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4年10月2日,皇家一行人抵达多佛尔(Dover),当时正是狂风暴雨的天气。亨利八世原本计划驶入英吉利海峡后再同即将赴法的妹妹玛丽道别,而现在二人不得不在岸边告别。围观的人在岸上聚成一大群,其中有镇上人——多佛尔城堡脚下的镇子有400多户人家,也混着廷臣和外国访客。
一名意大利商人注意到,贵族们在服饰和马匹上花了大价钱,但没有人比玛丽公主更夺目——她如今的头衔是法兰西王后。“个子高挑,一头金发,皮肤白皙”的她仿佛“天仙下凡”。一同站在海岸边时,兄妹二人简直是一对美得惊人的璧人。亨利八世的褐发剪得短短的,“皮肤白皙明亮”,“面庞圆润俊秀”,是基督教世界最英俊的君王;玛丽周身闪闪发光,穿着一件“法式外套,是金线织的,相当昂贵”,“项上是一枚镶了宝石的钻石,底下有一颗梨形的珍珠,有鸽子蛋那么大”——是她的夫君法兰西国王送的。
围观的人们望得见二人,却听不到他们说话。尽管接受了夫君慷慨的馈赠,但玛丽已经在同亨利八世谈论自己未来寡居的计划了。她提醒自己的兄长,她是“为着他的要求,也是为着基督教世界的和平”才同意“嫁给法兰西的路易,虽然他年事已高,体弱多病”。作为交换,玛丽想要兄长此刻再复述一遍他私下向她做出的保证:如果她比路易活得长,她再婚时可以随自己的喜欢挑选第二任夫君,而“正如您心知肚明的”,她心里已经定下新郎的人选:29岁的萨福克公爵查尔斯·布兰登。
英俊的布兰登来自一个对都铎的忠心无可挑剔的家族。他的父亲在博斯沃思高举亨利七世的战旗而死,他本人在宫中长大。人人都知道他是个出色的运动员,擅长骑马比武,他与亨利八世的友谊就是在比武场上结下的。这年2月,亨利八世授予布兰登萨福克公爵的头衔,从此确认他为自己的头号亲信。尽管如此,布兰登仍然不是公主夫君的合适人选。他不过属于士绅(gentry)阶层,他本人的婚史一团糟,留下不少非婚生子女,屡次抛弃年轻的新妇迎娶富有的老寡妇。所以在海边给妹妹道别的一吻并再度保证她可以自由选择时,亨利八世并不准备兑现自己的承诺。
路易十二在索姆河(river Somme)边的阿布维尔(Abbeville)见到了自己年轻的新妇。那是个雨天,与他一道的有200余名侍臣,其中包括与玛格丽特王后竞争苏格兰统治权的奥尔巴尼公爵。33岁的奥尔巴尼公爵相当引人注目,他个子高大,皮肤白皙,五官分明,面孔瘦削,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但玛丽的注意力完全在路易十二身上。他一副要去打猎的打扮(詹姆斯四世在玛格丽特王后面前也曾展现过这种文艺复兴风格的装束),他的马顺服地转着圈,好让她看清他。据一名亲见者描述,他看上去“相当老”,穿着一件短短的红外套,是绯红金布做的,好同玛丽的服饰相配。为了让聚集的众人高兴,她给了他一个飞吻。他立即策马前来,从鞍上俯下身来,吻住这个妙龄少女,据说激情满怀仿佛一个25岁的年轻人。接着,法兰西王后玛丽便可等待婚事成真了。
