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及奥西里斯的来历，就得说说与其有关的阿萨尔–哈比了，这位神祇又名塞拉皮斯，在托勒密时代他的祭仪遍布埃及，在历代罗马帝国皇帝统治埃及时，他的祭仪在帝国的各行省也广为传播。这个名字的第二部分“哈比”，是埃及王朝时代早期便在孟斐斯受到崇拜的那头著名的公牛的名字，广为人知的名字是“阿匹斯牛”，而这个名字的第一部分当然就是奥西里斯的埃及名了。希腊人将这两位神祇的名字融合，写作Σ?ραπι?，尽管后人不大了解他们赋予奥西里斯和阿匹斯结合体的准确神性，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把塞拉皮斯视为阿匹斯死后的形态。据在萨卡拉（Sakkara）[1]的塞拉皮雍神庙找到的石碑和其他物件之上的象形文字文本[2]记载，阿匹斯被称作“奥西里斯之生命、天之王、头［顶］双角［之］泰姆”，据说他“永远予你之鼻孔以生命、力量、健康”。其他地方对阿匹斯–奥西里斯的描述是“大神、肯特–阿蒙泰特、永恒生命之王”；鉴于这个篇章属于第十八王朝时代，由此可见早在新王国时代初期，孟斐斯的祭司们就将阿匹斯和奥西里斯合为一体了，阿匹斯的神性则被赋予了葬仪的特质，那时的人们把他视作一位冥府的神。在第十九王朝的某个纪念建筑上[3]，阿匹斯被称作“普塔之新生”，在第二十六王朝的某篇铭文里，他则被称作“第二位普塔”[4]；文中还提到了“阿萨尔–哈比之神庙”，也就是塞拉皮斯的神庙，由此可见，阿匹斯最终成了冥府的一位神，他的特征与奥西里斯融为一体。把阿匹斯和奥西里斯相融合非常容易，因为奥西里斯最常见的名字之一就是“西方之公牛”，而这样的融合让奥西里斯的神龛成为了崇拜这位二元神的合宜处所。实际上，人们相信奥西里斯的灵魂赋予阿匹斯生气，阿匹斯是奥西里斯的化身，新生的阿匹斯则是奥西里斯在人间的再次现身；但阿匹斯又是普塔的流溢，甚至被称作“普塔之子”[5]。二元神阿萨尔–哈比或是哈比–阿萨尔表现为公牛的形态，双角间有日盘和蛇标。至于公牛身上能表明他身为阿匹斯的特殊印记以及这位神明的大致来历，可以在“神圣动物”一章里找到。
上有亡灵崇拜奥西里斯、塞拉皮斯和其他神明的场景的墓碑
托勒密时代塞拉皮斯的主要崇拜中心位于亚历山大（Alexandria），据说是托勒密·索塔尔[6]所建。这位埃及的伟大统治者似乎想要寻到某位神祇，既能让希腊人与埃及人在神龛来共同崇拜，也能成为他的王朝的代表神祇。那时最为重要的埃及神祇就是奥西里斯，也就是奥西里斯–阿匹斯这位埃及冥府的大神。然而，国王不可能移走这位神的大神殿，因此他决定要么在亚历山大重建某个塞拉皮雍神庙的废墟，要么新建一座神庙，这样他就能在其中竖立神像供人们崇拜，这位神祇既是埃及的冥府之神又是希腊的冥王哈迪斯，同时神像还能融合奥西里斯·肯特·阿蒙提与迪斯（Dis）[7]的神性。在托勒密沉思盘算此事之际他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一尊巨大的神像出现在他面前，让他将自已从原地移至亚历山大；据普鲁塔克的记述（《论伊西斯与奥西里斯》，第28节），国王从未见过类似的神像，也不知道神像的所在之处，更不知道神像是何方神明。某日他碰巧和宰相索斯比乌斯（Sosibius）谈到这个梦，描述了一番神像的模样，宰相便说自己曾在锡诺普（Sinope）见过这座神像。据说这是黑海的锡诺普，还说该城百姓极度不情愿神像离开，于是神像自愿耽搁了三年，然后才乘船平安抵达亚历山大，整个航程仅用了三天光景。神像被当作哈迪斯神带到希腊百姓面前，而埃及的祭司们已预备好赋予其阿萨尔–哈比这一名字，或称塞拉皮斯，显然希腊百姓更乐意这么称呼他。于是，亚历山大的希腊人和埃及人都得到了一位他们愿意崇拜的冥府之神。
阿萨尔–哈比（塞拉皮斯）
