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说吧,夫人。”
“我想知道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有了如此大的转变,我该感谢谁?直到几小时前,我还坚定地认为你是瞧不起我的。连你的父亲都告诉我,当你得知要娶一个像我这般臭名昭著的女人为妻的时候,都吓坏了。可是现在,我突然完美变身,不再是别人嘴里那个恶魔的女儿,一个卑劣的家伙了!”
“别自欺欺人,在我眼里,你还是撒旦的女儿,但我发现自己对所有来自地狱的人和物有着强烈的嗜好。”
“好吧,你就坚持你的谬论吧,这令我挺愉悦的,但你会有如此大的转变,让我告诉你真正的原因吧:最首要的便是,在讨论婚姻合约的时候,我完全站在你和你父亲的立场上,这让你印象深刻。”
“确实如此,这我承认。还有,”他补充道,“你甚至颇费周折地特别补充了一条,即梵蒂冈不能收回埃斯特家族对费拉拉的统治权,虽然我不知道有效期是多长。”
“这让我很高兴,因为我必须知道你对我的爱说到底是不是受到经济利益的驱动。”
“不,真正让我怦然心动的是你与身边人相处和谈话的方式。”
“这么说来,你曾见过我?什么时候?”
“几周前。那天晚上,你和你的父亲在一起,你跳着舞,庆祝我们的婚礼。”
“你当时在场?”
“是的。像往常一样,装扮成一个特别的人物。”
“装扮成谁?”
“一个红衣主教,我戴上一副眼镜、一个假鼻子,贴上胡须,看起来和一位高级教士一模一样。你没法认出我。我走到你的身边,假装和我的一位议员谈事,就这样我听到了你说话。我发现你的眼睛是如此明亮,你的动作是如此优雅,还有你的气味,真是令人难以抗拒。”
说说笑笑间,两个小时转眼就过了。[2]日落西山时,阿尔方索不得不赶回费拉拉。
“对不起,但我没跟任何人说我要来见你,我甚至忘了告诉宫廷里的仆人和守卫了。这个时候,他们该着急了。”
“好的,我和你一起下去,陪你上马。反正我们明天就要见到了。”
下楼的时候,她牵起他的手,对他说:“你无法想象你带给我的这份惊喜让我多么愉悦!我感到如此幸福,今晚一定难以入眠。”
[1]费迪南多·格力高罗维斯,《卢克蕾齐娅·波吉亚》,Salerno出版社,罗马,1983年,第226页。
[2]费迪南多·格力高罗维斯,《卢克蕾齐娅·波吉亚》,Salerno出版社,罗马,1983年,第231—232页。
意大利式教学
终于来到了费拉拉。这个时代令人着迷和惊讶的地方就在于涌现出了一大批历史上最杰出的文学家、科学家和艺术家,他们活跃在意大利和欧洲的各个宫廷内。拉斐尔、埃尔克莱·德·埃斯特、阿里奥斯托、达·芬奇、本博、卢克蕾齐娅、哥白尼、米开朗基罗只是他们其中的几位,他们全都生活在人文主义和文艺复兴时期,他们通常互相认识,互相嫉妒又互相爱慕,他们用鲜明的个性和无穷的创造力成就了意大利文明史上一个不可复制的恢弘时代。
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费拉拉向世人展现了一幅可谓惊人的画卷。正如我们之前所提到的,费拉拉被意大利最开明的家族所统治,那几年正经历着一场改头换面的革新。事实上,埃尔克莱公爵正在实施的计划是将费拉拉打造成一座理想之城,这是当时全欧洲每个富有创造力的团体的共同梦想。计划的具体内容是使城市的规模在原有的基础上翻一番,按照当时最伟大的城市规划专家比亚乔·罗塞迪提出的,具有文艺复兴特色的理性和平衡原理,再造一座费拉拉城。罗塞迪规划的这座城市让数年前曾隐姓埋名与当时的丈夫乔瓦尼·斯福尔扎一起来过这里的卢克蕾齐娅都认不出了。刚建成的住宅、钟楼、宫殿和房屋都是严格遵循建筑学原理进行规划的成果,无一例外。
第二天,当卢克蕾齐娅在本蒂沃利奥城堡里醒来的时候,又得到了一个惊喜。前往费拉拉的最后一程,她不需要再骑马,而是可以坐上渔船顺着连接博洛尼亚和波河的运河水流驶向目的地。这一路不再辛劳和颠簸,卢克蕾齐娅总算可以静静地观赏两岸被白雪覆盖的绝妙景致。皑皑白雪反射的光线使卢克蕾齐娅的蓝色眸子扑闪出动人的光芒。
卢克蕾齐娅成功进城后,她的新郎讶异于自己居然可以单独和新娘在一起。他们骑马来到维奇奥城堡,进入由成排丰碑式的柱子装饰的巨大庭院内。“上帝啊,你的双眼闪闪发亮呢!”阿尔方索感叹道,“你从哪里得来的魔法?”
她俏皮地回答说:“哦!这是我们女巫与生俱来的本领,幸好你们没把院子里的雪清扫干净,这样我就能继续施展法力!”
