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国王,对你的预见有何反应?”
“起初,他还半信半疑,但当他亲眼看到事情如何发展,他不得不承认他的中尉确实有先见之明。在进入米兰城的时候,他要我一直在他的身边,挽着我的胳膊,就像你要大家都看到我是你的儿子那样。”
父亲暗笑了一下,又说:“别走神,现在来说说你们和部队是如何进入罗马涅的!”
“马上说。接着,我们就向伊莫拉和弗利进发,在那里我们的军队遭遇了意想不到的顽强抵抗,还遭受了当地军队的反击;这些军队居然是由一个女人指挥的,她叫卡特琳娜·斯福尔扎,一个拥有超凡勇气和人格魅力的女性。你知道吗,她甚至唤起了民众们作为勇士后裔的自豪感。逼迫她投降,再把她关进监狱,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1]阿拉贡的阿尔方索二世于一四九五年过世,随即腓特烈四世继承那不勒斯王位。——译者注
不祥的征兆
现在是六月二十六日,盛夏。亚历山大六世被一阵不祥的阴影笼罩,危险就要从天而降。大厅里一个巨型吊灯整个儿从天花板上脱落,直直地砸向正下方教皇的坐椅[1],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教皇从座椅上起身去捡一枚从他身上掉落的小金币。等惊愕的教皇缓过神来,他才意识到危险近在咫尺。感谢这枚小硬币。
但这只是开端。第二天(唯有这几天恺撒不在教皇身边),亚历山大六世正在教皇厅里准备一场召见,这时天空中突然炸出一声巨响,电闪雷鸣,几乎要划破天际。短暂的平静后,一场如末世审判中那般的暴风雨排山倒海地来到了。只听得一阵咔嚓声,支撑房顶的桁架瞬间倾塌下来。柱子、横梁,一个接一个地断裂坠落。两位红衣主教为了自救,慌不择路地从窗洞中跳出。亚历山大六世一动不动,端坐在自己的宝座上,任由头顶的华盖坍塌下来。[2]
天降劫难的消息迅速在整座城市蔓延开。到处可以听到绝望的呼喊:“死了!教皇被天花板压死了!”一队前去挖掘教皇遗体的人马,瞠目结舌地发现他仍端坐在他的宝座上,被压在华盖破裂的小拱门下,只是昏迷,并没有死。
在圣父的病榻前只有他的女儿。他亲口下令只要女儿卢克蕾齐娅来照顾。
一五〇〇年七月十五日,一切看似祥和。在通往圣彼得庭院入口的大阶梯上,阿尔方索·阿拉贡正要踏上最后几阶楼梯时,突然冲出几个形迹可疑的蒙面人,挥舞着长匕首向他扑去。年轻人往边上一跳,躲过了袭击,手臂却被扎扎实实地刺中一刀。踉跄。此时是夜里十一点,门廊内灯光晦暗。其中一个蒙面人抓住他,对着他的后颈猛击了一下。
有人在不远处目睹着这场伏击,仔细提防,不让人干涉暗杀行动或拉响警报。然后消失不见。阿尔方索仍企图逃脱,他本能地踢了离自己最近的刺客一脚,不想后者将匕首深深地扎到了他的腿上。轰然倒地。突然,一小队护卫军大呼小叫地往这边跑来,三个刺客见状,立刻拔腿就跑。巡逻队来到大楼梯前,两位队员立刻俯身去看倒在地上那个不幸的人,还好,还有呼吸。四名队员将他抬起,把他搬到庭院内大教堂的入口处,那里是护卫军的所在地。护卫军首领立刻认出了年轻人,惊呼:“天啊,这是教皇陛下的女婿啊!”
仍然是这四位队员,奔跑着将阿尔方索送到梵蒂冈内部卢克蕾齐娅·波吉亚居住的房间。贵妇出来面见了几位救援者。当得知那个倒在血泊里的男人正是自己的丈夫的时候,卢克蕾齐娅突然倒地,晕了过去。几位救援者赶紧叫来了正在为阿尔方索缝合伤口的医生,查看了下情况后,医生说:“还好,刺刀没有伤到要害。但他出了好多血,不过好在他还年轻,或许挺得过来。现在我们来看看夫人的情况。”
医生拿来盐给她嗅,很快她就恢复了知觉。医生听着她的脉搏,判断说:“她发起了高烧,肯定是惊吓引起的。”
[1]罗伯特·吉尔瓦索,《波吉亚家族》,Rizzoli出版社,米兰,1980年。
[2]马利恩·约翰逊,《波吉亚之家》,Riuniti出版社,罗马,1982年,第133页。
祸不单行
翌日,从黎明时分起,在卢克蕾齐娅的寓所门外,人们就发现两名全副武装的护卫站立在走廊上,片刻也不曾离开。医生正从躺着受伤的阿尔方索的房间里出来。卢克蕾齐娅送他出门,怀里抱了一个孩子。
“他还好吗?您的儿子真是太漂亮了,就像画家笔下那些围在升天圣母身边的小天使一样。”
卢克蕾齐娅不断亲吻着她的孩子,说:“此刻,他是家中唯一一个健康人。”
“他多大了?”医生问。
“从出生到现在九个月了。”
“天啊!恭喜您!他看起来足足有一岁呢。抱歉,虽然此事与我无关,但我很想知道对于这起谋杀案,您有什么怀疑对象吗?”
