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真相便水落石出。那个即将被押赴刑场的可怜人其实只是个替罪羊,真正的罪犯是曼多瓦的贵族阿尔贝托·达·卡斯特鲁奇奥,被害人是他所勾引的少女的父亲,后者曾威胁要告发他,因此他决定将其杀害。为了避开嫌疑,这位位高权重的先生毫不犹豫地对审判员们进行贿赂和威胁,使他们将矛头指向被害人的同事,一个毫无还手之力、没人会过问的可怜人。弗朗切斯科·贡扎加立刻下令释放被告,并以书信通知了大舅嫂。卢克蕾齐娅欣喜若狂,决定亲自奔赴曼多瓦慰问这个可怜人,并陪伴他回到费拉拉的家中。得知卢克蕾齐娅的行程后,伊莎贝拉提议嫂子兼好友留宿在自家的宫殿内,能有卢克蕾齐娅在身边,她感到特别幸福。
在卢克蕾齐娅和侯爵的陪伴下,被无罪释放的男人回到了费拉拉,那里的民众以盛大的庆祝活动欢迎他的归来。欢迎仪式让弗朗切斯科深受感动,当晚他便来到位于波焦鲁斯科的小城堡,他邀请卢克蕾齐娅次日前往此地。第二天早上,远远看到卢克蕾齐娅正往这边来,他骑上马,向她疾驰而去。不一会儿,就看到他俩并肩走在通往城堡的大道上。
“亲爱的大舅嫂,您的性格真好,”弗朗切斯科评价道,“刚开始,我还以为您如此固执己见,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总是对的。”
“没错,”卢克蕾齐娅笑答,“而且最后我也做到了!”
“是的,可您害得我在律师和那一堆无聊的文书前汗如雨下,您可要补偿我呀!”
“您还要什么呢?难道您不为避免了一桩冤假错案而感到高兴吗?”
“您做这些纯粹是想帮助穷苦大众,还是也存了点私心?”
“我做我想做的,功过就留给他人评说吧。”
“我也不喜欢将时间浪费在闲聊上,因此我想对您说,您明天跟着我去打猎吧,我请您观看一场处决无辜飞禽的表演,不过我要提醒您,我的猎鹰不会因此受到任何指控,相反,您要爱抚它的脑袋作为奖赏。”
“一次爱抚就够了?”卢克蕾齐娅问,“对于一只尊贵的猎鹰来说,这样的奖赏也太卑微了!”
“不一定,亲爱的大舅嫂,要看是谁给的。”
第二天一早,太阳还未升起,卢克蕾齐娅和弗朗切斯科·贡扎加就在朝臣和猎人们的伴随下,骑马进入了树林。
“您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打猎。”卢克蕾齐娅对小姑夫说。
“怎么可能?”他问道,“您那能干的丈夫从没有带您去打过猎?什么玩意儿,难道他还没学会自己拉上靴子?”
“您就这么说您妻子的哥哥?”卢克蕾齐娅有些不悦。
“当然不是,我的意思是一个拥有如您这般的娇妻的男人,竟然不将她带进树林里,向她展示她的丈夫是真正的男子汉。”
“或许还有其他的展示方式,您不觉得吗?”
“您未免太直白了吧,我的大舅嫂,我们才认识不久,就要谈论这种事情吗?”弗朗切斯科说着,揭下了盖在他那只威猛的猎鹰身上的防护罩,猎鹰立刻展翅高飞。
两人无声地以目光追随着猛禽,它在空中不停盘旋,突然一个俯冲,猛地向一只鸭子扑去,用爪子将它制服。然后,依照惯例,猎鹰在空中盘旋一周后,把被折磨得快断气的猎物抛向它的豢养者。看到鸭子旋转着从空中落下,为了不让它砸中身边的卢克蕾齐娅,弗朗切斯科推了她一把。
她尖叫起来:“您做什么?”
在她摔到地上前,他一把抓住了她的腰。
“别碰我!”她命令道。
“对不起,可如果我放手的话,您就要掉到底下的泥塘里去了。如果您真想掉到地上去,我恳请您移个步,您的左边有块干净的地方。”
卢克蕾齐娅恢复了镇定,嫌恶又尴尬地说:“不好意思,这猎打得我心烦意乱。”
“在这儿坐下吧。”弗朗切斯科指着一段掉在地上的树干,边说边用手套拂去上面的枯叶。说话间,两人互挨着坐下。他对着她笑,卢克蕾齐娅也不得不用微笑回敬。
“我看起来很笨拙,是吗?简直就是个蛮不讲理又自私自利的小女孩。”
“事实上,是我让您陷入这样的境地的。我要向您坦承,其实被鸭子砸中无甚危险。我是故意的。”
“是吗?真不要脸!”