几个搬运工走在这对新人前面,肩上扛着美丽的新房客的包裹和箱子。为了让两个年轻人不受打扰,独享安宁,公爵特地腾出了平时留给自己的那一层楼。当他们来到大卧房的门前时,“哇!”年轻的夫人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惊叹。在房间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木质住所,其上有珐琅画装饰。阿尔方索对着四名用人大手一挥,他们齐刷刷地拉起手中的绳子,住所从四面八方被打开,露出一张以帷幔做装饰的床,帷幔能像剧院的幕布一样被拉起。
卢克蕾齐娅感叹道:“你还控诉我施了魔法!这简直棒极了!我们以后就睡在这艘诺亚方舟上吗?”
“是的,这真像一艘诺亚方舟!不过我们还少一艘战船。只要拉动那些绳子,我们周围的这些装置就会合起来,这里就成了我们的爱巢。”
人或者房子,看外表就能猜到内里
从那天起,两个年轻人共同度过了每个夜晚,这让教皇和埃斯特家族都很满意,尤其是后者,他们迫切盼望着一个继承人的诞生。虽然新婚生活充满了喜悦,卢克蕾齐娅却很想去她曾经藏身过的那所重建的修道院所在的地方看看。因此,她问公公是否可以参观埃斯特家族著名的、被称作“欢欣”的乡间府邸。面对卢克蕾齐娅,埃尔克莱表现出令人难以想象的殷勤。有熟悉宫廷事务的人断言公爵为媳妇丢了魂,他甚至公开宣称如果他的儿子阿尔方索拒绝娶二十二岁的卢克蕾齐娅为妻,他倒是很愿意和她结婚。卢克蕾齐娅从埃尔克莱那里得到的不仅是允许,后者还找来几位能做向导的艺术家和历史学家与她同行;贵妇人在乡村度过了数日,她在一栋又一栋的宅邸间流连,连面海而建的城堡和波河河口的岛屿都去了。
妻子不在身边的日子里,阿尔方索很是难熬。如今,他再也离不开他那迷人的娇妻。终于有一天,他坚持不下去了,黎明时分便跨上马出发去贝尔丽瓜儿多宅邸找妻子。中途,他来到一家农场,他的马有一条蹄子上的蹄铁脱落了,他得找人给它再钉一个。马蹄铁匠见到他,热情地迎了上去,说:“欢迎来到我的铁匠铺,阁下!您美丽的夫人可安好?她的身体恢复了吗?”
“您为何要问我这样的问题?”
“阁下,您的夫人前天从这里经过时,是躺在马车里的,因为她从马上摔了下来。”
“从马上摔下来?!什么时候?在哪里?”
“大约离这里两里路的地方,您不知道吗?幸好摔得不是太严重。您知道的,我们做马蹄铁匠的,对骨骼总是有一定的了解,我看了一眼夫人,确定她没有骨折。”
“这里附近,哪里可以找到小酒馆或者小饭店?”
“没必要走太远,这里后头就有一家,是我姐姐经营的。我姐姐那天还给夫人处理了伤口。”
“她有亚麻油和其他用来按摩的混合药油吗?”
“当然,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带您过去。”
一小时后,阿尔方索来到了卢克蕾齐娅养伤的城堡。打开她的房门,半明半暗之间,他见到了正在酣睡中的妻子。阿尔方索轻手轻脚地走近,弯下腰,亲吻了她。瞬时,卢克蕾齐娅嘟囔了一声,醒了过来,看清眼前的状况后,哀怨地低语道:“我的亲爱的,请原谅我甚至都不能用嘴唇来触碰你。”
阿尔方索回应道:“别告诉我,你把脸也摔坏了!”
“是的,从鼻子开始,我整张脸都青肿着,嘴巴也肿起来了。你没听出来我连说话都费力吗?谁把我跌落的事告诉你的?”
“为你处理伤口的女人的弟弟。”
“那个马蹄铁匠吗?”
“是的,他还告诉我你应该没什么大碍。”
“或许吧,但我现在浑身疼痛,连呼吸和闭眼都很困难。”
她的爱人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说:“可惜整个这片地区,不可能找到一个能医治你的大夫。你想要我帮你脱下衬衣吗?如果你信任我的话,我倒是可以做点什么。”
卢克蕾齐娅害怕地向后退缩,说:“求你了,阿尔方索,要是你碰我的话,我会痛死的!”
“但碰你是缓解你的疼痛的唯一办法,”阿尔方索回答说,“宫廷内外,大家都知道我是一个粗心又鲁莽的骑手。我遭遇过许多次令人难以置信的跌倒事故,身上各处都骨折过,久病成医,如今我学会了跌打损伤的治疗方法。我带了亚麻油和一些其他药物来。请你相信我,我不会伤害你的。”
就这样,卢克蕾齐娅将自己托付给他的一双手。他为她脱下衬衣,从肩膀开始,极其轻柔地为她抹上油。她努力忍住呻吟,但时不时会向他求饶:“求求你,轻一点!啊!我快不行了!”
