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就是伊西斯和奥西里斯的故事[2]，我会仔细剔除其中一切无用和肤浅的内容，尽可能简短地将它叙述出来：
据说，瑞亚和克洛诺斯有了私情，赫利俄斯得知后对她发出诅咒：‘让她既不能在月中，也不能在年中分娩。’但是，赫尔墨斯也爱上了这位女神并且得到了女神的眷顾，为此他与塞勒涅游戏，从后者那里获取了每天月光照耀的七十分之一的时间；他将所有这些七十分之一凑成五天，又将这五天加在了原有的三百六十天上：直到现在埃及人还将这五天称为‘增加的日子’（Epact），他们在这些日子里庆祝诸神的诞生。据说，奥西里斯第一天出生，在他出生的时刻，传来一个声音：‘万物之王降生了。’此外，还有好多人有着不同的叙述。在底比斯，一个叫潘米利斯（Pamyles）的人到朱庇特的神庙里去汲水时，听见一个声音命令他大喊：‘伟大的国王、造福万物的奥西里斯刚刚诞生了’；潘米利斯照办了，于是克洛诺斯便托付他教导奥西里斯，为了纪念此事，于是有了潘米利亚节（Pamylia），相当于希腊的狄俄尼索斯祭仪（Phallephoria）或是普里阿普斯祭仪（Priapeia）[3]。阿鲁埃里斯（AROUERIS，ˊΑρουηρι?）第二天出生；有人将他看成阿波罗，也有人称他为大荷鲁斯（the elder Orus）[4]。堤丰（即赛特）第三天来到世上，他时间未到就出生了，而且也不是通过普通的途径，而是用力撕开母腹，穿膛而出。第四天，伊西斯在埃及的沼泽中诞生；奈芙蒂斯第五天出生，有些人称她为泰略特（Teleute）或者阿芙洛狄特（Aphrodite），有些人称她为奈基（Nike）。至于这些孩子的父亲是谁，有人说，奥西里斯和阿鲁埃里斯的父亲是赫利俄斯；伊西斯的父亲是赫尔墨斯；堤丰和奈芙蒂斯的父亲则是克洛诺斯。由于堤丰的出生，国王们将增加的五天中的第三天视为不吉的日子，这一天他们都不处理事务，挨着饥渴，要到夜晚才恢复饮食。人们还说，堤丰娶奈芙蒂斯为妻；奥西里斯和伊西斯早在母腹中就因相爱而结合了，而阿鲁埃里斯就是因此诞生的，埃及人称他为‘大荷鲁斯’，而希腊人称他为‘阿波罗’。
13.奥西里斯甫登基，就着手教化百姓，将埃及人从贫穷野蛮的生活状态中解救了出来；他还教他们耕作、改良土地上出产的各种果实；为他们制定法律以规范行为举止，教他们尊敬、崇拜诸神；后来，为了让所有人都过上文明开化的生活，他的足迹遍及整个大地，他不使用武力，而是风度翩翩、以理服人，有时也用乐器弹奏伴唱颂歌和歌曲，就这样他将各地的人们吸引过来，用规则教化。希腊人认为奥西里斯和狄俄尼索斯或是巴克斯（Bacchus）[5]是同一个神，原因就是最后说到的这一点。奥西里斯外出期间，堤丰没有寻到机会做出任何变革，伊西斯十分警觉地监视着一切，并且严格地将一切维持得井井有条。但在奥西里斯回来后，堤丰却对他设下圈套。堤丰纠集了七十二个同谋，此外，还有一位恰巧在埃及的、名叫阿索（Aso）的埃塞俄比亚女王的帮忙。他先是背地里测量了奥西里斯身材，然后，他让人照这个尺寸做了一个装饰华丽、无比精美的箱子，并命人在一次宴会中将它抬上来；所有宾客看见这个箱子都啧啧赞叹，堤丰于是开玩笑许诺说，倘若有人躺在里面刚好合适，他就将箱子送给这个人。宾客们一个接一个地试过了，可是没有一个人的身材合适，最后，奥西里斯进去了，躺了下来。就在这时，阴谋家们立即冲过去合上盖子，在外面钉上钉子，倒上熔化的铅来封住。完事之后，他们将箱子抬到河边，让它一直漂下去，从尼罗河塔奈提克（Tanaitic）河口进入大海；由于这个原因，这一河口至今仍然遭到埃及人的嫌恶，他们忌讳说出这个名字，只是用憎恶的符号来表示。据说，这件事情发生在奥西里斯在位的第28年阿泰尔月（Athyr）[6]的第17天，即太阳从天蝎座经过的那一个月；然而，也有另一些人声称，那时奥西里斯尚不满28岁。