“我这么做是为了缓解您带给我的不自在。”
“我?”
“您看,”他答道,“您给我写信,要我重新调查那个被判死刑的可怜人的案件的时候,请恕我粗莽,我以为那是您试图勾引我的借口。”
“啊,原来如此!”
“嗯。于是我便洋洋得意起来:瞧瞧,我真是太有魅力了!谁都逃不过我的掌心!很快您又给我写了一封火急火燎的信,却无关风月,只有满纸的呵斥,指责我缺乏道义,蔑视毫无权势的平民百姓。”
“那是您活该!”
“可能吧,但这件事把我从平衡点上推了下来。总之,‘傻瓜!’我这样对自己说,‘这个女人是认真的,她没有为了在权力的游戏中上位而出演一个乐善好施者的角色。’而后,我们和审判员与律师们在一起重审案件时,您为了挽救一位无辜者而拼尽全力,让我见识了您的非凡魄力和凛然正气,于是我想到我的母亲,人称德国人的玛尔加蕾特·迪·巴维埃拉经常说起的一句格言:‘评判一个人,要看他(她)能为别人做什么,而不单单是嘴上说什么。’”
“那您为何邀请我来打猎?难道是想为自己正名,还是想让我也成为您情爱王国中被征服的一员?”
“看起来如此,但其实我另有意图。”
“什么意图?”
“摘掉我脸上和心上的面具,将自己毫无保留地呈现给您。或许您会觉得荒谬,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您我爱您。”
卢克蕾齐娅按捺住内心的激动,说:“啊,真是太有戏剧性了!”
“并不,正是出于对您身体的极大尊重,我压根就没打算引诱您跟我上床。您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是令人不齿的罪行。我身患梅毒。”
“梅毒?您跟我说这件事的口气,怎么好像是在说‘知道吗,我感冒了,应该是着凉了,不过会好的’之类的家长里短呢?可那是梅毒!”
“是的,没错,我刚才太过直白,可我必须将事实告诉您,将我所有的绝望都袒露给您。”
“我明白,可是……我该相信您吗?在我看来,似乎不可能……在此之前,我不认识任何身患此疾的病人,但我听人们说起过……他们行动困难,会逐渐丧失记忆,会突然昏厥,摔倒在地后便不知自己是谁……而您……要是说到健康人,我想到的就是您。我甚至都不知道您和您的夫人生育了多少孩子……”
“是啊,而且他们都健康地出生,长大。”
“可您知道您冒了多可怕的风险吗?他们可能在出生的时候就已经被感染了,这与被判无期徒刑又有何异……这样的人生根本就不能被称作人生……”
“确实,对此我特别愧疚。不过就我给您带来的错觉,我想向您说明一下,我所罹患的病症又被称作strabacco,也就是说前一天你还如太阳般绚丽强壮,后一天你就可能成为在粪便里匍匐的幽灵。那天,我们同那个可怜人的亲属好友共赴监狱释放他,之后还将他送回费拉拉的家,看着欢呼庆祝的人群,我对自己说:‘他们在为谁庆祝呢?为了被释放的无辜者吗?不,是为了卢克蕾齐娅,她才是人们仰慕的对象。’正是那一刻,我幡然觉醒,打消了原有的念头:‘我一心要俘获她,难道就丝毫未想到会将这可怕的恶疾传染给她?然后,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她是否会将病毒带给丈夫?若真如此,我的良知何在?在屁眼里吗?这无异于将一个国家连同它的君主一起摧毁,无异于将人类所有的道德标准都扔进粪堆!我给子女们树立的榜样真是光辉啊!’”