“坚持一下,试着用肚子支撑身体。”
她仍然不时地哀号几声,但渐渐地,再也听不到呻吟了,卢克蕾齐娅的呼吸开始顺畅起来。有几次,当她忍不住的时候,阿尔方索就附在她耳边柔声细语道:“如果你愿意,我马上停止……”
“不,不,请别停下,我可以忍,按摩对我很有用,甚至让我觉得很舒服,请继续吧。我感受到的疼痛越来越少。我真喜欢你。再抹一些油吧……对,还有那里……天啊,被你如此爱抚真是太美妙了!我好像从地狱回到了炼狱。请继续,再过会儿,我就要进入天堂了。”
奇妙的骚动
无论如何,卢克蕾齐娅都无法抑制内心对诗歌、奇幻故事,尤其是绘画的热爱。她特别钟爱有故事情节、形式荒诞的绘画作品。那段时期,布上油画从佛兰德斯地区流行到了意大利,来自该地区的画家博斯运用对比法在画作中同时描绘悲剧场景和欢乐场景,一边是着火的村庄,赤裸的男男女女惊恐地从烈焰中逃出,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另一边犹如伊甸园般的人间乐园,笔触细腻,画面上充斥着色情荒诞、饱含寓意的欢乐场面。
在费拉拉的斯齐法诺亚宫的墙壁上,也绘有类似主题的壁画,其中前行的车辆寓意四季,端坐在车上的是著名的女神们,其中最显眼的是维纳斯,在她的周围可以看到雄性和雌性的白兔互相追逐,贪婪地寻求着性交的伙伴。边上身穿华服的男孩、女孩们也骚动不已,用拥抱和偷偷的亲吻彼此挑逗。有一位意欲私通的男子竟然将手探入女孩儿的衬裙内。突然,画风一转,墙面被一大群孩子占据。他们其中的几个甚至刚刚来到人世间,有的在微笑,有的在哭泣,有的还只会爬行,有的已经撒腿奔跑,总之这都是对春的颂扬。在这幅过于欢乐和生机勃勃的壁画前,卢克蕾齐娅突然感到一阵燥热,头晕得差点摔倒在地,幸亏身边一位女伴及时搀扶住她。见状,贵妇们异口同声惊呼道:“太好了!我们的夫人有孕了!”
当晚,在埃斯特家中举办了盛大的庆祝晚宴。皇位的继承人终于要出生了。最开心的莫过于埃尔克莱公爵。阿尔方索的欣喜之情自然也不会比父亲少一分一毫,他得到了来自整个宫廷和朋友们的祝福,他的这些朋友中不乏满口淫言秽语的人,把来宾中最粗俗的家伙逗得哈哈大笑。在晚宴上,卢克蕾齐娅抱着丈夫,和声细语地对他说:“好想回到我们的初夜,以此来庆祝这个好消息。”阿尔方索温柔地问答:“你相信吗,我想问你要同样的礼物呢。”
两人一齐高声喊道:“诺亚方舟!”
所有人都惊讶地望向这对爱侣。
千万不要借大炮给那些会用它来攻击你的人
林林总总说了那么多,我们几乎将瓦伦蒂诺公爵彻底忘记了。难道他不再恋战了?想都不用想!正在卢克蕾齐娅庆祝怀孕四个月的这天,一条爆炸性的消息传到了费拉拉。恺撒继续实施着他的计划,罗马涅和周边地区的领土一块一块地被他攻占下来;为了攻打卡梅里诺城,恺撒说服圭多巴尔铎·达·蒙特费尔特罗借几发乌尔比诺军队的火炮给他。圭多巴尔铎万分不情愿,可最后还是答应了,以期获得来自教皇的支持。然而,一五〇二年六月二十日,恺撒却用这些从乌尔比诺借来的武器攻打了乌尔比诺。可怜的圭多巴尔铎匆忙逃离。在写给红衣主教朱利亚诺·德拉·罗维雷的信中,他惊恐地评价道:“我保住了命和这身戎装。我从没见过如此忘恩负义的人,他的行为堪比海盗。”[1]
绝望的卢克蕾齐娅对哥哥的行为是这样评价的:“卑鄙至极!他竟然可以如此无耻地背叛一个朋友,用朋友提供给他的最好的武器去瞄准这个朋友!像这样的强盗,他还能如何为自己开脱?”可是,瓦伦蒂诺公爵怎会就此收手。没过几天,法恩扎领主阿斯托雷·曼弗雷迪的尸体在台伯河里被发现;法恩扎被攻陷后,他就一直被囚禁在圣天使堡内。事情发生后,大家立刻将矛头指向了教皇的儿子。
恶贯满盈的哥哥,加之乡村的潮湿闷热,使卢克蕾齐娅的身体每况愈下。为了有一个对健康有益的环境,她回到城里,搬到丽花宫内,可是灾祸也跟着她来到了这儿。七月中旬,在费拉拉爆发了一场可怕的疟疾,卢克蕾齐娅也不幸被染上。她开始担心自己的生命,而此刻她那可怕的哥哥却出其不意地来费拉拉找她。
那天晚上,在卢克蕾齐娅的房门外,可以听到她用地道的瓦伦西亚方言恶狠狠地辱骂恺撒。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唯一确定的是恺撒的这次拜访给妹妹带来致命一击。九月五日夜里,在撕心裂肺的疼痛中,卢克蕾齐娅将一个已经死去的女婴带到了世界上。
死婴的降生对埃尔克莱和已经准备好庆典活动的费拉拉城是一次沉重的打击。而那个彻底失去理智的人则是阿尔方索。一天晚上,备受病痛折磨的卢克蕾齐娅躺在床上,公爵的儿子推门而入,一言不发地走到她的床前坐下,眼睛却望向窗户。烧得迷迷糊糊的卢克蕾齐娅这才发现丈夫的存在,气若游丝地对他说:“请给我换一块湿的敷布吧,我浑身滚烫,快撑不住了。”
阿尔方索仍然沉默不语,伸手拿了一块敷布,扔进装满水的水盆里,然后直接拎起,漠然地甩在卢克蕾齐娅的额头上,冰冷的水滴顺着她的脸、肩膀和脖子流了下来。
卢克蕾齐娅怔住了,她忍不住问道:“你做什么呀?你怎么啦?”