“今天早上,受我父亲的邀请,来过两位所谓的司法官员。自然,他们已经展开了调查。整个上午,我都在回答他们的问题。请允许我阐述一下我自己的判断:我觉得他们掌握的关于这次未遂的谋杀的证据,比他们装模作样想从我这里知道的多得多。”
“或许您不记得了,您当时大惊失色,我就是在您失去第一个孩子的时候为您抢救的医生。”
“哦,真抱歉!不过那时候我确实方寸全乱。”
“恩,我记得……您下楼的时候,摔了一跤,就这样失去了您的第一个孩子。您当时怀孕三个月,经历流产一定会让您悲痛伤心。但过了不久,我便高兴地得知了您已完全康复,还一脸幸福地告诉我:‘大夫,我又怀孕了。,”
卢克蕾齐娅悠悠地说:“可惜我的幸福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很快,在一位我父亲最亲近的红衣主教的劝说下,他被迫逃离了罗马。”
“对不起,我不该问那么多,但关于这件事我听到很多不同版本,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真相一直都在我哥哥的手里。我可以告诉您红衣主教的名字,他是阿斯卡尼奥·斯福尔扎,他找到阿尔方索,我的丈夫,告诫他说:‘您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我年轻的朋友,您妻子家族中的某些人想要除掉您。听我的话,逃到一个尽可能安全的地方去。’阿尔方索立刻回答说:‘我没有什么安全的地方可以躲藏。’‘我在杰纳扎诺拥有一座筑有防御工事的城堡,您可以去那里。城堡中士兵的数量足以让人望而生怯,不敢造次。’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分娩的日子越来越临近,而我却只能独自去面对。我整天哭,幸好这个孩子没有因此而患病。”
“也就是说整个孕期,您都没有再见过您的丈夫?”
“是的,正是这样。”
“但,请恕我冒昧,在您的家庭中……显然是您的哥哥,可他想尽一切办法让您嫁给他,为何现在又要置他于死地呢?”
“我知道,对您来说这很可怕,但对于波吉亚家族的男性来说,出尔反尔再正常不过;而改变原有计划的最快途径就是谋杀,因此这是最常被用到的手段。在特殊情况下,我的婚姻并不是计划的最终目的,而只是中途搭的桥。我的哥哥,他认为通过联姻可以拿下那不勒斯王国。我的婚姻拉开了游戏的帷幕,为通向王国的阶梯打下了根基,恺撒依势而上,意图娶我丈夫的表妹,继而攀上那不勒斯王国的宝座。不过,众所周知,夏洛特·阿拉贡气急败坏地拒绝了这门亲事。”
“啊!现在我明白了!因为,”医生恍然大悟,“他失去了攻占那不勒斯王国的机会,您与阿拉贡家族这个年轻人的婚姻就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
“是的,您说得对。因此我的丈夫必须被丢弃。丢弃到坟墓里,我哥哥就是这么打算的。”
“坟墓……所以这就是谋杀的动机,幸好他们没有得逞。”
“是的,可是我担心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那怎么可能?如果我没搞错,您的父亲,对不起,您的圣父很显然想要保护您。您寓所周围的每一个角落都有护卫军的勇士站岗。”
“是的,可那远远不够。即使高高在上的圣父已经警告说要严惩任何一个企图使我家破人亡的罪犯,但以我对恺撒的了解,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果然,刺杀事件发生后的一个月,卢克蕾齐娅和嫂子正在家中照顾日渐康复的阿尔方索时,恺撒带着两个爪牙闯了进来。他们将两个女人从房间里粗暴地赶走,而首领米谷艾尔·德·科雷拉,人称米凯莱托的恺撒的私人杀手,进入阿尔方索的房间,转眼就将他勒死了。
此时,主人公们犹如身处意大利式即兴戏剧中,为看客献上一台假面舞会。每个人都分饰两角,既扮演自己又扮演对手。据说圣父刚听闻消息,简直出离愤怒,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宣扬和平。杀手儿子发誓说自己绝没有犯罪,他不过是正当防卫,因为死者多次威胁他,甚至想要用弓箭刺穿他。但更令人震惊的是,发生了这样一起在任何国家都足以激起民愤的凶残杀人案后,在罗马,在人文主义的鼎盛期,整座城市竟然被一种氤氲黏稠的氛围所笼罩,它把一切都化作过眼云烟,直至不再有人提起。
卢克蕾齐娅以往在任何场合都是受朋友欢迎的好宾客,现在大家却发现她变得越来越令人难以忍受,尤其当提起自己的遭遇时。每个人都对这个话题避之不及,因为年轻的寡妇一旦面对这场变故,便是一副怒目切齿的模样,久而久之就没有人愿意再忍她了。正如阿雷蒂诺[1]所说:“只有当寡妇还是个有权利荫庇阿谀者的女主人,甚至对他们至关重要的时候,她恼人的哭泣才显得可爱。但如果她大势已去,她便成了人见人躲的饶舌妇。”
卢克蕾齐娅再也无法和这群虚伪的犬儒者相处下去,而如今在罗马,瓦伦蒂诺公爵[2]掌控了一切。因此,她听从了父亲的劝解,带着她的仆从们离开罗马城,前往奈比,这块封地也有她的一份,而且那里的空气和环境对她大有裨益。在罗马那样乌烟瘴气的环境中成长,卢克蕾齐娅的孩子变得异常敏感,而且过度地依赖母亲。
