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道格拉斯小姐出现在诺森伯兰的诺勒姆城堡就如她13年前出生于附近的哈博特尔城堡一样富于戏剧性。当时,她母亲玛格丽特同她父亲安格斯伯爵一道逃离苏格兰,正在流亡。而此时——1528年10月——她又被人劫持了。她的父亲想要再度逃离苏格兰。为了确保能够在英格兰自由通行,父亲把她从母亲那里劫来,送去诺森伯兰,以向她的舅父亨利八世表示自己的诚意。
玛格丽特·道格拉斯年轻美丽,有着修长小巧的鼻子,双眼皮也相当明显。这个姑娘的童年相当不幸。父母婚姻破裂后,父亲在苏格兰夺了权,整整三年中,他几乎把她同母异父的兄弟詹姆斯五世变成他的囚徒:阻挠他学习治国,放纵他沉迷赌博和女色。直到1528年5月底,玛格丽特才得以帮助詹姆斯五世摆脱安格斯伯爵的控制。年轻的国王慢慢明白自己继父的可憎,詹姆斯五世组建起一支军队后,安格斯伯爵开始寻求庇护。根据他与玛格丽特解除婚姻时的条款,两个人的女儿依然有合法身份,玛格丽特·道格拉斯便成了英格兰王位第三顺位继承人。在外交婚姻市场上,她是一件极有价值的商品,能够以她赠人也叫亨利八世大悦。
玛格丽特王后写信来诉说与女儿分离的痛苦,亨利八世却对姐姐的哀求置之不理。但他也还没做好迎接玛格丽特·道格拉斯入宫的准备。坎佩焦恰好在这时抵达伦敦,亨利八世和少女的教父沃尔西都集中精力于安排教宗使节坐庭。玛格丽特·道格拉斯被留在诺森伯兰,由人看着,直到1529年3月,丢掉苏格兰最后一座城堡的安格斯伯爵逃亡到英格兰。安格斯伯爵护送玛格丽特转去沃尔西当时的主管会计家,此人名叫托马斯·斯特兰韦斯(Thomas Strangways),是约克的一名郡都。安格斯伯爵把她留在那里,和她一道的还有一名做她女官的贵妇和一名男仆,但他没给她留多少钱。她在那里待了一年,其间斯特兰韦斯不得不自掏腰包供她开销。与此同时,这边教宗使节庭审的滑稽剧一幕幕地上演,那边沃尔西挽回自己事业的努力终告失败。不过到1530年4月时,亨利八世终于准备迎接她入宫,他下令御衣处为“我们的外甥女”做一套衣服作为他的见面礼。
与母亲最后一次带年幼的玛格丽特到访时相比,宫廷已经大变。沃尔西不在了,他永远地离开了宫廷。她那曾经总是兴高采烈、不时哼上几句他那首“良友佳朋相伴”的舅父亨利八世,如今却深陷三角关系之中而痛苦不堪,两个女人分别是已经“有些发福”的凯瑟琳和他优雅时髦的情妇安妮·博林。凯瑟琳“面上总带着微笑”,这对亨利八世而言必定相当难以忍受,而眼见韶华一日日虚耗,安妮变得极度暴躁。她常常愤怒地提醒他:“我已经等了很久,在这期间我原本可以成就一桩好姻缘,而且早就生儿育女了——这可是世上最大的安慰。”6月,安妮发现凯瑟琳还在为亨利八世缝衬衫,于是大发雷霆。但亨利八世和安妮之间三天两头的吵闹和泣涕涟涟的和解似乎倒增进了两个人之间的感情。