阿尔方索继续保持沉默,回到原位坐下。
卢克蕾齐娅再次发问:“你怎么啦?怎么不回答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阿尔方索转过身,冷冷地回答:“没事。”
“怎么没事?”卢克蕾齐娅被激怒了,“你为何待我如此无礼?”
阿尔方索看着她,言简意赅地回答:“跟你说我没事,让我安静一会儿。”
卢克蕾齐娅气得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让我来告诉你究竟怎么了。你恨我至今都没能给你生个儿子。我知道,你害怕因为没有子嗣,待到你父亲百年之后,你的兄弟们会把你从宝座上赶走!这就是你唯一在意的事!”
阿尔方索猛地站起来,激动地冲着妻子吼:“不是这样的!你怎么会想到这种事?你是最没有资格对别人横加指责的那一个!”
“你想说什么?”
“相信我,保持沉默对你我都好!”
“不,我想你说出来!”
“放过我吧,卢克蕾齐娅!”
“说吧,一次说清楚。”
“那好吧,是你要我说的。”阿尔方索站在卢克蕾齐娅对面,苦笑了一下,说:“我早就对父亲说过,再也找不到一个比你更坏的女人,可是他已经着了你的魔,我也没能幸免。真是愚蠢!我甚至还对你动了恻隐之心,我告诉自己:‘可怜的卢克蕾齐娅,总是被她的父亲利用,受尽了羞辱,毒舌之人还将她比作魔鬼、毒蝎、妓女。’他们是对的!都对!”
卢克蕾齐娅一脸惊愕地打断他:“你疯了!你说什么呢,阿尔方索?”
“我来告诉你一个名字吧:佩德罗·卡尔德隆,我想你更喜欢佩罗托这个名字,在床上的时候你就是这么叫他的吧!”
卢克蕾齐娅瞪大了双眼看着他,张开嘴想说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尔方索继续说道:“好了,现在轮到你了,难道你没什么想说的吗?或者你的记忆出现了真空?也是,一天一个情人,自然不可能每个都记得,这我能理解。不过别担心,我来帮你恢复下记忆。”面带一丝嘲讽而绝望的笑容,他接着说:“说来奇怪,才过了四年啊!他的下场真惨!波吉亚家一个忠实的仆人,甚至称得上家族的至交,竟然被发现死在台伯河里!天晓得他犯了多大的错才遭此报应!”
卢克蕾齐娅用手捂住他的嘴,说:“我求你,我求你别再说了,我向你发誓……”阿尔方索却将她一把推倒在床上,继续道:“不可能!不是你让我说的吗?你给我听好了,我倒想看看你还敢反驳些什么!说到底,我是理解你的,当时你被迫与第一任丈夫分开,确实需要一次小小的放纵!可你们该小心些!找个仆人当消遣不是不行,但搞出个孩子来,事情就麻烦了……于是,你们找了另一个忠实的女仆来帮忙,她叫什么来着?啊,对了,潘塔西莱娅!你看巧不巧,她也在台伯河里被发现了!你们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杀手之家!”
像当时盛行的戏剧一样,演不下去的时候,就放下幕布,更换场景:于是,场景切换到钻石宫内,埃尔克莱公爵正和他的顾问们议事。
“随着瓦伦蒂诺公爵的入侵,”他说,“形势越来越令人担忧。在这样的局面下,真不知道我们该持何种立场。”
“如果教皇的儿子继续扩张领土,”一个顾问评论道,“意大利境内的平衡就将被打破。”
“没错,”另一个顾问接过话,“可是您不要忘了,自打瓦伦蒂诺公爵的妹妹成为唐·阿尔方索殿下的妻子后,我们就再也不能以任何方式介入矛盾了。”
正在此时,卢克蕾齐娅闯入了议事大厅。她脸色惨白,看了公爵一眼,低声对他说:“求您了,先生,我必须和您谈谈。求您了。”
所有的顾问都站起身,不知所措地看着埃尔克莱,他犹豫片刻后,对着他的幕僚说:“先生们,今天晚些时候我们再议,你们都先退下吧。”
很快,在一阵混乱的窸窣之后,议事厅里只剩下卢克蕾齐娅和她的公公。她走向前,将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然后坐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您怎么啦,卢克蕾齐娅?”埃尔克莱公爵关切地问。
“我的好先生,”她说,“我无法继续留在费拉拉,我必须离开。”
埃尔克莱难以置信地盯着她,默默地挨着她坐下,等她开口。卢克蕾齐娅接着说:“您的儿子对我厌恶到极点,连解释都不听。”
“发生什么了?您想说什么?”公公含糊不清地问。
“我说的是事实。昨天,我的丈夫为我扣上了莫须有的可怕罪名,我都无力反驳,只好保持沉默。”
“您所指何事?”埃尔克莱疑惑地问道,“请讲清楚!”