10月9日,一场盛大的舞会过后,路易十二的女儿,15岁的克劳德夫人(Madame Claude)陪伴玛丽走向婚床:玛丽将与老国王同寝。克劳德已经怀孕,丈夫是她20岁的堂兄弗朗西斯(Francis)。弗朗西斯魅力非凡,眼睛漆黑,鼻梁高挺,留着蜷曲的深色胡须。他是路易十二最近的男性亲属,也会成为其继承人——除非玛丽为路易十二生下一个儿子。因此,弗朗西斯极为关注寝宫中发生了什么。第二天早晨,路易十二向威尼斯使节吹嘘自己“过了三次性生活”,又对一名法兰西侍臣夸口说,美丽的新妇令自己“创造了奇迹”。“我当然相信这千真万确,”使节干巴巴地表示,“因为他烦人异常。”日子一天天过去,路易十二好像被迷得神魂颠倒,以至于威尼斯使节开始担心,“同一个18岁的娇妻寻欢作乐对他的健康相当有害”。他并非唯一有此担忧的人。巴黎开始有人唱起带有警告意味的小曲:“英格兰国王新送一匹小母马,载着法兰西国王……既能下地狱,也能上天堂。”
在最初的这段日子里,法兰西王后相当悲惨。她年长的英格兰女官都被路易十二打发走了——他说“他同妻子快活的时候”,法兰西女人在寝宫里更合用。此时,除了留给她的几名年轻的英格兰女仆[其中一些几乎还是孩子,比如14岁的黑眼姑娘安妮·博林(Anne Boleyn)],无人可以听她倾诉,为她提供建议。更令她困扰的是,他的兄长派来查尔斯·布兰登,同其他主要的侍臣一道出席她的加冕礼——典礼于11月5日在圣但尼修道院举行。巴黎这座欧洲当时最大的城市处处装饰着法兰西百合和英格兰玫瑰。加冕次日,法兰西王后坐在马车中穿街过巷,戴着珍珠的冠冕和宝石的项链。事实上,她正在开始享受这一切。玛丽在致亨利八世的信中写道:“我的国王夫君如何细心周到地待我,宫务大臣同陛下的其他使节都能向陛下您汇报。”
路易十二一度相当有女人缘,虽然如今又老又病,但他仍然可以是迷人而又殷勤——且相当慷慨的。他年轻的妻子慢慢发现,当一个老男人的心肝宝贝也有好处。很可能与亚瑟·都铎一样,新婚之夜后路易十二的夸夸其谈全然不实,他的女婿表示:“我很确定国王和王后不会有孩子,除非我上了大当。”
为庆贺加冕,法兰西从11月13日起举行三天比武。在文艺复兴时期,这类战争游戏在开始和结束时通常会伴随游行:挑战者、防守者和各自的侍从列队走过。随后进行形式多样的格斗。首先是矛斗(joust):马上的骑士们隔着障碍以长矛互刺。然后是近搏(melee):不设障碍,马上的骑士们直接互相冲撞。最后是徒步斗士的较量:隔着障碍以钝矛和剑搏斗。比武场上,法兰西人似乎不是英格兰人的对手,弗朗西斯的手受了伤,他下定决心:是时候光复法兰西的荣耀了——不管是靠明枪还是使暗箭。一名魁梧的德意志雇佣兵被雇来冒充法兰西人,与第一天上过场的布兰登交锋。结果布兰登胜过他。徒步以钝剑格斗时,他掐住这个德意志人的脖子,用戴着甲的拳头连连痛击他的脸。德意志人被打晕,鼻子血流如注,人们不得不把他抬走。
12月28日,英格兰人已经回家。路易十二给亨利八世写信,要他放心:“王后的表现令我对她一天比一天更满意——至今如此,将来仍会如此。”看到布兰登打赢了德意志人,路易十二相当愉快,并告诉亨利八世:“希望您相信,且不论他在您那里的位置,也不论您对他的喜爱,单凭他的美德、仪态、礼貌和身板,他就配得上(您给他)更高的荣誉。”然而,路易十二的健康状况正在急速恶化,仅四天后他便过世。他年轻的遗孀退到廷外,照着王后服丧的规矩蒙上白色面纱。虽然尚不确定王后是否怀孕,但担心自己王位的弗朗西斯在十一天后就匆匆办了路易十二的葬礼。
