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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亨利八世末年

作者:英-琳达·德·莱尔/译者:李可欣 当前章节:79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4

当詹姆斯五世来到林利斯戈城堡与妻子——吉斯的玛丽(Mary of Guise)——相会时,道路已经被雪覆盖了。父亲战死于弗洛登后,母亲玛格丽特·都铎正是在此处得知死讯的。此刻,詹姆斯五世再度带回被英格兰人打败的消息。英格兰人先前企图发动侵略,为了报复,他下令突击英格兰,但1542年11月24日,他的部队在索尔韦沼泽(Solway Moss)吃了败仗,他的战旗被夺,许多老将也被俘。他把事情告诉了王后。虽然她已身怀六甲,二人的孩子即将出世,但他解释说自己无法久留。为了继续作战和洗刷羞辱,他还有许多准备工作要做。

亨利八世入侵的目的是在再度集中精力对付法兰西之前搞垮苏格兰。当年,因为亨利五世取得的一系列胜利,其尚在襁褓中的儿子亨利六世得以安然长大成人。同样地,亨利八世希望,若自己在爱德华成年前死去,他在法兰西所得的土地能确保为儿子稳固王位。

对詹姆斯五世而言,同亨利八世议和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要迎战好斗的都铎舅父,保卫自己的国家,而这一重任又因他的病情变得更加难以承担。12月6日,在做了一整天的军事部署后,詹姆斯五世离开首府爱丁堡,赶往21英里开外的福克兰宫(Falkland Palace)。抵达时他已精疲力竭,直接上床。第二天他就病倒了,呕吐不止,而且腹泻严重,人们甚至无法挪动他。他发着高烧,又相当焦虑,“狂怒大喊,之后也只说了几句清醒话”。12月8日,弥留之际的国王得到消息:妻子生了一个女儿。苏格兰王冠是通过一个女人传给斯图亚特家族的。詹姆斯五世的女儿若不嫁给另一个斯图亚特人,王朝似乎也必然会终结于一个女人。“它是随一个小姑娘来的,也会随一个小姑娘去。”人们通常认为这是詹姆斯五世口中吐出的最后一句连贯的话。

自16岁逃脱继父安格斯伯爵具有伤害性的控制后,詹姆斯五世便在母亲的协助下统治苏格兰。他于12月14日去世,年仅30岁,尸身肿胀得可怕。在英格兰,他的去世被归因于在索尔韦沼泽战败带来的“懊悔、哀伤和愤怒”。詹姆斯五世固然有时非常愤怒,但他身体的各种症状更像是霍乱而非抑郁症。他担心自己的国家和新生的女儿——苏格兰女王玛丽——失去保护,所以顽强作战,拼尽全力,可也耗竭了自己。

在亨利八世宫中,詹姆斯五世27岁的妹妹玛格丽特·道格拉斯为他举了哀——这也是她的义务。她已经重获宠幸,1543年7月12日在汉普敦宫举行国王的婚礼时,作为18名出席者之一,她同国王的两个女儿一道见证了婚礼。亨利八世的第六任妻子凯瑟琳·帕尔(Katherine Parr)已经两度丧夫,31岁的她是亨利八世一向迷恋的类型:坚定、聪明、热情而性感。亨利八世是在女儿玛丽的女官当中注意到她的。当时凯瑟琳·帕尔正与爱德华王子的舅父托马斯·西摩(Thomas Seymour)相好。西摩是个生气勃勃的角色,“勇气过人,举止文雅,嗓音优美”。但在国王表明心意后,凯瑟琳别无选择,只能放弃自己对西摩的爱,同亨利八世结婚。

几个月后,1544年2月,西班牙贵族纳赫拉公爵胡安·埃斯特万(Juan Esteban,Duke of Najera)应邀来白厅谒见王后,其秘书也与他同行。二人乘游艇赴会,一路欣赏泰晤士河的美景。“在我看来,这世上不可能有比这更美的河了”,西班牙人表示,“河的两岸是伦敦城,人们可以看到无数大小船只顺流而行”,而“我从没见过哪条河里有这么多天鹅”。白厅有一座精美的花园,园中小径装点着人像和鸟兽等动物的雕塑。凯瑟琳·帕尔在厅中自己的私室接见二人。她极为欢快,“显得充满活力且让人喜欢”,穿着华丽的金布外套,袖里衬着猩红锦缎,以红色的天鹅绒绲边。他还注意到“她项上垂着两个十字架,还有一枚极华美的钻石坠子”。

