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7年10月15日,王子爱德华在汉普顿宫(Hampton Court)受洗,仪式相当低调。伦敦郊区暴发瘟疫,最近在疫区逗留过的客人均不得出席洗礼仪式。不过,爱德华的两个同父异母的姐姐伊丽莎白和玛丽都到场了。4岁的伊丽莎白由一名侍女抱着,紧攥着洗礼巾——小王子受洗时,这块布会盖在他头上。玛丽则愉快地当上教母。卸下身为国王“真正”继承人的担子,她如释重负,持有各种宗教信仰的人们也都与她同乐,因为英格兰如今有一位合法的王子了。
几天后,王子的母亲简·西摩在自己的房间大出血,于10月24日过世。这令亨利八世悲痛不已。据说她曾经恳请亨利八世保全修道院,还因此惹恼了他。如果传言属实,那这也是无心之失。她的座右铭“永远顺服侍奉”所表现出的是与阿拉贡的凯瑟琳当年类似的对亨利八世心理需求的理解。简·西摩是一名聪慧精明的女性,而后来的事实证明,其家族的人也相当聪明,虽然不总是那么精明。一年多以来,简与亨利八世同床共枕,同他一起打猎,一道骑行在王室游行队伍里。她对国王的两个女儿玛丽和伊丽莎白相当和善。圣诞节时,在宫中的各种庆典仪式上也总能看到她白皙而温和的面孔。在写信给弗朗西斯报告自己的儿子出世时,亨利八世坦言:“是天意叫我的快乐混杂了苦涩,因为那个将这幸福带给我的女人过世了。”在他的众多妻子中,她是唯一享有国葬待遇的。
这年11月,简的继女玛丽担任主殡礼人,庄重地骑在马上,跟在载着简的棺木的双轮马车后,随着仪仗队向温莎进发。玛丽身后跟着数辆双轮马车,载着宫中的贵妇小姐们,第一辆车中坐着她的表妹(已故法兰西王后的20岁的女儿)弗朗西丝·布兰登。随弗朗西斯国王得名的她嫁给多塞特侯爵(后来的萨福克公爵)哈里·格雷(Harry Grey,原文如此,参见本书第二十七章注释10),这个“年轻健壮”的贵族“产业极多”,是凯瑟琳·伍德维尔和其首任丈夫兰开斯特骑士的后代。夫妇俩有一个约6个月大的女儿,随王后起名为简·格雷(Jane Grey)。没人猜得到这位简·格雷小姐命中注定也会当上女王。当月早些时候获释的玛格丽特·道格拉斯原本应当同表妹弗朗西丝共乘一辆马车,但她没有参加葬礼。她的恋人托马斯·霍华德“因患疟疾”死在塔中,这消息令她“极为悲痛”。她在自己的诗集上写下的最后一首诗表达了她想快快同“因我而死的他”聚首的渴望。她的状态显然不适合抛头露面,更不要说思考亨利八世为何没有将简葬在威斯敏斯特修道院的圣母堂,而是选择将她葬在温莎。但后来的事实证明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决定:因为亨利八世自己也打算葬在温莎。
亨利八世本已开始设计自己在威斯敏斯特修道院圣母堂的墓地,但受到前一年恩典朝圣的影响,他停止了这项工作。玫瑰战争所代表的旧日分裂正在为宗教冲突所取代,但面对自己造成的混乱,亨利八世想起了有着疗愈民族伤痛力量的双色玫瑰,并将之与自己联系起来。他会葬在温莎的圣乔治礼拜堂,因为他的兰开斯特家族的叔祖亨利六世和约克家族的外祖父爱德华四世都是在此地下葬的。他为儿子选择的名字也应当在这一背景下来理解。王子生在忏悔者爱德华瞻礼日前夕,人们常常认为他的名字来自这位圣徒。但亨利八世并未对这位王室圣徒表现出多少爱戴,还将威斯敏斯特修道院爱德华圣陵的财物尽数掠夺。事实上,他在做一件他父亲从未做过的事:尊崇他母亲的家族。
