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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意-达里奥·福/译者:张琳 当前章节:1544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00

说着,他把信纸递给了斯特罗奇,接着说:“请帮我一个忙,将它高声念出来。”

另一个接过信纸,愣了一下,说:“是用阿拉贡语写的。”

“当然,是洛普·德·埃斯图尼加写的。即使您不明白,您仍然可以将它念出来,我来为您翻译。”

斯特罗奇朗读起来:“Yo pienso si me muriese.”

本博翻译道:“我想我该死去。”

朋友继续读下去:“Y con mis males finase desear.”

“带着我所有的伤痛,不再渴望。”

“Tan grande amor fenesciese que todo el mundo quedas sinamar.”

“拒绝一份如此伟大的爱情,才能无爱地离开世界。”

“Mas esto considerando mi tarde morire esluego tanto bueno.”

“而当我想到死亡遥遥无期,爱情就是我所渴望的一起。”

斯特罗奇把信还给本博。

“朋友,”他评论道,“我从没见过像您那么幸运的人。您知道吗?卢克蕾齐娅借用我们不认识的诗人的作品,向您表达爱意呢,还特别强调只有死亡才能平息她那绝望而强烈的爱情!”

像扮成木偶的勇士们一样战斗

现在我们来到了费拉拉郊外的一个大棚屋里,一艘翻转过来的大渔船的船体充当屋顶。屋顶下是一所真正的军事学校,在那里年轻的勇士们学习戳杀、防御和冲刺,练习在马背上或站立着决斗,为今后的战场厮杀作准备。常常从那里传出夹杂着嘶吼的喧嚣声,让人联想到兵刃相接的流血冲突。只是这里的战马、盾牌、长矛和剑都是假的,木质的。

突然,场景一转,用面纱将脸庞遮得严严实实的卢克蕾齐娅出现在另一边。如此阵仗,夫人看得目瞪口呆。

“那是什么?”她问陪同她的军事教练,“难道是狂欢节上会旋转的人偶吗?”

“不,夫人。在那些用芦秆编织而成的盔甲里有令人生畏的决斗者。”

“这些木马呢?”

“用来代替那些有血有肉的真正的战马,因为每次演练,真的马都顶着变瘸或者被刺伤的危险。不过您可别被滑稽的表象蒙了眼。那些假骑士们的格斗术大多是跟着这些‘木偶’学的,很少是敌我厮杀中得来的。”

突然,一匹被不同角度的绳索牵引着的机械马,如烈马般腾空跃起,马背上的骑手被狠狠地甩下马,滚到了地上。四名侍从赶紧跑过去将狼狈的骑手扶起,帮助他重新站立,然后将他带离现场。“发生什么了?”卢克蕾齐娅尖叫起来,“他死了吗?”

“没有,幸好那个像篮子一样的护具保护了他。不久后,他又能重新跨上他的木马。哦,这位就是您要找的先生!”

“哪一个,是那个从头到脚被‘篮子’裹住,正在向我们走来的那个吗?”

“对,是他,他就是刚才让对手坠马的人。”说着,教练向贵妇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

行动的木偶走近卢克蕾齐娅,将她轻轻推到摆放木质长矛和剑的仓库中,关上了门。他揭下芦秆编织的头盔,露出了皮埃特罗·本博的脸。

“夫人!”他一边四下张望,一边激动地说,“您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光天化日之下一个人来这里!”

“我知道,我的皮埃特罗,您说得对,但是我不能再等了!”

本博露出一抹微笑,却仍然坚持说:“卢克蕾齐娅,您不该冒损害自己名节的风险,我们无时无刻不被控制着,监视着,甚至此时……”他又看了周围一眼。“您确定您没有被跟踪吗?”

“您放心,我……”

“我无法放心,不然是对您不负责任。”

“我给您写信,可等了整整好几日,都没有您的回复,我很担心!”

“说得轻一些,夫人,我求您了!”

“您怕什么呢?这里没有人偷听我们说话,倒是有许多狂欢节集市上的人偶!”

“等等,”他打断了她,“您说您给我写信,可我已经好多天都没有收到过您的信了。”

“怎么会,我至少给您寄过四封,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从中拦截,阅读,甚至抄写了这些信!”

“不要那样训斥我,要知道为了写得跟您一样好,我付出了多少努力……”

这样的言语,这样的声音,让本博无法自持,他搂过她的腰,情不自禁地吻住了她。当他放开她的时候,她娇喘着,柔弱地说:“您对我的补偿已十倍于我的期冀,求求您,再吻我一次。”

不用恳求,本博也会这么做。两人缠绵了许久。

“卢克蕾齐娅,我抗拒不了你,但我们必须要小心。”

“您的意思是我不能再给您写信了?”

“不,当然不会,这是让我唯一时刻感到您就在身边的方式。只不过我们必须想个办法,让别人无法理解我们互诉衷肠的内容。”

“我同意。那就从这一刻开始,我不再是卢克蕾齐娅。”

“那您叫什么?”

“F. F. .”

“为什么?”

