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他立即向法国国王派出了由一流学者组成的代表团,在其中安插了儿子恺撒,令他充当代表团的翻译。恺撒曾在比萨大学学习过法语,他完美的法语表达能力,简直让人以为他毕业于索邦大学。
双方在法国国王和他手下所有军官下榻的威尼斯宫会面,恺撒主持了局面。他向法方一一介绍了四位教皇方的代表,说的自然是法语;然后再将国王的话言简意赅地翻译给他们听。有几次,他甚至与国王调侃起来,比如:“国王陛下,罗马人民对您的示好,不知您注意到没有?真是疯狂!希望能让您高兴!有些人甚至高喊:‘让这位正人君子留宿在梵蒂冈吧!我们就等着他做教皇呢!’陛下,如果我是您,我定会慎重考虑:国王成为教皇,历史上从来没发生过。”
瓦卢瓦王朝的查理突然大笑起来,评说道:“您可真是个幽默的人,而且您的法语说得真动听!您难道不是我的子民吗?”
“不是,陛下,我很希望我是,可惜我生在罗马。啊,我差点忘了,我的父亲要我转达他对您的问候呢!”
“谁是您的父亲?”
“是教皇,陛下,我是现任教皇波吉亚家族的亚历山大六世的儿子。”
“哦,我的上帝!我不知道原来教皇还有个儿子!他一定是在成为神职人员前就有了你!”
“并非如此,陛下,我是在我父亲担任红衣主教时出生的。您要知道,对我们来说可稀松平常了。我相信,还没有哪个无子无妻,哦,通常是情妇的男人能被选作教皇呢。”
“啊!啊!您可真逗,真没礼貌!竟然如此调侃罗马教廷里受人敬仰的神职人员!”
总之,与法国国王的会面很成功,对年轻的波吉亚尤其如此,他一回到父亲身边,就感叹道:“爸爸,这个查理八世对您来说简直小菜一碟。我已为你摆好餐桌,就等你开动了。”
教皇和君主在梵蒂冈会面了。瓦卢瓦王朝的查理进入大殿前的庭院时,教皇的军乐队奏起了气势宏伟的法兰西王国的进行曲。这样的欢迎仪式已经让这位年轻的“木偶国王”印象深刻,他举起双手,向眼前的这位教皇俯首。前来接见的只有教皇一人,他身后不远处跟随着的,并不是所有人期待看到的主教们,而是教廷中最雍容高雅的贵妇们。
这一刻,猫和老鼠暗自较量起来。
亚历山大六世望向年轻的君主,用拉丁语说:
“Exceslis rege qui degnastibus descendere hic Italiae magno honore civitas nostram exultes menomatus.”[1]
查理的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情,直到教皇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我的先生,我让您害怕了,是吗?不用害怕,陛下,”他借助着手势用意大利语说道,“鉴于您与我的儿子相谈甚欢,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命他来为我们做翻译。”
“Votre fils? Oh, je suis bien content de ca! Il est tellement aimable![2]”
这时,恺撒面带微笑地出现在两人面前,举止优雅地跪拜在国王面前以示敬意,国王将他扶起,并拥抱了他。国王开始隐隐不安。
会谈最后达成协议:教皇允许法军穿越教皇国,作为交换,法国国王必须答应立刻离开罗马,并且向波吉亚家族承诺将成为家族的保护者和朋友。双方还商定教皇的儿子恺撒将正式作为教皇特使随法军出征,实际上不过是一个拥有特权的人质而已。
查理八世很快就到达了那不勒斯,在那里也被视作胜利者般受到欢迎。那不勒斯国王阿尔方索二世早已从都城逃到了西西里岛,并宣布退位。就这样,不费吹灰之力,法国国王便安心地将自己加冕为那不勒斯唯一的统治者。
然而此时,西班牙、意大利半岛上其他国家和欧洲列强们开始对法国人在整个意大利半岛上过度壮大的影响力感到不安。因此,众国决定合力阻止进一步的威胁,神圣联盟便应运而生。为了不招摇过市,宣称组成同盟的目的是为了抵抗土耳其人的西进,但所有人都知道最危险的土耳其人来自巴黎,他名叫查理,外号“木偶”。“木偶”直觉地意识到如果继续留在南部,他将陷入多重势力的围堵。于是,这位备受煎熬的战略家,收起他的玩偶,转身撤回北部,总之就是逃跑了。
在此之前,教皇交给时年三十岁的乔瓦尼·斯福尔扎,他女儿的丈夫,一个任务:由他领衔,将那不勒斯的军队重组成一支精干的教皇小分队,用来阻击向北行军的法方的先头部队。可乔瓦尼却总是努力避开正面冲突,采取了外号“见机行事者”——法比奥·马西莫的战术,其核心理念是以适当的距离尾随敌军,在他们陷入困境时才进行军事干预。乔瓦尼就这么莽莽撞撞地跟着,只不过法国人的困境从来没有出现过。