但是没有人相信,父亲和哥哥会将卢克蕾齐娅独自扔在那个童话般的小小城市里,任其自生自灭。看着女儿失去了生命中最爱的男人,沦为一个忧郁甚至绝望的寡妇,亚历山大六世自感罪孽深重,因此想尽一切办法希望能帮她摆脱这样的处境。他是爱她的,甚至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她的幸福。这是典型的暴君式道德根基:牵涉个人利益的时候,他们是寡情严酷的冷血动物,在面对深爱的家人的时候,他们是会痛心疾首、有血有肉的人类。
[1]Pietro Aretino(1492—1556),意大利作家。——译者注
[2]即卢克蕾齐娅的哥哥恺撒。——译者注
一幅真实的民族肖像画
对于这件事的评论,我想推荐大家读一下马利恩·约翰逊的分析,她是一位学识广博、具有盎格鲁-撒克逊人特有的冷静洞察力的学者,她向我们讲述了我们国家在文艺复兴时期的日常:“整个十五世纪,针对意大利境况的严厉抨击从没有中断过。但,就在这个国度里,各领域的天才让人类文明达到一个不为欧洲其他国家所知的、前所未有的高度,对于科学领域的历史研究从古到今从未停止过,国民中的智者更是清醒地认识到任何问题都产生于内部,必须从日常生活和人民群众中找寻根源。”下面这段话是关于国民的:“亚历山大六世和他的儿子恺撒的欲求不满不过是行使权力的人为了获取利益而造成的必然结果。他们的目的和手段放之四海而皆准,足以成为具有意大利传统的政治艺术以及活着也让别人活着理论的典范。数个世纪以来,意大利境内众多独立的城邦国搭建起一个竞技场,在这个竞技场里,任何的实验都是可行的,任何有天赋的、凶残的,或者对成功有着无限渴望的人都有粉墨登场的机会。纵观意大利统治者们取得的成果,你可以感受到他们的远见卓识、精准的判断力、多才多艺和对艺术的热爱,这些都是来自任何一个荒凉北国的国王或君主无法望其项背的;但是在冷漠和保守的人们看来,这一切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奸狡诡谲、背信弃义、心狠手辣和道德沦丧。”[1]
[1]马利恩·约翰逊,《波吉亚之家》,Riuniti出版社,罗马,1982年。
算总账……且不谈特权
宗座寄给教皇国属下所有封建主的一封信件的内容为马利恩·约翰逊的这番话做了最佳注脚。亚历山大六世在信中称,他们每一个人都在管理各自的封地时自甘堕落;不仅如此,还将他们一起开除教籍,给出的理由是拖欠应该支付给教皇国的税收。这样一来,按罗马涅地区的说法,恺撒就能“吃上黄油和凤尾鱼做的大餐”。在短时间内,恺撒轻而易举地废黜了佩萨罗的伯爵、里米尼的领主马拉泰斯塔家族、乌尔比诺的蒙特费尔特罗家族、法恩扎的曼弗雷迪家族和卡梅利诺的瓦拉诺家族。总之,恺撒很快占据了罗马涅的全境,包括数量繁多的要塞和城堡。他的事迹震惊了整个意大利半岛和大半个欧洲。目睹了恺撒的成功后,马基雅维利兴奋地评论说,在意大利半岛上诞生一个统一国家的可能性正在罗马涅上演。他为此写下了那篇著名的政治学术论文——《君主论》,献给恺撒。
条条道路通罗马,哪怕是最不好走的路
那几日,教皇想要见一下如今隐居在奈比的女儿,卢克蕾齐娅回复说:“很抱歉,可是我真的不想南下罗马,尤其一想到可能会像往常一样遇见哥哥,现在人称刽子手的瓦伦蒂诺公爵,我就感到深深的厌恶。”
教皇即刻给她回了信。信使快马加鞭,中途还换了一匹马,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女儿手里。信中写:“卢克蕾齐娅,无论你相信与否,我都将竭尽全力向你证明我对你的爱。我知道这很困难,因为必须有你的直接参与,我的愿望才能实现。光凭书信和信使,没有办法说清楚。我请求你,尽快回到我的身边。至于你的哥哥,我向你保证你在我身边的时候一定不会看到他。再者,他在罗马涅日理万机,根本就分身乏术。”
几天后,卢克蕾齐娅来到了罗马。但并没有回到曾经与丈夫共同居住的家中,而是去了法尔内塞家,成为茱莉娅的客人。她也不愿意在梵蒂冈与父亲会面。太多痛苦的回忆牵绊住她回去的脚步。于是,教皇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那段时期,在罗马,由古罗马最重要的帝王们主持建造的贵族住宅一座接着一座地重见天日。亚历山大六世依然记得当年尼禄的黄金宫被发现时,卢克蕾齐娅兴奋异常,因此邀请她与自己同去参观最近刚出土的一处宫殿,自然是要将众多艺术爱好者隔绝在外的。他们的会见必须是单独的,不被打扰的。卢克蕾齐娅接受了邀请,在一幅跳舞的牧神和仙女画前,父女俩终于见面了。两人坐在一张舒适的长椅上,在一个勉强的拥抱后,开始了他们的谈话。教皇先开了口:
“女儿,首先我必须承认,发生了这一切后,波吉亚家族确实获益匪浅,我们所有的人,除了你,卢克蕾齐娅。你仿佛中了命运可怕的诅咒,总是独自为我们的阴险狡诈付出代价,往往是浸润着鲜血的代价。”
“你终于对我说了这番大实话,父亲。你只是忘记提起犯下所有可怕罪行,使我独自承受苦果的那个人的名字。”
“不,你不是独自承担苦果,我的女儿。我告诉自己我有罪,当然,我也为此受尽折磨。实不相瞒,我甚至想过让恺撒从我的生活中消失。我告诉自己,如果继续放任这个冲动的儿子随心所欲,他会犯下更可怕的罪行,最终走向自我毁灭,而我们也在劫难逃。”
“没错。在等待黑山羊稍许变白的过程中,我会继续被当作一个魅力十足的妓女,惊恐地默许深爱她的丈夫们一个接一个地被干掉,只因为和他们的婚姻对家族的事业再无帮助。”
“就是这样,”教皇感叹道,“这就是目前的焦点所在。我要对那些针对你的诽谤负责,我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挽回我女儿的尊严和声望。”
“你认为如何能办得到?”