在英格兰的亨利八世急于知道法兰西这位比自己年轻3岁的新王究竟如何。“法兰西的国王有我高吗?”他问威尼斯使节。令他丧气的是,他被告知此君“几乎同您一样高”。“他有我壮吗?”这位外交官说“没有”。亨利八世接着问道:“他的腿什么样?”让他高兴的是,他被告知此君的腿相当细。他立即解开自己紧身上衣的前襟,将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说道:“瞧瞧!我的小腿也还壮着呢。”
亨利八世相当确信,魅力十足的布兰登能成功赢得弗朗西斯的友谊,并决定派他去法兰西接玛丽回家。但他先让布兰登起誓:不会趁机在法兰西同她结婚。在外交婚姻市场上,国王的姐妹是极有价值的资产,不可浪费在一个耍枪杆子的人身上。但后来亨利八世会明白,他这位美丽、娇惯而富有的妹妹不可小觑:不达目的,她绝不罢休。
玛丽知道弗朗西斯希望她选一个法兰西人再嫁——如此一来,她的嫁妆就能留在法兰西。但她也猜到他更怕她回家后嫁去勃艮第或西班牙,最终结下反法联盟。于是,当弗朗西斯来到她下榻的克卢尼酒店(Hotel de Cluny),到她关着窗的房中拜访她时,她向他透露自己的愿望:她希望嫁给布兰登。她赌赢了:弗朗西斯保证自己会帮她。
布兰登抵达巴黎后,国王弗朗西斯召他私下会面,表示自己可以支持布兰登同法兰西王后结婚。第二天晚上,被搞糊涂了的公爵被召去会见自己未来的新娘。一见面,玛丽便立即宣称她“一定太生硬无礼了”,所以“必须让他知道她对他本来是多么和善”。如果他懂得把握良机,她保证自己除了他“永远不会再有别人”。“法兰西最好的人们”已经向她发出过警告,称亨利八世打算把她嫁去佛兰德,而“她情愿被撕成碎片,也不愿嫁去那里”。接着,她流下泪来,越发楚楚动人。“我从没见过哪个女人像她一样哭泣。”布兰登后来坦白道。他尽力安慰她,向她保证,只要她能得到亨利八世的准许,他就会娶她,又表示“否则我不敢这么做”。骑士不能轻易违背誓言——更别提还是向国王起的誓。她马上威胁称,如果不立即与她成婚,他就“永远也别指望再提这个要求”,而且她也会拒绝回英格兰。于是布兰登与她成了婚。他的问题是,要如何把这消息告诉亨利八世。
2月15日,玛丽用一封信铺垫,称法兰西人正在给自己施加巨大的压力,要她嫁给他们选的人。她希望对她成为法兰西人的工具的担忧会让亨利八世更能接受她嫁给布兰登的事实。她还补充说,国王弗朗西斯正在对她进行性骚扰,指望以此唤起自己兄长的侠义天性。布兰登要做的则是请求长年的盟友托马斯·沃尔西伸出援手。“王后一刻也不让我安宁,直到我答应娶她为止。”他恳求道,“好吧,我向您坦白,我已经真心诚意地娶了她,也已经与她同床共枕。”他认为她可能已经怀孕。他们需要再举行一次公开婚礼,这对二人儿女的合法地位和她的名誉都至关重要。大斋期将从2月21日开始,其间通常禁止举行婚礼,但布兰登告诉沃尔西,一位主教可以给他特许。
沃尔西告诫布兰登,说国王得知此事后“神情相当凝重”。亨利八世一度相信布兰登即便被“几匹野马扯碎”也不会违背誓言。沃尔西建议二人请求弗朗西斯写一封信,表示支持他们成婚,而且夫妇二人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一笔巨款:玛丽嫁妆的40%,还有路易十二送她的全部餐具和珠宝。二人还要想办法让弗朗西斯保证把嫁妆里的20万克朗(Crown)送回英格兰。沃尔西以一句提醒收尾:布兰登该知道自己“此刻身处的是前无古人的险境”。
