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厅中的玛丽一世坐在华盖之下,她身材娇小,眼睛的颜色很浅。回廊下,女王的表姐玛格丽特·道格拉斯和妹妹伊丽莎白正一面望着她,一面享受宴会的音乐。为了接待帝国新派来的使节们,玛丽一世安排风琴手和唱诗班表演。当时是1553年10月,使节们刚刚抵达,人们纷纷猜测这些人是不是来向女王提亲的。玛丽一世37岁了,她已经惯于独身,还称自己很喜欢这样的生活,但她若想要子女,便不得不找一个丈夫,而且要快。
民众为女王选的夫君是爱德华·考特尼。爱德华四世的这个曾外孙具有王室血统,又是英格兰人,原本是相当完美的人选,可惜1538年父亲埃克塞特侯爵因效忠教宗而被亨利八世处死后,他便一直被囚于塔中。当时考特尼年仅12岁,在(1553年)8月被提出塔时,27岁的他已然是个废人。和亨利七世执政时在塔中长大的沃里克伯爵爱德华·金雀花一样,考特尼也相当幼稚任性。女王没有表现出一丁点要嫁给他的意思,因此考特尼转而开始骚扰伊丽莎白,称二人彼此都有些“意思”。
公众尚不知晓的是,几天前已经有人向玛丽提过亲了,对方是查理五世的儿子西班牙的腓力(Philip of Spain,后来的腓力二世。——编者注) 3。眼下她正在考虑这门亲事。法兰西正对玛丽一世的王国虎视眈眈,这令她十分担忧,她认为考特尼“无权无势”,腓力却“仅凭自己的力量就能抵挡敌人的进攻”。但玛丽一世提了一个条件:腓力要答应不干预自己王国的政事,她才接受亲事。这条件一度叫新来的使节相当为难,最后他们接受了,谈判才得以继续。与此同时,女王也在考虑另一个问题:若自己最终无法生育子女,应当由谁继位?
玛丽一世曾向一名帝国使节透露,自己不会允许目前的继承人伊丽莎白“继位,因为她信奉异端邪说,又是私生女,而且性格很像她的母亲”。伊丽莎白与玛格丽特·道格拉斯一道坐在廊下,20岁的少女伊丽莎白显得青春焕发,她有着同已故的弟弟爱德华六世一样的淡金色头发,长脸、灰黄的肤色和黑眼睛则酷似喜怒无常的安妮·博林。简·格雷入狱后,伊丽莎白成了新教反抗力量的新中心,而她仿佛也因自己的这一角色而相当得意。她继续装模作样地穿着弟弟在位时她所穿的朴素衣裙,服侍她的人全是新教徒,玛丽一世抱怨称她“日日同各样异端讲论,又愿听他们奸恶的计谋”。
玛丽一世想要让玛格丽特·道格拉斯顶替伊丽莎白做自己的继承人,但被人提醒要慎之又慎:推翻《继承法案》会导致无穷多的问题。虽然根据国会法令和教会法,伊丽莎白的私生女身份没有改变(而根据教会法,玛丽并非私生女),但她毕竟还是亨利八世的女儿。而血统之重要在玛丽一世本人对简·格雷的胜利中已然凸显。
简这个玛丽一世昔日的竞争对手依然被关在塔中,但与对伊丽莎白的态度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玛丽一世正在将简先前的一切行为往最好的方面解释,所以简未来还有望得到赦免。人们一度以为,玛丽一世是凭着妇人之仁行事。但事实上,她冷静而清醒。人们要将她先前受的无视归咎于约翰·达德利的野心,相信这并非爱德华六世的遗愿所致;同时王室内部要恢复和平。对玛丽一世而言,这两点仍然十分重要。为此,格雷一家几乎被描绘成同玛丽一世一样的受害者。7月,哈里·格雷被赦免——尽管女王碍于帝国使节的劝阻没有同时赦免简,但她依然坚持要将简描述成无辜的受骗者。女王先时一直坚称爱德华六世是身边一众成年人的傀儡。人们要是相信简是达德利的傀儡,就等于支持了她的观点:爱德华六世的宗教方案,包括其对亨利八世弥撒的废除都是非法的,因为方案实施时他尚未成年,年纪小到没有主见;而同样是他未成年时所写的继位规划事实上是约翰·达德利的规划。