此时,查理得知威尼斯共和国的军队也正在行动,可能在他和他的部队翻越亚平宁山脉前就遇上正面交锋。因此他下令所有人加快步伐。他们来到比萨时,被庆祝的民众夹道欢迎,美丽的妇女们欢呼着去拥抱法国士兵,特别是那些骑兵。然而法国的君主步履匆匆地感叹“我们必须二选一,要么软玉温香,要么鸿门赴宴。跟赴宴没啥关系,就图个对仗”,然后率领整支军队向波河河谷进发。
[1]或许是达里奥·福先生想揶揄亚历山大六世,这句拉丁语有很多错误;本书其他语种译本都未将这句话翻出。——译者注
[2]法语,意为:您的儿子?哦,真高兴能见到他!他非常讨人喜欢!——译者注
一个国王应该懂得适时低头,尤其在面对过低的横梁时
穿越卡拉里尼山脉时,法军的大炮和后备军落在了后面,因此在下山谷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在佛尔诺沃,法军与由曼多瓦的侯爵弗朗切斯科·贡扎加率领的神圣联盟的军队进行了一场正面交战。冲突异常激烈。法军虽以少战多,但未至溃败,并成功突破重围,尽管死伤众多,也造成了意大利同盟军同等数量的死伤。垂头丧气的法国国王翻过了阿尔卑斯山,回到了法国。
撤退至昂布瓦斯,一行人才歇了脚,得以舔舐伤口,在那里还真发生了一件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故。“木偶国王”骑马从一道石门下经过时,额头撞到石门的过梁上,居然一命呜呼了。他的坐骑倒是毫发无损,因为它迅速地低下了头。
亚历山大六世的女婿不知藏身何处,此刻也是毫发无损。教皇用信件轮番质问女婿,命令他将指挥权让与其他更有能力的将领,并立刻前来罗马见他。有职无权的斯福尔扎只得领旨来到教皇国的都城,还去看望了自己的妻子。
一开始,对这个阳奉阴违的女婿,波吉亚教皇并未表现出明显的敌意,甚至在圣枝主日那天,在圣彼得大教堂参加盛典的名流权贵中,我们看到了这位佩萨罗的领主,他坐在恺撒身边,接过了教皇在仪式上赐予他的被主祝福过的棕榈叶。之后他来到卢克蕾齐娅居住的宫殿,据说娇妻很是为他的将来担忧,还向他透露她打算用苦肉计,这种古老的、在波吉亚家中屡试不爽的计谋,去刺探娘家人,看他们究竟要如何处置自己的丈夫。
乔瓦尼前脚刚走,教皇的女儿便在仆人和皮条客表姑面前痛哭起来,说自己再也无法忍受那个被众人视作懦夫的丈夫了,他不仅在战场上胆小怕事,生活中亦是如此。听了卢克蕾齐娅的抱怨,一位女侍从给了她一个安慰的拥抱,低声对她说:“您别害怕,夫人,不久后,您就自由了。”
卢克蕾齐娅针锋相对地回敬:“自由?如何自由?我的丈夫会被刺杀,是吗?”皮条客表姑赶紧打断她们之间危险的对话,漫不经心地说:“别说傻话了,刺杀?想要让某些人放走到手的迷人猎物,有的是比刺杀更容易又没那么残忍的方法。”
谈话没有继续下去,亚德里亚娜·米拉下令说:“都各就其位吧,别给我多嘴!”
对卢克蕾齐娅来说,苦肉计初见成效。待丈夫回来,卢克蕾齐娅赶忙去向他通报:“亲爱的,大事不妙啊。我敢确定我的哥哥恺撒和我的父亲想要除掉你。他们还没有直接威胁你,意味着他们已经有了周全的计划,将会杀你于无形,手段势必更加残酷。”
丈夫问:“是谁告诉你的,你房里的女侍从吗?”
“听着,我亲爱的乔瓦尼,听你的语气,我知道我的话并不能说服你,但至少请接受我的这个建议:最近几天,你就待在附近,离马厩越近越好,准备一匹装好马鞍的骏马和一些必需品。”卢克蕾齐娅说着亲吻了丈夫,离开的时候,心怀内疚地小声说:“我发誓,如果你有什么不测,我会非常痛苦的。”
说曹操曹操就到。亚德里亚娜,所有游戏的主持人,再次出现在我们面前,兴高采烈地告诉卢克蕾齐娅:“您的哥哥马上就要到了。”
“噢,真是太惊喜了!”卢克蕾齐娅矫揉造作地感叹道。说着,她把最信任的仆人贾科米诺叫到跟前,命他穿上一件宽大的斗篷,和他一起来到雕塑大厅,指示他说:“你躲到那尊赫拉克勒斯和卡库斯的雕像后面,仔细听好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
卢克蕾齐娅笑意盈盈地前来迎接哥哥,抱着他高声喊道:“恺撒,你给我的惊喜真是一份美妙的礼物!”
恺撒温柔地亲吻了妹妹,然后便开门见山地对她说:“父亲和我都认为你的丈夫已失去利用价值,现在更是碍手碍脚。你作好重返单身或者成为寡妇的准备吧。”
为了不让妹妹有开口的机会,他接着对她说:“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说,别害怕,我们会尽量不把你牵扯进来。”与妹妹作了简短的告别,教皇的儿子就离开了。
卢克蕾齐娅赶紧转向贾科米诺,对他说:“每个字你都听清楚了吧?赶快去告诉他。”
仆人下楼来到马厩,只见乔瓦尼已经骑上了他那匹土耳其马。
他才刚把恺撒的话复述完,马蹄就撒开了。卢克蕾齐娅的丈夫策马狂奔,不敢有片刻停留,连让马儿去泉边喝水的时间都不给。
史书中明确地记载说乔瓦尼在二十四小时内就赶到了马尔凯,再好的马都经不住如此赶路。事实上,刚走到佩萨罗的城门前,这匹骏马便轰然倒地,死了。
卢克蕾齐娅失踪了。是逃跑了,还是被绑架了?天晓得!