“对不起,卢克蕾齐娅,但请你先回答我的一个问题:意大利境内,你最熟悉和喜爱的城市是哪一个?”
“父亲,你真是老奸巨猾。你问了一个你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我们在其他场合谈论过。我在这座城市里度过了难忘的几天,这座城市名叫费拉拉。”
“没错。你为何独独偏爱这座城市呢?”
“因为那里的人民真诚友好,有强烈的团体意识,人与人互相尊重,而且他们对快乐生活非常向往。”
“我同意。这座城市还拥有特色鲜明的建筑,波河在这里分成两支,将城市如恋人般拥在怀中;这里到处都是荟萃全欧洲货物的集市;这里还有一所大学,最伟大的科学家、文学家和诗人在其中任教。”
“我知道。除此之外,费拉拉或许是意大利境内第一座能够观看到如此精彩的戏剧表演的城市。在那里我曾观看过用俗语表演的戏剧,简直妙不可言。但对不起,父亲,如果我理解得没错的话,费拉拉就是你建议我去生活的地方?”
“正有此意。”
“那我可以自由地选择朋友和爱人吗,或是一如既往,你已经为我挑选好乘龙快婿了?”
“好吧,你把我逼到了无法回避的死角。我真愚蠢!我就像个初学者那样语无伦次。我以为自己在和谁说话呢?我难道不知道我的女儿雄辩术学得比她的老师还好吗?现在我该说什么呢?”
“除了真相,什么也别说。请不要跟我绕圈子,自以为用拙劣的手段就能带给我惊喜!你知道吗,从你放下渔网的那刻,我就一直关注着你,看到你收紧陷阱里的绳套,我就问自己:‘这次他又有什么样的计划?他又想让我嫁给谁来得逞他的阴谋?’”
“不,卢克蕾齐娅。这次你真的错了!不存在任何让我得益的阴谋。这次的第一要务是让你回到受人尊敬和重视的高贵地位。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我已准备好金钱和信用,入选的人物有着显赫的地位,这样你就能高高在上,再也没人敢轻视你了。”
“我明白。不需要更多的线索和证据,我已经知道你指的是谁,你为我完整地刻画了一幅他的肖像画。他就是埃尔科莱·德·埃斯特公爵的儿子,阿尔方索。”
“对,没错,正是他!”
“难道你没有意识到那个我曾经全身心爱着的、被我们家族里的某人残忍杀害的那个男人也叫阿尔方索吗?”
“意识到了,可怕的巧合。但我有什么办法呢?求求你,我费了好大劲才谈成了这门亲事。而且据我所知,你已经在罗马见过这位阿尔方索·德·埃斯特了,虽然不知道在什么场合。你对他印象如何?”
“我没有仔细观察他,但正如人们所说的,赠送的爱情就别往嘴里看了。”
“那句话里说的是马。”[1]
“你说得有道理,但我可不是那个骑马的人。我倒是觉得自己像匹任人跨骑的母马。”
“无论如何,你要认真考虑一下,求你了。”
几乎同一时间,在费拉拉快要竣工的钻石宫内,正上演着一场疾风骤雨。只见一楼的大窗户一扇接一扇迅速关起。显然是为了不让屋内的咆哮声传到街上,传到对面正举行婚礼的另一座宫殿内。
正声嘶力竭争执着的两位不是别人,正是埃尔科莱·德·埃斯特公爵和他的大儿子阿尔方索。挑起争端的是儿子阿尔方索。“你把我当什么,”阿尔方索怒喝道,“可以被绑起来,然后随意卖给任何一个路过的女人的蠢货?”
埃尔克莱针锋相对:“好吧,如果一开始你对她就恶言相向,那我们还是谈点别的吧!”