亨利八世在心理上与父亲的决裂在他此时委托汉斯·霍尔拜因(Hans Holbein)创作的壁画中表现得更为明显。壁画成品几乎占满白厅(Whitehall,先前是沃尔西的约克宫)的一整面墙。这幅壁画虽然是家族肖像画,但大加渲染的却是亨利八世胜过其父。壁画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圣坛。圣坛上方是画得小小的亨利七世和约克的伊丽莎白。圣坛下方,左边是王子的母亲简·西摩,右边叉腿站着、身材高大得多的是亨利八世,尺寸夸张的护阴袋(codpiece)向前凸出。一个看过画的人表示:“如此庄严恢宏,如此栩栩如生,观者在他面前几乎感到羞愧,感到自己无限渺小。”圣坛上的拉丁语铭文在讨论一个问题:谁更伟大——是亨利七世,还是亨利八世?“前者屡次击退敌人,平息自己国度的炮火,最终为自己的人民实现了和平”,但“其子确乎是为更伟大的事业而生,他将无德之辈赶下圣坛,带领正直之人走上政位。教宗的傲慢让位于无误的德行,亨利八世手握权杖,信仰由此获得新生”。
亨利八世虽然想要更多的儿子,但并不急于再婚。他的第一要务是强化自己的伟大形象。此时,他已经决心要将以基督为中心、反对教宗、独尊《圣经》的人文主义英格兰改革圣教会建成一个全新的宗教统一体。亨利七世曾为自己造过一尊镀金银像,安放在托马斯·贝克特的圣陵中,又另造过一尊像安放在著名的圣母马利亚圣地沃尔辛厄姆。但亨利八世却命人炮轰托马斯·贝克特的圣陵,而沃尔辛厄姆那“有着闪闪发光的金顶”的塔楼也被夷为平地。然而,亨利八世不仅要毁坏,也要创造。他委托迈尔斯·科弗代尔(Miles Coverdale)用英语重新翻译《圣经》。《圣经》的书眉会印上亨利八世的肖像:他是基督的教宗(Vicar of Christ),神的道由他传给克兰默和克伦威尔,再由二人传给他的臣民。有人担心将《圣经》翻成英语会助长异端,因为人人都能以自己的方式理解所读的内容,但亨利八世已经做好亲自监督臣民信仰的准备。
1538年5月,一个谨行托钵修士(Observant Friar)因为坚持传统的天主教信仰被判为异端。对此人的刑罚极为残酷:他是被“慢火”烧死的,当柴烧的是一幅旧圣像,上面画着一名威尔士圣徒。以这种方式残杀修士向教区民众传递一条清晰的信息,一场战役正在展开,与各种迷信崇拜相关的所有雕像和物件都遭到攻击。但亨利八世也烧死了一些福音派教徒。1538年11月,他还介入、监督了一场审判,受审者受到欧洲改革者的影响,否认神在圣体中的真实临在。这一问题后来会成为天主教徒和新教徒的关键分歧,而亨利八世断然拒绝了这一后来的新教教义。面饼和酒在祝圣的那一刻借神力转化成基督的身体与血——天主教的这一核心信仰在亨利八世的基督教中同样处于中心位置。他穿着象征纯洁的白衣,坚决主张判处此人火刑。
然而,自封宗教法庭的大法官又毁坏朝圣地的亨利八世如今招来了圣战的威胁。教宗下发了早在亨利八世与安妮·博林结婚时便已拟定的除籍令;保罗三世要英格兰红衣主教雷金纳德·波尔(Reginald Pole)劝说查理五世和弗朗西斯一世发动入侵战争。红衣主教在英格兰的家人已经因同他的关系而受到牵连。1539年1月9日,红衣主教的哥哥蒙塔古勋爵亨利(Henry,Lord Montague)和表兄埃克塞特侯爵亨利·考特尼因同他联系而被处死。就连波尔的老母亲(玛丽公主曾经的女家庭教师)索尔兹伯里伯爵夫人也被剥夺了财产和权利,最终被处死。行刑的是个粗鲁的年轻人,据说他“简直把她的头和肩膀劈成了碎片”。
面对入侵的威胁,亨利八世也同样坚定,他建造了自爱德华一世统治以来王国最大的防御工事。他沿海岸建造和重建了一系列要塞,又与在低地诸国和德意志帝国间拥有公爵领地的克利夫斯(Cleves)家族结成战略联盟。克伦威尔极力建议国王与克利夫斯公爵的次女安妮缔结婚姻,这既是为了实现结盟,也是因为在婴儿死亡率极高的当时,亨利八世的儿子越多越好。1538年春天,亨利八世已经向民众炫耀过爱德华——他怀抱王子站在窗边,“满怀喜悦”,而且“叫人人都看见又得安慰”。一幅画像展现了14个月大的爱德华,他身穿红天鹅绒衣服,手握金拨浪鼓,胖胖的,是个好看的婴孩。但即便最健康的婴孩也可能被突如其来的疾病掳走。看过霍尔拜因所绘的克利夫斯的安妮(Anne of Cleves)那动人的画像后,亨利八世表示愿意娶她。