与此同时,在罗马,卢克蕾齐娅提着一个硕大的行李,只身来到马厩,命令马倌为她的马备鞍。然后,她如同一位真正的女骑士,轻巧地跨上了马背,把行李也放到马背上后,勒紧缰绳,迅速地离开了。
当天傍晚,亚德里亚娜发现卢克蕾齐娅不在家中,当晚祷钟声响起的时候,她开始惶恐不安。她差仆人去打听女孩是否去了母亲家,不过很快她就从瓦诺莎处得到消息说,整一天卢克蕾齐娅都没有在她那里出现过。
皮条客战战兢兢地让人去通知女孩的父亲,后者正与几位大使共进晚餐,得知消息后,立刻召见了护卫队的首领,吩咐他马上展开调查。在严密的排兵布阵下,真相很快就浮出了水面:年轻的夫人带着行李,骑着马离开了住所,往阿皮亚路方向去了。一开始,大家都认为她出了城,但是挨个儿询问每道城门的看守后,得到的结论是她没有从任何一道门经过。
过了一晚,罗德里格神甫才被告知自己的小儿子霍夫雷一天前从那不勒斯回到了罗马,那他一定与姐姐在她的住处见过面。
在一家名叫“奶牛”的小旅店里(大家都知道这家旅店的主人是瓦诺莎),护卫队终于追捕到了年轻的霍夫雷:有几个卫兵认出了他,便立刻把他带到梵蒂冈。刚开始,在父亲面前,霍夫雷还一口咬定从未和卢克蕾齐娅见过面,不过在父亲的威逼利诱下,他最终还是和盘托出。
“是的,父亲,我见过卢克蕾齐娅,在她的家中。她看起来心烦意乱,说她确定我们的父亲大人和哥哥恺撒意图杀了她的丈夫。”
“你说什么?她怎么会想出那么荒唐的事?”
“我不知道,”年轻人紧张地回答道,“我连问都没问。那天我为自己的事而心情烦乱,根本无暇去追问究竟什么事让我的姐姐如此不安。”
“你心情烦乱?又是为什么呢?”
“拜托,父亲。在罗马,大家都说亚历山大六世可以窥探出这座城市中每一个子民最隐秘的思想,只要他想知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教皇再也忍不住了,“你在说哪门子的秘密?”
“就是与我们家相关的那个。”
“听着,别和我玩猜谜的游戏。把话说清楚。”
“我指的是与我相关的秘密,我的和我哥哥恺撒的,他为了满足一己私欲,居然和弟弟的妻子上了床,我的妻子!”
“你说什么呢?”
“够了,父亲,你就别明知故问了。再见,父亲,我要回那不勒斯了。”
“站住!”教皇抓住他的胳臂,使劲拽到身边。“是的,恺撒确实强暴了你的妻子,这是件不光彩的事。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而且已经狠狠地责骂过他,可是恺撒他居然大呼小叫地跟我顶嘴,说:‘即使你是教皇,你也无权干涉我的私事。看看你自己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何时装作卫道士指责过你,要想控诉你的罪状,恐怕需要好几天。’”
于是,圣父知道卢克蕾齐娅也对恺撒犯下的无耻罪行有所耳闻,这个消息如导火索般点爆了女儿,她呼喊,她谩骂,她诅咒每一个人,从她的哥哥和父亲开始。
霍夫雷继续回忆那天的情形:“‘够了!’卢克蕾齐娅慌乱地喊道,‘此时此刻,我真恨不得去死,我多想从这腐败肮脏的生活中消失。太无耻了!在短短一天里,我发现我的至亲们正密谋杀害我的丈夫,还得知哥哥恺撒居然与我们小弟的新娘行苟且之事。都为了一己私欲!’她一边叫喊着,”霍夫雷接着说,“一边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了裙子和内衣,塞进一个包裹里,然后感叹道:‘与其在如此邪恶的俗世里生活,还不如去一所修道院隐姓埋名!’”
“对!”罗德里格茅塞顿开,“对!她一定躲在某所修道院里!我怎么之前没想到呢?”