“那最好,如此一来我们也不必互相怄气。”
公爵:“是。但请允许我提醒你,在谈论一个人时,最好知道你谈论的是谁,而不是以‘听说’或者‘我觉得’做开场白。”
“父亲,我当然知道她是谁!得知这件事后,我特地派亲信去调查了她,这就是调查结果!”他从放在桌上的包里拿出了一个信封。“可以说我对这位美丽的卢克蕾齐娅已经了若指掌,从她出生那刻起。小时候,她的父亲指派了一名手下给她的母亲当丈夫,还支付他酬劳,就是为了让他在小女孩和三个儿子面前扮演父亲的角色。之后,这位假父亲死了,当时还是红衣主教的罗德里格就另找了一个男人来顶替。死了一个替身,再找一个就行。在被选为教皇前不久,亚历山大六世才把真相告诉全家,原来那么多年他这个舅舅都是假的,他才是孩子们真正的父亲,当然母亲和她的假丈夫早就知道了。于是,小女孩发现与自己有不伦关系的不是舅舅,居然是父亲,真是既体面又高贵!”
“一派胡言!”埃尔克莱说着,一拳砸在桌子上,“你找的是哪家妓院的皮条客打探的消息?”
“当然,当然,这个故事如此荒淫,任何像我们这样有教养的人都是无法接受的!你能想象吗,小女孩刚满十三岁,就嫁给了乔瓦尼·斯福尔扎,他当时二十四岁,就是我这个年纪!因为我们的法律不允许,可怜的小女孩必须再等一年才能与夫君行夫妻之实。可是剥夺十四岁女童的童贞居然是被允许的!后来,圣父权衡再三,逼迫女儿的丈夫承认自己性无能,还逼他把煮熟的鸭子给放了。请注意,这是在四年持续而和谐的婚姻生活后!够了,别抱怨了,会有另一个上钩的!但这另一个很快就不再讨圣父和儿子的欢心,更别提圣灵了!只有女孩还喜欢他,对他情有独钟。对一棵一直在生长着、眼看就要戳穿你家屋顶的无用的大树,你会怎么处理?自然是将它连根除去。咔嚓!于是她就成了寡妇,可接着她又准备委身于谁呢?是我!一个愚蠢的乡巴佬!哦,终于!这就是我期盼的人生啊!”
“阿尔方索,求你了,能不能安静一下再回答我?你告诉我你已经认识了这个女孩,但从没和她交谈过,你们的交往仅限于礼节性地打招呼。因此你既没听过她的言语,也不了解她的个性,更不知道她究竟是个有教养的女孩还是毫无个性……”
“没必要知道!如果允许的话,我只要看一下她的情爱经历,就能决定这女子究竟是要娶回家,还是只与其共度一夜欢愉!而你,父亲,在你那些谋士的建议下,你不仅要安排我和她上床,还要让她成为我的孩子、你的孙子们的母亲!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子民、银行家们,还有商人们会如何嘲笑我们?更别提将领们、骑士们和军队里的士兵了!”
“是啊,是啊,可你怎么不算上那些支持你的街头艺人、小丑和小酒馆的顾客们呢?你瞧,和你不同的是,我想近距离地了解这位被你视作妓女的女士。于是,我给她写了信,约她见面。几天后,我收到了一封她写来的回信,就在我写信给她的前一天,她动身去了罗马。你知道卢克蕾齐娅对我说了什么?她说她想见我,但最好能隐瞒她的姓名、身份。由于一切都是未知的,于是我亲自前往翁布里亚最南端的奈比去找她。我们谈了一整天。”
“你们谈了些什么?”
“事实上,我一直都在听,是她主导了整场谈话。一开始,她就开诚布公地对我说:‘阁下,您听我说,这个将我牵涉其中的联姻计划无法清白明晰,因为它从一开始就是残缺的。而我就是那个残缺的部分,请允许我这样说。’”
“说得好!”阿尔方索·德·埃斯特讽刺地评价道。
“让我说完。卢克蕾齐娅继续说:‘在所有人看来,我是歪门邪道上的人,生活遍布黑暗地带,但对我自己而言,这些黑暗地带是无边苦痛的表象。我生活的环境让我一次又一次想要断送自己的生命。于是,我躲进了修道院,决定在那里度过余生。可是后来我发现祈祷和忏悔无法带给我安宁。我对我家庭中的每一个成员恨之入骨。后来,命运突然宠眷了我,让我认识了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我只比他大一岁。我们爱得如胶似漆,几近疯狂。我相信这样的痴迷一生只会发生一次,但足以让你回味终身。’然后,她停下来,等我的回应,而我却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开口。‘我很惊讶,夫人,’我如是说,‘来到这里之前,我根本没想到会遇见一个如您这般真诚而纯洁的人。我愿意留在您营造的真诚的氛围中,我想把我的境遇也告诉您。我受到我的子民们的制约,我服从于我的家族,一个对世俗偏见和流言飞语深信不疑的家族。在这样的背景下,要想果断勇敢地行事是很困难的,各式各样的风俗惯例会横亘在眼前。世俗偏见不外乎:你得了什么好处?你往口袋里装了什么?你怎么可能不利用职务之便,想方设法欺瞒诈骗,捞取赃物呢?’‘没错。我也总在严肃而重要的时刻遭遇同样的质疑。和您一样,我背负着一个装满阴谋和欺骗的行囊,我可以给您描述几件。在此,我毫无巴结之意,只是当我发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真正拥有高贵灵魂和教养的男人时,我无法抑制地想把这场交易中任何隐藏的细枝末节都向您揭露。首先,由于您的德高望重,您在治理城市并使它成为世人眼中典范时展现的杰出智慧,总之,正是因为您,圣父,同时也是我的……父亲,才会耍尽手段让您接纳我为家族的一员,让旁人看到一个与过往截然不同、脱胎换骨的我。’‘您拥有感动我的力量,亲爱的卢克蕾齐娅。’”