14.潘神和森林之神萨提尔（Satyr）住在凯米斯城（Chemmis）[7]附近，最先知悉这件事；他们将发生的事情散布出去，于是有了“潘神的恐慌”（Panic Terrors）[8]这个说法，从此这个词语就用来表示人们中间突如其来的恐惧，以及突然出现的惊惶。伊西斯知晓后，就在她听到这个不幸消息的地方，剪下自己的一绺头发，并穿上了丧服，这个地方从此得名科普托斯，意为哀悼之城，但有些人认为这个名字的含义是‘剥夺’。这位女神于是四处奔走，忧心如焚，逢人便问是否见过那只箱子，甚至路遇几个小孩子她也上前询问。这些孩子碰巧看见过堤丰的同谋对尸身的所作所为，就告诉她箱子是从哪个河口流进大海的。正因为这件事情，在埃及，人们认为小孩子有预言的本领，于是十分注意当孩子们玩耍时不经意间说出的话（尤其是在神圣之地），认为里面蕴含着吉凶。在此期间，伊西斯得知，奥西里斯曾经出于误会，将她的妹妹、爱慕奥西里斯的奈芙蒂斯误当成她而与之交合，伊西斯在奥西里斯留给奈芙蒂斯的草木犀花冠[9]上找到了他们交合的证据，于是就开始寻找这个规矩不容的孩子（因为她的妹妹惧怕堤丰，生下孩子后就将他遗弃了），在一群狗的带领下，历尽艰险找到了孩子，担负起喂养孩子的责任；这个孩子渐渐长大，后来成为她坚定的护卫和侍从，人们说他看守、护卫众神，如同狗看守、护卫人类一样。
不久，伊西斯得知了更为准确的信息，箱子被海浪带到了比布鲁斯的岸上，海浪将它轻轻送到一株小柽柳树的树枝上，这株柽柳很快就长得枝繁叶茂，将箱子紧紧缠住、密不透风，箱子于是掩蔽在树里了；而当地的国王对这棵树的生长感到惊奇不已，他下令砍掉这棵树，向用它来做一根支撑宫殿的柱子，殊不知树干里包裹着这只箱子。据说，伊西斯以某种特别的方式从精灵那里得知了这个消息，就立即赶往比布鲁斯；她坐在一处泉水边，不跟任何人说话；但是当王后的侍女们偶然经过时，她向她们致意，和蔼地跟她们说话，为她们编发辫，还用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美妙香味来浸润她们全身。侍女们的女主人——王后不免好奇，想要见见这个外来的女人，因为她有着令人惊叹的能力，可以让别人的发肤也散发出芳香来。因此，王后派人去寻找她，将她带进王宫，与她熟稔后，还让她负责喂养自己的一个孩子。此时统治比布鲁斯[10]这个国家的国王叫做梅勒卡尔特斯（Melcarthus），至于王后，有些人称她为阿斯塔尔忒（Astarte），有些人称她为萨奥西斯（Saosis），还有些人叫她涅曼诺恩（Nemanoun），也就是希腊人所称的雅典娜伊斯（Athenais）。
16.伊西斯不用乳房喂养孩子，而是将手指放在孩子嘴里；夜晚，她将孩子放进火里焚烧他身上属于凡人的东西，自己则变成燕子，环绕着柱子飞来飞去，悲叹命运。就这样，直到有一天，王后来看她，看到自己的孩子被放到火里焚烧，失声叫喊起来，这一声叫喊使孩子失去了长生不老的神性。这时，伊西斯显示出自己女神的身份，她要求得到支撑屋顶的柱子；她毫不费力就抽出柱子，将它劈开，取出了想要的东西，然后她用一块细腻的亚麻布包住木头，涂抹上香油，交回到国王和王后手中（这块木头放在伊西斯的神庙里，时至今日仍然受到比布鲁斯居民的崇拜。）这一切完毕后，她扑到那只箱子上痛哭，她的哭喊十分凄厉，国王的幼子竟吓得失魂落魄一般。她带着国王的长子，乘船将箱子运送回埃及；晨曦初现的时候，费德洛斯河（Phaedrus）吹起了一股强劲的风，女神一怒之下让河床干涸。