后来由三名意大利人撰写的威尼斯系列报告很可能是曲解、篡改简在塔中所做证词的产物,意在保证其获得赦免。报告复述了官方说法:简的登基完全是达德利一家的阴谋,简是被迫接受王位的,还为此流了许多泪。法兰西人更是宣称,简自始至终都表示玛丽才是合法的女王。更有一些故事称,人们将王冠呈给简时她曾表达过震惊,因为人们也为吉尔福德做了一顶王冠;简鼓起勇气,坚称自己只想封他为克拉伦斯公爵,而吉尔福德和其母不断给简施压,最后她不得不由他称王。这完全是胡说八道。吉尔福德获得国王的头衔早在人们预料之中,极有可能9月开议会时便会成真(之后两任英格兰女王的配偶都获得了这一头衔)。人们提到他时已经称他为国王了。但在简倒台前,没有任何书面文件表明曾有人给她施压,要她在议会决策前敲定此事。
帝国使节提醒玛丽一世要谨慎,因为赦免简很可能“激起民愤,带来危险”,但在玛丽一世看来,让伊丽莎白成为新的中心意味着新教徒认为简的事已经是“烂尾”,而她也不想因处死一个年轻姑娘而搞坏自己的名声。日子已经确定,简会在11月接受审判,罪名是叛国,而玛丽一世打算借着审判帮助这位16岁的少女重新做人。在都铎王朝时期的英格兰,对叛国罪的审判主要在于将其广而告之,而不是确证罪行;既然简明显犯了叛国罪,她便肯定会被定罪。玛丽一世打算在定罪后确认简是被人操纵的并对其予以赦免,同时借此表明王室的仁慈和权势。但计划出了岔子,因为格雷一家反对玛丽一世的真实意图浮出水面。
11月初,国会上议院对废除爱德华六世宗教立法一事发起抵制,领导者是曾全力推动立法通过的哈里·格雷。11月13日,简也选择了宣扬自己的信仰。当天早晨她出了塔,随着一队人走向市政厅,预备接受审判。带队的男人扛着一把斧头,表明受审人所犯的是杀头的罪。吉尔福德穿得相当时髦,一身黑色的天鹅绒制成的衣裳,上面斜拼着白色缎子。走在他身后的简则选择了朴素的黑色,引人注目的是她手里拿着一本打开的祷告书,腰间还挂着一本,封皮是黑色天鹅绒的。这是在公开宣告她的新教信仰。对简的审判没有留下文字记录,但据说即便是听到结果时,她依然保持着镇定——她被判了火刑,上火刑柱是对被判叛国罪的女性默认的刑罚。
玛丽一世将怒火发到哈里·格雷头上,不出所料,急于保护女儿的他为自己在国会中引发的麻烦道了歉。他一度激烈反对女王与西班牙人腓力的亲事,此时也住了口,而事实上这门亲事就要成了。女王宽宏大量,12月还放宽了对简的活动限制。然而,能在塔中女王的花园里散步虽然令简愉快,但在12月15日王家公告宣布恢复弥撒时,这位少女也感到了恐惧。简在塔中写了一封公开信,收信者是她以前的一位老师,此人最近重新归附天主教。简在信中将他描述为“魔鬼的丑陋儿女”(这也是在影射全部天主教徒),呼吁善良的民众起来反对弥撒,称弥撒实际上是一种邪恶的食人行为。“基督来这里是要叫地上动刀兵”,简提醒自己的读者,并鼓励他们“回转吧,再次回转到对基督的战争中”。