“把他的话再重复一遍无甚意义,我相信您的探子也同时把消息传达给您了吧。其实也不差这一件,他们说了多少与我有关的事啊……”
“您别这样,卢克蕾齐娅!”埃尔克莱打断她,“还是向我解释一下吧!”
卢克蕾齐娅握着他的手,说:“关于我的假想情人死在台伯河里的可怕事件,还有一个我的父亲将会承认的我的私生子,请别告诉我您没有听说过……”
公爵垂下双眼,表情几近愧疚,卢克蕾齐娅继续道:“没关系,先生,您该知道,我被非议也不是一年两年了……”
“可您为何不辩解呢?这么一来,就等于您默认了那些可怕的传言!”
“没用的,我的先生,谣言被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说得多了,就替代真相了。也因此,您的儿子从没相信过我,他一直处于不安和绝望中。我能理解他。阿尔方索竭尽一切来爱我,他试图抹去所有的谣言,但最终的赢家往往是那些恶毒的诽谤者。”
“在作出这个严肃的决定前,您再等等吧。我知道您被冒犯了……”
“我没有被冒犯,只是感到绝望。”
“闺女儿,听我说,我太了解我的儿子了,他的母亲过早地离开了他,因此我既当爹又当妈。只要看他一眼,我就能读懂他的心事,我想告诉您,阿尔方索对您不仅仅是爱恋,他还敬慕您。我也了解他的脾气,我建议您像看待木桶里的葡萄酒那样看待他:现在他正在沸腾,我们就等他温顺下来。之后,请您相信,他会像过去一样,任凭您用哪种方式去发酵。”
卢克蕾齐娅将额头靠在埃尔克莱的肩膀上,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裳。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我希望您是我的预言家”,没再说别的,便离开了。
[1]吉娜维夫·恰斯特奈特,《卢克蕾齐娅·波吉亚——阴险的无辜者》,Mondadori出版社,米兰,1995年,第228—229页。
编写咒语
回到丽花宫后,年轻的夫人将她的贵妇女伴们召集来,问如果组织一场晚宴,期间大家一齐诵读从创作于费拉拉的海量诗作中选出的一些片段,是否合她们的心意。其中一位带着恬不知耻的表情提议说:“请原谅,夫人,何不让那些诗人朗读他们自己的作品呢?”
“真是绝妙的主意!”卢克蕾齐娅赞叹道,“你们认为,该给展示的作品定个什么主题呢?”
另一位贵妇立即提议:“您啊,卢克蕾齐娅夫人,您就是主题!”
当晚,丽花宫内就举办了一场招待会,城中不少著名的文人都受邀出席。在这样的场合,卢克蕾齐娅身着一件华丽的礼服,额头上饰有一颗红宝石,那是埃尔克莱公爵送给她的结婚礼物。招待会上最惹人注目的要数切利奥·卡尔卡尼尼、尼科洛·达·科雷乔和特巴尔戴奥。
特巴尔戴奥起身发言:“卢克蕾齐娅夫人,如果您准许的话,我想读一首马尔切洛·菲洛塞诺为您而作的十四行诗。”诗人念道:
欢腾吧,费拉拉,因为一份美好的礼物从天而降,你的领导才能有目共睹,上天将卢克蕾齐娅送到你的城市,美得闭月羞花的卢克蕾齐娅啊。[1]
被吹捧得心花怒放的卢克蕾齐娅周旋在宾客间,让他们倍感舒心。所有人都表示自己为这位年轻的夫人着迷。他们其中的一位,拄着拐杖,艰难地试图站起,离了拐杖他根本无法站直。夫人俯身对他说:“您别担心,您不用站起来向我问候。”
“但我也想,”年轻的跛子答道,“向您献上我的作品。”
“噢,洗耳恭听!”说着,卢克蕾齐娅将他扶起。
诗人立刻开始了他的主题演讲:“这段文字有一个标题,题目是为了一抹微笑。‘我是一个划桨手,与其他水手一起划动我手中的桨,努力让船横渡大运河。一天,一群人登上了这艘大画舫,其中有几位来自名门望族的年轻漂亮女子。这群人的首领大声问:“你们这些划桨手中,有谁能在渡河的时候为我们高歌一曲的?”“我!”我立刻自告奋勇。于是,我唱起一首民谣,献给其中最闪亮的那位贵妇。曲毕,她走近我,给了我动人的一笑,然后便与其他乘客一起下了船,消失不见。那一夜和后来的每一夜,她的笑容令我无法安睡。无论我走到哪里,那抹笑容都会浮现,划船时尤甚。’”
讲述人边说着,边划动手中的拐杖,好像它是一把桨。他接着说:
“够了,我不能继续留在这艘船上。我决定去当兵。我的一位船长朋友在那不勒斯。我去投奔他,他招募我为国王军队的战士。我到那里才一个月,就遇上了打仗,敌人突破了打头阵的骑兵和步兵的防线。他们正要袭击国王的那一刻,我扑向侵略者,与他扭打在一起,然后将他一剑刺死。‘战士!’国王喊我,‘我欠你一条命。没有你和你的剑,我已经死去。’国王拥抱了我,对我说:‘从此刻起,你就是我的儿子。’又一场战役打响了,我一直守在国王的身边。我们赢得了战役。我在战争中的奋不顾身让我成为军队的指挥官,代替了战死的最高将领。国王任命我为将军,我也不负所望。最后一场在波河平原的战役中,平原上一座城市的整个宫廷都被我们捕获。我立刻认出了对我微笑的贵妇。她是皇后。趁乱,我一把抓住她,把她拽上了我的马。我们一起逃走了。一整夜,我们在她城郊的宅邸里翻云覆雨。第二天,我回到了军队,两天后,我得知我的女皇与敌军的国王,也就是我的国王,达成了和平协定。他们决定结婚,这样王国就更加稳固。那一夜之后,我和她再无缘分。我带着很多钱,登上了一艘帆船。与船长商定后,我买下了这艘船,连同船长一起。但多舛的命运却让我们遇上了一艘撒拉逊人的木船。一场战役在所难免,而我们全都沦为战俘,我又划起了桨,以奴隶的身份。身为舵手,我掌控战船前行的节奏,鼓舞划桨人的士气。划着桨,我心想:‘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会沦落至此?’我回答了自己的问题:‘一切都归咎于那抹微笑。’”
此时,爆发出一阵掌声,如微笑女王一般感动的卢克蕾齐娅走近讲述人,坐在了他的身边。
“这个故事是您写的?如果是的,您是何时创作的?”
