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牵着自己3岁的儿子詹姆斯五世站在斯特灵城堡的大门后,下令开门。骑在马上的人们越来越近,还有几码的距离就要到门口了。听到她叫停,他们猛地勒住马。玛格丽特挺着大肚子,在她身边的不仅有她的长子,还有国王的弟弟小婴儿罗斯公爵——由一个奶娘抱着。玛格丽特问四人有何贵干,他们回答说他们被派来接管国王和其兄弟。听见这话,她下令放下闸门。玛格丽特用这道铁栅栏提醒他们,城堡是“她的国王夫君”给她的遗赠,而“国王已经指定她保护两个儿子”。四人同意给她六天时间考虑他们的要求,六天后他们还会再来,要她交出儿子。
几位贵族离开后,玛格丽特回到城堡内的房间,和她的丈夫安格斯伯爵在一起。他说他们别无选择,“只好交出两个孩子”。玛格丽特坚持说,除非贵族们允许她以后能和孩子们见面,否则他们必须另找解决方案。她的孩子中有生病夭折的,为了保护神留给她的两个孩子,她会斗争到底。玛格丽特劝安格斯伯爵去亨利八世的代理人处寻求建议。丈夫尚未归来,几名贵族又来要她交出孩子。玛格丽特告诉他们,她可以交出孩子,前提是由她确定孩子的监护人,而且她“可以随时见他们”。这一要求遭到断然拒绝,奥尔巴尼公爵立即开始切断她的供给。玛格丽特的城堡建在陡峭的岩壁上,高居城镇上方,她很快便走投无路了。
安格斯伯爵见了亨利八世的代理人,二人确信如果让奥尔巴尼公爵得到孩子们,孩子们就“完了”,于是二人制订了一项计划,帮助安格斯伯爵回斯特灵城堡救出两个孩子。他只带60人回去,想着这样小的规模或许可以避过公爵部队的耳目。不幸的是,他们在抵达斯特灵城堡时被发现。他们纷纷逃命,其中16人被杀,只有一人成功闯入城堡,给玛格丽特带来亨利八世在北方的首席代理人戴克勋爵(Lord Dacre)的建议。他建议她豁出去搏一搏,“让苏格兰小国王站到城墙上,叫所有人都望得见,让他头戴王冠,手拿权杖”。戴克勋爵希望借此能阻止奥尔巴尼公爵向城堡开火,甚至鼓动镇上的人伸出援手。
1515年8月4日,奥尔巴尼公爵带着7000人的大军来到斯特灵城堡。携带的大炮包括著名的蒙斯梅格炮(Mons Meg),这种前装式武器重达6吨,可以把150公斤的炮弹射出2英里远。玛格丽特见状感到“凄惨无依”,她并不想把自己的儿子推到火线上。于是她投降了,表示愿意交出城堡和孩子。在离别前剩下的时间里,她教会詹姆斯五世如何为自己、为弟弟和继父求情。当人们上前来要带走他时,男孩顺从地交出城堡的几把大钥匙,又把母亲教他的话复述一遍。詹姆斯五世和他的小弟弟被带走的同时,玛格丽特被看守起来。亨利七世也曾被人从母亲玛格丽特·博福特身边带走,而詹姆斯五世比祖父当年被带走时还要小两岁。
玛格丽特开始想要逃离苏格兰回英格兰去。9月初,她已经赢得奥尔巴尼公爵的充分信任,甚至获准去林利斯戈宫准备分娩。抵达后没几天,她就逃去北贝里克(North Berwick)以东3英里的坦特伦城堡(Tantallon Castle)。她只带四五个仆人,还有丈夫陪伴。但奥尔巴尼公爵很快发现她离开了。公爵曾声称自己是以全体人民之名统治苏格兰,而这一点在王后流亡的情况下是不可能得到证明的。她还可能带着一支英格兰军队再回到苏格兰,他也不希望冒这个险。公爵派人送信给玛格丽特,向她保证只要她回来,他会在七日之内把“一切”都还给她;如果她现在临产行动不便,也可以送丈夫回来当人质。但送信的人一到,玛格丽特和安格斯伯爵便继续奔逃,忙乱之中,就连行李和珠宝也落下了。