“您只需稍作思考,便能知晓。”

这狂热的激情并不是击倒本博的唯一原因。八月,从一次旅行回来后,诗人就染上了隔日疟,这一疾病已经夺走费拉拉和周围乡村好多人的性命了。为了不传染给别人,本博不得不被隔离起来养病,自然也无法去找卢克蕾齐娅。

一天早上,服侍本博的仆人听得别墅外的勒马声,还没来得及下楼一看究竟,卢克蕾齐娅已经推开大门,上楼来了。

“我的夫人,”仆人结结巴巴地说,“您可别想靠近他……那太危险了……您可能会因此染病。”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卢克蕾齐娅就打开了本博房间的门,后者半睡半醒地躺在床上,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她的存在。

“我亲爱的……皮埃特罗,是我。”

本博转过身,望着她:“对不起,可我看不真切,您是哪位?”

“别勉强,”她拉起他的手腕,把脸贴到他的额头上,“上帝啊,你烧得发烫!”

皮埃特罗呻吟道:“您是谁?您不能靠我那么近……很危险……”

突然,他喊出声:“卢克蕾齐娅!是你,卢克蕾齐娅!”

“是的,是我。”

“你身上的香味让我认出了你。”说着,忍不住拥抱了她,接着又叹息道:“不,不能这样,您可能会因此而死去!”

这时,进来一位端着水盆、拿着毛巾的妇女。卢克蕾齐娅问:“这是什么?”

“是冷水。”

“好样的,快给我。”

卢克蕾齐娅拿起一条毛巾浸入水中。然后,将毛巾敷在呻吟着的病人的额头上。她用手摸了摸皮埃特罗的脖子和胸口,惊呼道:“他全身都湿透了!”

女仆回答说:“夫人,这是隔日疟……”

“那也不能就这么让他浑身湿漉漉的!特别是在一个如此冰冷的房间里。这儿有炭火盆吗?”

“有,在那儿,我立刻拿过来。”

当女仆把炭火盆推到床前时,卢克蕾齐娅掀起被子,说:“我们必须把他的衣服脱了!”

“把他的衣服脱了?”

“当然,我们要擦干他的身体,难道你就由着冷汗浸湿他的身体?快来帮我一把!”

“好的。”于是,两人为本博擦起身来。

卢克蕾齐娅轻声抱怨了一句:“上帝啊,连圣塞巴斯蒂安都没你惨……好了,总算擦干了。”

过了一会儿,女仆却说:“可过不了多久,他又会像先前那样湿一身的。”

“那么,”卢克蕾齐娅,“就把他当作发着烧的孩子来对待。”

“与孩子有何干?”

“你没有孩子吗?”

“有。”

“当他们高烧不退的时候,你会怎么做?你会不会抱紧他们来,用自己的身体为他们降温吗?”

“是的,我也会这么做。”

“那么现在就由我来为他降降温。”说着,她脱下自己的衣服,钻进了他的被窝。然后对女仆说:“你可以走了,不要让任何人进来吵醒他。”

本博呻吟着:“我在哆嗦……天啊,我好冷……”

“好了,马上你就会舒服些,靠近我……再近一些……”

黑衣白面女子到来的时候,从不敲门

入夏后,每当罗马被热浪席卷之时,教廷都会依惯例去阿尔巴尼丘陵避暑[1]。不过,一五〇三年的八月,亚历山大六世选择留在罗马,因为在距罗马不远处,法国军队和西班牙军队正为了争夺那不勒斯王国而开战,这样的政治局势下,需要教皇的亲自坐镇。

时年七十二岁的教皇罗德里格·波吉亚想方设法躲避酷暑,一日,他与瓦伦蒂诺公爵和几位高级教士一起,前往红衣主教亚德里亚诺·卡斯特雷西·迪·科尔内托位于罗马山丘上的宅邸赴宴。众人以澄清、冰凉的佳酿祝过酒后,筵席开场了。

忽然,一位宾客感到浑身发软,从坐椅上瘫了下来。教皇亚历山大起身正要去扶他,不想却轰然倒地;接着,教皇的儿子将主人一把抓住,和主人一起倒在了地上。当时情况危急,呕吐不止的是恺撒,大家立刻对他进行了急救,让他喝下大量的牛奶,因为事故的原因第一时间便被查明:“他服了毒。”

教皇和他的儿子立即被送回梵蒂冈。两位波吉亚家族的成员,以及一众受邀主教和贵族们忽染恶疾的消息被严格封锁。不过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那些所谓的消息灵通人士谈论着横行教廷的疟疾,不过奇怪的是这种可怕的疾病居然在同一时刻击倒了一群神圣的男人。

有人断定事件是由一连串的阴差阳错铸成的。下毒的对象本该是屋子的主人,卡斯特雷西主教,不过一番忙乱斟酌,推杯换盏之后,有毒的杯子落到了错误的人手里。请注意,不久后,就能在为数众多的即兴喜剧中看到鬼使神差斟错酒的情节,而其中教皇和宾客们则被潘塔洛内[2]和其他戴面具的滑稽角色所替代。

可是这场闹剧引出的误会并没有到此为止。之后几天,争先恐后地传出消息说教皇就快痊愈,而瓦伦蒂诺公爵却回天乏术。事实却是,一五〇三年八月十八日晚,那场致命晚宴过去十三天后,亚历山大六世经过了一番极端痛苦的挣扎,终于死了。在父亲房间的楼上躺着的恺撒一得到消息,便冲了下来,看着父亲已无生机的躯体,他悲愤地痛哭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打了个激灵,对着他的手下大喊道:“快,你们快去把珠宝、银器和钱都拿来!在我父亲的公寓里至少有三十万金币!”