“您为何问这个问题?”
“因为从这些战役中,我看到了我兄长的身影,而末尾,则是一条预言。他将会戴着镣铐划桨。”
“我不清楚,或许吧。瓦伦蒂诺公爵受到所有人的瞩目,自然大家都会谈论他。不过,夫人,请允许我代表在场的各位感谢您让我们齐聚一堂,我相信大家都想告诉您承蒙您的恩宠,我们倍感荣幸。”
被夸赞的卢克蕾齐娅回应说:“感谢您的赏光,我希望像今晚这样的宴会能成为惯例。也请您帮助我挑选能使晚宴精彩纷呈的嘉宾。”
“我不知自己是否能不辱使命。”
“如果您真希望我满意,我恳求您予以我信任,不要同我如此客套。我想告诉您,我对朋友的渴求,从未像现在这般强烈。对不起,我还不知道您尊姓大名!”
“我立刻改正。我叫埃尔克莱·斯特罗奇。我的身份是十二贤人委员会的法官,和所有为司法效劳的同仁一样,业余时间,我也会努力挣脱工作的桎梏,而我的方法就是写诗。”
[1]AA. VV.,《卢克蕾齐娅·波吉亚——历史与神话》,Leo S. Olschki出版社,佛罗伦萨,2006年。
一场鸿门宴
如今在罗马涅横行霸道的瓦伦蒂诺公爵,想要进一步扩大统治范围,他的最终目标是在意大利中部建立一个真正的王国。博洛尼亚、锡耶纳、比萨和卢卡是他接下来要征服的领地。但是,不可避免地,在他周围越来越多的人要置他于死地;其中不仅有他的宿敌——那些害怕自己与死在台伯河里的阿斯托雷·曼弗雷迪一样下场的各地领主,甚至还有他最亲近的支持者。事实上,瓦伦蒂诺公爵手下的将领们对于这位首领日益积聚的强权忌惮不已。马基雅维利曾写道:“他们认为公爵过于强势,害怕他一旦占领博洛尼亚后,就会对他们赶尽杀绝,以便军队只对他一人马首是瞻。”[1]
因此,这些人齐聚在红衣主教乔万·巴蒂斯塔·奥尔西尼的宅邸中,商议谋反计划。然而,波吉亚家的公子对他们的一举一动了若指掌,他要实施一次精心策划的、可怕的复仇。
瓦伦蒂诺公爵假装要与那些造反的将领们达成一项共识,并以俸禄和各种好处作诱饵。打消了他们的疑虑后,一五〇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这天,瓦伦蒂诺公爵邀请他们前往塞尼加利亚城赴一场盛宴。不得不承认,通过这一事件,可以窥见瓦伦蒂诺公爵对历史的熟稔。事实证明,煞有其事将敌人召集起来,然后将他们一举歼灭是一种必不挠北的战术,古希腊历史学家色诺芬曾讲述自己的亲身经历:波斯人大摆筵席,邀请希腊战士的首领们参加,色诺芬是少数没有出席的人之一,而受邀出席的将领则悉数被杀害。
恺撒召见了曾密谋造反的将领,他对着其中一个,维特罗佐·维特利,微笑着说:“兄弟,我们怎么能够在并肩作战,一起拿下这么多城池后,反倒闹不合了呢?我会忘记所有的不快,来吧,来拥抱我!”说着在他脸颊上留下表示和好的一吻。
他们共同步入一个大厅,一张摆满山珍海味和上等美酒的餐桌位于大厅正中。
“你给我好好听着,”瓦伦蒂诺公爵之前对厨师说,“我要他们的最后一餐也是他们此生吃过最好的一餐。”
等到所有人都落座后,瓦伦蒂诺公爵说:“请原谅,我的朋友们,可我不得不离开片刻,隔壁房间里有个可怜的女孩,我若有一天不去看她,她便活不下去;而且,正如我们常说的,妙龄美少女是最令人食指大动的第二道菜!”