在命令手下对城内数量众多的修道院进行地毯式搜查后,教皇终于发现了女儿的藏身之所。
她就在圣西斯笃的女修道院内。
罗德里格立刻只身前往修道院,既没带随从,也没找人陪伴:显然,他担心女儿的任性妄言会打乱他一系列的计划。
他甚至被自己对女儿诚挚的爱所感动,他对她说:“我真的非常爱你!我不知该为你做些什么。”
“父亲,一份如你给予我的那般的爱,并不是我想要的,”卢克蕾齐娅控诉起父亲的种种不是,“它是功利的。你看,你强加给我的生命是一种怎样的存在啊?你让我在整个童年里都坚信那个天天睡在母亲身边、无甚才华的男人是我真正的父亲。但起码他是爱我的。与此同时,你却以慈善的红衣主教,一个虔诚而又手握大权的男人的面目,出现在我和我所有的兄弟面前。那时候,你就像太阳一样美好。可是,突然之间,你把自己的面具给揭下,你不再是我们慷慨的舅舅,而是母亲二十年来的情人,在这些年里,你的纵欲让她怀孕四次。临了,我们发现你居然是罗马最有权力的红衣主教,下一任教皇的候选人,我们还发现你是个十足的妇女杀手,沉湎于永无止境的寻欢作乐。你甚至迷恋上我那位美丽的朋友,她还是个小女孩呢,你就让她成为自己的情人。你寻找合适的时机,将她许配给我的家庭教师的儿子,一个既没本事又没钱财的可怜人,还瞎了一只眼睛。接着就轮到我了。为了拉拢那个从不让你为所欲为的米兰公爵,在你最称心的儿子、我的哥哥恺撒的建议下,你决定把我当作筹码。你为我选了他的一个侄子,和我一样是私生子,你看中的不过是他佩萨罗领主的身份,以及他也姓斯福尔扎。把他介绍给我之后(请注意,那时我才十三岁),你就要我嫁给他,甚至都不问我是否会喜欢一个年龄比自己大一倍的男人。那年,在教皇的马厩里,当你指着一头纯种的马驹给我看的时候,你表现得可真体贴,你说:‘这是我几百匹马中最好的一匹。你先骑着试试,如果它不能讨你欢心,你就再挑一匹你喜欢的,让人为你备好马鞍,捋顺马毛,然后你亲自为它套上缰绳,带它回家。’说回另一匹马驹——年轻的斯福尔扎,你也要我把他带回家。我只好努力去适应,虽然他不是我渴望的那一个,但至少他爱我;和他在一起,我才明白被当作人,而不是父亲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意味着什么。”
沉默许久后,教皇低声下气地对女儿说:“我必须承认,你比我更了解我自己。我不想搜肠刮肚为我所犯的错,我的过去和现在找托词。但我向你发誓,我做的一切是为了走出这座迷宫,在迷宫里我四处碰壁,相信我,我常常会绝望到去认真地思考是否要放弃一切。”
“别对我说这些,父亲。当你说‘放弃一切’的时候,你想过退位吗,或者辞去教皇的职务,隐退到一所修道院吗?父亲,抱歉,在这样的心情之下,我实在无法发出哪怕一串虚伪的笑声。”
“好吧,我明白。今天对我而言并不是个好日子,但我希望你能留在这高墙内,好好思考,尝试理解和原谅那让我们失去了理智和怜悯,包括对我们自己的怜悯的疯狂。”
然后,如同古希腊戏剧中伪君子退场时的那一幕,教皇离开的时候,老泪在他的脸上纵横。
此时需要准备另外一部剧本。当心可别演成一出小丑剧
亚历山大六世此刻的心情是平静的。他确信卢克蕾齐娅无法长时间忍受修道院内严苛、简朴的生活,到时她就会低眉顺眼地离开那里。可是,才过了没几天,教皇的女儿永别奢靡上流社会,将自己关进修道院的消息便不胫而走,引起全民哗然。显然,蓄谋已久的刺杀女婿的戏码此时再也无法上演。需要另外编排一部剧本,一部情节不那么跌宕、接受度较高的喜剧。
翌日,恺撒抓住修道院大门上的门环,用力叩响大门。一位女杂役从一扇木质小窗里探出头来问:“您找哪位?”
恺撒回答:“我是红衣主教波吉亚,卢克蕾齐娅夫人的哥哥,请您打开门。”
“很抱歉,阁下,但我接到命令,不能为任何人,哪怕是至亲打开宾客的房门。”
女杂役正要关上小窗时,波吉亚阁下的手迅速地伸了进去,一把抓住这位虔诚少女的面纱,迫使她不得不将整张脸都探出小窗。顷刻,大门被打开了,来访者揪住少女的头发,将她往上提,她只得踮起脚尖走路,被恺撒逼迫着带他去他的妹妹投宿的房间。穿过庭院,他们走上一段陡峭的楼梯,在楼梯的尽头有一扇对开门。
“打开!”红衣主教用惯常的蛮横态度命令道。
门上的插销被拉开,卢克蕾齐娅出现在半掩的门后。发现哥哥站在门外,女孩儿的脸色刷地就白了,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恺撒用脚后跟踢了一下,把门关上了。然后,他用双臂环抱住妹妹的肩膀,紧紧拥着她,痛哭起来。他喃喃地说:“我爱你。当我想到你是因为我而做出这样冒失的举动时,我真的好害怕。”
“害怕,你?因为我?!难道你不知道这出戏就是由你一手编排的吗?”
“你也要这么对我吗?上帝啊!所有人都把我当一条癞皮狗来践踏!因为我和弟媳之间的风流事,我们的父亲辱骂我,用嗜血的鹰隼和嫖客来称呼我。当我告诉他我并没有主动撩拨她,而是她脱光了衣服如撒旦般对我投怀送抱时,他居然狠狠地甩了我一个耳光,把我打倒在地。我们的弟弟,霍夫雷,在娇妻告诉他我强行占有了她之后,下令让两个家兵来追杀我。”
“请别告诉我,可怕的猛犬现在竟然成为了小母鸡的猎物。”
荒诞剧是获得智慧的最有效途径
“你知道此刻我仿佛回到了哪里吗?”