一行人抵达英格兰时,玛格丽特已经精疲力竭。距莫珀斯(Morpeth)的戴克勋爵家还有很远的路,他们无法继续走,于是在哈博特尔城堡(Harbottle Castle)住下来。10月7日,在这个地处边远的军事基地,戴克勋爵向亨利八世报告道:“苏格兰王后,您的姐姐……诞下一位美丽的小姐。”翌日,亨利八世的外甥女受洗,“近便用了这个贫瘠荒野之地所能提供的东西”。同先前几位玛格丽特一样,这个孩子——玛格丽特·道格拉斯小姐——将成为都铎和斯图亚特王室未来的关键人物。但为了生下她,她的母亲险些丧命。王后极度虚弱,甚至过了三周,办完了被称为“安产感谢礼”(churching)这一标志母亲重回社会的圣事后,她仍然不能行动。她几乎无法进食,还患上了右腿坐骨神经痛。
直到11月末,玛格丽特才得以坐在一顶轿子里,由戴克勋爵的几个男仆抬着来到莫珀斯。戴克勋爵家中挂满新壁毯,为向她致敬,还摆出全套镀金餐具。得知家人都积极维护她,她更是高兴。玛格丽特的妹妹玛丽(仍然被称为“法兰西王后”)在法兰西时便认识奥尔巴尼公爵,她已经设法叫他公开承诺会保证两位王子的安全。亨利八世也送来衣物和其他必需品,公开表示对玛格丽特的支持。
令戴克勋爵惊讶的是,玛格丽特似乎相当迷恋“锦衣华服”。在他家做客时,她带了22套金布和丝绸的礼服,还写信去爱丁堡要人多送些来。产下女儿给她造成的疼痛仍然相当严重,甚至在床上坐直都会令她痛苦得叫出声来,所以这些衣服她都没法穿。于是她叫人把衣服挂出来,好供她欣赏。戴克勋爵称,五天中,玛格丽特时时谈起自己的衣服,说要叫人做一件紫色天鹅绒的华服,以金布绲边,另做一件红色天鹅绒的,以貂皮绲边。可能这是她在表达对旧日——在亨利七世膝下的少女岁月和后来做詹姆斯四世妻子的时光——的怀想,她渴望重回当年的生活。然而,经受过重创的王后也常常谈起自己尚在襁褓中的儿子罗斯公爵,说那孩子多么听话。她提起他的次数甚至多过提起自己长子的次数。派去苏格兰的代表团回报称,小婴儿已经患热病死了,戴克勋爵担心这消息会要她的命。
戴克勋爵将此消息告诉玛格丽特时已是1516年3月。她极度痛苦,以至于丈夫安格斯伯爵两周后才敢告诉她自己决定与奥尔巴尼公爵和解。4月,他回到苏格兰。戴克勋爵感觉玛格丽特相当难过:她认为丈夫离弃了自己;但她也回家心切,渴望至少暂时回都铎宫中待一阵。她从13岁起就再未同家人见过面,当年离别时,她还是个喜欢玩牌、喜欢跳舞的少女,还在祖母玛格丽特·博福特的科利韦斯顿的礼拜堂听过新组织的唱诗班出色的演唱。越往南走,她就越激动。到斯托尼斯特拉特福后,她写信给亨利八世,告诉他“我已经全好了,任何一个女人回她兄弟家时能有多喜悦,我奔向您时就有多喜悦”。
5月3日,玛格丽特“带着大群随从”进了伦敦城,在贝纳德城堡住下来。应邀去见亨利八世时,迎接玛格丽特的国王年轻且精力充沛,全然不同于二人年迈谨慎的父亲:亨利七世处理国务巨细毕究,还亲自为国库记账;亨利八世却将这些日常事务委托他人,仅在愿意时过问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他常常接连数日“射箭、唱歌、跳舞、摔跤、掷铅球、吹箫、弄笛和弹琴”。他还相当热衷于父亲从未参与过的比武。一名使节说他比武时“像骑在马背上的圣乔治”,另一名使节宣称自己从未见过“如此美妙的画面”。
亨利八世在这些玩乐之事上从不吝惜时间。这些事情对国王而言至关重要,他借此与那些能为自己在战场上赢得荣耀的人建立起紧密的联系。他的父亲不大受人爱戴,和蔼慷慨的爱德华四世却大得民心,亨利八世酷肖其外祖父。学者伊拉斯谟认为,亨利八世“是个文雅友善的人”,其“举止与其说像国王,不如说像同伴”。他改组枢密室,撤掉父亲那些谦卑的仆从,换成贵族亲信和自己喜欢的同伴。他还大兴土木,扩大枢密寓所(Privy Lodgings)的规模,以便与朋友们在枢密回廊自在地散步,或是在枢密花园交谈。亨利八世甚至曾作歌一首,赞美友情带给他的快乐:
与我至死爱恋、
良友佳朋相伴,
世间何人不喜欢?
