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悄悄地降生
成化六年(1470年)七月初三日,明宪宗朱见深的第三个儿子、未来的明孝宗悄悄地降生了。据说他的鼻子高高的,前额宽宽的,“颅骨耸起,俨如龙形”,有点像汉高祖的样子。同时,在他降生那天,还雷鸣电闪的,似乎预示着他将有一番作为。其实这都是附会之词。
明孝宗母亲的身世颇为扑朔迷离。有的说她姓丁,系南昌府新建县人。通常的说法姓纪。一说本是姓李,广西贺县人。因当地方言纪、李不分,故入宫时误为纪姓。为瑶族一土官之女。成化初,明王朝镇压大熊峡瑶族起义,被俘入宫。时年尚幼,授女史①。因较机警聪敏,粗通文墨,命守内藏。一日,宪宗偶然来到内藏,见到纪氏,与她交谈,应对得体,宪宗甚是喜欢,即与之发生关系,并因而有了身孕。皇帝在宫内与女人发生关系,简直是太平常了,所以过后就忘得一干二净。可是,当时宠冠后宫而忌妒心又特别强烈的万贵妃听说此事后,真是怒不可遏。派太医去与纪氏堕胎,不知为啥竟未见效。宫婢向万贵妃谎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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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宫内女官,掌文书。
纪氏有病,腹内有包块,不是怀孕。于是万贵妃又在太后面前诽谤纪氏,将纪氏谪居西内的安乐堂。后来果然生下孝宗,万贵妃风闻后,又命门监张敏前去将纪氏儿子溺死。张敏十分惊异,以为皇上没有儿子,为何要将此子弄死?于是将婴儿藏之他室,用粉饵饴蜜等喂养。尽管贵妃监视得很严密,可是一无所得。当时,已废的吴皇后居住西内,与安乐堂靠近,密知其事,也前往帮助抚养。所有这些,宪宗都不知道。可是,沈德符写的《万历野获编》却引尹直的《直琐缀录》为宪宗和万贵妃辩解。说是谎称纪氏有病而移居安乐堂,以及生子后潜养他所,都是宪宗设计的。而当万贵妃知道纪氏生子后,前往道贺,并厚赐纪氏母子。尹直在宪宗朝与李孜省等朋比为奸,颇得宪宗宠信。孝宗继位后,受到弹劾,被强令致仕,但总想东山再起。他的有关孝宗身世的说法,既为宪宗和万贵妃辩解,又使孝宗心理上易于承受。这样,可能对自己的前途有好处。虽然我们不能以人废言,但其可信程度恐难超过官修的《明实录》及《明史》。《明史》记载很详细,《孝宗实录》虽然语焉不详,闪烁其词,但我们也不难从中窥出几分真实的消息。它一则说宪宗因为没有皇子,很是忧虑;再则说孝穆太后有孕之后,因为有病而避居西宫,后来生了孝宗;一直到成化十一年(1475年),宪宗才命太监怀恩至内阁谕意,说他有了儿子。这才拟名,群臣才相贺。说法比《明史》隐晦,无非是“为尊者讳”的曲笔。
就这样,未来的明孝宗在安乐堂极其秘密地,同时也担惊受怕地生活了六年。
二、深宫中的厮杀
孝宗幼年的遭遇,与万贵妃有直接的关系。万贵妃四岁时选入宫中,服侍宣宗孝恭皇后孙氏。长大后,命其服侍皇子朱见深。正统十四年(1449年),明英宗被俘。见深奉皇太后周氏之命立为皇太子,时年仅三岁,而万妃已二十岁了。景泰间,见深被废,万妃仍与他在一起。天顺八年(1464年)正月,朱见深即位,是为宪宗,时年十八岁,而万妃则已三十五岁了。虽然如此,但她仍然深得宪宗的欢心。因为她颇为狡诈,善于献媚;长得很丰满健壮,有点男子汉气概,宪宗每次出游,万妃必然戎服佩刀,侍立左右,宪宗一见,不免眉飞色舞;此外,据说朱见深有疝气病,经她一按摩,便睡得很安稳。自然,他们共过患难,应该说是其感情深厚的重要原因。由于上述种种,故万贵妃得到的宠爱,经久不衰。成化二十三年(1487年),万贵妃因惩罚一宫婢,“怒极,气咽痰演”,一命鸣呼。宪宗得报后,长时间说不出话来,叹息道:“万侍长去了,我亦将去矣”。从此闷闷不乐,百无聊耐,健康状况越来越坏,终于与万贵妃在同一年去世。