“告诉我,哪里?”
“四个月前,为了庆祝我们结婚四周年,我和乔瓦尼,那个被你们称作背叛者的我的丈夫,决定从佩萨罗出发去费拉拉,我们得知为了向埃尔克莱·德·埃斯特致敬,那里正在举办一场盛大的博览会。到达费拉拉后的一天晚上,我们看了一场不可思议的演出,幻觉和癫狂是这台演出的创举。最先令人感到惊讶的是演员们不像往常那样说拉丁语或是听不懂的方言,他们是用俗语演出的,费拉拉人讲的那种俗语,一种纯正又高雅的语言。然而,奇怪的是,与优雅的语言相反,剧中人物的行为举止都是兽性的,而非人的,尤其是饰演狗的那些演员。他们摇晃着尾巴(尾巴由演员本人牵线控制),每次见面都要互相嗅一下屁股,用狂吠来问候,互相舔舐鼻子和脖颈,男性会抬起一只脚做撒尿状,还时不时发出焦躁的低吠,四处磨蹭,寻找交配对象;此时,女性弯下腰,男性便骑跨上去。所有这一切在街边的人行道上平静地上演着。没有人讶异,‘动物们’也毫无羞耻感。每一个演员都戴上了面具,不同的面具代表不同种类的狗。有獒,有猎犬,也有宠物犬,合唱团则是由一群杂种狗组成的。为了强调他们之间的不同,饰演群狗首领的几位喜剧演员脖子上戴着精细皮革制成的项圈,上面还镶嵌着金色的铆钉,而那些杂种狗只要有绳索项圈和生锈的链条就满足了。”
恺撒打断了她:“抱歉,可你为何要跟我提起这场演出?其中有什么讽喻意义呢?”
“亲爱的,暗指的正是我们,我们才是这出戏的主演。这部奇怪的喜剧名叫《犬之城》,我最近才知道,是从一部嘲讽我们家族的英语剧本翻译而来的。有一家剧团试图把这出戏搬上伦敦的舞台,换了剧作的标题,做了些恰当的更改,但仍然被国王亨利七世禁演了,好像还把整个剧团都送进了监狱,连提词员都未能幸免。”
“一定会这样,我们的家族和他们的君主都变得举世闻名,”哥哥评论道,“至少在寻欢、丑闻、猥亵这几个方面。”
“对了,我刚才忘了一个细节,”卢克蕾齐娅说,“在这场我们观摩的演出中,有几个孩子在舞台前方表演。当这场荒诞的喜剧演到最粗鲁的高潮时,这些孩子们慌乱地不敢直视。于是,他们拉起了那块充当幕布的大帆布,几乎可以遮起那个由演员们呈现的肮脏的、残酷的世界。当一首童谣般的歌曲响起时,这些孩子们开始跳舞,开始互相拥抱,开始温柔地完成那些深情而又纯真的手势。从他们身上,我看到了我们小时候,当我们还住在同一个家里一起玩耍的时候。”
“是啊!我还记得我们常玩的那个游戏。我们每个人扮演一个角色,我和胡安轮流做爸爸,卢克蕾齐娅,你是母亲,最小的霍夫雷是我们的孩子。在这个游戏里,我们都真心相爱。”
“我记得我总是说:‘长大以后,我要嫁给哥哥,和他生活在一起。’”
“对啊,我可嫉妒胡安了,因为他比我大两岁,还总以为他就是你最爱的那一个。主教舅舅的角色总是让我来演。”
“但你必须承认我经常希望你来做我的丈夫。”
“然后我们就去躺在床上,好像真的夫妻那样。我永远也忘不了你我之间的那些爱抚。”
“我常常会问自己,”卢克蕾齐娅评说道,“为何我们如此渴望假装成一家人?”
恺撒回答道:“那是肯定的,因为直觉告诉我们那个我们身处其中的家庭,根本就不是一个真正的家庭,而是一种假象,于是我们自己来创造一个真正的家庭,虽然看起来只是孩子们在过家家。对了,我听说整个罗马都在窃窃私语着我们俩,说我们是一对乱伦的恋人。”
“是的,我也听说了这件丑闻。正因为如此,我们最好离彼此远一些,才能不让那些搬弄是非的人继续玷污我们。”
“我明白。那我这就走了?”
“是的,那样最好。”
“能允许我最后再拥抱你一次吗?”
“当然可以,请与上帝同行。”
在罗马,任何被扔进河里的东西,不久后都会浮出水面
两天后的清晨,几个船夫在台伯河的水流中看到了一具溺水者的尸体。尸体身穿华服,衣服上还装饰有黄金。很快死者的身份就被确定了,他是教皇亚历山大六世的大儿子——胡安·波吉亚。在他的尸体上发现了多处匕首伤。谁会杀害一个前程远大的权贵人物,又漠然地将他抛进河水里呢?