恺撒的反应还算及时,因为此刻,就像剧本描述的那样,仆人们也正在教皇的房内大肆抢夺。

漫漫长夜,没有一个人为死去的教皇守灵。第二天,他被抬上灵柩台后,就再也无人照看,因为守卫们要去偷蜡烛。与此同时,罗德里格的尸体正可怕地腐烂着,面部乌黑,肿胀的舌头撑满了洞开的嘴巴。当人们发现棺材根本装不下教皇的尸体时,整个事件的凶残程度才达到顶点。先是他的金色教皇袍被剥了下来,却仍然无济于事,最后靠拳打脚踢将遗体硬塞进棺材了事。[3]

[1]莎拉·布莱德福德,《卢克蕾齐娅·波吉亚。真实的历史》,Mondadori出版社,米兰,2003年,第177页。

[2]意大利即兴喜剧中的一个角色,是富有、贪婪、吝啬的威尼斯商人。——译者注

[3]莎拉·布莱德福德,《卢克蕾齐娅·波吉亚。真实的历史》,Mondadori出版社,米兰,2003年。

没有人教孩子辨认母亲的气味

在这急转直下的局面中,卢克蕾齐娅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儿子是她摧心剖肝的痛,每每想起,都让她自认是个无耻卑劣的女人。与费拉拉公爵的儿子成婚后,卢克蕾齐娅不能流露出一丝对儿子的思念,这毫无人情的约定也扼杀了她要回罗马将儿子拥在怀里的念想。

可这次,当她的世界天崩地裂之时,她终于可以不顾任何约定,马不停蹄地前往罗马,为了至少看一眼父亲的遗体,更为了在最短时间内赶到她那被遗弃的儿子身边。

到达罗马后,她得知孩子和他的家庭教师骑着马到古罗马斗兽场一带去了。她循着同个方向去了,在那里,她一眼就认出那个独自骑在一匹小马上,正要让小马跑起来的就是她日思夜想的儿子。她来到他的身边,下了马。

“你好,亲爱的小孩,你认得我吗?”

孩子看了她一眼,说:“不认得,夫人。对不起,可是照看我的阿松塔说我不能和陌生人说话。”

“可是,宝贝,我不是陌生人,我是你的妈妈。”

“哦,是吗?大家都告诉我她已经死了……”

“我的上帝,你说的都是事实吗?我都做了些什么……整整两年,我从没在孩子面前出现过,如今他四岁了,我竟然妄想他能扑到我怀里,拥抱我……”

“我不懂您在说什么,夫人……或许您把我当成了另一个小孩。对不起,阿松塔回来了,我要走了。”说着,他鞭策了下他的小马,瞬间跑远了。

卢克蕾齐娅强忍眼泪,决定去见父亲最后一面。

当她来到梵蒂冈时,看到哥哥瓦伦蒂诺公爵正从楼梯上下来,后者立刻拦住她:“求你了,别去看他,这场置他于死地的恶疾让他变得面目全非。我不希望父亲给你留下一个如此可怕的回忆。而且,我要你马上离开这座城市,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在经历着叛乱,而我们波吉亚一家则被视作罪魁祸首。”

卢克蕾齐娅被哥哥说服了。转身要和哥哥作别,他却已然消失不见。

孤身一人的卢克蕾齐娅在梵蒂冈的屋宇间毫无目的地游荡。再也见不到的儿子和父亲的容貌在眼前更迭,这使她的双目不堪重负。她无力地瘫坐在宫殿入口处的一张长凳上,哭得无声无息。突然,她察觉到身边有人,此人正要来拉她的手。她猛地转身,满脸惊恐,出现在眼前的却是公公埃尔克莱的脸。卢克蕾齐娅不发一言,用双臂环抱住他的脖子,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谢谢,”她终于开口说,“谢谢,先生……父亲。”

“噢!”公爵笑了,“但愿我有一个像您这样的女儿,若真如此,虽不知此刻会在何处,但一定不会在这里哭泣!”

“您的话太温暖了。您是整个宫廷中唯一跟着我来到罗马,也是唯一让我感到被关爱的人。”

“以我对您的情义,怎么可能让您孤身一人……”

“我对您也有一种在我和父亲之间从未有过的感觉:信任。面对如您一般的父亲,我会愿意敞开心扉。”

“我也明白孤身一人意味着什么。”

“是的。我们都承受着孤单的折磨。我的丈夫每年大部分时间都远走北方,他寥寥的几封信寄到的时候,他都已经回来了。”

“我自问,为何他要不断地出走,难道在费拉拉,他自己的城市,还有什么满足不了他吗?他说是我送他去外面学习军事学的,但根本不是这样……”

“您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怎么想的?”