不论简是否意在呼吁人们拿起武器,她的父亲此时已经聚集了一班志同道合的新教徒士绅,谋划造反,阻止女王嫁给西班牙人,并抵制天主教仪式的合法化。然而,他们并未计划助简复辟。他们意识到英格兰民众想要的是出自都铎家族的王,于是打算拥立伊丽莎白,还要令她同考特尼成婚。玛丽一世的担忧是对的:妹妹伊丽莎白此刻对她构成极大的威胁。哈里·格雷或许曾因女儿被囚塔中而有过顾忌,但他知道造反的罪不会归到女儿头上,也相信他先前的罪能获得赦免已经表明女王不同于无情的亨利八世。她肯定会饶简一命的。众盟友也向他保证,一旦造反成功便会立即释放他的女儿,并将玛丽一世关进去。
玛丽一世的宫务大臣已有74岁高龄,几名卫兵也没有太多武装,这些人在圣詹姆斯宫的大门外遭到反叛者的攻击。他们朝宫殿奔去时,老迈的大臣跌进冰冷的烂泥里,他穿着缝在布上的铁甲,因而身体更加沉重,他的手下把他拉起来继续逃命。正站在门楼廊下的玛丽一世看见人们奔回院中,又听到女官们纷纷惊叫:“今晚我们死定啦!”逃命的卫兵们踏着重重的步子从大厅外的门廊跑过,穿过厨房和后门,把门关得砰砰响,一路冲到闸门处。在一片喧嚣声中不时有人高喊:“反了!反了!”消息传开来:女王的司令官彭布罗克伯爵威廉·赫伯特倒戈投敌了。但守卫宫殿的门房表现出了忠心和勇气,他们在反叛者的箭雨中关上宫门。
哈里·格雷及其盟友原定于3月发动的造反计划在1月21日就曝光了。各处早早开始了行动,哈里·格雷喊着“抵制西班牙人”的口号,想争取到中部地区的支持,但失败了。而在肯特郡,情况完全不同。伦敦的民兵集体反叛,投靠了托马斯·怀亚特(诗人怀亚特之子)。枢密院早已力劝女王离开伦敦,但她不仅没有听劝,反倒在一周前的1554年2月1日来到伦敦市政厅,向众官员发表了她生平最重要的一场演讲。“我已经嫁给这王国了,”她说,声音响亮,“婚戒将一直戴在我的手上,永不摘下。”她告诉伦敦城的一众要人,臣民就是她的儿女,而“要是能这么说——要是能说君主爱臣民就像母亲爱儿女一样,那么我向你们保证,我——你们的君主、你们的女王,是真切地在爱你们、维护你们”。她承诺:若国会认为她同西班牙的腓力结婚于王国无益,那么她不会一意孤行。人们对演讲报以高声喝彩——但这就够了吗?
“这是什么景象啊!女王的私室里挤满了手持武器的男人,从来没人见过也从来没人听说过这种事。”女人们抱怨道。在圣詹姆斯宫与玛丽一世一道的仅有约70名有经验的士兵,其中一些还是新教徒——如爱德华·昂德希尔,其子吉尔福德是简·格雷的教子,且在简在位的最后一天受洗。七天前玛丽在市政厅已经尽其所能地争取过伦敦市民的支持,此刻她又不得不争取这些士兵的支持。她从门廊的窗口探出头来,向他们发表了一场即兴演讲。她告诉士兵们,他们“这些君子是她唯一信任的人”,并请求他们寸步不离地保障她的安全。她说这话是在唤起他们的侠义精神——保护手无寸铁的女性是这一古老价值观的核心。这一小群护卫在她窗下来来回回地踱起方步,而女王心里清楚,即便如此,自己仍有可能下一秒就蒙羞受死。