凯瑟琳请两位访客就座,然后命人奏乐。王后同自己的兄弟翩翩起舞,与此同时,玛格丽特·道格拉斯和玛丽公主也同其他绅士共舞。玛格丽特的衣裙是丝绸的,玛丽则穿一件紫色长袍,里面是金布的衬裙,镶着宝石的发饰在她赤褐色的头发间闪闪发光。当晚辞别时,公爵吻过王后的手,又问能否吻玛丽的手,公主却一定要公爵照着英格兰人的规矩吻在她唇上。西班牙人的秘书认为她相当漂亮,而且“身材很好”,他得知公主“在整个王国深受爱戴,人们对她几乎可谓崇拜”,她却相当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的才华”。

人生经验已经让玛丽明白,被人轻看可能是有益的,她此刻能待在宫中仅仅是因为父亲已不再视她为威胁。但亨利八世相信,有了丈夫后她仍然可能成为威胁,所以完全无意把她嫁出去,即便这意味着她到死都会是个无儿无女的老处女。他不希望自己儿子的继承权受到任何潜在的挑战。而对玛丽的朋友兼表姐的玛格丽特·道格拉斯而言,结婚似乎同样遥不可及。幸运的是,这一境况即将改变。亨利八世不想再劳民伤财入侵苏格兰,转而计划打造一个苏格兰支援团,以促成尚在襁褓中的苏格兰女王同自己的儿子爱德华的婚事,进而将两大王国统一于英格兰的王冠之下。玛格丽特·道格拉斯成了这一系列计划当中的一枚棋子,亨利八世预备将她作为新妇献给一个自视有权坐上苏格兰王位的男人:伦诺克斯伯爵马修·斯图亚特(Matthew Stuart,Earl of Lennox)。

伦诺克斯伯爵是苏格兰国王詹姆斯一世之后,流亡法兰西的他一年前刚回国。伦诺克斯伯爵胸怀大志,但国内的情况令他大受打击。于是他转而指望在英格兰的管辖之下领导一个亲英的苏格兰政党。根据伦诺克斯伯爵和亨利八世签订的条约,他需要承认亨利八世享有统治苏格兰的“权力”,而且归附亨利的英格兰圣公会。接着,他被引见给玛格丽特。事先已经说好,见面后双方都有机会接受或拒绝这桩婚事。结果玛格丽特对伦诺克斯伯爵很满意。人们说他是“一个强壮的男人,品格优秀……面庞俊美而阳刚……极讨女士的欢心”。伦诺克斯伯爵对玛格丽特同样相当满意,认为这姑娘就同别人所言一样美丽,而且有才华又聪明。

婚事定了下来,玛丽公主慷慨地送给玛格丽特许多贺礼:尖晶红宝石、平面切割钻石、蓝宝石、珍珠吊坠、胸针,还有紧身褡的扣子。亨利八世更是厚赠伦诺克斯伯爵,送了他不少土地,其中大部分在约克郡,此地一栋1520年才建成的庄园还将成为夫妇二人未来的宅邸。庄园名为纽塞姆神庙(Temple Newsam),原先的主人是恩典朝圣的领导者之一,已被处死。6月29日早晨,玛格丽特和伦诺克斯伯爵在国王和王后见证下成婚。后来的事实表明,二人不但情投意合,而且也是政治伙伴。但伦诺克斯伯爵夫妇也不得不忍受一些失落。这年春天,《第三继承法案》(Third Act of Succession)获国王首肯,其中没有提到玛格丽特的名字。

亨利八世意识到自己不大可能再有更多子女,故而确定玛丽和伊丽莎白二人为爱德华的继承人,排在他与凯瑟琳·帕尔可能有的任何子女之后。然而,不论是玛格丽特·道格拉斯,还是亨利八世的另两个外甥女弗朗西丝和埃莉诺·布兰登(Eleanor Brandon),在法案中都没有被提及。法案仅仅表示,伊丽莎白的继承人会在后续的专利特许证(letters patent)中确定。正如1536年之前的法案中所言,他担心获提名的人“可能会心高气傲,自以为是,从而变得不顺从,甚至发动反叛”。不同于他自己的两个老姑娘,他的三个外甥女都已出嫁,且都嫁入名门:玛格丽特·道格拉斯嫁给了伦诺克斯伯爵,弗朗西丝·布兰登嫁给了多塞特侯爵哈里·格雷,弗朗西丝的妹妹埃莉诺·布兰登则嫁给了坎伯兰伯爵亨利·克利福德(Henry Clif ford,Earl of Cumberland)。