“我想,我的丈夫应该是无法忍受和我们一起生活。”

“可为什么呀?在费拉拉,他应有尽有,身边也不乏在艺术和科学方面天赋异禀的男男女女。”

“正因为如此,他才觉得苦闷!他被那么多的天才包围着,他住在几何意义上堪称完美的宫殿里,他的子民们把知识视为最重要的社会价值。”

“是啊,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舍弃这些,而选择长炮和迫击炮!”

“迫击炮?”

“没错,您该知道他对这门艺术几近疯狂,甚至亲自设计了几门大炮!”

“是的,他曾想把他的这一爱好与我分享,但我无法忍受……”

“想到阿尔方索在我去世后将成为费拉拉的公爵,我就不寒而栗!他会怎样管理这座城市呢?会不会为了交通更便捷,土地更肥沃而兴建水利工程,或者为了子民们的健康而推动医学发展呢?不,不会,他正在为战争作准备,一门毁灭的艺术!有一天我问他:‘你今后打算怎样治理这座城市?要把它变成雅典还是斯巴达?’他回答说:‘当然是斯巴达!’‘斯巴达?你愿意去参观这座城市吗?’他说:‘愿意!’‘那你试试看,你连斯巴达的一块石头都找不到,这座城市早就不存在了,没有人知道它曾屹立于何处!’”

“他又是如何回应您的?”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生气地说:‘可是,作为生者活着总好过作为死者美丽着!’说完就走了。”

“精彩的回答!他应该和我哥哥,瓦伦蒂诺公爵结成联盟,可以想象他们的联合会带来荣耀和葬礼!”

埃尔克莱转了话题:“您知道吗……我听说您在宫殿里招待诗人,与那些文学家交往甚密……”

卢克蕾齐娅表情僵硬,担心地盯着他看,公爵发现了她的异常,继续说道:“不,我求您……我没有任何责怪您的意思……我能理解您……一个人无法脱离语言和思想而活着。一位像您这样,从小学习希腊语,能流利地阅读拉丁语,对罗马的建筑、历史和装点它的艺术品如数家珍的女子,确实需要美的滋养……”

“谢谢。您说的都是实话。我有很多的书,还在到处搜罗更多的书,阅读让我获得极大的满足,但当我面对各种提议、新的发现、语言现象,尤其是上帝的时候,我需要将我的所想、我的疑惑与人讨论。我的世界曾被神甫、主教、红衣主教所包围,后来还与教皇一起生活过,可我想告诉您,祷告带来的安慰已无法拯救我于绝望之中。只有从那些博学的男男女女口中传达出的新思想才能神奇地将我从我们瓦伦西亚人所说的sciacron,也就是无望的苦痛中解放出来。”

第二部

死到临头,还是没学会谨言慎行

瓦伦蒂诺公爵在那次中毒事件中死里逃生,但这却是上天赐给波吉亚家族的最后一份幸运之礼。蒙住眼的女神常常以捉弄失败者为乐,摧垮你之前,先给点甜头你尝尝。

亚历山大六世去世约一个月后,弗朗切斯科·托德斯基尼·皮科洛米尼当选教皇,名号庇护三世,并确立恺撒为教会军事首领和掌旗官的身份。可是,新教皇才刚把装饰锡耶纳主教堂内的皮科洛米尼图书馆的任务交给平图里奇奥,腿上的一处溃疡便把他送进了坟墓,这时距离他登上教皇宝座才二十六天。

下一个在选举教皇的秘密会议后对外宣布的名字是瓦伦蒂诺公爵最不愿意看到的那个。徒劳地反抗教皇亚历山大六世整整十一年后,波吉亚家族最大的宿敌——朱利亚诺·德拉·罗维雷终于登上了圣彼得大殿的宝座。这位尤利乌斯二世一上台便取消了他的前任给予瓦伦蒂诺公爵的所有特权。就好像在米兰人的抽彩游戏中,波吉亚家从赌注箱里抽出的最后一块牌子上写着minga,意即全盘皆输。在选举中支持新教皇的恺撒希望也能得到新教皇的支持,他将罗马涅地区的几处城堡转让给教皇,试图通过这一妥协使教皇允许他保留至少部分的领地,然而却事与愿违。

如今,失去了父亲的有力支持,瓦伦蒂诺公爵的征战计划,在罗马涅的统治,甚至生命都岌岌可危。几位忠于恺撒的城堡主绞死了前来命令他们投降的教皇使者,这一残暴的挑衅行为使尤利乌斯二世决定立刻对恺撒采取行动。瓦伦蒂诺公爵将对他的政治生涯构成威胁,必除之而后快。于是,在渴求瓜分瓦伦蒂诺公爵领土的威尼斯人的支援下,尤利乌斯二世开始了对宿敌的讨伐。

而千疮百孔的瓦伦蒂诺公爵为了堵漏洞,只好见机行事,先是与西班牙人结盟,后来又和法国人联合,与此同时,在罗马涅地区爆发了一系列叛变,意在驱逐瓦伦蒂诺公爵,扶持曾经的领主们复辟。