生命如何开启是重要的,但更重要的是懂得如何终结
埃尔克莱的状况越来越糟,现在他的主治医生们对挽救他的生命已不抱幻想;费拉拉城里,当人们谈论起公爵宝座的继位者时,也不再遮遮掩掩。
得知父亲的境况后,阿尔方索于八月八日回到了费拉拉。召唤他回到祖国的,除了要为濒死的父亲送终的责任外,他也害怕兄弟们会趁他不在的时候来个突然袭击,试图篡权夺位。
在公爵卧室外的门厅里,阿尔方索见到了连续数日守在父亲病榻前寸步不离的伊莎贝拉。兄妹俩立刻拥抱在一起,伊莎贝拉开口道:“还好你回来了。”
“他怎么样?”阿尔方索看向卧室半掩着的门,问道。
伊莎贝拉叹气道:“他正发着高烧,浑身不住地颤抖,看到他这样真令人难受。”
“那没人陪着他吗?”
“有,有卢克蕾齐娅,她对父亲不离不弃,侍奉在他左右已有时日。”
“我很感激你能从曼多瓦赶来照顾父亲。”
“别这么说,那也是我的父亲。况且离开曼多瓦,我一点都不会悲伤。”
“为什么这么说?”
“别提了,我只想告诉你我的丈夫近来魂不守舍,他无法与我和孩子们相处,变得焦躁易怒。”
阿尔方索不禁莞尔,回应道:“你可别太在意,他不过是有点心猿意马。”
“什么意思?”
“你了解他的脾性,很可能他是迷上了某位待字闺中的少女。虽然你的丈夫对我一直不太友好,不过寻欢作乐也算人之常情!”
伊莎贝拉嫌恶地盯着兄长,补充说:“或许吧,但显然那些乡下女孩只会令他厌烦。”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没什么。”
阿尔方索抓住她的手:“伊莎贝拉,快告诉我,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也有秘密了?”
“对不起,”她试图长话短说,“我无意徒增你的烦恼,此刻我们唯一该关心的就是我们的父亲。”
“听着,”他追问道,“你这样躲闪是无用的,父亲要是知道了,也会不悦……来吧,把事情都说出来,你就会好受一些。”
“要让一只候鸟关注新鲜事,确实有些困难。”
“你指的是我?”
“没错。”
“好吧。那么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新鲜事?”伊莎贝拉看着他,深吸一口气,说:“我不知道我是否该这么做,也不知道这样是否妥当,但……你和你的妻子说过话了吗?”
“还没有,我直接来了这里,为什么这么问?”
“你要尽可能待在她身边。听我说,弗朗切斯科……”
“弗朗切斯科怎么了?”阿尔方索一跃而起。
“没事,你放心,我相信什么也没发生……不过你最好不要让他有太多见到卢克蕾齐娅的机会。”阿尔方索气得脸色发白,一把抓住妹妹的手腕,对她吼道:“说!快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我!那个不要脸的家伙想干吗?”
“求你了,阿尔方索,求你了,你把我弄疼了!让我走吧,况且卢克蕾齐娅就在里面!”
阿尔方索放开了紧握的手,声色俱厉地重申:“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我向你发誓,真的什么也没发生,你放心,快坐下。”
阿尔方索坐下,压低声音问:“所以这事与我妻子有关……你不会对我隐瞒任何事的,对吗?”
“不会,我向你发誓。我只想提醒你守护好妻子。以后别再远离费拉拉了。”
阿尔方索转身朝着父亲的房门宣告道:“伊莎贝拉,以后你再也不会在候鸟群里看到我了。”
这时,伊莎贝拉拉起他的手,示意他别出声:卢克蕾齐娅正从公爵的房里出来。看到阿尔方索坐在伊莎贝拉的身边,她闷声闷气地唤了一声,随即向丈夫跑去,拥抱了他。
“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我也真的想家了。”丈夫望着她,情真意切地回答。
卢克蕾齐娅温柔地看着他,亲吻了他,然后立刻对他说:“快去,快到你父亲身边去,不过我恳请你不要吵醒他,他刚刚睡着,现在他非常需要休息。”
阿尔方索面露难色,卢克蕾齐娅轻推他一把,陪他走到了门边。
“我在院子里等你。”她对他说。他点点头,走近房间,关上身后的门。
“我能陪着你吗?”伊莎贝拉问她。
“当然!来吧,户外的新鲜空气对你我都好。”
姑嫂俩走下一小段台阶。伊莎贝拉靠在卢克蕾齐娅身上,央求道:“请你帮我一把,近来,我这庞然身躯越来越像我的负累。”
“你应该多四处走走,或者骑行也可以。”
“骑什么呢,骑一头大象吗?!看看我的臀部,连大象都会害怕吧!”