在将领们粗鲁的大笑声中,恺撒步出了大厅。顷刻间,一小队卫兵冲入大厅,将错愕的宾客们包围起来。有人试图逃跑,当下就被人刺穿了身体。一场屠杀拉开了序幕。那天晚上,曾杀害卢克蕾齐娅第二任老公——年轻的阿尔方索·阿拉贡的恺撒私人杀手,米凯莱托·科雷拉,勒死了其中两名谋反者。另外两位的下场更悲惨:他们被囚禁了数日,恺撒甚至让他们相信仍有获救的希望,可是最后,一个被勒死,另一个则被淹死。
必须要说的是,恺撒这一倒行逆施的举措在当时收获的溢美之词却远远多于愤怒的抨击。在对付敌人时,他展现出一位真正的军事将领应该具备的机智和果断,令时人钦佩不已。很显然,某些残暴的行为,如若能推动政治和个人利益的达成,则可被视作一种成就。事情就是这样的,或者说,十六世纪发生的事情就是如此。
[1]尼可罗·马基雅维利,《对瓦伦蒂诺公爵杀害维特罗佐·维特利、奥利维罗托·达·费尔莫、帕可罗先生和格拉维娜·奥尔西尼伯爵的方式的描述》。
闲话尸体
我们现在身处于卢克蕾齐娅居住的宫殿中最大的厅堂内,她和她的贵妇随从们正在为迎接宾客作准备。这天晚上,无论诗人还是小说作家都期待着向众人朗读自己的作品。
埃尔克莱·斯特罗奇兴冲冲地来了,卢克蕾齐娅却不在;这天,她异乎寻常地姗姗来迟。
“她终于来了!”一位贵妇高呼着,迎向她去。
面无血色的卢克蕾齐娅穿过厅堂,未向任何人问好。她径直走到壁炉旁的沙发前,坐下,双手捂着面孔,突然痛哭流涕起来。所有的宾客都聚集到她的身边。
斯特罗奇弯下腰,问:“发生什么了,夫人?”
卢克蕾齐娅抬起脸,用手帕擦干眼泪,想要作答,却是如鲠在喉。
一个年轻人礼貌地驱散了几位围观的宾客,恳请道:“让她喘口气吧。在来这里的路上,我听说了一切。那场屠杀是在所难免的。”
“但,洛德维格先生,您指哪场屠杀?您愿意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吗?”
“瓦伦蒂诺公爵邀请他手下所有的将领去塞尼加利亚赴宴,然后下令将他们全部杀死。”
有人问:“一场杀戮?”
“没错,但如果罗马涅的公爵不下此毒手,恐怕今天我们,尤其是卢克蕾齐娅夫人就要为他哭悼了。”
“这么说来,他的追随者张机设阱要对付他咯?”
另一个人则说:“那就是正当防卫!不过先生,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对不起,您是哪位?”
“我叫阿里奥斯托,是尼科洛的儿子。”
“阿里奥斯托?您以什么名义来这儿?”
“我想应该以和您一样的名义。”
这时,埃尔克莱·斯特罗奇身边一位面容姣好的年轻人评价道:“换作我,在没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前,定会谨慎作出如此无凭无据的判断。”
阿里奥斯托针锋相对地回应:“可您还需要掌握哪些凭据呢?经过这些年,我们早该学会认清局势。互相仇视的敌对双方,行动快的那一方才能将对方彻底消灭。这是一个确定无疑的数学命题。”
“没错,”面容姣好的年轻人几乎是笑着回答的,“正因为数学是一门可计算、可预见的科学,结果自然不会出人意料。谁先出手,谁就能赢。但重点不是争论的内容,而是争论本身,居然如此无情地展现自己的能言善辩!就好像往餐桌上摆放美味佳肴的同时,吐出被害者尸体之类的字眼,还振振有词地说这在我们的时代不足为奇,要给它留有空间,要学会与它和平共处。餐桌上的死人,赛马节时的尸体,赞美曲中的咒骂,如今都变得稀疏平常。在这座豪华宫殿里,找不到一具供被谋杀者安息的棺材,真是奇怪!不要忘了招待我们的美丽女主人正身处一场令她痛不欲生的疾风骤雨中。更何况,在她的面前谈论她亲戚的是非,只会雪上加霜。”
正当年轻人口若悬河之时,卢克蕾齐娅站起身,从她的辩护人身边走过。突然,她停住脚步,转过头看着他,问:“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您是皮埃特罗·本博先生吧?”