此时,卢克蕾齐娅(从没有人质疑过她的无畏英勇)正招兵买马,试图拯救兄长于穷途末路之中;为此,她就算倾尽全力也合情合理,毕竟作为阿尔方索·德·埃斯特的夫人,她也要为自己的处境考虑。

倏忽间,教皇的女儿竟落到了茕茕孑立的地步,尽管她是未来的公爵夫人,但从某种意义上说,她的地位摇摇欲坠。亲近她的朋友只剩下埃尔克莱·斯特罗奇和皮埃特罗·本博,后者立刻赶去安慰她,可当他看到在漆黑的房间尽头独自被痛苦折磨着的卢克蕾齐娅,居然感到无力去说什么或做什么,或许此时默默地离开会更好。

才走下几级楼梯,他便止了步,轻声说道:“我在做什么呀,上帝啊!我的行为简直与弄臣无异。一旦局势转向,危机显现,我也只会穿上披风,放下风帽,逃之夭夭。”

于是,他又折回,快步上了楼梯。当他出现在卢克蕾齐娅面前时,卢克蕾齐娅错愕地起身,旋即上前拥抱他,说:“我真的好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事实上,就在刚才,当我看到你坐在这张床上的背影时,突然就不知该说什么,甚至失去了前来安慰你的勇气。”

她爱抚着他的脸庞,说:“我不仅想念你的言语,更想念你的人。”

“我多么希望我的出现能够带走你所有的痛苦。”

“抱紧我,求你了,现在除了你,我身边还剩谁?”

“你身边还剩谁?你自己,卢克蕾齐娅!我从没遇见过一个比你更有勇气的人!你相信吗?在你的世界轰然崩塌的时候,你还依然心系他人!”

“什么?你想说什么?”

本博对着她笑了:“别担心,我永远都不会出卖你。”

“你想说你知道了?”

“是的,一得知这个消息,对你的爱意和仰慕便在我的内心涌动。我至今都无法相信……你的兄长用如此残暴的方式荼毒你,他杀害了你心爱的男人,如今他身陷囹圄,你做了什么?你非但没有袖手旁观,任其自生自灭,还自掏腰包组建军队去帮助他!”

“我求你,”她低声说,“说得轻些!要是被别人知道了,我也完了!”

“对不起,你是对的,可是你的所作所为是如此高尚,如此奋不顾身!”

“是谁把这件事告诉你的?”

“你猜不到吗?”

“猜不到,我再三叮嘱要严守秘密。”

“是那天陪你去军事学校探望我的军事教练告诉我的。我向他袒露了我的顾虑,问他该如何应对,他笑着对我说:‘不用担心,她早已运筹帷幄。’”

“嗯,”卢克蕾齐娅点头说,“他帮了我很多,正是这位军事教练联络了雇佣兵,但现在外界应该一无所知!你知道吗,截至目前,我们已征募了一千名步兵、五百名弓箭手,但还缺少骑兵阵营……”

本博打断她:“骑兵阵营……你听听,听到自己说了什么吗?你简直就是一位正在组建军队的雇佣军首领!你太出色了,卢克蕾齐娅,你是我的人生楷模,是最伟大的教科书!你……你……”说着将她高高抱起,送上倾慕的一吻。

她深吸一口气,说:“如果我真有那么出色,为什么你总是时隔许久才来见我一次?”

“话虽这么说,可是越来越难找到合适的机会……如今埃尔克莱公爵也回来了……我的父亲又不断地召唤我去威尼斯……”

“好吧,好吧,”卢克蕾齐娅打断他,“没关系,让我们尽情享受在一起的点滴时光,一开始我们便知道前路坎坷……总之,我丈夫的那句大白话说得不错,当我们还活着的时候,就好好活着吧!”

战争就是战争

战争爆发了,冲突也随之而来。最先发生的便是攻打仍被恺撒的追随者占据的城堡。在意大利境内几个强权的城邦国军队中,威尼斯军队是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一支,这是不容忽略的事实。然而这支兵强马壮的军队连同其他进攻者却被卢克蕾齐娅征募的、佩德罗·拉米雷兹率领的雇佣兵军队打败了。此前,没有任何人会将一分一毫的赌注押在那支杂牌军的胜利上。最出人意料的是,尤利乌斯二世通过他在费拉拉宫廷的代表,对公爵狠狠地苛责,几近抨击了一番:“先生,您认为您这样的举动是善意的吗?私下支持并以金钱资助了一支反对教皇和他的盟军的部队?这一切是在报复教会收回在这片土地上本就该属于它的正当权利吗?您可别忘了您自己是罗马的一位封臣。”

“正因为我是一位卑微的封臣,当事关瓦伦蒂诺公爵和他妹妹的利益时,我总是慎之又慎。我,没有为这次事件掏过一分钱!我的媳妇凭着一己之力组建了那支她理想中的军队!”然而卢克蕾齐娅的慷慨相助对于局势的逆转无甚大用。面对拒绝割让所有领地的恺撒,尤利乌斯二世立即采取行动,于十二月二十日将恺撒逮捕并关押在波吉亚塔楼内。没错,正是那幢卢克蕾齐娅曾居住过的塔楼,她那年轻的丈夫也是在这里被谋杀的。

恺撒来回踱步,仿佛在测量这弹丸之地的大小;经历了那么多场不败之战后,终于他还是被囚禁于此。

“波吉亚!”一个看守在走廊里的卫兵喊道,“有人探视你!”