这起凶杀案在罗马城激起了一番又一番的争论,大家一会儿把矛头指向这个,一会儿又指向另一个。奥尔西尼、科罗纳等名门望族自然难逃非议。不过到最后,怀疑的范围缩小到死者自己的家中。在罗马的酒肆饭馆里,甚至达官显贵的宫殿里,被提到最多的名字就是恺撒·波吉亚,死者的弟弟。
此时,罗马城所有的居民中最忐忑不安、绝望到极点的非死者父亲亚历山大六世莫属。民众们都在质疑为何罗马君主这一次没有命令他的护卫队进行一次深入、冷酷的调查。甚至,当有人问他对于谋杀案的动机有何想法、认为谁能将胡安置于死地时,死者的父亲竟然不发一言。凶杀案最后以帕斯奎诺判决[1]结案,事实上,神圣王国中的许多子民口口相传:“教皇不说话是因为他知道凶手就在家中,在他自己的家中!”
如此一来,教皇波吉亚自然而然成为了罪行的主要责任人。如今,每个人都确信教皇已落入那个可怕的、他最心爱的儿子的掌控之中。
[1]指事实清楚明了,却无人说破。——译者注
怯懦的人不会寻求自由,只能向掌权之人讨要自由!
关于谋杀案的指控,这个可怕的儿子其实并不担心。他有一个计划正待完成,为了这个计划,他和父亲蓄谋已久:他们要说服仍是卢克蕾齐娅丈夫的乔瓦尼·斯福尔扎放弃他们的婚姻,如果他想保住佩萨罗领主的身份。
为了实现这个计划,恺撒必须以一副丑恶的嘴脸去和妹妹这位胆小的配偶谈判。恺撒带着这个目的前往马尔凯,随行的是一支人数并不多的护卫队。
乔瓦尼才一见到恺撒,脸就吓得发白,他被迫听了恺撒的提议:“亲爱的朋友,”恺撒对他说,“事情是这样的,我们给你两条路选:第一条是同意签署一份文件,在文件中声明自己性无能,因此没有能力和任何女性发生肉体关系。第二条是在法官面前承认你出于自愿而决定不与卢克蕾齐娅有任何性关系。”
“总之,”乔瓦尼在尊严和勇气的驱动下,回答道,“您就是要我说一个既侮辱我自己也侮辱我妻子的谎言!如何让人相信,一个男人要年老昏聩到什么地步,才能对您妹妹那样风姿绰约的女人不动任何凡念?”
“那好吧,”冷酷的恺撒让乔瓦尼安静下来,“如果你不想承认自己性无能,你自然可以这么做,我尊重任何人的自尊心。不过我希望好运与你相伴。我亲爱的妹夫,这是一个充满隐患和危险的世界,可能会碰上一头从围场里逃出来的疯牛,见人就撞;可能会遇到一个宗教狂热分子,将你错认为异教徒,把你捆绑在杆子上烧死;也或者你会饮下一杯为他人准备的美酒,不凑巧的是酒里被下了剧毒,你就在可怕的痉挛和痛苦的惨叫中结束了生命。这是常有的事!不管怎样,你好好考虑下我的提议,我们过几天见。啊,对了,如果你想和你的妻子,也就是我的妹妹商量一下,你要知道,从昨天起她就不在之前躲藏的圣西斯笃修道院了。”
“不会是您绑架了她吧?”年轻人愤怒地问。
“当然不是,她自己走的,失踪了,已经命人去找,至今还没有下落。如果你遇到她,请务必告诉我们,说到底我们是一家人!”
“哈哈哈!说得好!”
让我们暂时将视线从恺撒身上转移到费拉拉的农村。在被称作“波河第二”的河岸上,有一座古老的修道院,十四世纪时,被害怕染上黑死病的修女们遗弃。几个月前,一群女修士发现了它的遗迹,并对它进行修复。
一个骑着马的年轻人停在修道院入口的大门前,向一位泥瓦匠打听着什么。后者给年轻人指了路,还陪他进入了修道院的四方庭院。年轻人从马上下来,突然一个身形臃肿的女子走近他,将他用力往外推。
“快离开这儿!您想找谁?”
这时候,从一扇窗内传出了卢克蕾齐娅的声音,她大喊道:“让他进来!他是我丈夫!”又转向年轻人:“乔瓦尼,我这就下来!”
不一会儿,卢克蕾齐娅就出现在了院子里,她说:“哦,乔瓦尼,真高兴终于见到你了!”
乔瓦尼问妻子:“你怎么会想到躲到这个地方来的?如果我没弄错,这是所古老的修道院,你的父亲很容易就能在这儿找到你。”
“它曾经是一所修道院,不过现在属于皮佐凯莱会!”
“皮佐凯莱会?那是什么?”
“是一个小修女会,她们不需要得到批准去创建一个修会。因此,任何官方的神职人员都不可能找到这里。”
“还好我们的心腹仆人贾科米诺及时地找到了我,他赶到的时候,我正准备要走……不知去哪里,反正越远越好。”
“发生什么事了?”
“受你父亲的委派,你的哥哥来找过我了,为了使我们的婚姻无效,他逼迫我签署一份声明自己性无能的文件!”
“性无能?那你签了吗?”