宪宗与万贵妃之间的恩爱,本来是无可厚非的。然而,与寻常百姓家不一样,宫廷中的这种关系,往往与权力的争夺纠缠在一起,因而不可避免地会出现结党营私,制造层出不穷的冤案等等丑恶现象。万贵妃扮演的正是这样一种角色,她为了擅宠、固宠,在后宫中犯下了一系列罪行。现举两件主要的事实如下:
一是谗害吴皇后。宪宗继位后,于天顺八年七月二十一册立吴氏为皇后,并诏告天下。可是,刚过一个月,八月二十二日,又下诏说英宗早给他选好王氏为皇后,养育在别宫,只等择期成礼。可是太监牛玉,为了自己的私利,却含混地将原来选退的吴氏,于太后前奏请立为皇后。礼成之后,发现吴氏言动轻浮,礼度粗率,品德与其位不相称。经查,才知并非预先选立的。不得已,经请示太后,将吴氏废斥,退居别宫闲住。其实,这些都是强加的罪名。英宗在时,为其子朱见深选配偶,共得十二人。当时留下吴氏、王氏和柏氏在宫中,都是皇后的候选人。吴氏聪敏知书,会弹琴,并非选退者,王氏也非预立者。如吴氏果系选退者,太监牛玉有多大能耐,敢于偷天换日!然而,皇帝既然如此认定,皇后吴氏、太监牛玉又怎敢辩白?即使辩白,又有何用?据载,吴后被废的真实原因,在于触怒了万贵妃。那时,万妃已经擅宠。而吴后却企图树立皇后的权威,要使万妃屈从于己。于是抓住万妃的过错,加以杖责。谁知却惹下了大祸。万妃为了报杖责之仇,在宪宗跟前对吴后极尽馋毁之能事,终于唆使宪宗将吴后废斥。新立的王皇后,有了前车之鉴,再不敢与万贵妃争宠了,因而还算相安无事。
吴后被废,太监牛玉也没有逃脱厄运。与下诏废后的同时,宪宗又下一诏说:牛玉论罪本应处决,念其在先帝时曾效微劳,饶死,押发南京孝陵种菜。废后吴氏父亲下狱戍边,而牛玉的亲戚也纷纷被革职、除名、闲住。
稍有头脑的人都可看出这是一起冤狱,可以到此为止了。可是,南京给事中王徽等却联合上疏,说牛玉罪重罚轻,同时还弹劾大学士李贤。他们的目的无非是向宪宗和万贵妃献媚,企图借此升官发财。然而,宪宗知道此事的处理已经过份了,不能再加码了。为了阻止其他人再借此事喋喋不休,他将王徽等人通通贬去边方州郡当了判官。王徽等人本想往上爬的,结果反而跌落下来,这是他们始料所不及的。
二是加害于妃嫔。成化二年(1466年),万贵妃生下皇长子,可惜还不到一百天便死了,连名字都没有来得及取一个。在母以子贵的当时。万贵妃因失掉儿子所带来的痛苦是可以想像得到的。那时她已接近四十岁了,再育的可能性不大了。于是,痛楚之余又不免增加几许姑意。后宫有娠者,她都要设法给搞掉。柏贤妃所生的悼恭太子,长到三岁,亦为所害。一说系出天花而死。纪氏怀孕以及生子,都因众人竭力保护,才能偷偷地存活下来。
自悼恭太子死后,宪宗长期没有儿子。这是所谓的“国本”问题,是明王朝的头等大事,所以朝廷内外皆以此为忧。成化十一年(1475年)五月十四日,宪宗叫太监张敏为自己梳头发。他对着镜子叹道:人快老了(宪宗此时不过才三十岁),但还没儿子。张敏跪下奏道:万岁已有皇子,只是不知道罢了。宪宗感到很惊愕,忙问皇子在何处?张敏即将真情和盘托出。司礼监太监怀恩在旁证实张敏所言是真,皇子偷偷地养在西宫,于今已六岁了。宪宗听后大喜,当即遣使前往西宫迎接皇子。使至,纪氏抱皇子痛哭道:“孩儿呵,去吧,我是不会活多久的了。你见穿皇袍有须者即你父亲”。于是给皇子穿上小红袍,用小轿子抬上拥至宪宗处。宪宗将他抱在膝上,仔仔细细地看了很久,悲喜交加,泪流满面地说道:真是我的儿子,很象我。然后派怀恩去内阁告知此事原委,群臣大喜,明日入贺,并诏告天下。宪宗亲自为皇子命名曰祐樘。