冰冷的插销转动着,发出刺耳的响声,出现在面前的是瓦伦蒂诺做梦都想不到的人。

“向您问好,”本博低声说,“真遗憾看到您被如此对待。”

“对不起,您不就是本博先生,我妹妹的诗人朋友吗?”

“正是在下。”

“您是如何获准来探视我的?”

“我是为了我的父亲而来到罗马的,他正在威尼斯共和国任职。教皇的秘书求了情,我才能来见您。”

“我想您来这儿是为了将卢克蕾齐娅的问候带给我。”

“不,卢克蕾齐娅不知道我在这儿。不过返回威尼斯的途中,我会在费拉拉稍作停留,我很乐意为她带去关于您的好消息。我甚至希望能带给她您将重获自由的最新消息。”

“恐怕这条新消息您无法传达。”

“好吧,如果动用我个人在梵蒂冈的人脉,或许我能让您重获自由。一切取决于您是否愿意将您的防御工事转让给教皇。”

“您疯了吗?那些城堡是我手里的最后一张牌!”

“正是,请您打出这张牌,您想想,在这样一个不祥之地,身为囚徒的您若仍与教皇讨价还价,您的处境会变得何等艰难。您一旦重获自由,事情或许还有转机,可现在您却是以命相抵。”

“您为何要出手相救?在被逮捕前,据我所知,不是……怎么说……您与卢克蕾齐娅的关系好似扬帆的航船已渐行渐远……”

“是啊,往事如烟,可我对您的妹妹仍情深似海。她是一位杰出的女性。您知道为了保卫您的领土,她都做了些什么吗?”

“不全知道,我只听说那时她正忙着招募部队。”

“没错,那支部队不仅上了战场,还打败了得到教皇部队支援的威尼斯军队,这才保住了切塞纳和伊莫拉。”

“我的妹妹竟有如此作为!?”

“是啊。她令我敬仰的还不止于此。很难遇见一个总是先人后己的女性。好了,请跟我说说,一旦您重获自由,有什么计划吗?”

“嗯,我会立刻离开罗马,这座令我不堪的城市,尤其在现任教皇的统治下……我会立刻奔赴那不勒斯。”

“为什么要去那不勒斯?”

“因为现在的那不勒斯被西班牙人占领了,他们是我的盟友。我可以从那里开始收复我的领地。”

“那么,您愿意按照我的建议去做了?”

“当然,您说服了我,这是唯一的出路。”

“我很高兴,但您要小心,不能轻信任何人,正如流传在波河平原上的一种说法,与教皇签署合约如同与幽灵签署协议,您明白我的意思,对吧?”

如预期那般,恺撒·波吉亚被释放了,他设法弄到一匹马,然后立刻动身去那不勒斯。在那儿,本博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恺撒希望从西班牙人处得到帮助,不想这些西班牙人已成为尤利乌斯二世的同谋,共同设下圈套,只等恺撒前来自投罗网。他们用铁链拴住了瓦伦蒂诺公爵,即刻将他押上开往西班牙的轮船,恺撒就这样沦为了阿拉贡人的俘虏。

合上的幕布无法拭干眼泪

与此同时,身在费拉拉的卢克蕾齐娅愈发孤单。阿尔方索正在周游欧洲列国,穿梭于一座又一座宫廷内,本博身在异乡,而公公埃尔克莱则卧病在床。

在这阴晴不定的氛围下,卢克蕾齐娅收到一封写给F. F.的信,邀请她当晚在城墙外会面。

在约定的时间,年轻的夫人惴惴不安地来到了约定的地点。立刻就有一个身影向她靠近。

“皮埃特罗!”她低声地呼唤。两人飞奔向对方,紧紧地拥在一起。

“原谅我把你约到了这里,但这是唯一不必冒险就能见到你的办法。”

“我好想你啊,我的皮埃特罗!”

“我们没有很多时间,”他切入正题,“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一个消息?”卢克蕾齐娅不安地嘀咕了一句。

“是的,一个好消息。”

“哦,终于有好消息了,快说吧!到底什么消息?”

“你的哥哥被释放了。他交出了他在罗马涅的所有城堡,不过最重要的是他终于挣脱了教皇的魔爪。”

卢克蕾齐娅搂住他的脖子,不住地亲吻,激动地说:“谢谢,谢谢!一定是你在背后出手相助!”

“有部分原因,不过请你让我把话说完,否则我会因为太激动而语塞,为你神魂颠倒真是分外美好。”

“对我来说,何尝不是如此。那恺撒如今去往何处?”