17.伊西斯找到一块干燥的地面，当她确信周遭没有旁人时，就立即打开箱子，拥抱奥西里斯的遗体，将脸颊贴在他的脸上，啜泣着；但是国王的儿子偷偷地跟在后面，看到了这一切，伊西斯察觉后愤怒地向他投去狠狠的目光，孩子立即惊恐而死。还有一些人对他的死有完全不同的说法，他们说，上面的事情发生后，孩子是掉进海里死去的，无论怎样，这个孩子由于女神的缘故备受尊崇；埃及人在筵席中所颂扬的玛尼罗斯（Maneros）就是他。然而也有人有着不一样的说法，说这个孩子的名字其实是帕拉伊斯提纳斯（Palaestinus）或是培琉喜阿斯（Pelusius），女神建立的城市就是用他的名字来命名的，以示纪念[11]；还说，埃及人在筵席中歌颂玛尼罗斯的原因在于，他是发明音乐的第一人。另一些人认为，玛尼罗斯不是任何人的名字，它只是人们在庄重的庆典和筵席上所使用的传统的问候和祝福方式，人们用它相互致意，意思是‘让这里所做的一切都予人福气欢乐’，这才是这一词蕴含的真意。人们说，正是因为这样，在欢快的筵席中间，会有人抬着箱子里的人形骷髅展示给宾客看，这样做的目的并不像一些人想象的那样，是为了纪念奥西里斯的悲惨遭遇，而是提醒人们人生苦短，人终有一死，鼓励人们享用筵席、及时行乐；这才是筵席中展示骷髅的真正原因，现在让我继续讲述故事。
18.伊西斯的儿子荷鲁斯是在布托斯（Butos）[12]长大的，她出发前往儿子那里之前，将箱子放在一个遥远偏僻的地方；但是，在一个月明之夜，堤丰打猎时撞见了这只箱子；他认出了尸体，将尸体分成十四块，抛在埃及上下不同的地方。伊西斯得知出事之后就开始寻找，她登上一艘纸莎草做成的小船，因而能在低湿的沼泽中任意穿行。人们说，从那时起，鳄鱼就不再侵扰乘坐纸莎草船的人，要么是因为畏惧女神的怒火，要么是因为尊敬搭载过女神的纸莎草船。也正是由于这件事，在埃及有好几处奥西里斯的坟冢；因为，据说伊西斯每找到尸体的一部分，就会立一座坟墓。然而也有一些人不同意这个说法，据他们说，有这么多坟冢的原因完全是因为伊西斯将她丈夫的画像当成遗体送到许多城市，她希望这样一来，奥西里斯能得到尽可能多的荣耀，而且还能避开堤丰的恶意追踪；万一堤丰将来战胜了荷鲁斯，当他寻找奥西里斯的坟墓时，也会被这为数众多的坟墓弄得晕头转向，从而放弃寻找；人们进而还说，奥西里斯身上伊西斯唯一找不到的部分，就是他的下体，堤丰将它割下来后就立即扔进了尼罗河，皮齿鱼（Lepidotus）、菲格鲁斯鱼（Phagrus）、尖吻鲟（Oxyrynchus）[13]将它吃掉了，正因为如此，埃及人不愿意食用包括这些鱼在内的所有鱼类。为了填补这个器官，伊西斯仿造了一个，从而将男性生殖器神圣化了，直到今天，埃及人还在庆祝它的节日。