神之喜悦我所愿,
终我之年数,
且猎且歌且舞。
亨利八世新近当了父亲,这更增加了他的愉快和自信。阿拉贡的凯瑟琳30岁了,这位自豪的母亲有一个健康的孩子:3个月大的玛丽公主。亨利八世先前曾肯定“如果这次是个女孩,那么靠着神的恩典,男孩子也会随之而来”,而夫妇二人在彼此的陪伴下依然幸福。伊拉斯谟指出,凯瑟琳的“博学令人惊讶,妇人有学问固已惊人,但她还要渊博许多”。亨利八世作为国王的荣耀很大一部分反映在凯瑟琳的智谋和博学上,同样重要的还有她的虔敬。然而,凯瑟琳早年曾经数次丧子,有流产的,也有早夭的,同样失去过孩子的玛格丽特王后看得出,和自己一样,这样的经历也令凯瑟琳衰老了。她认为凯瑟琳虽然“盛装打扮”,由25名骑白马的女官簇拥着,穿着织金的衣衫,却“比不这样还难看”。
玛格丽特选了亨利八世最信赖的顾问沃尔西做女儿的教父,见面后,她无法不为其非凡的个人魅力所折服。他时任大法官,虽然已有45岁,但看上去更年轻些,“十分英俊,博学,辩才极佳,能力过人,而且不知疲倦”。不过,尤其让玛格丽特高兴的自然是与妹妹法兰西王后相见。为了庆祝她的到来还举行了比武大会,玛格丽特因此得以一睹布兰登在马背上的风采。盛宴持续了一个月,之后,玛格丽特在一片大宅集中的禁区安顿了下来,地方靠近查令十字街(Charing Cross)。由于到访的苏格兰显贵们通常在此暂住,此地也被称为“小苏格兰”。她希望能时刻了解苏格兰及儿子的情况,并且为自己回苏格兰制订计划。法兰西和英格兰已经签订和约,这意味着过不了多久法兰西国王弗朗西斯就会从苏格兰召回奥尔巴尼公爵。玛格丽特再度生出希望:她说不定能成为儿子詹姆斯五世的摄政王,即便不行,至少也能与他多多见面。
1517年4月,玛格丽特获得保证,可以安全地回到苏格兰而不用担心遭到拘捕、伤害或阻挠。到了5月,她已经整装待发。亨利八世又为她送来更多的服饰、珠宝、钱财和马匹,她也同妹妹道别。妹妹已经怀孕,当年7月生下一个女儿:弗朗西丝·布兰登小姐(Lady Frances Brandon,这个名字是随国王弗朗西斯的)。6月,玛格丽特和自己的小女儿玛格丽特·道格拉斯由人护送越过了国境线。余生她将再也见不到自己的都铎家人,但她的女儿有一天会回到英格兰,在一个全然不同的宫廷中开始新的人生。
玛格丽特离开一年后,阿拉贡的凯瑟琳再度怀孕。人们认为性行为对孕妇来说是危险的,于是伊丽莎白·布朗特(Elizabeth Blount)这个美丽的19岁少女成了亨利八世的情妇。这年10月,2岁的玛丽公主与法兰西国王弗朗西斯的继承人订了婚,成为一系列与法兰西媾和努力的高潮。庆典在沃尔西的主教宫即威斯敏斯特修道院附近的约克宫举行,伊丽莎白·布朗特也在场。沃尔西生活得相当讲究,威尼斯使节称其宫殿“相当雅致”。人们需得走过“8间屋子才能抵达他的会客室”,每间屋子都“挂着壁毯,一周一换”;餐具柜则堆满银器,据估计价值达2.5万达克特(ducat)。
沃尔西已经升任红衣主教,权势极大,以至于在这位使节看来,“国王和整个王国”都归他管。
当晚的舞会上有36名戴面具的舞者,个个穿着“上好的绿色缎子衣服,都以金布覆面”。伊丽莎白·布朗特是其中之一,她“长于唱歌跳舞,还精通相当多的消遣”。舞者一个接一个地上场展现自己的舞姿,她上场舞毕一曲,摘下面具,露出光彩照人的年轻脸庞。然而这光彩不止来源于她的年轻和天生丽质——这个国王的情妇不久前有了身孕。一个月后,阿拉贡的凯瑟琳产下一个死婴,“令所有人大为苦恼”。6月,王后在痛苦之上又添了羞辱:伊丽莎白·布朗特产下“一个漂亮的男婴,同父母一样漂亮”。人们给他起名为亨利·菲茨罗伊(Henry Fitzroy),沃尔西又一次被请来做教父。这年夏天,伊丽莎白·布朗特嫁给一个名叫吉尔伯特·泰伯依(Gilbert Tailboys)的年轻人,此人是国王的护卫。