“他去那不勒斯了,我非常担心他的安危。”

“为什么?希望他身边有一张教皇授予的通行许可证。”

“当然,不过请恕我直言,没有人比你更了解教皇的承诺能值几许。在威尼斯人们说‘一位真正的基督教徒是不会对着《福音书》宣誓他的忠诚的’,而且你想想,尤利乌斯二世对你们恨之入骨啊!我们别露天站着,来,我们身后的石头中,有一处凿得较深的壁龛,躲在那里更安全。”

两个有情人躲进了庇护所,在一张舒适的长凳上坐下。

本博将卢克蕾齐娅拥在怀里,说:“真希望此刻时间能停止。我梦见月亮偏离了它的轨道,消失在苍穹。”

“这有什么含义吗?”

“古人说如果有类似的现象发生,从高塔掉下的人就会悬在半空,被妈妈嬉戏着抛向空中的孩子会把妈妈一起带走,相爱的两个人互相拥抱的时候,一个人会进入另一人的身体,然后融为一体。”

“这画面真神奇,尽管很荒谬。”

“确实是。或许是那颗被我们称作水晶的心,破碎在我的胸膛内。[1]期待再相遇都变得如此困难。”

“为何困难?”

“你应该很清楚。我从你身上学会了审时度势的时候,先为我爱的人考虑,再为自己打算,而现在的你处境凶险。你的公公病入膏肓,他的儿子,也就是你的丈夫已踏上归途;至于你,我猜必定整日守在公爵的病榻前,不离不弃,因为他值得你用心去对待。这种时候,怎么可以爆出丑闻呢?那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你的人生已经书写在你的手掌上,而我的人生必将背道而驰。你只要记得我曾如此疯狂地爱着你,还将一直爱下去。”

尽管政治处境岌岌可危,如今的卢克蕾齐娅却赢得了民众和宫廷的敬仰和爱戴。她充满魅力,乐于倾听并救济前来求助她的人,这些美名让所有针对她的偏见和流言都黯然失色,甚至越过了费拉拉公国的边界。

凑巧的是,此时的卢克蕾齐娅终于在婚后第一次有机会见到伊莎贝拉,她的小姑,垂死的公爵的女儿。

[1]皮埃特罗·本博,《卢克蕾齐娅·波吉亚——一团烈火。1503—1517年的信件》,Archinto出版社,1989年,第28—29页。

从同性相斥到惺惺相惜

为了照料病重的父亲,曼多瓦的侯爵夫人回到了自己的城市。在没有任何随从的情况下,两位夫人见面了。与其说她们拥抱了彼此,还不如说她们只是作势相拥了一下,嘴唇轻擦过对方的面庞,留下牵强的一吻。当她们对视时,忍不住为刚才的装腔作势而大笑起来。

“亲爱的卢克蕾齐娅,幸好在你来到费拉拉与我哥哥结婚的那天,没听到我私下是如何议论你的……”

“为什么,伊莎贝拉,你都说了些什么恶毒的话?”

“你想,当年在我的眼里,你是一个备受非议的女人,嫁给这座古老而尊贵的公国的继承人,就是为了重树威望……除此之外,你这个狡猾的女人竟敢抢走我母亲的宅邸,那可是我从小住到大的地方。”

“总之,当时你也觉得我是个克夫的女人,还总是夺人所爱。”

“我必须承认确实如此。”

“好吧,不过今天你来找我,或许意味着我已经让你改变了想法……”

“当然!”伊莎贝拉笑了起来。“我确信你对我的父亲的感情并不是一时兴起,你尊重他,而且你非常爱他。”

“没错,我必须说他待我也真心实意。”

“我的父亲埃尔克莱绝对配得上出生时人们给他取的这个名字[1],而此时有两个爱他的女人守在他的身边,他该多幸福啊。不过这一切都无法弥补他的儿子阿尔方索以及我的丈夫弗朗切斯科的缺席。”

“我也很遗憾此时此刻他们不在这里。我曾以为我终于将流言飞语和被妖魔化的形象踩在了脚下,可在一次激烈的争吵中,阿尔方索却用恶毒的言语中伤我。绝望的我只有向你的父亲寻求安慰,他向我保证以我丈夫的个性,一定会很快化解怨恨。然而,最近一次他回费拉拉的时候,我只赶得及远远望上他一眼,他骑在马上,又将奔赴下一段旅程。”

“真奇怪,这样的事也经常发生在我身上……卢克蕾齐娅,我想命运安排我俩嫁给了两位战士。不过至少我的哥哥还会时常拉提琴。”

“是的,他本可以成为一位杰出的音乐家。”

“没错,不过他唯一真正热爱的音乐是大炮发射的轰鸣声和杀戮声,弗朗切斯科亦是如此。”

“别忘了,还有打猎。”卢克蕾齐娅补充道。

“对,当他们无法杀人时,就从动物那里得到慰藉。”

“如果我们的身边人对美视而不见,那么爱美真是件折磨人的事。”