两人捧腹大笑起来。
“你知道吗,”卢克蕾齐娅仍带着笑,“我一直好奇你和阿尔方索从小是什么样的,一直很想倾听你们的对话,兄妹之间的对话……就在刚才,我准备开门的时候,我听到你们在一块说话,真是亲密无间……我也听到你说起了我。”
伊莎贝拉惊慌失措地看着她,赶紧说:“你听到我们说话了?我发誓,卢克蕾齐娅,我……我只想……我这么说是为了他……为了你们好,但我向你保证,我非常清楚……我想说,弗朗切斯科……总之我知道什么也没发生过……”
“可是,你错了,”卢克蕾齐娅正色道,“发生过一些事。”
伊莎贝拉瞬间僵了脸:“什么事,哪里,何时?”
“他把他患病的事告诉我了,确切地说是他的悲剧。”
一阵迷惑后,伊莎贝拉愤愤地说:“为什么会告诉你?他从没和任何人说起过……”
“我想告诉你,自从我们一起审判犯人,处理案件以来,我和你的丈夫建立起对彼此的信任,我们相互倾诉,包括那些难言之隐。就像这件事。坦白说,当他向我吐露此事时,我几乎不敢相信……我也对他说:‘什么?你看起来如此健康……’当时我感到自己仿佛覆没在绝望的旋涡中。”
“没错,当我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我的感受也正如此。突然间,我听见他像个疯子般骂骂咧咧……尔后又像个烂醉之人走得踉踉跄跄,可我对他毫无怜悯,有的只是怨恨和厌恶,我不能原谅他,他明知会危及我和孩子们的生命,却还让我怀了孕。”
“你的感受,我能想象,亲爱的伊莎贝拉。”
“不!不可能!这是外人无法想象的!”说着,她脱去身上的披风,扔在了阶梯上。“请你仔细看看,我成了什么样。得知那件事后,我整个人像船帆一样鼓了起来,简直就是个球。我重了整整四十公斤!在家里,我只得把我的房间从三层搬到了正对马厩的底层,因为我已经无法上楼了!”
在这个节点,亟须加上一条批注。阅读,或者应该说分析了数量繁多的关于波吉亚家族,特别是关于卢克蕾齐娅的文献后,我们发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那些颇有名望的历史学家,或与之相对的那些专门搬弄淫秽、色情、猥琐事件的市井作家,竟无一人将弗朗切斯科·贡扎加身染梅毒的事实摆上桌面。他们不约而同地避开这个问题,甚至直接将它删除。梅毒: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怎么可能呢?在那个时代,人们已经知道一个女人或男人要是和一个梅毒患者性交,很难会有全身而退的可能,几乎无一例外都会感染上这种可怕的病。患者的子女也无法幸免。弗朗切斯科和伊莎贝拉的次子费德里科就患有先天性梅毒,也就是遗传自他的父亲。而卢克蕾齐娅怎么可能在知道了弗朗切斯科的病情后,还答应成为他的情人呢?若真如此,她后来又怎么可能和她的丈夫孕育了五个身强体壮的孩子?面对这样一个历史骗局,我们唯一能做的便是在忠于史实的原则下,把它讲述出来。这也是我们正在做的。
最痛的诀别是那个贤明之人永远地离开了你
怀着莫大的悲痛,费拉拉全体人民都作好了即将失去公爵的准备。七十四岁的埃尔克莱的身体每况愈下,片刻的清醒之后是越来越漫长的、伴随着高烧和战栗的昏迷。
阿尔方索满面愁容地在城堡的走廊里踱步,看到卢克蕾齐娅正向他跑来。
“快!”她对他说,“父亲有话对我们俩说。”
夫妻俩匆匆地穿过一间又一间厅堂,携手步入公爵的房间。埃尔克莱见到儿子,绽开一个大大的、宽慰的笑容,并示意他走到自己身边。阿尔方索在父亲身边坐下,牵起他的手,一言不发。