在宫中许多人看来,情欲仿佛是国王的弱点,但这情欲给了他决心,令他能继续坚持同安妮结婚的计划。他继续向罗马施压,要求推进废婚,而在安妮的怂恿下,亨利八世甚至已经准备完全绕过教宗了。此时的他想要自称“其国土上独一的皇帝与教宗”和英格兰国教会的最高领袖。这实在是个相当大的转变。不到十年前,亨利八世还在攻击马丁·路德,在文章中写道:“我无意侮辱教宗而就其特权进行什么讨论,好像这是可以质疑的事似的。”在英格兰,教宗高于教会的无上地位是已经存在了千年的信仰。教宗权虽然有各种问题,但英格兰的绝大多数人依然视之为“恩典之源”,而教宗则被视作圣彼得的继承人。然而,亨利八世此刻却开始相信神委派他统治自己的臣民,不仅是要他做世俗的领袖,还要他成为宗教的领袖。他不能容忍自己的意志受到任何违抗,其心意的转变与此有很大关系。但与教宗决裂也有正向的吸引力。一直以来,亨利八世都对神学辩论相当感兴趣,甚至当神职人员和信徒之间发生争论时,他也要出面干预。当上英格兰的“教宗”后,他便能更进一步,任意裁决自己王国的教会信仰问题。然而,最吸引他的却是这会为他赢得“皇帝”这一荣耀的头衔,他还宣称得到此头衔是自己长久以来的权利。
十多年前,亨利八世曾让人将传说属于亚瑟王的温切斯特圆桌漆上都铎的家族色:中央是一朵双色玫瑰,从玫瑰中升起一个人形——戴着皇冠的亚瑟王,但有着亨利八世的面容。此刻,这一主题将得到更多发挥。1531年1月,诺福克公爵向法兰西使节展示了一枚印章,据说是亚瑟王当政时留下的,上面刻着“不列颠皇帝亚瑟”。使节被告知这“证明”亨利八世从其远古先祖处继承了特别的皇权,因而他有高于教会和国家的权力。自亚瑟死后,人们没有花过太多精力挖掘亚瑟神话中的政治资本。现在不同了,亨利八世面临的难题是人文主义学者对这类古旧传说的怀疑日增,而罗切斯特主教约翰·费希尔更是将他的论据驳得体无完肤。
1531年2月,有人谋杀费希尔未遂,许多人相信安妮·博林的家族是幕后主使。费希尔的厨子承认有人给过他药粉要他下在自己烹制的肉汤里,他还以为这是在开玩笑。费希尔吃得少,没有喝汤,这很可能救了他的命,因为碰过这汤的人都出事了——死了两名仆人,还有几个在费希尔家门口讨食吃的穷人也死了。亨利八世立即将下毒升级为叛国罪,但此事从未开庭举证过。尽管厨子只是犯了重罪并被关押起来,但他成了第一个依议会法案被以所谓“剥夺财产和公民权利令”判了死刑的罪犯,该法令简单宣告了他的罪行。他是在史密斯菲尔德(Smithf ield)被处决的,行刑的方式相当可怕:这个可怜的人被铁链拴着,挂在一口装着滚水的大锅上方,“用绞刑架拉上去又放下来,反复多次,直到断气”。常有人称这是一种新刑罚,是惧怕被人下毒暗杀的亨利八世发明的。事实上,新鲜的不是刑罚,而是不经任何司法程序就定人罪的操作。这是一次严肃的预警,表明亨利八世对传统法规的轻视,同时也说明他相当焦虑:人不可信赖自己的厨子。
一个月后玛丽公主来访时,费希尔与死神擦肩而过的事依然是人们热议的话题之一。15岁的玛丽只比玛格丽特·道格拉斯小几个月,她娇小漂亮,身材匀称,面容美艳。玛丽相当依恋母亲,在其身边待了四五天,但她也爱她的父亲。亨利八世同样为自己的女儿自豪,6月他去里士满宫看望她时,二人都“深感快慰”。在外国观察家看来,她作为继承人的地位依然稳固,帝国和威尼斯的使节都确信国王的婚姻不会被解除,“因为王国的贵族——教会的也好、世俗的也罢——均对此表示反对,公众的态度也一样”。