当时周太后住在仁寿宫。他担心皇子为万贵妃所害,便叫宪宗把皇子交给她。于是皇子被送到了仁寿宫抚育。至于纪氏,大学士商辂也恐其受害,但又不好明言,便在六月十六日上疏说:“皇子母亲因病别居,久不得见。外廷对此议论纷纷。最好是挪到仁寿宫附近,以便母子早晚能够见面。”因此,纪氏移到了永寿宫。她多次被召见,陪宪宗饮酒,甚是高兴。万贵妃自然很不痛快,日夜怨泣,责怪下面的人欺骗了她。她一腔怨恨,不免要向纪氏发泄。七月十八日,纪氏终被害死。谥曰“恭恪庄僖淑妃”。此时朱祐樘虽然还幼小,但也深感悲痛。不过,他只能将悲痛深深地藏在自己心里,不敢外露。张敏也恐惧万分,被迫吞金而死。
三、困境中的皇太子
朱祐樘的母亲纪淑妃死后,由祖母周太后(宪宗生母)养在宫中,小心翼翼地加以保护。成化十一年十一月初八日册立为皇太子。尽管如此,他仍然不敢丝毫大意,否则就会大祸临头。例如:有一日,万贵妃召太子去吃饭。周太后告诉他去后不能吃。太子去后,贵妃赐食,太子说“已饱”;又进羹,太子说“疑有毒”。贵妃十分恼怒,说:“这孩子才几岁就如此,将来肯定会把我当成鱼肉,任其宰割!”又如:太监梁芳与韦兴等,为了讨得宪宗和万贵妃的欢心,大肆挥霍浪费,国库的储积为之一空。宪宗曾与梁芳说过:“糜费国库的钱财,主要是你二人。我不与你们计较,自有后人与你等算账。”所谓后人,指的乃是太子祐樘。此话使梁芳等感到太可怕了。于是便与万贵妃商量对策,他们拟将宪宗喜爱的兴王①与万贵妃为子,劝宪宗废掉太子而立兴王为太子。在万贵妃的怂恿下,宪宗已经有意易储了,征求司礼监太监怀恩的意见,怀恩死拒不从。宪宗大怒,将其发往凤阳祖陵司香。怀恩去后,覃吉接替其位,担心顶不住万.贵妃的压力。有人为他设计,劝宪宗与内阁辅臣万安、刘珝商量。这两人都不表态。此时适逢泰山有震,内廷天文台的宦官说,泰山震与太子有关,必须用喜事来化解。于是宪宗乃下诏为太子选妃。太子的地位总算保住了。
成化十四年(1478年)二月十二日,皇太子出阁讲学。负总责的是内阁大学士万安、刘珝、刘吉。轮流讲读者为学士彭华、侍读学士汪朝宗、左春坊左庶子刘健、左谕德程敏政、侍读周经、修撰陆釴(yì亿)、张昇、张颐等。太子颇聪颖,也较用功,每背诵所讲过的书,未尝有错误。听讲时,专心注目,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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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其母为邵贵妃,兴王乃嘉靖皇帝之父。
转移视听。他还注重礼貌,讲官误读了字时,他不加指责,只是不跟着读而已,待讲官改读以后方才应接。后来,宪宗主持制定了《文华大训》,有时也以此进讲。每当此时,皇太子必令左右撒案,离开座位立听,听罢又才复坐。在当时险恶的环境中,皇太子朱祐樘必须谨小慎微,不敢稍有差池。他必须使宪宗以及内廷上下人等和外廷的东宫官属对他有一个好的印象,这样他的地位才能日益巩固。
在朱祐樘成长的过程中,司礼监太监覃吉起了较好的作用。罩吉、广西人。老成醇谨,通书史,持论方正,儒生也不如他。皇太子出阁讲学后,罩吉朝夕相伴,侍奉惟谨。他还向太子口授四书,谈论古今政典,天下民情以及农桑军务等等。宪宗赐予太子庄田,覃吉劝其不要接受,说:“天下将来都是太子所有,无须要什么庄田。”这是较为高明的一着。有一次,太子偶然与内侍一道诵佛经,听见覃吉来了,赶快放下换成《孝经》。其实罩吉已经知道了,却明知故问:“太子在诵佛经吗?”太子答道:“没有,是《孝经》。”覃吉说:“很好,佛书荒诞不可信。”覃吉虽然身为宦官,却叮咛太子要防止宦官擅权蠹国。他说:“奴才老了,没有什么奢望,愿他日天下有贤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