“还没有,但我不知道如何拒绝。”
“他真是一个无赖!”
“是啊,同时,他还让我明白,如果我不接受他们的提议,我可能会突然遭遇不测,命丧黄泉,但没人知道谁是主谋。对了,我还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可能会让你难过……”
“天啊,还有一个消息?关于什么的?”
“你的哥哥,胡安……被谋杀了。”
“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是吗?那你知道在罗马所有人都确信凶手就是他,你的哥哥恺撒吗?”
“是的,我也知道,我还知道在这起案件中,我们的父亲被视作主要责任人,因为他一定知道真相,他肯定还为真正的刽子手乞求上帝的原谅。”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他纵容了凶手。”
“很不幸,正是这样。我还知道他最近遭遇了一场可怕的危机,整整三天都没有露面,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白天黑夜人们都能听到他绝望的嘶吼,号啕的哭泣。他的儿子,那个凶手又在哪里呢?或许陪伴在他左右?才不是!他飞奔向佩萨罗来找你,如果你不向他低头,他便以死威胁。这就是我逃离罗马修道院的原因,我不想再看到家族里的任何一个人,不想再被强加于我头上的诅咒,也就是波吉亚这个姓氏所牵绊了。”
“而现在为了让你不再忍受暴力和约束,我只能被迫放你走。你知道吗,和你共度的这些年,是我此生最美好的时光。”
“不要管我,你该担心如何自救才好。知道我想跟你说什么吗?有一个解决办法!”
“什么办法?”
“你的叔叔,和你一样也姓斯福尔扎的摩尔人洛德维格,他欠你一份人情,尤其是当初他要你娶我为妻,他难道不是利用你吗?”
“确实是,但没用的。”
“为什么?我们走,你壮胆去试一下。”
“我已经试过了,我可爱的卢克蕾齐娅,找他一点用都没有,甚至从他那里回来的时候,我感受到了更大的屈辱。”
“解释一下,为何会感到屈辱?”
“我请求他的介入,帮助我们对抗波吉亚的暴行,而他,摩尔人给了我这样的建议:‘你知道你该做什么吗?你要向所有人证明你不仅不是性无能,还可以称得上是一匹真正的种马。’‘我可以怎么做呢?’‘在仅有几个男性,包括教皇特使在内的陪审团面前,在艺术家代表和几位女性面前,尤其在两个能亲自验证你性功能的皮条客面前,你脱光衣服,坦然面对这次伟大的验身:加油!这时候,进来一位女士,丰乳肥臀,同样一丝不挂,渴求地邀请你去战斗。你呢,就像一头自重的公绵羊,立刻向他们展示你高高勃起的男性器官,然后去占有她,一下,两下,三下……好吧,就做两下吧,两下就够了……’”
卢克蕾齐娅惊愕地看着丈夫,感叹道:“不可思议……他真的是这么对你说的?用这么露骨的语言?这部折磨人心的悲剧眼看着要成为一部猥琐的闹剧啊。对了,我忘了问你是否吃过饭了。”
“别担心,我会沿途找一家小酒馆的。”
“亏你想得出来!天已经黑了,夜里起程也太草率了。听我的话,在这里睡一宿,明天黎明时分再出发。”
“睡一宿?有我的房间吗?”
“有,你就睡在我的房间吧。”
“你确定吗?”
“听着,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希望给你也给我自己为我们的故事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
第二天一早,乔瓦尼就骑上马奔赴米兰,在那里,当着摩尔人洛德维格、红衣主教阿斯卡尼奥·斯福尔扎和恺撒·波吉亚的面,他签署了这份声明自己性无能的文件。事后,他义正词严地对恺撒说:“我已屈服于您的淫威之下,但您要向我保证放过您的妹妹!让她如她所愿那般生活。”
与此同时,卢克蕾齐娅也为此事来到罗马,在教皇和两位公证员的见证下,签署了一份承认与乔瓦尼·斯福尔扎从未有过夫妻之实的文件。父亲在与她告别的时候,拥抱着她说:“别害怕,我已经下命令不允许任何人再纠缠你,我希望你能自由自在,开心幸福。听着,你能停留几个时辰吗?我希望你能参加马上将要召开的与所有主教和红衣主教的会议。”
“为什么?”
“那会是一个惊喜,我亲爱的。我相信我将要说的话一定会让你目瞪口呆的,不止你,还有几乎整个教廷。”
“可是我怎么能坐在神职人员中间呢,我是女人啊!”