“我的儿,”公爵用疲惫却幸福的声音说,“在你失去父亲的那一刻,你应该好好想想你所获得的恩宠和馈赠。实在太多了,可以说几乎没有人拥有你的这份幸运。重要的是你学会去发现它。虽然看起来不可思议,但有时候稀世珍宝就是那些我们难以察觉的身边事。我的儿,你从不曾理解美的价值,尽管那是世界上唯一能真正解救你的事物。
“你不能读懂一处古迹、一幢宫殿、一座教堂的恢弘,即使其中有吸引你的音乐。其实,只要你愿意,你弹奏的水准是极高的,可你却没好好地培养这份天赋。同样的,你也没能读懂幸运之神赐给你的这个女人,卢克蕾齐娅的美。我所指的并不是她的头发,她的脸庞,她的身体的美,而是她内在的、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美。她的慷慨,她的干劲,她的热情,她随时愿意为所爱的人牺牲自我的精神。我真想成为一个招魂师,能让你瞬间感受到在这个女人身上蕴含的魅力。
“对你,卢克蕾齐娅,我想说不要放弃你对于外观的判断。以后,在公国的政府中,你要扶持好我的儿子,他如今就像一棵高大却长满爬山虎的椴树,被掩盖了香气。很容易被错认成一棵只能用来生火的枯树,可如果你仔细打量,耐心寻找,你对他生出的爱意一定比你已经给予他的还要深。”
卢克蕾齐娅和阿尔方索长久地注视着对方,强忍着眼泪,听完公爵的一番话。
埃尔克莱沉默片刻后,仿佛又想起什么,低声说:“现在,把你们的手给我,向我发誓你们会彼此相爱,相互扶持。”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道:“好好治理我的这座城市。”
阿尔方索痛哭到不能自己,因啜泣而浑身颤抖。卢克蕾齐娅牵起他的手来亲吻,宠溺地抚摸着他的脑袋。公爵的儿子终于平复下来,他转向父亲,说:“父亲,您的教诲我将永远铭记在心,为了我自己,为了我的女人和公国,我定会让您的教诲结出丰硕的果实。但请允许我为您准备一份礼物,从此让您所说的那些美好伴随我左右。”
说完,他走出房间,对一位仆人吩咐了几句;此时,卢克蕾齐娅弯下腰对公爵低声说:“谢谢,父亲,我向您发誓我会让他幸福的。”
“谢谢你,我的女儿,曾经你父亲为了能让你来到这儿,还付给我一大笔钱!”他笑了笑,接着说,“后来,你却成了我此生最大的快乐之一。”
就在那一刻,房门被打开,瞬间响起一阵有提琴伴奏的歌声。演奏乐曲的正是阿尔方索。
卢克蕾齐娅和埃尔克莱陶醉在这歌声中。宫廷中所有的音乐家围绕在床边,齐声歌唱:
“哦,当我将死去的时候,我愿看到人们在我身边翩翩起舞,对着我唱安心去吧。没有人为你痛哭流涕,你面容祥和,无忧无虑,带着生命中美好的回忆离去。没人会忘记他充满正义感,向往幸福生活。”[1]
阿尔方索时不时放下提琴,与音乐家们一齐反复高唱着诗篇。合唱结束后,埃尔克莱竭尽全力地坐起身,当儿子扑向他时,他张开双臂,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卢克蕾齐娅目睹了这一场景,感动不已,当她的丈夫站起身时,她投入他的怀抱,在他的脸颊上印上一个绵长又深情的吻,低声说:“你早该告诉我你也是一位诗人!可惜我已与你成婚,要不然凭着你送给父亲和我的这首乐曲,我会立刻请求你允许我将爱的初夜献给你。”几天后,一五〇五年一月二十五日,埃尔克莱病情恶化,在媳妇和儿子的陪伴下,与世长辞。
依照古老的传统,葬礼后,所有的亲人会共进一顿名曰“与逝者诀别”的小餐。卢克蕾齐娅和弗朗切斯科·贡扎加来到费拉拉维奇奥城堡的二层。为了省去爬楼梯的辛劳,伊莎贝拉请求留在一楼,哥哥阿尔方索便主动提出要陪她。选好主菜后,两位姻亲在长桌边坐下,四下并无他人。
“恭喜你,公爵夫人,你的目的终于达成了。”
“你则是一如既往得阴郁寡欢,”卢克蕾齐娅回答道,“你真的以为戴上公爵项链是我最大的目标吗?”