“是的,正是在下,夫人。”
“感谢您照顾到我的情绪,希望能再见到您,先生。”说着,又迈开了脚步。陪在她身边的斯特罗奇立刻转向宾客们,恳请他们能够了解此时的状况。
大家纷纷离场。
本博也正准备离开时,斯特罗奇向他示意让他跟着自己,片刻后,他来到了一个有大阳台的房间。
卢克蕾齐娅夫人就站在露天的阳台上。
“先生,请您走上前来,您在阴暗处,我无法把您看清楚。”
本博向前走了几步,停在了大厅的中间,离卢克蕾齐娅不过咫尺之遥。
“夫人……”他欲言又止,疑惑地盯着她看。
卢克蕾齐娅走到他身边,微笑着牵起他的手,说:“拉斐尔,你是多么俊美的少年啊,为我画一张肖像画,然后拥我入怀中。甜美的拉斐尔,如果你不爱我,就把我从你的画作中去掉,若不能成为你的爱人,毋宁死。”
本博望着她的眼神慌乱起来。沉默许久后,他才开口说:“夫人,或许您把我当成别人了……”
“正是如此,”卢克蕾齐娅笑答,“您长得与画家拉斐尔太相似了,让我不禁想起这几句罗马妇女献给画家的诗句。但我想说,这份相似并非对您不利。”
“夫人,”本博幡然醒悟,“您将我从现实中诱拐,把我拖入不受时间和理智约束的奇境,这种感觉如此美妙,我要带着它在人群中穿梭,独自一人在这魔咒中沉沦。”
“简直不可思议……寥寥数语,您竟然就能勾勒出如此不寻常的画面!”卢克蕾齐娅惊叹道,“您一定再来,如此我们便能继续给对方制造惊喜。”
与跛足人谈情,同行
埃尔克莱·斯特罗奇拄着拐杖,快步跟在本博身后;本博大步流星走在通向费拉拉的路上,无暇左顾右盼。
“您曾对我说她是一位高尚、可爱的女子!您为何要对您的朋友说谎呢,我亲爱的埃尔克莱?”
“说谎?”
“边走边说!卢克蕾齐娅可远远不是这些词语能描绘的!您带我去见她的时候,可没有预先警告我将引我走上钢索,面对钢索另一端那倾国倾城的美貌还要保持平衡,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真希望身边带着纸笔,”斯特罗奇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玩笑似的说,“因为您正在作诗,我的皮埃特罗,只可惜用的是俗语!”
本博转身,看着朋友,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听我说,埃尔克莱,您也该学着用俗语写诗,如此一来,那些拥有爱情才能的女人才能读懂您的诗作。”
“同样的话我似乎在哪儿听过……既然您也这么说,朋友,那我不妨一试。另一个让我跃跃欲试的原因是,我受卢克蕾齐娅夫人的邀请,将参加几天后在丽花宫举办的一场舞会。”
“您被邀请了?”本博惊叹,“那我呢?”
“我的直觉告诉我,”斯特罗奇低语道,“您再也不需要请柬了。”
停止渴望或许是最可怕的惩罚
舞会当晚,丽花宫的大厅花香四溢,金碧辉煌,来宾们个个高贵优雅,好像互相较着劲,看谁才是当晚最受欢迎的贵妇和骑士。那天是一月十五日,宫外朔风凛冽,夜空因此变得格外晴朗,皓月洒下一片莹绿色的月光。斯特罗奇和本博站在窗边,远离了喧嚣。
“她会来吗?”终于,本博忍不住,语气焦躁地问道。
“是她邀请我们来的,”斯特罗奇将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如果她不来,那岂不是笑话。”
似乎是对朋友的召唤的回应,意气风发的卢克蕾齐娅,跟在几位贵妇身后,步入了大厅。身上还披着一件深红色的斗篷。
在所有人的赞美声中,她停在大厅正中,环视周围。
当她和本博四目相接时,她径直向他走去,向他伸出手,说:“皮埃特罗先生,我确信,今晚只有您能猜出我最想听的恭维话。”
埃尔克莱·斯特罗奇平静地看了一眼卢克蕾齐娅,再看了一眼朋友,后者慢吞吞地牵起夫人伸给他的手,邀请她跟随着自己。
他们来到面向花园的一扇大窗户前,本博打开窗板,说:“请抬头看,”他指着月亮,“窗前升起了明月,我的爱人映照在月亮上,月亮暗淡了,卷云为它穿上了衣裳。”
“哦,不,您作弊,”卢克蕾齐娅惊呼,“从这一刻起,我如何能与您较量?”
“夫人,您认为以这样的方式面对别有用心之人的闲言碎语和凭空捏造,是明智的吗?”
“您所指何事?”卢克蕾齐娅故作天真地问。
“我是指,”本博心里七上八下的,“如此昭然地独宠一位宾客,而忽略了其他所有人……”
她笑了。
“流传着太多关于我的飞语恶言,要是能生出些至少有着可爱凭据的流言,我倒是喜闻乐见了……”
“可我相信,”本博补充说,“真正美好的事物若能被小心藏匿,会更有价值。”
“如果是这样,”卢克蕾齐娅回应说,“您对我藏匿了什么?”
“夫人,我需要用一整本书的篇幅才能向您讲述您想知道的内容。”
卢克蕾齐娅紧紧握住本博的手,又倏地甩开,转头去招呼其他宾客了。
几天后,两位朋友正在斯特罗奇的别墅的花园中,一个仆人来到他们面前,送来了一张折叠后,用火漆封住的信纸。
斯特罗奇夺过信纸,偷偷看了一眼,然后将它交给了本博,说:“是写给您的,我想我已经猜到了寄信人。”
本博打开信纸,读了数行后,对朋友说:“我已经知道了信的内容,是我最后一次见卢克蕾齐娅时,她为我吟诵的一首诗歌的片段。我觉得这首诗实在太妙,因此请求她写下来,寄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