1540年新年的第一天,国王与新任妻子见了第一面,会面原本计划照着亨利八世的姐妹早已经历过的传奇小说套路,上演王公新郎同自己新妇的偶遇。但他既没有准备也没有预告,而是直接来真的。他乔装成一名仆人,闯进位于罗切斯特主教宫的她的房间,当时她正坐在窗边观看斗牛。“她看上去在30岁左右,高高瘦瘦,略有姿色,神情自信而果决。”法兰西使节报告称,“她带了12名,也可能是15名女官,都打扮得和她一样,而这打扮在许多人看来相当怪异”。亨利八世呈上一件新年礼物,称是“国王所送”。她优雅地收下了,但令她震惊的是,这名“仆人”接着抱住并吻了她。她被搞糊涂了,也明显被吓坏了,于是向他道了谢,便转身面向窗户,故意不再理会他。这成了一场灾难。亨利八世颜面尽失,他后来向身边的人发牢骚,表示安妮显得“不像个姑娘”,意即她不是个处女。
画家巴塞尔·布勒因(Barthel Bruyn)也为克利夫斯的安妮画过一幅肖像画,同霍尔拜因的画像十分相似,但更符合法兰西人对她的描述。尤为引人注目的是其衣着的丑陋。亨利八世昔日热恋过的安妮·博林曾是宫中最精致、最优雅的女性。她所钟爱的有着圆润的轮廓、自然的腰线和圆锥裙形的法式服装仍然受到英格兰人的青睐。克利夫斯的安妮及其女官所穿的德式服饰则相当不同:领子高高的,外套很短,以反差极大的各种织物带子交替系得紧紧的,通常还点缀着蕾丝。衣服“厚重”且“不合身”。而且她还不会说英语,这意味着她借着漂亮的机巧话语弥补自己丑陋服饰的机会微乎其微。深感失望的亨利八世立即开始琢磨要如何从这桩讨厌的婚姻中抽身,因此他才会不管不顾地表示安妮“不像个姑娘”。
亨利八世知道克利夫斯的安妮12岁时曾与洛林爵位(dukedom of Lorraine)的继承人订婚。按照亨利八世的要求做过调查后,人们发现克利夫斯的使节们没有带可以证明二人并非合法夫妇的文件。使节们做了保证,又发了誓,称克利夫斯的安妮是自由身。但1540年1月6日与她成婚时,亨利八世的目的仅仅是为了与她父亲结盟。虽然与安妮同床,他却告诉克伦威尔自己无法圆房。他坚称她那肚子和胸脯都是已婚妇人才有的。
克伦威尔认为,安妮只需要改善自己在性事方面的表现,于是吩咐拉特兰伯爵(Earl of Rutland)要求她对国王表现得更“悦人”些。这位不幸的伯爵尽可能礼貌地完成了任务,而且还借助了翻译。安妮的英格兰女官们后来宣称,安妮对性事一无所知,甚至以为亲个嘴就算圆房了。由于语言不通,让女官们和安妮聊性似乎并不可能,相当重要的一点是,只有当国王的律师开始寻找二人未曾圆房的证据以废除这桩婚姻时,她们才会如此宣称。
法兰西与帝国的关系正迅速变得紧张,一旦亨利八世不再需要与克利夫斯联盟,他的婚姻便注定失败。按照法律,不举的男人无权结婚,但亨利八世让自己的律师证明他只是在与安妮一起时不举。为证明他有能力与其他女性交合,他描述了自己如何做春梦以致梦遗;而且在为自己对安妮缺乏兴趣辩护时,还提到她同洛林公爵儿子订婚的事。亨利八世很可能是因为盼望某天能废除这桩婚姻,所以故意没有与安妮发生性关系,但他的不举也可能有身体上的原因。他之前的几任妻子都怀过孕,后来的几任却再未怀孕。在这方面,他的日益肥胖无疑造成了影响。这年印刷的一版《圣咏集》中有一幅亨利八世的肖像,画中他打扮成《圣经》中大卫王的模样(这是他钟爱的装扮),看上去却更像一头穿着猩红色马裤的河马,尽管当时他还未达到十年之后的巨大身量。