更名为塞拉皮斯的神祇在新址安顿就绪后，他原本的崇拜和仪式立刻遭到大量的修整，祈祷仪式和游行也变得和埃及的相似，埃及人自然期待这一切都能与他们的民族之神奥西里斯的祭仪融洽地结合。迎接塞拉皮斯似乎符合了各方的利益诉求，托勒密的精明之举着实让人钦佩。他成功使希腊人相信崇拜这位神祇就是在崇拜自己的神明，也使埃及人相信他们仍然保有奥西里斯–阿匹斯至高无上的地位，尽管马其顿人才是整个国家的统治者和主人。有人质疑把普鲁塔克笔下的锡诺普等同于黑海的锡诺普的做法，但是也缺乏反对的依据。托勒密修葺抑或是修建的塞拉皮雍神庙可能在拉凯提特（Raqetit）附近，建筑恢弘壮丽；它旨在模仿孟斐斯那著名的塞拉皮雍，但是某些部分却颜色艳丽、金饰华美，它还拥有一座极佳的图书馆，据说藏书30万卷。以下是普鲁塔克记述的锡诺普之神进入埃及的内容[8]：
“伊西斯和奥西里斯原本就是好精灵，由于他们具有德行而变成了神，正如后来的赫丘利斯（Hercules）[9]和巴克斯一样；他们理所应当地得到了人们同时献给神和精灵的荣誉，因为他们无论在地上还是地下，到处施展出最广泛的力量。有人说，实际上，奥西里斯就是普鲁托，伊西斯和普洛塞庇涅（Proserpine）[10]是同一个人，埃维亚（Euboea）的阿奇玛克斯[11]就是这样认为的，蓬托斯的赫拉克利德斯（Heraclides of Pontus）[12]宣称克诺珀斯城[13]的神谕是普鲁托发出的。
28.以下事实会让这一点更为明了。救星托勒密在梦里看见一尊巨像现身在他面前，他未曾见过这样的神像。在梦里，神命令他尽快将这座巨像转移到亚历山大。托勒密感到十分为难，因为他既不知道这是哪位神的神像，也不知道神像究竟在什么地方。当他向朋友们讲述梦里见到的情景时，有一个名叫索斯比乌斯的人在座，此人游历多地、见多识广，他声称在锡诺普见过这座神像，就像是国王描述的那个模样。托勒密于是立即派遣索泰勒斯（Soteles）和狄俄尼修斯（Dionysius）前去将神像带回，两人花费了不少时间和周折，还在神意护佑下，才完成差事。翻译官提莫休斯[14]和曼内托[15]看到这座神像时，发现上面有刻尔柏洛斯[16]和龙的标记，便猜测这是座普鲁托的雕像，他们让托勒密相信，这座神像代表埃及的塞拉皮斯神，而非任何别的神。实际上，在这座雕像原来的地方，它不叫这个名字，但转移到亚历山大后，埃及人就这样称呼它，人们认为塞拉皮斯相当于普鲁托这一原名。物理学家赫拉克利特[17]认为普鲁托和巴克斯是同一个神，这岂不也是同样的道理吗？至于像某些人声称的那样，认为赫拉克利特所说的普罗托的言下之意是身体，因为灵魂寄寓于身体，处于疯狂和迷醉的状态，由此引出了灵魂与巴克斯的关系，这种寓言太过细微谨慎，我们无需慎重斟酌。赫拉克利特的观点这样来看更为合适：巴克斯和奥西里斯是同一个人物，奥西里斯和塞拉皮斯也是同一个人物，因为奥西里斯从精灵转变为神明时就被称为塞拉皮斯，塞拉皮斯这一名字不外就是所有经历过这种变化、改变性质的人的平常称谓而已，所有奥西里斯秘仪的入会者都懂得这一点。
因此，我们不应当理会弗里吉亚人[18]的故事，里头说某位塞拉皮斯是赫丘利斯之女，又说堤丰是伊斯埃阿科斯（Isaeacus）[19]之子，我们也不用理睬菲拉尔克斯[20]，他说‘巴克斯第一个从印度带了两头牛回到埃及，一头叫做阿匹斯，另一头叫做奥西里斯’，还说‘塞拉皮斯这个词语的准确意思指的是那个维护整个宇宙的完美秩序的人’。菲拉尔克斯的论断固然荒诞不经，更有甚者，有些人认为‘塞拉皮斯根本不是一位神，而是安放阿匹斯神牛的尸体的棺材的名称’；相较之前的看法，如下观点稍微能让人接受，认为塞拉皮斯源于希腊语，意思是‘最初激活运转宇宙的人’。绝大多数的祭司认为，这个名字仅仅是由奥西里斯和阿匹斯的名字组成而已；这一观点正如他们反复阐释宣扬的那样，‘我们应当将阿匹斯看作是奥西里斯之灵魂的美好形象’。在我看来，如果说塞拉皮斯这个名字是一个埃及词语的话，我认为它要表达的是欢乐和高兴，因为我们希腊人称作察尔摩西那（Charmosyna）或是欢乐之宴的节日，埃及人称之为赛莱伊（Sarei）。关于塞拉皮斯的这一见解，与之毫无矛盾的是柏拉图所阐释的哈迪斯或是普鲁托，说他是‘快乐之子，一位对前来找他的人都很友善和气的神祇’。此外，埃及语里有许多词语，在进入到希腊后就成了完整的句子；比如说阿蒙特斯（Amenthes）一词，是埃及人想象中亡灵会前往的那个地下的所在，确切的意思是接受者和给予者[21]。至于这个词是否不在先从希腊传入埃及的词语之列，我们之后再讨论。”