“不知你是否听说,弗朗切斯科在战场上获得最初的几次胜利后,我便说服他委托居住在曼多瓦的著名画家之一安德烈·曼特尼亚绘制一组以恺撒的胜利为主题的巨型绘画,其实是想以此暗喻他的胜利。想到自己将成为如此宏伟的艺术作品的颂扬对象,他激动不已,接受了我的建议。我目睹了一幅作品的绘制过程,震惊于画家超群的技艺;我还特地让曼特尼亚将焦点置于欢庆胜利的战士们真正的意图之上,也就是掠夺洗劫战败的城市,这些战士就像贪得无厌的小偷,将装满黄金的器皿,昂贵的雕塑,还有对他们表示欢迎的妇女都一并掳走。而他,作品中歌颂的主人公,只是粗略地看了两眼,对所看的内容也不求甚解。到现在都过去两年了,他还分文未付给画家呢,画家倒还在为他工作着。”

“是啊,”卢克蕾齐娅应和道,“艺术对他们来说百无一用”

“而且,”伊莎贝拉接过话,“当他们说对艺术感兴趣的时候,只是为了彰显自己是真正的绅士,因此懂得欣赏艺术和文化!”

“我必须向你承认,某些时刻,我的丈夫让我觉得厌恶。”

“我也是,可我又不能离开他。这就是我们女人的宿命。我时常想起欧里庇德斯的悲剧里厌恶女子,满脑子只想着狩猎女神阿耳忒弥斯的希波吕托斯,和爱上他的后母淮德拉。”

“确实有不少相似处。”卢克蕾齐娅苦笑着说。

“你知道这部希腊悲剧的结局吗?”伊莎贝拉问道。

“不知道,求你了,快告诉我。”

“当淮德拉发现他根本不爱自己时,便决定自杀。”

“那你,”沉默片刻后,卢克蕾齐娅接着说,“想过自杀?”

这一次,伊莎贝拉笑了:“知道吗,我想或许可以再等等。至少我的丈夫还时常从狩猎场回来。”

[1]埃尔克莱是希腊神话中大力神赫拉克勒斯的意大利语名字。——译者注

释放囚犯

已经连续几个月,埃尔克莱·德·埃斯特将一件微妙又棘手的任务交给卢克蕾齐娅来处理,即审阅送来宫廷的各种说情、求助的申诉书、请愿书。怎么会把这样的差事交给卢克蕾齐娅?通常来说,托付给贵妇的事不外乎打理花园和大厅里的帷幔,至多也就是为厨房挑选厨师,制订菜单,绝不会委之以案件审理、罪名定夺之类的司法权。究竟是什么让公爵作了这个决定?

显然,他发现自己的儿媳居然拥有组建军队的能力和气魄,且这支军队在与强敌交手后还取得了胜利。

卢克蕾齐娅收到的申诉书来自意大利乃至欧洲的各个城市,其中有许多是请求释放关押在曼多瓦监狱里的囚犯的。一四九六年,当弗朗切斯科·贡扎加侯爵获得佛尔诺瓦一役的胜利后,途经罗马时,卢克蕾齐娅便与其相识了。一五〇二年起,两人开始有偶尔的书信往来。

在其中的一封信中,卢克蕾齐娅请求侯爵释放一位被指控盗窃神甫面包的可怜修鞋匠。由于罪行并不重,弗朗切斯科乐得给漂亮的大舅嫂送个顺水人情;在回信的末尾,他写道:“昨天,阁下为其请求宽恕的犯人已被释放。不过,我还有一事相求。在阁下的监狱里关押着一位犯人,与我情同手足,恳求得到您的赦免。”然而,几天后,却冒出了一个远比先前这些复杂、棘手得多的案件。这牵涉一起谋杀。来自费拉拉的被告人的亲属认为判决不公正,于是前来求助卢克蕾齐娅,希望能讨回公道。事情是这样的:一位被派到明乔河上的水闸工作的机械工被指控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杀害了同事,很可能是醉酒后犯下的罪行。

卢克蕾齐娅在一位专属律师的帮助下,查阅了与案件调查和审判过程相关的所有材料,发现其中存在一些明显的破绽,且证词含糊,根本就没有任何有效证据能证明被告人杀害了同事。卢克蕾齐娅本可以直接请求小姑夫重新进行一次更细致周密的调查,不过她却选择动用自己的侦探,亲自探查事件的真相。侦探们在曼多瓦蛰伏多时,终于还原了案件的始末,发现真正的作案者和唆使者或许另有其人,而且被害人之所以被谋杀,很可能是因为他阻止自己的女儿与城中某位权贵保持亲密关系。

这时,卢克蕾齐娅写信给弗朗切斯科,催促他对事件开展司法调查。然而,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弗朗切斯科却没有作出任何相关的回应。怒不可遏的卢克蕾齐娅再次提笔给他写信,以愤慨的口吻提醒他在此案件中被判处死刑的人很可能是无辜的。曼多瓦侯爵终于开始行动了,他勤快得出人意料,甚至邀请审讯这起案件的三位负责人前往费拉拉,与已展开第一次调查的费拉拉检察院进行了会面。弗朗切斯科和卢克蕾齐娅也出席了会议,席间卢克蕾齐娅展露出的管理才能着实令人印象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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