新近守寡的王后已经再婚的传言在巴黎流传开来。玛丽又给亨利八世写了一封信。在提醒兄长先时做出的承诺——如果路易十二死去,她就可以随心嫁人——后,她承认自己同布兰登已经秘密成婚,“他本人既未提出要求,也未就此花费什么功夫”,而且“不是出于肉欲,也不是为着什么感官上的满足”,只是因为她担心与外国人结婚,而且害怕再也不能见到兄长。弗朗西斯也给亨利八世写信,对王后与布兰登公开成婚表示支持。这些工作见效了。弗朗西斯的母亲萨伏依的路易丝(Louise of Savoy)在自己的日记中写道,“3月的最后一天,星期六,萨福克公爵,一个出身低微、本来是国王亨利八世派来的使者,娶了玛丽”,并举行公开的婚礼。
给亨利八世送去大量现金和珠宝后,法兰西王后此时又送出她收到过的最美的宝石。一张1515年4月6日的收据显示,一颗叫作“那不勒斯之镜”(le Mirouer de Napples)的大钻石被送至英格兰,下面“还缀了一颗大珍珠”。一年前她启程去法兰西时见过她项上这颗钻石的意大利商人宣称,其“价值达6万克朗”。
这颗钻石令亨利八世大悦,历史学家尚未注意到的一个细节是,仅仅十四天之后他便戴上它。据一个到访外交官的记载,圣乔治节那天他被领去见国王(当时是在里士满宫),“走过各式各样的房间,都挂着极美的壁毯,以金银丝线绣出纹样”。两侧各有300名护卫,“穿着银护胸甲,手握长枪。我向上帝发誓,他们个个都像巨人般高大”。最后他被引见给亨利八世。国王正靠着自己的黄金宝座站着,头戴一顶有纽襻的绯红天鹅绒便帽,纽子是镶金的珐琅制的,紧身上衣是红白条纹缎子的,披风是紫色天鹅绒的。但最令外交官赞叹的是他所戴的宝石,挂在金项圈上,紧贴着脖子,是“一枚浑圆的钻石,同我见过最大的胡桃一般大小”,下面“挂着一颗极美极大的圆珍珠”。
夫妇俩回英格兰时,亨利八世合宜地表达了欢迎:他太喜欢小妹和布兰登,受不了太久不同他们来往。尽管国王的其他亲信可能更聪明、更机智,但正如另一位意大利外交官所说,集魅力与体魄于一身的布兰登表现出了国王的荣耀。
5月15日,在格林尼治,在整个宫廷人员的见证下,玛丽举行了第三次婚礼。表面上,举国欢庆;私底下,威尼斯人却表示,公众没有表现出一点对王室婚事应有的欢欣,“因为人们并不认可”。一个等级森严的社会要求人有自知之明——就算是国王的挚友也不例外。与此同时,据称弗朗西斯“因失去‘那不勒斯之镜’而极为不快”。恼火的他曾在法兰西王后的一幅素描画像上写下一行潦草的字——“不似王后,反似烂泥”(plus sale que royne)。
但为亨利八世付出代价的是她的姐姐。弗朗西斯不似路易十二一般有英格兰妻子的顾忌,他准许奥尔巴尼公爵回去接管苏格兰,并要他将玛格丽特的幼子,即尚在襁褓中的罗斯公爵亚历山大送来法兰西接受教育。苏格兰和法兰西都有意维持两国长年的联盟,共同对抗邻邦英格兰。令亨利八世大感不安的是,1515年7月26日,苏格兰迎接奥尔巴尼公爵回归后,议会通过一项决议:两位王子不再由其母玛格丽特照料。8名贵族被选为其监护人,其中4名立即被派往玛格丽特所在的斯特灵城堡,他们要带走两位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