“你来这个房间,里面有一些辅佐我的修女穿的衣服,你找一件合身的。直到我在大厅里看到你,我才会开始我的演说。”
神圣的大震荡
稍后,枢机会议在挂毯厅里召开。亚历山大六世从他的宝座上站起,费力地提高音量,开始了他的演说:“请允许我将自己的内心展示给你们,一个面对儿子被杀害的父亲的内心。没有什么比这丧子之痛更能折磨我的了,我对他倾注了全部的爱,就像任何一个父亲对自己温和正直的儿子那样,我的胡安正是这样的好儿子。经历过这样的打击后,我再也无法在教皇这个位置或任何其他威高权重的职位上沉溺了。”
这时,大厅里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教皇环顾四周,仿佛猜透了这些低声议论的原委,他继续说道:“就算我的任期足够让我做七回教皇,我也宁愿用这些权利去换回我儿子的生命。显然,这个将我全部生活都打乱的惩罚并不是我的儿子应得的,而是我犯下那些罪孽得到的报应。为首的是我只想到这个宝座带给我的种种好处,而忘了大家将我推选上这个宝座并不是让我对那些我曾经也诟病过的问题坐视不理,而是应该从根本上来改变这样的局面。如果面对这个危险的信号我们依然装聋作哑,那么我和整个教会都会受到更加严厉的惩罚。如今,转让教会财产已蔚然成风,将它们变卖,拿它们交易或是最大化它们的利润,你们好好看看,这哪里是福音仁爱的体现,这根本就是被功名利禄所侵蚀的结果。
“从这一刻起,所有与教会原则相悖的罪行将彻底被清除。明确地说,我们指的就是银行。我逐字逐句、认认真真地将福音书重读了一遍,在其中我没有找到哪怕点滴的迹象,暗示教会可以搜刮穷人的民脂民膏,有必要盖起一座用来从事借贷和商业活动的宫殿,为了所谓的解放人性而大肆征敛财富。完全没有任何相关的暗示!
“重读福音书时,我倒是注意到了一位先知的事迹:放高利贷者和剥削者在神甫们的允许下,居然在神殿里摆起桌子,做起了生意,先知发现后,对着这些可恶的商人就是当头一棒。
“希望你们都清楚,有一项规定你们必须接受并遵守:从今天起,任何一位红衣主教拥有的管辖区都不能超过一片,每年从管辖区获得的收益不得超过六千金币。[1]至于买卖圣职的罪行,当然我曾经也以身试法,不过从今天起将被处以革出教门的惩罚,也就是开除教籍。是的,我再重申一遍,一边像卫道士般对兄弟们的拙劣行为横加指责,一边为自己、儿女和亲友骗取金钱、好处、俸禄和职位是我希望最先杜绝的行为,我也将以身作则,希望得到大家的监督。拯救教会,重整教会,让教会能坦然面对每一位洗心革面的教徒的唯一办法就是大力地踩踏教会这座大车床的踏板,让她铸造出焕然如新的良知和慈爱。
“因此,我想问大家,我们这些上帝的使者怎么能够随意惩处服从于我们的人,怎么可以安享一份比我们所有的奴仆的报酬相加还要高出一百倍的薪酬呢?连堂区教堂的牧师都是如此!你们还记得福音书里暴饮暴食的富人的故事吗,他的儿子问耶稣:‘主啊,我要做什么才配得上走在你的身边,一起去往天国呢?’你们记得主是怎么回答的吗?好吧,想象一下,如果今天这位年轻人问了弥赛亚同样的问题,上帝之子又会如何作答呢?他会只说‘抛开你的财富’吗?当然不,他会补充说:‘解除那些让你生活优渥,享有丰厚俸禄和遗产,随意招标和收受贿赂的特权吧,更别说你团队里每一个无法无天的家伙组织的敲诈勒索了。’我们应该有勇气向所有人揭示一个已完全被贪污腐败和敲诈勒索所蚕食的教廷。所有地区的非宗教人士被基督教会的官员们横征暴敛,压迫折磨,要是他们胆敢反抗,就会被毫不留情地洗劫一空。
“最后(我知道我的这个请求就像是往一个满是青蛙的池塘里扔一块巨石),我请求所有的红衣主教、主教和教士都彻底断绝与情妇们的来往,当然,从教皇开始。”
教皇的讲话让所有枢机会议的与会者都震惊不已。大家都以为会议结束了,一个个神色不安地站起身,和身边的人议论起圣父的提议。
“请留步,我还没说完。”亚历山大六世作势让大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我要通知你们,从今天起的三日内,我将长时间地会见改革委员会的十位红衣主教,与他们一起起草实施改革的计划。我们的目的并不是微微地撼动一下良知,或者让我们的职权行使出不同的花样。我们施行改革的目的是为了彻底铲除紧紧黏附在我们鞋履上的腐败之物,即使被迫光脚走路,也在所不惜。”
会议结束后,在人去楼空的大厅里,教皇一个人整理着刚才发言的讲稿。突然,他被一双手臂抓住,讲稿撒了一地;一张脸紧紧地挨着他的脸,不住地亲吻他。向他做出这些亲昵举动的自然是他的女儿,卢克蕾齐娅。
“太精彩了,父亲,”卢克蕾齐娅一边流着泪,一边欢天喜地地喊着,“你说的话和你说这些话时的勇气,真是了不起。我还在问我自己,你这番惊世骇俗的讲话将带来的变化,难道就是你送给我的礼物!直到一小时前,你的所作所为还让我对你憎恨不已。而现在,亲爱的父亲,我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对你的爱意。我请求你能毫不畏惧地将你的决定付诸行动,不要辜负千万个如我一般期待着教会发生奇迹的人们的信任。”
卢克蕾齐娅立刻给在费拉拉留宿她的皮佐凯莱会寄了一封书信,信的大意是:“上帝如此伟大,如此难以预料。他将我的父亲从一位暴君转变成一个充满人情味的基督徒。现在,我要留在罗马,我想近距离地见证这个伟大事件的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