“不,我只想要激怒你。我喜欢你生气时的双眸,闪耀着雷电般的光芒。言归正传,从新公爵,也就是你的丈夫将你安放在请愿委员会主席职位上的那一刻起[2],我就在思考等待你的将是什么;你还要协调与威尼斯、法国、西班牙,尤其是教皇国这些烦人国家的外交关系。我要提醒你,而且我清楚地知道那个尤利乌斯二世的意图是取消费拉拉的公国地位,彻底吞并这座城市。当然,他一定会把你们所有人从这里赶走。”
“谢谢你的提醒,不过他的意图我早知道了。我希望在教皇侵袭费拉拉之时,你还能念着些对我们的亲情。”
[1]此处为威尼斯方言。——译者注
[2]吉娜维夫·恰斯特奈特,《卢克蕾齐娅·波吉亚——阴险的无辜者》,Mondadori出版社,米兰,1995年,第263页。
记录下身边事有助于将最美妙的时刻封存于记忆中
卢克蕾齐娅有一本日记,上面记载着她一段又一段的人生历程。这里节选了一些我们会感兴趣的片段:
“今天七日,周五。在腹部,我感觉到一丝颤动。我确信我怀孕了。我感到莫大的幸福,我往马厩开阔的庭院里探出身去,对着我的男人喊:‘有了,我怀孕了!’”
“十二日,周一。在鳗鱼之乡科玛奇奥爆发了鼠疫,疫情正向费拉拉蔓延。清晨,阿尔方索为我整理了行装,由于我已临近分娩,为了避免旅途颠簸,他让我坐上一艘由马拉着的大渔船,我们必须先到瓜斯塔拉,那里有运河通向雷焦艾米利亚。在那里我将被安排住在一处受保护的地方。”
“一五〇五年一月三日[1],周二。昨天,费拉拉发生了地震。地震中,死了几个人,许多房子被震垮了,还有一些在之后的余震中也倒塌了。全体人民都弃城而去,逃难者总计四千余人[2],也就是说费拉拉已成为空城,连流浪猫和流浪狗都不见一只。我们的宫殿也倒塌了,幸好我们无人命丧其中。生命真是奇妙,多亏了鼠疫的爆发,我、我的丈夫和我们的小宝贝才得以幸免于难。”
“一五〇五年九月十九日,周六。今天早上,在一次次的阵痛中,我们的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阿尔方索不在,他必须回费拉拉为重建遭受重创的城市做筹备工作。”
“二十六日,周六。几天后,他终于回到我身边了!我已经能起身,怀抱着婴儿迎接他的到来。我们欢呼着拥抱在一起。过了一会儿,我们才意识到我们正忘我地吻着,舞着。”
然而人生中要经历多少次欢笑化作苦痛的变故。
“才过去一个多月。而今我日日以泪洗面。为何要如此惩罚我?为什么我的孩子会死?他都还没学会叫我一声妈妈。”
过了一阵子,在卢克蕾齐娅的日记里,我们又找到另外一段记录:
“一五〇五年十一月四日。昨天,我丈夫同父异母的弟弟,朱里奥被一伙暴徒袭击了,据说阿尔方索的另一个弟弟,红衣主教伊波利托·德·埃斯特也是团伙一员。据了解,红衣主教和朱里奥同时爱上了一个迷人的女孩——安吉拉·波吉亚,我的堂妹。前天,她向我坦承说她喜欢朱里奥,还告诉我他的眼睛比红衣主教身上任何部位都漂亮。为此,伊波利托非常生气。随后,朱里奥便从头到脚被痛打了一顿,还失去了一只眼睛。我请求我的丈夫展开调查,查明这起袭击事件的主谋,并对其严惩不贷。”
之后我们读到:
“我似乎回到了罗马。我曾以为我终于摆脱了罪恶、阴谋和背叛的阴云,终于找到了一个开化、文明的地方,可我现在发现无论哪里的男人都会残酷无情。”
[1]从上下文来看,此处似应九月三日,但原文中是一月。——译者注
[2]吉娜维夫·恰斯特奈特,《卢克蕾齐娅·波吉亚——阴险的无辜者》,Mondadori出版社,米兰,1995年,第265页。
一个不接受减刑和赎罪的女人
然而,卢克蕾齐娅对丈夫的期望还是落空了。事实上,自从伊波利托成为自己最重要的盟友,阿尔方索就试图掩盖一切真相,并制造舆论彻底洗脱红衣主教的一切罪责。
一天晚上,阿尔方索公爵正走下城堡楼梯,准备去马厩时,卢克蕾齐娅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怒气冲冲地对他说:“你为何要粉饰真相?”