亨利八世同妹妹法兰西王后的关系曾相当亲密,此时因为国王爱恋自己的情妇,兄妹间的感情淡了。亚瑟过世、玛格丽特王后去苏格兰后,二人一度成了都铎家族仅剩的枝叶。她嫁给了他的挚友查尔斯·布兰登,但自己曾经的侍女安妮在宫中竟得到超过自己的高位,令这位法兰西王后深感厌恶。当时的人们评论道:“位次之差在女人之间引发了颇多不和,她们几乎可以承受无论何种伤害,却受不了被那些位置比自己低的人捷足先登。”布兰登努力挖掘安妮的过去,试图破除她对亨利八世的控制。安妮予以回击,指控布兰登“与自己的女儿有可耻的关系”——之前一次婚姻给他留下两个女儿,他与法兰西王后也育有两女(年龄较大的弗朗西丝已有14岁)。对于舆论,安妮也同样藐视。她叫人在自己仆役的制服上绣了一句新格言:“板上钉钉,要怨请便”(Ainsi sera:groigne qui groigne)。“板上钉钉”这话自然是就她同亨利八世的婚事说的。他已经拿定主意。
7月16日,亨利八世将凯瑟琳撇在温莎,同安妮一道骑马离开。他连一句再见都没有说,二人也再未相见。他和安妮去了萨里的彻特西修道院打猎,与此同时,玛丽公主赶紧前去看望母亲。帝国来的使节认为,这年8月,公主的陪伴帮助凯瑟琳“忘掉了国王缺席的苦楚”。母女俩一道度过了整个漫长的夏天,之后,亨利八世起意要到温莎打猎,并且回城堡住。他和安妮在城堡里各有一张11平方英尺的床,盖着金银的床罩,一直存留到伊丽莎白女王当政年间,并且还成了旅游景点。凯瑟琳被命令退居到赫特福德郡一处被称为莫尔(More)的宅子里,而玛丽则接到指示,要她回到里士满的家中。表姐玛格丽特陪同公主,充当其高级女官。
这年10月,玛丽宫中给御衣处师傅开去的定制布匹和制服的单子中包括一份为玛格丽特·道格拉斯所列的长长的清单,其中有极昂贵的“11码的金丝礼服、11码的黑天鹅绒礼服,毛皮用混缝的貂毛(以规则的图案将裁成条的白色毛皮与黑色貂尾相混缝制);一套11码的黑色锦缎礼服;7码的短裳(一种外穿的衬裙)和袖子,布料用绯红缎子、黑天鹅绒和黑缎”。还做了天鹅绒的鞋子和手套,又用黄褐色天鹅绒和黑缎为她的仆役做了衣服。这一切都表明了她所服侍的公主——也包括她自己——的地位之高。
亲身经历过父母不和的玛格丽特成了玛丽的良伴。不过,一名非凡的女家庭教师也为公主提供支援,此人便是索尔兹伯里伯爵夫人玛格丽特·波尔(Margaret Pole,Countess of Salisbury),她是金雀花家族最后一名男丁、被亨利七世处死的沃里克伯爵爱德华唯一的姐姐,年幼时嫁给玛格丽特·博福特的表外甥。伯爵夫人是英格兰最富有的五个人当中的一个,因此,身为女性的她扮演着男性的角色,而且相当认可女性的能力:她也将这一态度教给公主。作为掌权王后的女儿,玛丽的母亲同样对女性治国的能力相当自信。但玛丽童年的这段“小阳春”正逐渐为阴影所笼罩。亨利八世给自己的私人寓所选了一套新的挂毯,表现的是埃涅阿斯的古典传说:因为神明的干预,他不得不离弃妻子蒂朵去完成自己的使命。亨利八世也渴望追求自己的伟大使命,而为他这一野心贡献计划和方向的则是一个新人——曾任沃尔西仆人的托马斯·克伦威尔(Thomas Cromwell)。