[1] 位于孟斐斯西南的村落。（译注）
[2] 参见Mariette，Le Sérapéum de Memphis，Paris，1882，p. 125 ff.；Mariette，Mémoire sur cette Représentation gravée en tête de quelques proscynèmes du Sérapéum，Paris，1856。
[3] Mariette，Sérapéum，p. 139。
[4] 同上，p. 198。
[5] 在珀辟一世塔文（第671行）里，乌尔–舍普斯–夫神（UR-SHEPS-F）的称号是“挚爱、普塔之子”，但是没有合理证据表明他是奥西里斯–阿匹斯的古老形态。
[6] 托勒密·索塔尔（Ptolemy Soter），托勒密王朝的第一位法老（大约公元前323—前283在位）。“索塔尔”为其自加的神圣称号，意思是“救星”。（译注）
[7] 罗马神话中的冥王普鲁托的别名。（译注）
[8] 这部分的中文翻译主要基于《论埃及神学与哲学——伊西斯与俄赛里斯》一书（普鲁塔克著，段映红译，华夏出版社，2009年）。（译注）
[9] 此为罗马神话名，即希腊神话中的赫拉克勒斯（Heracles）,是希腊罗马神话中最著名的英雄，宙斯之子，以力大无穷著称。（译注）
[10] 罗马神话中的冥后，希腊神话名为珀耳塞福涅（Persephone）。（译注）
[11] 阿奇玛克斯（Archemachus），古希腊作家，在故乡埃维亚（爱琴海中的岛屿）创作，写过关于他的祖国的历史，经常被古代作者们引用。（译注）
[12] 赫拉克利德斯（公元前390—前310），又名Heraclides Ponticus，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因为他出生于小亚细亚的古城赫拉克利亚·蓬提卡（Heraclea Pontica），是古希腊的哲学家、天文学家，最为著名的论点就是提出地球绕轴24小时内从西至东自转。（译注）
[13] 克诺珀斯（Canopus）是下埃及亚历山大以东的古城，因为有一座很大的塞拉皮雍神庙而闻名。克诺珀斯的神谕安放在神庙里，人们认为它能奇迹般地治愈多种疾病，并能预言未来。（译注）
[14] 提莫休斯（Timotheus）是祭司，据记载他在托勒密的怂恿下来到亚历山大，组织一种神秘的宗教，将法老的古老信仰和希腊人的秘密仪式结合起来，本章所讨论的塞拉皮斯就与这种新的宗教信仰有关联，这反映了托勒密的尝试，为了建立普遍宗教而将各种宗教和学说进行混合。（译注）
[15] 曼内托（Manetho）是托勒密时代的埃及历史学家，他对古埃及王朝的划分成为了现代古埃及历史研究的基础。（译注）
[16] 刻尔柏洛斯（Cerberus）是希腊罗马神话中冥界守门的三头犬。刻尔柏洛斯和缠绕在身体上的蛇通常出现在塞拉皮斯的坐像上。（译注）
[17] 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又是古希腊哲学家，他认为火是构成有序宇宙的要素，最著名的一句话是“人不能两次走进同一条河流”。（译注）
[18] 弗里吉亚（Phrygia），小亚细亚中西部古国。（译注）
[19] 此神名疑为埃阿科斯（Aeacus）的误写。希腊神话中埃阿科斯是宙斯之子，冥界三判官之一。（译注）
[20] 菲拉尔克斯（Phylarchus），公元前三世纪的古希腊历史作家，著作已散佚。（译注）
[21] 这个词的埃及语是阿蒙泰特，意思是“隐藏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