7月12日,议会确认二人的婚姻无效,国王的第四桩婚事也作废了。但此事的首要受害者并非克利夫斯的安妮,而是其策划者托马斯·克伦威尔。这个暴发户曾经干掉了许多贵族,如今旧贵族们嗅到了复仇的机会。6月10日,正当亨利八世对一个22岁的轻佻少女——诺福克公爵的侄女凯瑟琳·霍华德(Katherine Howard)展开追求的同时,克伦威尔遭到逮捕,罪名是叛国和搞异端邪说。他同加来的圣礼象征主义论者(Sacramentarians)有来往,因而极易被控否认基督在圣餐中的真实临在。一份剥夺财产和公民权利令定了他的罪,他乞求亨利八世“开恩哪,开恩”,但徒劳无功。7月28日,克伦威尔被斩首,而就在同一天,亨利八世迎娶了凯瑟琳·霍华德。刽子手砍得很不利落,克伦威尔的头被砍得稀烂。
* * *
1541年10月,亨利八世的姐姐,苏格兰王太后玛格丽特中风发作过世,终年51岁。自从女儿玛格丽特·道格拉斯13岁被劫往英格兰后,母女俩再未见过面。尽管如此,人们却叫她放心,称自从托马斯·霍华德死在塔中后,她女儿的处境在四年间已有所改善。玛格丽特·道格拉斯曾当过克利夫斯的安妮的女官,如今又服侍起新王后凯瑟琳·霍华德来。她甚至再度恋爱了,这次的对象是王后的兄弟,诺福克公爵的侄子查尔斯·霍华德(Charles Howard)。所幸她此次的恋爱没有什么要担心的,因为凯瑟琳让亨利八世极为快乐。
在博林一案期间,为应对关于自己不举的传言,亨利八世的办法是与漂亮夫人宴乐。同样,承认与克利夫斯的安妮同房时不举后,他想向世人展现自己对年轻新妇的情欲。法兰西使节报告称:“国王对她充满情欲,怎么宠都不够,而且与她亲热多过同别人亲热。”不幸的是,这年10月,大主教克兰默得知关于凯瑟琳的一些令人不安的事。虽然在与克利夫斯的安妮的婚姻中,国王自称有能力凭一个女人的外表判断她是否为处女,但在这方面,就新王后而论,亨利八世似乎被愚弄了。
给克兰默提供消息的人原先是凯瑟琳·霍华德祖母诺福克公爵夫人阿格尼丝(Agnes)的仆人。十来岁时,照着贵族送女儿去名门之家提升教养的传统,凯瑟琳曾在公爵夫人家中待过几年。夫人不在的时候,她通常由仆人们看护,这些人没有老公爵夫人那么在意留心姑娘们的行为。凯瑟琳常与自己的音乐教师调情,在对另一个男人发生兴趣后,她答应同音乐教师去一个“秘密的地方”,任由他摸她,只要他不再纠缠她。音乐教师在家中的礼拜堂对她进行猥亵,后来夸口称自己如何如何“对她”,而她又如何是他“一百个女人中的一个”。但抛弃音乐教师后,凯瑟琳·霍华德与新欢甚至走得更远,这新欢便是与她同族的弗朗西斯·德雷汉(Francis Dereham)。
根据一名曾是少女凯瑟琳室友的年轻女性的说法,凯瑟琳与德雷汉常常像“两只麻雀”一般接吻。二人甚至同床共枕,被子下面的德雷汉发出一阵阵“咻咻”声,惹得房间中其他姑娘咯咯笑。根据教会法,发生性关系后,只要德雷汉和凯瑟琳互相有过任何承诺,就构成合法婚姻,如此一来,二人将国王置于重婚罪的境地。对克兰默而言,这一新闻是一重政治大礼,他希望借此减弱霍华德的影响:诺福克公爵曾表示英格兰在“新学”(new learning)出现之前是幸福的——这很难称得上是在全力支持宗教改革。对克兰默而言,为了毁掉诺福克公爵在国王心中的名望,断送一个姑娘的人生不算什么大代价。
当克兰默把自己了解到的关于凯瑟琳·霍华德的情况告诉亨利八世时,国王的反应与得知安妮·博林的不端行为时大不相同:他拒不相信。他下令审讯德雷汉和音乐教师,好还她一个清白,但叫他惊恐的是,二人对所有事情都供认不讳。“陛下的心被忧愁刺透了,”摄政委员会报告称,“过了许久,他才终于开口向我们吐露他心中的愁苦。”他诉苦的时候“落了许多泪,这对一个勇敢如他的人而言相当罕见”。他再度表现出与“发现”安妮·博林通奸时截然相反的态度。这次他全然不担心自己的婚姻遭了诅咒,也根本没想过要甩掉自己的妻子。
