若，少年老成，至少也 该是这等反应。
这样的主子，真能肩负起大辽的未来么？
护卫们不知道，只能继续前行。
耶律洪基哭闹累了，终于消停下去，但随着赶路的颠簸，体会到远行的痛苦，养尊处优的他又继续吵着要回去，连带着小小的耶律阿辇也哭了整晚。
这或多或少影响了士气，几名亲信将领一商议，担心夜长梦多，干脆日夜兼程，且绕开人流通行的大道，循着小路朝着国境而去。
眼见即将抵达目的地，一支远行的车队，出现在视线尽头。
“咦？这里怎么有商队？”
“货物马匹不多，人员孔武有力，不似是寻常商户……”
“无论如何，既然碰到，就杀了吧，殿下的行踪万万不能暴露！”
亲信将领稍一议论，浮现出狰狞，大手一挥，派出上百骑兵，拔出武器，吆喝着冲锋上去。
在他们看来，哪怕对方有数百人，己方的精锐也足以全数屠戮。
然而目睹凶神恶煞的契丹人扑面而至，车队却毫无骚乱，不慌不忙地取出兵刃和弓弩。
尤其是为首的两男一女，从面容气质上颇为相似，显然是一家人，更是兴奋地从腰间拔出铁锏来，哈哈大笑，斗志昂扬地迎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