亨利八世关于继承的一系列决定意在维护自己儿女的权利,而他个人其实相当喜爱玛格丽特·道格拉斯。这年9月,同法兰西的战事尚在继续,他从加来写信给她,在信中给这位新妇提出一系列特别“建议”。六天后,亨利八世的军队打了一场大胜仗,布洛涅的军队向英军投降。然而,同从前一样,亨利八世的盟友再度让他失望了。9月18日,查理五世与弗朗西斯一世签订和约。英格兰孤军作战,一方面对抗布洛涅的军队,另一方面向苏格兰发动大规模突袭,以应对在那里登陆的法兰西的援军。如此一直打到1545年年底,亨利八世从修道院得来的财富挥霍殆尽,国家经济也崩溃了。与亨利八世相交最久的朋友,昔日的妹夫查尔斯·布兰登在战场上耗尽了气力,于8月死于肺炎,当时他修筑完朴茨茅斯(Portsmouth)的防御工事,才刚回家不久。1546年6月,囊空如洗的亨利八世不得不与法兰西议和。

玛格丽特·道格拉斯生下儿子达恩利勋爵亨利(Henry,Lord Darnley)后,身体刚恢复不久便已回到宫中。同弗朗西丝·布兰登和埃莉诺·布兰登两位表妹一道担任凯瑟琳·帕尔女官的玛格丽特此刻到了前排,她要看亨利八世的统治是如何像偏执狂一般地以血腥收场。

55岁的国王缠绵病榻,一天比一天虚弱。他那曾经只有32英寸的细腰已经成了54英寸的巨桶,双腿反复发炎化脓。然而,亨利八世依然很难放下自己少年意气的侠义与豪迈。他在自己钟爱的一册《圣咏集》的第37篇的第25节“我从前年幼,现在年老”一句的页边写道:“多么哀伤的格言。”想到这意味着他保护儿子爱德华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这哀伤就更甚了。他想给儿子画一幅令人敬畏的肖像,于是如此安排了。画像上的小男孩摆出经典的霍尔拜因姿势:皮包骨头的双腿叉开,那稚嫩的8岁男孩的面庞带着居高临下的神情直视观者。但不论亨利八世让人将爱德华画得多么威风,他依然不过是个小男孩。“是世上最友善、最温柔的小家伙。”他的一位教师如此表达。

爱德华很喜欢王后,对姐姐玛丽的喜爱甚至更深,对尚在襁褓中的他来说,玛丽便是最接近母亲的存在,他还说她的陪伴令他感到一种“特别的满足感”。这年他曾写信给她:“亲爱的姐姐,虽然我给您写信不太勤,但即便我写得更勤,也不及爱您更多了。”事实上,他表示:“我爱您最深。”如果是亨利八世在爱德华尚未成年时死去,作为王室当中爱德华最近的亲属,玛丽便是理所当然的摄政人选。但玛丽若是结婚,爱德华能免遭野心勃勃的亲王伤害吗?亨利八世觉得怕是不可能。而爱德华的摄政委员会又会如何?二人到时会面临怎样的危险呢?

自1533年脱离罗马后,红白玫瑰之争便为宗教分歧所取代。推动廷臣们的已经不再仅仅是个人野心,更是相争的意识形态:有人想要进一步深化福音主义改革,有人想要维持现状,还有人想要与罗马修好。特兰托公会议(Council of Trent)新近在意大利开幕,会讨论并重新定义圣教会的教义,而亨利八世的宗教改革极有可能遭到抛弃。在被后世称为天主教复兴或者(更消极地)反宗教改革的过程中,人文主义变得极有影响力。亨利八世反教宗的立场意味着英格兰无法成为其中的一部分,但他依然坚决主张将路德宗与更为激进的瑞士归正宗(Swiss Reformed Churches)视为异端。

特兰托公会议召开当月——1545年12月,议会两院都遭到亨利八世的斥责,国王抱怨“在每个啤酒屋和小客栈,人们都在为《圣经》聒噪争吵,还将《圣经》谱上曲唱成了歌”。此刻,他决意强行提醒自己的臣民:宗教真理裁决者的权力是他独有的,而且将传给他的儿子。1534年和1536年,他曾两度威胁女儿玛丽,以表明他不会容忍任何人违逆他作为国王的意志。同样,在1546年,王后成了第一个被警告的人,以她为例,亨利八世要人们引以为戒:只有国王可以就宗教问题下断言。