亨利八世仍然不时说起凯瑟琳生了儿子后会如何如何,但她已经33岁了,而人们也已开始猜测亨利八世死后谁会是国王了。亨利七世曾经的打算是,都铎家族要是没有男性继承人,英格兰人可以指望他的女儿玛格丽特王后给他们一个王。在威尔士和布列塔尼长大的亨利七世没有英格兰人对苏格兰人的普遍偏见,也不担心让苏格兰人当国王会导致主权丧失。据说他曾表示苏格兰会被并入英格兰,“因为低贱的总会臣服于高贵的”。但玛格丽特王后的儿子詹姆斯五世不过是个7岁的孩子,就像1501年亨利七世病重时他的两个儿子也都未成年一样,许多人并不认为都铎家族年幼的继承人是最好的选择。1519年9月,威尼斯使节报告称,1501年曾经被人提名“作为国王人选的一位贵族”再度作为英格兰未来国王的人选被提起,这人便是白金汉公爵爱德华·斯塔福德。
白金汉公爵是爱德华三世的小儿子托马斯·伍德斯托克的后人,先祖是冈特的约翰,他一直过着十足的公爵生活。在围攻法兰西泰鲁阿讷时,他曾因为衣着华丽而引起关注——当时他穿着一套紫色缎子做的衣服,点缀着“精金的羚羊和天鹅图案及镶满金子的饰片和小铃铛,相当昂贵,令见者称奇”。目前他正在格洛斯特郡的桑伯里(Thornbury)建造一座巨大的游宫。使节提到他相当受人尊敬,如果国王死去而没有男性继承人,他“能够轻易得到王位”。
亨利八世对此相当紧张,他令沃尔西密切关注白金汉公爵,红衣主教很愿意这样做。白金汉公爵一直看不惯这位出身低微的红衣主教,认为他是个“低贱的家伙”,而且看不起他同法兰西讲和。1520年6月,白金汉公爵直接表示自己厌恶花钱参加沃尔西在加来附近组织的庆祝英法修好的宴会。人们搭建起许多华美的帐篷和凉亭,以至于宴会后来得名“金布场”(Field of Cloth of Gold),白金汉公爵却宣称这些大排场、比武和会议都不过是“说蠢话的演讲”,要么就是“讨论鸡毛蒜皮的大会”。
11月,白金汉公爵做了一件叫亨利八世震怒的事:一名王室的仆人在公爵处逗留时被人看见穿着他家的制服。这表明此人两面效忠,据说亨利八世曾怒吼称“希望自己的仆从中没有谁会听命于他人”。担心被送进塔里的白金汉公爵在自己的仆从面前咆哮称,情愿先在国王面前顺服地下跪,再拿匕首把国王刺穿。不幸的是,一名刚被白金汉公爵解雇的测量员将这些威胁的话告诉了沃尔西。
经过进一步调查,红衣主教发现白金汉公爵坚信1499年亨利七世处死金雀花家族最后一名男丁的举动给都铎家族带来诅咒。他曾对自己的仆从说,“神会惩罚这事的,他不会容王的子嗣发达”。他也曾扬扬自得地告诉他们,在北萨默塞特的欣顿(Hinton),加尔都西会(Carthusian) 一间修道院的院长已经预言亨利八世“不会有出自己身的男嗣”,有一天他必会当上国王。他又补充称,“国王父亲的所作所为都是错的,他对国王所做的诸事都心怀不满,而且向来如此”。亨利八世“把佣金和官职都分给少年人,而不给贵族”,沃尔西则是“国王的老鸨,指点他哪些妇人最健康、气色最好”。这些抱怨令人想起理查三世对爱德华四世行为放荡的抨击,也成了人们告发白金汉公爵的话柄。
1521年5月13日,白金汉公爵被控叛国并受审定罪,他的同僚做证称他曾谋划、幻想国王之死。这些人是怀着沉重的心情定他罪的,这同先前王室内发生的杀戮太过相似。而在宣读裁决时,陪审团成员已经哽咽得开不了口。白金汉公爵勇敢地催促他们读下去,称自己甘愿接受惩罚,“不是伏法——人们控告他的罪状全是子虚乌有,而是因他本就罪孽深重”。四天后的5月17日,在两名警长和500名步兵的护送下,白金汉公爵走向陶尔希尔的刽子手。他死了,威尼斯使节称他死得“很惨,但也极为英勇”。在当时的人们看来,白金汉公爵之死令人震惊。法律案件年鉴通常是枯燥乏味的,但一名编写年鉴的律师在白金汉公爵案记录的旁边写下这样的话:“愿慈爱的神厚施怜悯,因为这是一位极其高贵、极其审慎的公爵,是温文尔雅的典范。”曾经强大的斯塔福德家族将不复享有迄今为止所拥有的财富和地位,而亨利八世依然膝下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