伦敦城依然是一片混乱,但王宫没有再遭攻击。傍晚时分,形势明朗起来:反叛者已被击败。伦敦塔的牢房陆续被新进来的人填满,是时候对那些先前被关进去的人做些艰难的决定了,而简和她的丈夫也在其中。二人已经受过审,定了罪,那天早晨,女王在二人的死刑执行令上签了字。女王本可能再度大发慈悲,不签执行令。她一直以来都宣称格雷一家不过是达德利野心的牺牲品,但这一说法此刻已经显得十分可笑,也相当离谱。后来有传说称,人们花了很大力气才说服玛丽一世批准处死这对年轻的夫妇。不过女王依然需要表现得仁慈。她派自己的私人神父去见简,指望着她能改宗,但先前改了宗的约翰·达德利也未能因此保住性命。
无论如何,简已决意殉教。这个勇敢而狂热的少妇把自己与玛丽一世的神父的对话记录下来,好在死后以此坚定新教徒们的决心。她还给13岁的妹妹凯瑟琳·格雷小姐写了一封绝笔信,信写在她那本希腊文《新约》的空白页上。这类书是当时人们的珍爱之物,如此可以保证这封信能作为自己最后的遗言保存下来且供人传阅。简在信中警告凯瑟琳,若是她信了天主教,“神必弃绝你,又要减少你的时日”,等待她的将是叛教者的地狱。接着简写道:“论及我之将死,你当喜乐如我,因为我确信,失去必死的今生,是为叫我得不死的福乐。”“永别了,亲爱的妹妹,”她的信结束了,“爱你的姐姐,简·达德利。”
说明严惩叛徒之必要的任务交给了温切斯特主教斯蒂芬·加德纳。那个星期日,他在女王面前公开布道。他提醒会众,自亨利八世过世后,英格兰便开始流行异端邪说。接着,他开始攻击新教的预定论(认为神预先确定了一部分人是可进天堂的“选民”),称神给了人自由意志,而善行便是进入天堂的途径之一。加德纳提醒会众,1553年时威胁女王的是一帮异端。当时玛丽一世以慈悲为怀,却“助长了明目张胆的反叛”。“现在她也当怜悯全体国民”,而“那败坏伤人的枝子”应当被“砍下来烧掉”。他请会众为爱德华六世和已故信徒的灵魂祷告(只有天主教徒会这么做),人们毫不怀疑,接下来便会是“严酷而残忍的死刑”了。
简给父亲留下一封短信,信写在她与吉尔福德共同的一本祷告书中。她丈夫在后世的传说中备受诽谤,但在给父亲的信中,她本人的说法是,他是同她一道殉教的,到了天上也会与她同在。“尽管神照着自己的意思召走您的一双儿女,但我谦卑地请求阁下,不要以为您是失去了他们,反要确信,失去必死的生命,是为叫我们得不死的生命……阁下最谦卑的女儿,简·达德利。”简全然没有因既往的任何事指责吉尔福德,而且用了夫家的姓氏。1554年2月12日,星期一,早上将近10点,简望着她所嫁的这位“相貌英俊、品德高尚又讨人喜欢的绅士”被人带着走向陶尔希尔的绞架。没有神职人员来照料吉尔福德,这说明他表示过不需要。他只做了祷告,然后便就着枕头木躺下去。一斧挥下,他的头便落了地。
不幸的简不得不眼看着吉尔福德的尸首被装在一辆马车上运回来,头裹在一块浸满血的布里。她勇敢地保持了镇静,跟在中尉后面向着伦敦塔高墙之内的那座绞架走完她人生的最后一程。简穿上了受审时穿过的那套黑衣,并且又一次打开祷告书。简在书中给中尉留了一句遗言:“生亦有时,死亦有时;而死的那日好过我们生的那日。您的朋友(愿主鉴察!)简·达德利。”死刑总是残忍的,而这个才华出众的年轻姑娘的惨死尤其骇人。当简最后被蒙上眼睛,一面绝望地摸索着寻找枕头木,一面喊着“我该怎么办?那东西在哪儿?”时,那一幕相当可怖。最后有人——很可能就是刽子手——走上前为她带路。在简死在血泊中的同时,伦敦城各处竖起更多的绞架。次日开始,更多的人被处死,伊丽莎白也被召到伦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