凯瑟琳·帕尔对宗教改革抱有强烈的兴趣。她提拔了许多福音主义者做爱德华的私人导师,而且每天下午都邀请福音派专职教士来为她的女官讲道。历史学家大卫·斯塔基(David Starkey)认为,是伊丽莎白公主无意中让国王注意到凯瑟琳宗教倾向在事实上的激进本质。安妮·博林的女儿只有12岁,但已表现出惊人的语言天赋。她效仿曾祖母玛格丽特·博福特,已经开始翻译宗教著作。1546年,她送给父亲一份新年礼物,是她的继母在1545年曾刊印过一本祷告沉思集,她将其中一篇翻成了法语、意大利语和拉丁语。文章探讨了路德宗的信仰:得救所需的一切便是信——唯有信,善工则并非必需。斯塔基认为,这份礼物非但没有取悦国王,反而令他意识到凯瑟琳不仅自己涉足神学,而且还鼓励伊丽莎白也这么做。

凯瑟琳还进一步深入险境。1546年2月26日,她给剑桥大学写了一封义正词严的信。剑桥大学先前曾求她向国王代为说情。凯瑟琳再次插足丈夫的神学禁区,斥责剑桥大学的学者用拉丁文给她写信,还教育他们,做学问的目的全在于阐述基督的训导,别的一切尽属虚空。就在第二天,帝国使节向查理五世报告称,人们正在风传亨利八世要抛弃凯瑟琳另觅新人。谣言迅速扩散,一直传到4月初,之后才渐渐平息。伊丽莎白一世在位期间的殉教史研究者约翰·福克斯(John Foxe)后来讲述过一个知名的故事,或许能反映当时的一些事实。

根据福克斯的描述,凯瑟琳相当乐于同国王讨论宗教问题。但有一天,二人分别后,国王表示很生气。福克斯继而称,保守顾问们抓住这一机会给国王的怒气火上浇油,还起草了一份逮捕凯瑟琳的授权令。然而,亨利八世决定通过自己的一名医生去警告凯瑟琳。她领会了这一暗示。当晚来到亨利八世面前时,她谦卑地向他保证,自己同他辩论只是为了受教于他,也为了让他的心思能从腿痛上转移。“果真如此吗,宝贝?”根据福克斯的记录,他曾这样问她,“那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诚然,凯瑟琳逃过一劫——正如后来福克斯的故事所述。但此劫的源头是亨利八世,而不是福克斯更倾向于认定的保守主义黑暗势力。亨利八世不仅在放纵自己的残暴性情,也在表明一点:宗教政策只能由他一人制定。

在继之而起的激烈的猎杀异端的运动中,凯瑟琳·帕尔毫发未损。然而,虽然亨利八世对保守主义者的狂热表示支持甚至鼓励,但他也选择在这一时刻来打倒英格兰宗教保守主义精神领袖——温切斯特主教斯蒂芬·加德纳(Stephan Gardiner)。一直以来,主教都是他最得力的仆人之一,但亨利八世认为加德纳这样杰出的人物只有他自己才能控制,他不希望他的儿子和儿子身边的那些人最终为加德纳所控制。虽然加德纳曾参与论证国王至尊,但亨利八世可能也怀疑过加德纳以后会质疑国王至尊能否保护英格兰免受异端侵扰。1546年11月,加德纳发现亨利八世不知为何因他的一些土地买卖而大怒。国王后来再未见过他的面。

然而,无意中引起亨利八世对儿子至深担忧的却是诺福克公爵的长子萨里伯爵亨利·霍华德,他是玛格丽特·道格拉斯的朋友(里士满公爵夫人)玛丽·菲茨罗伊(国王私生子的遗孀)的长兄,是当时最伟大的诗人之一,与同时代的诗人玛丽·谢尔顿也是亲密的朋友。然而,他被人称为“英格兰最愚蠢、最傲慢的男孩”也不无道理。萨里伯爵把王室的徽记加入自己的纹章图案中,还明确表示,他认为在亨利八世死后自己作为英格兰头号贵族的父亲应当出任护国公。上一任护国公是理查三世,萨里伯爵的祖父曾为他而战,而其曾祖父还是为他而死的——这事国王并未忘记。亨利八世的儿子爱德华已经9岁,比当年爱德华五世消失在塔中时还小3岁。1546年12月12日,迷人的萨里伯爵因涉嫌叛国遭到逮捕,之后不久,他和诺福克公爵便被送进塔中。