现存于世的画像上的克伦威尔一身黑衣,有一对猪眼似的小眼睛,令人全然想不到此君有着怎样惊人的魅力。同沃尔西一样,克伦威尔出身低微[他酗酒的父亲是帕特尼(Putney)的一名商人],但勤奋过人,才思敏捷,而且同安妮·博林一样,有着极强的福音主义倾向,倡导教会改革,支持国王至尊。1532年5月15日,在克伦威尔的谋划下,神职人员正式向亨利八世表示顺服,承认其为最高统治者。这标志着《自由大宪章》(Magna Carta)所保障的教会自由的终结,而且导致大法官托马斯·莫尔于次日辞职。亨利八世选择莫尔担任此职正是因为他不仅是个聪明人,而且高度自律。亨利八世确信,莫尔一定会逐渐发现他的追求是美善的。但莫尔没有看到——他所看到的是国王至尊远非从教宗专制下的解放,反而意味着不服从国王命令的人们即便在关乎心底良知的事上也将不复有上诉的途径。
8月,年迈的坎特伯雷大主教(Archbishop of Canterbury)去世,与罗马决裂的障碍扫清了。当年冬天,安妮的福音派神职盟友托马斯·克兰默(Thomas Cranmer)获任此位。她确信克兰默能帮助她嫁给国王,而他也确实做到了。正是怀着自己终将当上王后的信心,安妮开始与亨利八世同寝。二人秘密结了婚,当时是1533年2月末的某天,她已经有孕在身。对亨利八世而言,废婚请求尚未获准是无关紧要的。他相信与安妮的结合是他的第一次,也会是唯一的婚姻,而他和凯瑟琳之间的关系算不上婚姻,其废除不过是走个过场,而且很快就能办成。4月7日,一项限制上诉的法案被通过,禁止阿拉贡的凯瑟琳(也包括其他任何人)向外国法庭上诉。为支持这一法案,人们依据蒙茅斯的杰弗里的《不列颠诸王史》,称“各种各样古老真实的历史记录和编年史已经明白宣告和表明,英格兰王国是一个帝国”,由“独一至尊的元首和国王”统治。以教宗为世上宗教问题最高裁决者的制度在英格兰走到了尽头,与罗马的决裂也完成了。
不久之后,凯瑟琳被正式告知,国王已与安妮成婚。她还被告知,以后不能再被称为王后,她的仆役也将不再归她所有。凯瑟琳反驳称,自己就算被迫讨饭,也不会把王后之位拱手让人。在里士满宫中,玛格丽特·道格拉斯依然在服侍玛丽公主,公主“最初还在思索”,尽其所能地控制自己的感情,听到此消息“甚至似乎很高兴”。尽管被禁止与母亲有任何联系令玛丽相当痛苦,但她仍然怀揣着希望,认为安妮的胜利是暂时的,而到了那一天,她需要处于有利地位,稳占父亲的爱。晚饭后,玛丽给父亲写信,这信取悦了他,他“对女儿大加赞扬,而且尤其欣赏其智慧和精明”。相比之下,安妮却不大约束自己的感情,她夸口称很快会召公主来当自己的侍女,要么就把她嫁给“随便哪个侍童”,也即某个低贱之人。经过这么些年的等待,曾终日提心吊胆担心被亨利八世抛弃的安妮变得相当刻薄。英格兰有了一套新秩序,而安妮决意要人人都对之表示顺服。
5月23日,克兰默终于宣布亨利八世的第一次婚姻无效,而此时,安妮加冕礼的准备工作早已开始。典礼将持续四天,届时安妮这边将有大批亲友到场。都铎家族这边的情况却大不相同。亨利八世的姐姐玛格丽特身在苏格兰,她尽其所能地提供支持(虽然并不多);其子詹姆斯五世此时统治苏格兰,他不赞同脱离罗马,而且在信中表明自己的态度。他同母异父的妹妹玛格丽特·道格拉斯仍与玛丽公主在一起,而公主不愿出席加冕礼。