“如果你再这么说下去,我可就要扑倒在地上,痛哭流涕了!”阿尔方索忍不住插嘴,一边还假装用外套的袖子擦拭起眼泪。
“阿尔方索,请你停止插科打诨。过会儿,如果你有耐心听我说完,你可真要抹眼泪了。或许还有口水。”
德·埃斯特家的年轻人此时闭口不语,于是父亲又复述起卢克蕾齐娅的话:“‘在结束我们的谈话前,还有几件事,我也必须要让您知道。在行话里,欺骗被定义为敲诈勒索。’‘您所谓的敲诈勒索是指什么?’‘首先就是迫使您,亲爱的公爵,冒险接受这门亲事,无论您愿意与否;如果您拒绝,那您可能会身陷囹圄。’‘怎么说?’‘比如,您会突然接到令您瞠目结舌的通知,告诉您允许您治理费拉拉公国的协议被终止,且无回旋余地。您可别忘了,这一切都由教皇定夺,他有权按照他的意志决定终止协议还是续订协议,他可以朝令夕改,甚至都不用预先告知。’‘确实。这犹如达摩克利斯之剑一般始终悬挂在我的头顶。’‘另外,如果我没弄错,关于您的儿子阿尔方索和女公爵昂古莱姆之间的婚事,您与法国国王已经达成了共识,是这样吗?’‘是的,正是如此。事实上,我们还在谈判阶段,不过已基本达成一致。’‘但我要告诉您,我的好先生,你们的协议已被取消。’‘您说什么?发生什么事了?’‘有些事情我看得很清,因为我总是被这样那样的变故牵着鼻子走。对您而言,最近几日,您的盟友将有所改变。法国国王路易与西班牙签订了一份瓜分那不勒斯王国的条约,现在他终于可以带着部队南下,攻占那不勒斯。但是,从巴黎到那不勒斯,不可避免地要取道罗马,为此国王必须获得我父亲的准许,才能带领部队穿越教皇国。这样一来,路易国王自然不敢怠慢了教皇,因此将请求您解除您的大儿子和女公爵昂古莱姆之间的婚约,取而代之的是,让您接受我做您的媳妇。’”
这时,公爵看向惊愕不已的儿子,满是嘲讽地对他说:“好了,现在你可以笑了!”
“她怎么可以用三言两语就骗得你团团转,还让你相信你陷入了各方势力的围困中,除了帮助教皇实现他的计划,别无他法!”
“你真是什么都不懂!你究竟是心不在焉还是没有能力解读现在的局势?卢克蕾齐娅向我透露了本该是机密的计划。这样一来,我们就能胸有成竹地应对教皇的威逼。而且,现在我有时间去寻找,哪怕不是一条出路,但至少是能保住我们在这座城市的权利和地位,尤其能维持我们与法国国王以及教会之间友好关系的办法。就让我们的教皇为实现渴望而一掷千金吧!”
[1]意大利谚语a caval donato non si guarda in bocca,翻译为“送给你的马就别看它的牙了”,意即对赠送的东西不能太挑剔。卢克蕾齐娅在这里将马换成了爱情。——译者注
见习女教皇
亚历山大六世为了向卢克蕾齐娅表达自己深深的爱意,构思了一出戏,在这出戏中他为女儿设定的角色会给她带来很高的威望。这场演出也有可能演变成一场灾难,因为观众席上坐的都是主教和红衣主教,且不论他们是否会接受卢克蕾齐娅,单说他们能以嘲讽和诽谤令呼风唤雨之人身败名裂,便已是尽人皆知。教皇借口说要去拉齐奥南部,通过由他指挥的军队的介入,解决领地上一件棘手的难事,因此他决定离开罗马近一个月的时间。亚历山大六世想到让卢克蕾齐娅在自己外出的这段时间担起领导和管理梵蒂冈政府的职责。一个坐上教皇宝座的女人,是他的女儿。在罗马这样的城市里,发生任何光怪陆离的事件,对罗马人来说早就见怪不怪,因此完全可以想象教皇的这个决定不会让大众感到震惊,更不会引发人们看好戏般的好奇心。
在枢机大会的第一次会议上,卢克蕾齐娅本应着一身朴素、谦卑的衣衫出席,至多穿上平时参加社交活动时的衣裙。可她却决定穿上一袭非比寻常的礼服出现在众人面前,礼服以闪烁的金线绣成,各处都镶嵌有价值连城的宝石。