12月26日,亨利八世吩咐所有人退下,只留最亲密的几名仆人,然后锁上门,叫人起草遗嘱——他要为保护儿子爱德华制订最终计划。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也明白这是他确保爱德华存活的最后机会。继承法案已经指定他的两个女儿玛丽和伊丽莎白为爱德华的继承者。这一安排不会改变。二人都是私生女,不会对爱德华构成威胁——除非她们嫁人。此刻,亨利八世在遗嘱中添了一项附加条款:只有在遵照他的遗嘱执行人的意愿结婚这一前提下,二人才有继承权。他会指定16名遗嘱执行人,他已经安排好,在爱德华18岁之前,这些人将以平等地位共同行使王权。他不会将重权交托给任何一个人,无论其形式是护国公还是摄政王。

为避免派系斗争,亨利八世进一步指示:在爱德华成年前,不允许任何人加入这一特权寡头集团,也不允许这一集团驱逐任何成员。这是一个封闭的圈子。列在国王名单上的包括爱德华的舅父爱德华·西摩,而他在摄政委员会中的首席盟友约翰·达德利(John Dudley)将支持他的工作。二人是国王近年来的几场战争中的关键人物,也是宫中福音派及改良派阵营的核心成员。名单上的另一人是威廉·赫伯特。亨利八世死后,若王后怀孕,凯瑟琳·帕尔的这位红发妹夫应当保证其所生孩子的权利。亨利八世搁置多时久未解决的继承人问题——伊丽莎白若无子女当由谁继位的问题——也尘埃落定。

苏格兰女王玛丽——詹姆斯五世的女儿——是家族继承人中年龄最大的。但她要嫁谁是英格兰任何人都控制不了的。对象很可能是法兰西或西班牙的国王,而亨利八世不会给一位外国君主任何索要爱德华王位的机会。爱德华出生时,英格兰正在与罗马决裂,所以可能会有人提出他没有合法地位。因此,为保护爱德华,他在遗嘱中没有提到苏格兰女王玛丽及其继承者。

继承顺序排在下一位的玛格丽特·道格拉斯的权利也未被提及。历史学家称,在亨利八世做决定前的那个秋天,玛格丽特同舅父发生过一场争吵,而历史学家认为是为了宗教问题。当年玛格丽特和丈夫花了大笔的钱请神父念弥撒,为炼狱中的灵魂祷告,这表明二人是保守派。但在遗嘱中,亨利八世也要求人们为他的灵魂念弥撒(尽管规模同他父亲的相比不值一提)。没有证据表明玛格丽特曾就亨利八世的宗教政策与其发生过争执,人们称二人曾有过争吵的唯一根据是伦诺克斯伯爵以前的一名仆人后来出于不满而为着自己的利益编造的故事。事实是,自1536年玛格丽特被称作其母的“自然”子女后,亨利八世一直想要在继位顺序上降玛格丽特的级。此刻她有权继承英格兰王位,她丈夫又有权继承苏格兰王冠,二人的影响很可能大到足够从英格兰、苏格兰和法兰西(伦诺克斯伯爵在那里生活多年)三地获得支持。玛格丽特还生了达恩利勋爵亨利,因此是亨利八世三个外甥女中唯一有儿子的。亨利八世在遗嘱中没有提到玛格丽特是为了限制她可能构成的威胁,而非因为二人吵过什么架。

排除了苏格兰的玛格丽特的后代,亨利八世开始考虑法兰西王后玛丽的子女。最年长的继承人是外甥女弗朗西丝,但她丈夫不在亨利八世的遗嘱执行人名单里,在遗嘱中也未提到她的名字,而是将位置让给她三个年幼的女儿:简小姐、凯瑟琳和玛丽·格雷(Mary Grey)。三个姑娘都还不到10岁,也没有结婚,根据习惯法,这三人的继承权微不足道。之所以选择她们,是因为她们是弱小的候选人,不会对爱德华构成太大威胁。

做过继承问题的诸项决定后,行将就木的国王转而继续完成打倒霍华德家族的工作。事实证明,要说服陪审团定萨里伯爵亨利·霍华德叛国罪是困难的,于是亨利八世亲自介入劝说他们。1月19日,“傲慢的男孩”被处死。最后一份剥夺令发出,用于处理更为棘手的诺福克公爵案——萨里伯爵曾表示诺福克公爵应该出任护国公。死刑定在1月28日执行,但在1月27日(星期四)的晚上,身边的人全都看出国王死期将近。人们问亨利八世要不要忏悔自己的罪过。与父亲当年不同,他并不觉得良心不安。亨利八世一如既往地确信,他作为国王所行的一切都有着最纯粹的动机,也相信他所打倒的所有人都罪有应得。“我先小睡一会儿,”他说,“等我感觉好些了,再就这个问题(给你)建议。”但亨利八世再也没有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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