亨利八世的妹妹法兰西王后抱恙已经有些时日,因而也无法出席加冕礼,她的两个女儿弗朗西丝和埃莉诺(Eleanor)也要留在她身边。虽然在给他送去的最后一封信里,法兰西王后表达了自己的爱,但当她6月过世时,却有谣言称她是因为“见到兄长离弃妻子而悲伤”致死的。都铎家族还有最后一名成员:亨利八世的非婚生子里士满公爵亨利·菲茨罗伊,照着亨利八世与弗朗西斯和解条约的规定,他此时身在法兰西。菲茨罗伊被安妮视作对自己未来子女的威胁,二人之间本就没有什么温情,故他必不会因无法出席典礼而太过失望。然而,这却意味着在5月29日开始的典礼上,亨利八世的血亲一个都不会到场。
典礼第一天的安排是河上盛装游行,上次游行已经是四十五年前约克的伊丽莎白加冕时候的事了。在1487年斯托克战役后,亨利七世利用游行的机会重新培养了约克家族的忠心。亨利八世此刻也需要重新培养公众的忠心:他新的婚姻、新的王后,以及二人即将出世的孩子都需要得到公众的认可。国王一掷千金,220艘船跟在王室游艇的后面,从格林尼治一路驶向伦敦塔;龙形的机械喷着烟,乐师奏着乐,烟火绽放,铃儿叮当,旗帜飘扬,沿河观看的人有数千之众。伦敦塔中,亨利八世正等着迎接安妮。他虽然已经41岁,但依然相当英俊。一个威尼斯人描述称,他有“天使般的容颜,极为英俊,剪着凯撒的发型”。安妮下了船,在千支礼枪的齐鸣声中,他吻了她。她转过身来,向市长和市民致谢,接着便进入塔中。次日,18位巴斯骑士在此获亨利八世册封。
星期六晚上,安妮出了塔,由戴着蓝色风帽的新骑士开路,朝威斯敏斯特修道院进发。路上铺了碎石以防止马匹跌滑,天气也好极了。安妮坐在白色的金布轿子里,拉轿的白马身披白色锦缎,同阿拉贡的凯瑟琳当年一模一样。她的外套是“薄绸”材质的,呈金色和白色,闪闪发光,她那缀着貂毛的披风也一样,而她头上戴的则是1509年为凯瑟琳“新造的”、由十字和鸢尾花组成的金环。深色的头发散开来,象征着她的贞洁。游行的场景极为壮观,街上挂满了挂毯和昂贵的布幔,社会各个阶层的力量都为此被调动起来,而亨利八世希望这一盛典——也包括目睹这一盛典给公众带来的愉悦——能创造奇迹,培养起其臣民对安妮的忠诚。但一些不友善的报道称,人们并不向她脱帽,而这对新人名字首字母的组合图案HA则处处遭人取笑,人们指着这图案大笑:“哈,哈!”
根据后来人们的传说,安妮当时穿了一条裙子,上面绣着被钉子钉穿的舌头,以此警戒那些说她坏话的人。已经有百姓因此被捕,而且当众受过鞭打,因而这一传说反映了一种合乎情理的恐惧感,也是一种警告。这年夏天晚些时候,两个妇人(其中一个已经身怀六甲)“在齐普塞街遭到棒打,她们腰以上的部位被扒得精光,耳朵被钉在旗杆上,因为她们说凯瑟琳王后才是真正的王后”。但安妮也不乏支持者。英格兰需要一位王子,以避免继位争端导致流血和外国入侵。15世纪那几场可怕的战役,包括从勃艮第来的爱德华四世和从法兰西来的亨利七世的两度入侵,都令人们记忆犹新。星期日,当加冕过的安妮头戴王冠、手执两根权杖走出威斯敏斯特修道院时,她那明显隆起的肚子叫看到的人都感到安慰。对安妮而言,做王的情妇的七年到了头,王后安妮的故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