后来，奥西里斯从冥府回来，出现在荷鲁斯面前，鼓舞他去战斗，着手教他使用武器。后来，他问荷鲁斯什么是他心中的最光荣的行为，荷鲁斯回答：‘那就是父亲和母亲遭受屈辱后，为他们复仇。’奥西里斯又问道，在他看来什么动物对投身战斗的人最有用。荷鲁斯回答说是马，奥西里斯大吃一惊，于是继续询问他为何选择马而不选狮子。荷鲁斯说：‘那是因为当一个人需要防守时狮子固然有用，但是马可以追上逃跑的敌人，将之阻拦下来。’这些回答令奥西里斯心花怒放，他认为荷鲁斯已经充分做好了战斗准备。人们还说，那时大批人陆续开始从堤丰处叛逃到荷鲁斯的队伍里，其中就有堤丰的小妾图埃里斯（Thueris）[14]，在她朝荷鲁斯这边过来时，有一条大蛇在后面追赶她，荷鲁斯的士兵们就将它斩杀了，人们说，为了纪念此事，至今他们还将一条绳子扔进人群中，再将它截作几段；后来一场大战开始了，战斗持续了好几天，最后以荷鲁斯的胜利告终，堤丰被俘虏，交到伊西斯手中。但是伊西斯并没有处死他，她解开他的绳索，让他获得自由。母亲的所作所为让荷鲁斯气愤到极点，他伸手扯下伊西斯戴在头上象征王权的旗帜；赫尔墨斯于是将一个公牛头形状的头盔戴在她头上作为替代品。后来，堤丰公然指控荷鲁斯，说他是私生子；但是在赫尔墨斯的帮助下，众神宣判荷鲁斯是合法的。再后来，荷鲁斯和堤丰之间又爆发了两次战斗，堤丰都失败了。至于伊西斯，据说奥西里斯死后曾与她交合，她早产生下了一个下肢不健全的孩子，名为哈尔波克拉提斯[15]。”
[1] 参见S. Squire，Plutarch’s Treatise of Isis and Osiris，Cambridge，1744，p. 15 ff。
[2] 此章的中文翻译主要基于《论埃及神学与哲学——伊西斯与俄赛里斯》一书（普鲁塔克著，段映红译，华夏出版社，2009年），因该书译自法语版，与本书的英文原文有部分出入，故而在人名、地名等前后文一致的基础上还做了修改和调整。（译注）
[3] Phallephoria是希腊人纪念葡萄酒、丰饶之神狄俄尼索斯（Dionysus）的仪式，在隆重的仪式上人们手捧象征这位神的生育丰产力的阳物。Priapeia则是纪念生殖之神普里阿普斯（Priapus）的仪式。（译注）
[4] Αρουηρι?=荷鲁–乌尔（HERU-UR）。
[5] 巴克斯是狄俄尼索斯的罗马名。（译注）
[6] 阿泰尔月是埃及历法的第三个月，大约是公历的11月10日至12月9日。另，阿泰尔就是哈托尔。（译注）
[7] 即阿普（Apu），希腊人称潘诺波利斯（Panopolis）；Χ?μμ?这个名字——现代的阿克米姆（Akhmim），源自埃及旧称。
[8] 英文里的恐慌（panic）一词据说正是源于这个典故。（译注）
[9] 普鲁塔克在后文说，尼罗河决口泛滥时，河水覆盖奈芙蒂斯所象征的干旱土地并越过这片土地的边界，埃及人将这种不同寻常的覆盖称为奥西里斯与奈芙蒂斯的秘密结合，这种结合表现在人们立即看见植物生长出来，其中就有草木犀。（译注）
[10] 这里所说的比布鲁斯是三角洲纸莎草湿地的一座城市。
[11] 培琉喜阿姆（Pelusium）是下埃及的一座城市，位于尼罗河最东边的河口。据普鲁塔克前文所述，这个死去的孩子就是伊西斯的乳儿。（译注）
[12] 即派尔–乌阿切特（Per-Uatchit）。
[13] 菲格鲁斯鱼是尼罗河里的鳗鱼类，参见第二十章。Phagrus一词从词源角度看含有“吞噬、吃”的意思。Oxyrynchus本查无此拼写，但在第二十章提到了尖吻鲟（Oxyrhynchus），虽和此处拼写略有不同，参照上下文，为同一种鱼，故此处仍旧将其译为尖吻鲟。（译注）
[14] 即，塔–乌尔特。
[15] 即小荷鲁斯。（译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