她向错愕的高级教士们致意,然后从卷宗袋中抽出了几页纸,说:“这是一封信。”跳过常规的礼节,被称作女基督代理人的卢克蕾齐娅直接进入正题。她望向列席的红衣主教们,用并不嘹亮却很坚定的声音开始了她的发言:“几天前,在伦巴第的马焦雷湖和科莫湖之间,一位闻名于整个波河河谷的女子去世了。她并非身世显贵,相反的,她的母亲是一个不识字的农民,年轻的时候从父母家逃走,来到一个名叫穷人的卡西那的小镇。就像在全世界许多家庭中经常会发生的那样,她的父亲一直对她暴力相向,把她往死里打。有一天,可怜的女孩被打得断了一条胳膊,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女孩为了给自己疗伤,走了整整一天,才来到瓦雷泽圣山的一座山头上。那个地区的人们都知道,在这座山头上,在森林的尽头,住着一位隐士,因其有一手神奇的正骨术而为人所认识。现在还是让我把讲述这个可怜女孩的信念给你们听吧。”说着,卢克蕾齐娅将信展开。“圣山上的修道院的女院长这样写道:‘遁世的正骨师有着一双足以创造奇迹的手。这个名叫茱莉娅娜的女孩在康复期间决定要留下来陪伴正骨师。于是,她住进了一座被遗弃了很久的修道院。在修道院的入口还保留着一个传统的用来布施的转盘。这个把食物、水,甚至衣服施舍给穷人的转盘从没有停止过转动。
“‘一天早上,茱莉娅娜如往常一样准时来到大门边,正要把鸡蛋、牛奶和刚烤好的面包放到转盘上分发给挨饿的穷人们时,她大吃了一惊!因为当她转动转盘时,布施篮里居然出现了一个男婴。人们原本将婴儿托付给村子里的女人们,希望她们能抚养他长大,可那些女人还得喂饱自己的孩子。谁都知道,河谷里的女人们每人都只有两个乳房。于是修道院里多了这位不速之客,却有二十位母亲深爱着他;修道院人数的增加,是因为一些同样遭受家庭暴力的女性也逃到了这里。前来求助的人眼看着也越来越多。众所周知,世界上最容易的事就是寻找需要援助的穷人和那些期冀在转盘上获得赖以生存的捐助的人。为了帮助更多的人,这群团结的、如今被称作善助会修女的女性们,必须学会自产食物,纺纱织布;在耕作,挤奶,划船去湖中捕鱼的时候,她们念诵祷告,唱起歌谣,繁重的体力活也貌似轻松了不少。这些善助会的奠基者们,连同她们治疗残疾人和病人的事迹,在整个河谷和周围的山区声名鹊起。可是一个正骨治疗师如何应付那么多的求助者呢?因此不断有各种疾病的医治者前来此地毛遂自荐。然而,当这些天真的人们太过无私地给予时,她们可能已经推翻了贪欲的栅栏;以某些高级教士为首的特权阶级们成群结队地伸长了耳朵去探听修道院里的动静,甚至向维护善助会团结的人抛出异端邪教的质疑。幸运的是,面对莫须有的迫害,不仅这群天真、谦卑的人们奋起反抗,在一些拥有权力和智慧的大人物的支持下,有几位主教也积极为受迫害者平反。因此,从西斯图四世以来,被统治阶级所承认的修道院得以幸存,并且持续扩张。
“‘几天前,被大家称作“善女”的茱莉娅娜过世了。我不知天堂中她将居于何位,但我恳请你们,罗马教廷里高尚的人们,留存这份记忆,允许修道院里的慈善团体继续帮助那些遭受不公正和暴力的可怜人。’”
读完信,女教皇站起身,提议道:“我们必须立刻给一个答复。我建议你们发布一条特别赦令,允许善助会的修女们在行使使命时拥有绝对的自主权,并且有权扩展治疗区域,在该区域内修女们可以不受限制地实施治疗,任何否决权在此都不能生效。现在请各位投票表决。”
卢克蕾齐娅的提议获得全票通过,大家还为投票结果鼓掌。
出席此次枢机会议的人中,还有来自费拉拉的代表。据说,他们看到这位临时女教皇时颇为惊讶,红衣主教们正将她团团围住,着迷地聆听她的训话。他们尤其不敢相信如此年轻的女孩,在读完一封来自扶危济困的信女团体的信笺后,怎么能够如此明晰地指出高高在上的天主使臣们应当担负的责任。至此,教皇亚历山大六世的意图便不言而喻了。通过走这着棋,教皇得以向众人展示卢克蕾齐娅除了非凡的魅力外,还拥有无可比拟的领导一届复杂政府的能力。
做自己的代理人
卢克蕾齐娅埋首于教会工作的同时,还不得不与费拉拉公爵的代理人就婚约的附带条款进行商谈。事实上,这也是波吉亚家的导演新娘父亲一手策划的。卢克蕾齐娅亲自参与这笔“买卖”的洽谈,最大限度地发挥了她的自主权,这让年轻的夫人很是自豪。正如我们之前看到的,埃尔克莱公爵有意从这场婚姻中大捞一笔,当然他的准媳妇也是这么建议他的。尽管教皇想要极力促成这门亲事,不过费拉拉公爵也实在是狮子大开口。作为公公,他不仅向亲家讨要了二十万金币的嫁妆,还有数块建有城堡的土地,给其他几个儿子的特权。此外,埃斯特家族每年必须向教皇缴纳高额税收,以保证对作为梵蒂冈封地的费拉拉的统治权;而趁此机会,埃尔克莱自然要教皇答应彻底免除这笔赋税。在这场谈判中,卢克蕾齐娅并没有充当为自己谋福利的谈判专家,而是厚着脸皮为未来的公公和未来的丈夫阿尔方索·德·埃斯特争取利益的最大化。
教皇终于在双方基本达成共识的最后时刻介入了谈判。看起来,他只能被迫同意谈判结果,勉强答应了费拉拉公爵的所有条件。或许我们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是几乎可以肯定这也是亚历山大六世事先编排好的戏码,整场戏中他自己扮演了一个顽固不化的投机商人,在女儿的意愿和她强大的影响力面前,不得不屈服。一个显然会成功的角色。