11月6日,亨利八世撇下凯瑟琳·霍华德离开了,王后被留在汉普敦宫,再也没有见过国王的面。11月11日,德雷汉在拷打之下供认称,凯瑟琳当上王后之后自己失宠了——他被枢密室的一位叫托马斯·卡尔佩珀(Thomas Culpepper)的绅士取代了。最后决定,凯瑟琳将被送进西翁修道院,她的仆人则要被遣散归家,只留4个。但是,首先,王后的所有女官都要接受审问。玛格丽特·道格拉斯的恋人查尔斯·霍华德已经被赶出宫,而玛格丽特必然极为惊恐,担心二人的调情被人发现——事实也的确如此。次日,审问官知道玛格丽特的恋情后,将消息报给国王,她收到了严重警告:她“已经在国王陛下面前两度自降身份,先是因为托马斯·霍华德勋爵,再是因为查尔斯·霍华德”,对后者她表现得“太过轻浮”,她被告诫“不要再有下一次”,在这种情况下,她只要“全力取悦国王”就够了。有人称她因此再度入狱,但事实并非如此。然而,王后却没有那么幸运。
经调查,凯瑟琳与卡尔佩珀已经私下见过许多面,幽会在她同国王结婚七八个月后便已经开始。在这件事上,一位名叫凯瑟琳·蒂尔尼(Katherine Tilney)的旧友帮过她一些忙。还有一个人帮过她很多忙,此人便是罗奇福德夫人简·博林(Jane Boleyn)——安妮·博林的弟弟乔治的遗孀。由于简·博林在安妮宫中任职,凯瑟琳可能以为她会晓得王后该如何秘密做这些风流事。即便这解释了凯瑟琳何以向她求助,但要明白她何以答应提供帮助却更为困难。她正缺钱用,因而有可能是为了报酬帮助凯瑟琳;她也可能只是蠢,是为了享受那种兴奋感——她正在王后的私室中再度“重要”起来。无论如何,她成了凯瑟琳同卡尔佩珀鸿雁传书的“桥梁”。
凯瑟琳同卡尔佩珀的幽会地点是个“龌龊的地方”——她的盥洗室。在那儿,简·博林会同他们一道待上片刻,然后离开。凯瑟琳和卡尔佩珀从未承认有过完全性交。那会危及继承,而凯瑟琳懂得如何“摆弄男人”而不冒怀上这人孩子的风险——她也曾如此向德雷汉保证过。但卡尔佩珀承认他想要这么做,非常想,而她也一样。“我有着怎样的命运啊!我竟不能常在你左右!这么想着,我的心都要死了。”她在给他的信中写道,“永远属于你的凯瑟琳。”
德雷汉和卡尔佩珀受了审,被定了叛国罪。1541年12月10日,德雷汉被车裂处死。由于卡尔佩珀常在宫中,亨利八世认识他,便开恩准他受斩首之刑。当天他也被处死。22日,凯瑟琳的数名朋友和亲属被定罪,罪名是对叛国行为知情不报。后来针对王后和简·博林发出的剥夺令对以上罪名下了定义。根据法令,如果一名不贞的女性同国王结婚而不先向其坦承自己的不贞,便是叛国;法令还宣布,王后或威尔士亲王之妻如果有通奸行为,连带任何与王后或威尔士亲王之妻通奸的人都犯了叛国罪。亨利八世再度用事后规定的死罪将人送上断头台。
1542年2月10日,凯瑟琳·霍华德被从西翁修道院提出来,人们将愤怒挣扎的她装上一艘带篷的驳船,送往伦敦塔。路上经过一座桥——她两个情人的头颅已经在那里钉了两个月,早已腐烂。在塔中,她和简·博林崩溃了,同当年曾因害怕导致歇斯底里发作、又哭又笑的安妮·博林一样。人们认为简已经半疯,但是凯瑟琳恢复了镇定,甚至在自己的房中偷偷练习将头摆上垫头木。她结婚那天,克伦威尔的头曾被刽子手砍得稀烂,她希望自己能死得更有尊严一些。她的愿望实现了。
自己昔日的女主人上断头台时,简·博林在住处等候,听着人群倒抽气的声音,然后她走向自己的绞架,上了断头台。她设法让自己保持镇定。祷告过后,她将头放在那块浸满血的木头上,斧头落下,她也利落地死去,同凯瑟琳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