就这样,一五〇一年九月一日,在费拉拉的丽花宫内举行了一场没有新娘的婚礼,因为此时新娘正在罗马为这段将要把她带去费拉拉新住所的旅程作准备。终于,她挣脱了父亲和那个难以启齿的哥哥的管束。
在双方的谈判中,有一条口头约定,即新娘不能将罗德里格——她与第二个丈夫阿尔方索所生的年仅两岁的儿子带在身边。在此也没必要强调作为母亲,卢克蕾齐娅该有多心痛。
一五〇二年一月六日,来接新娘前往费拉拉的迎亲队伍从梵蒂冈起程的那一刻,天空飘起了雪。贝尔纳尔多·哥斯达比利,一位来自费拉拉的受邀者,向我们证实说:“教皇阁下从他宫殿的一扇又一扇窗户里探出头,哀伤地目送着他心爱的女儿远去,直到再也望不见。”
由骑士和骑着马的随行妇女组成的迎亲的队伍从罗马动身了。卢克蕾齐娅也骑着马,但并不是她自己的那匹战马,也没有像普通妇女那般横坐在马背上,而是坐在马鞍上如同男人一样骑马。因此她穿上了土耳其式的宽松裤,像骑着马驹或骆驼旅行的穆斯林妇女。
从罗马到费拉拉这一路上,迎亲队伍中途休息了好多次,不管白天还是黑夜,这样就能避免过度劳累。在某些城市,他们甚至会停留三天之久。当队伍来到福里尼奥时,迎接他们的是一群欢腾的人们,他们骑马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一辆辆满含寓意的花车,车上的年轻女孩们用服饰和面具装扮成仙女和牧神,阿波罗和狄俄尼索斯,半裸的三女神,还有伏尔甘和维纳斯。所有人都随着音乐表演和歌唱。与此同时,还有几个杂技演员,他们在绳索上摇来摆去,穿行在道路两侧的建筑物之间。每每当大家以为他们要从高空坠落的时候,他们总能在恰当的时候轻巧地抓住摆向他们的秋千,从而赢得掌声阵阵。我们还见证了新娘被选为最美贵妇人的时刻,装扮成帕里斯的男孩为她颁发了人人艳羡的奖品:一个黄金铸造的苹果。[1]
迎亲队伍要先登上亚平宁山脉,然后在罗马涅回到平原。翻越山脉的途中,他们又一次遭遇了风雪,在那样的海拔是再正常不过了。幸好,到达乌尔比诺的时候,一行人马得以在蒙特费尔特罗家族的宫殿停留休整,接待他们的是伊丽莎贝塔·贡扎加。在那里,卢克蕾齐娅惊讶于自己居然与五十多个人一起被安排在一个巨型壁炉的内部。
一月的最末几天,队伍来到了博洛尼亚,又从博洛尼亚出发来到本蒂沃利奥城堡。还有最后二十里路,就到费拉拉了。
卢克蕾齐娅刚步入安排她夜宿的房间,就听见从城堡入口处传来一阵喧哗声。一位骑手策马向城堡飞奔而来,城堡的吊桥却在马蹄几乎要踏上之时被拉起,害得骑手差点跌进城壕里。据史料记载,此刻蒙着面的骑手发了疯似的,在新娘入宿的楼房对面的庭院里表演起了马戏团里才能看到的杂耍,从奔腾着的马背上跳上跳下,翻过身抱住马脖子,再是一个翻身又坐回马鞍上。守卫们威吓地问他是谁,他不无厌烦地回答说:“难道你们不认得我穿的这身衣服和衣服上的徽章吗?我是费拉拉公爵的信使,要将一封书信交给卢克蕾齐娅夫人!请你们让这位美丽的女士在窗前现身吧!”说着,他让马儿跃起,迫使它只能用两条后腿移动。
卢克蕾齐娅终于在窗前露面,对着骑手喊道:“是什么信件需要您弄出那么大的动静来递给我呀?”
骑手一把勒住马儿,向卢克蕾齐娅行了跪礼,说:“我就是这封信,我来是为了将我整个人都奉献给您,夫人!”
说着,他揭下了面具,脱下了代表公爵使者的竖条纹大衣。出人意料的是,站在眼前的居然是阿尔方索·德·埃斯特本人。卢克蕾齐娅激动地难以言表,她大声对新郎喊:“谢谢,阿尔方索!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先生!请您快上来,到我这儿来,骑着马也行,如果您愿意的话!”
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俩,卢克蕾齐娅几乎单膝跪地叩拜在新郎面前,激动地问道:“我亲爱的丈夫,能允许我像其他新娘一样拥抱您,欢迎您吗?”
“您疯了吗?”阿尔方索回答道,“您难道不知道在与夫君共度良宵前,就对夫君投怀送抱,可不是什么良家妇道吗?”
片刻的惊慌失措后,卢克蕾齐娅和她的新郎一起忍不住大笑。阿尔方索搂住她的腰,将她微微举起,终于向她献上了自己的双唇。两人坐到摆有点心的桌前。年轻的小伙子质疑点心是否足够,因为表演马上杂耍以及与卢克蕾齐娅独处的兴奋让他胃口大开。突然,新娘改变了话题,说:“有件事我希望你能为我解释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