“什么真相?”阿尔方索一头雾水。
卢克蕾齐娅接着说:“你放任你的弟弟伊波利托为了私人恩怨,肆意袭击并弄瞎朱里奥,而你却坐视不管!刚开始,我无法相信你会干出那样的事,我以为你会遵循你父亲的教诲,可你……你与我的哥哥无异!”突然,她高呼道:“为何我总要……”
诚惶诚恐的阿尔方索害怕有人听到卢克蕾齐娅的话,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把她拖到旁边的房间里。
“别再这样了,”他恶狠狠地对她说,“万一让人听到你说的话,会曝出多大的丑闻,你能想象吗?”
卢克蕾齐娅不可置信地回答:“丑闻!你的兄弟们在自相残杀,而你却在担心丑闻曝光!”
“卢克蕾齐娅,听我说,有些事你不能……”
“理解?”卢克蕾齐娅打断他,“请相信,从小在欺瞒和暴行中长大的我对某些事再清楚不过。只是至今我都无法理解怎么可以为了政治利益和权力而牺牲家人间的亲情,告诉我,怎么连你也沦落至此?”
阿尔方索看着她,不发一言。卢克蕾齐娅回看了他一眼,边向外走边总结道:“你要小心,那些选择用欺骗和谎言来为自己牟取利益的人通常都自取灭亡,还会在真心爱他的人面前威信扫地。”
朱里奥恢复了部分视觉,却被复仇的渴望蒙了眼。翌年,他与兄弟费兰特联手,策划了一场谋反,旨在除掉卢克蕾齐娅的夫君阿尔方索和他的弟弟伊波利托,不过幸好最后阴谋落空。费兰特被逮捕,朱里奥则出逃到曼多瓦。可是,弗朗切斯科·贡扎加并不想因为庇护一个想要谋害阿尔方索的人而与大舅子结仇,因此同意交出朱里奥,条件是保全谋反者的性命。刑场设在费拉拉城堡的庭院内,当朱里奥被带到断头台下时,庭院里已挤满了民众。另一位谋反者费兰特此时已经被刽子手押上了刑场。送囚犯回费拉拉的弗朗切斯科的使节将一封信交给公爵,公爵撕开封印,展开信纸,念道:“我把想要取你性命的你的兄弟交还给你,不过请你遵守你曾经对我说过的不会对他处以极刑的誓言。”
就在那一刻,卢克蕾齐娅骑着马出现在刑场,她朝丈夫举起了手,仿佛在告诉他:“我在这儿。”
公爵立刻读懂了妻子的手势。于是,他向刽子手举起了手,喊道:“把他们俩都带到监狱去!”然后,转向民众说:“好戏看完了,大家都各自回家吧。”
坏消息总是接二连三地传来。有些是苦涩的,有些则糟糕透顶
几个月后,弗朗切斯科从曼多瓦匆匆赶来,跳下马,三步并作一步踏上通往费拉拉公爵夫人寓所的大楼梯。进入前厅,他便听得从大厅里传来的公爵夫妇欢快的呼喊声。
他果断地走进大厅,说:“不好意思打扰了,我给你们带来了一则非常重要的消息。”
卢克蕾齐娅心情愉悦地答道:“我们已经知道了,是一则来自西班牙的消息,是吗?”
“是的,应你的要求,我特地往那里派了一位使节,消息就来源于他。”
阿尔方索走近妹夫,问道:“我还听说他从十五英寻[1]高的窗户跳到地面上,摔折了一只脚和一边的肩膀,现在恢复了吗?”
“是的,可是……”
卢克蕾齐娅抢过话头:“重要的是他逃出来了!”
弗朗切斯科接着说:“这则消息中的部分内容,我真的不愿告诉你们……”
“天啊,”卢克蕾齐娅惊呼,“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尔方索说:“我们知道他加入了他大舅子——纳瓦拉国王的军队。”
卢克蕾齐娅顺着丈夫的话:“那有什么可遗憾的,舞刀弄枪本就是他的宿命!”
“没错,”弗朗切斯科答道,“不过在一场战役中,他统领了整支进攻部队,在围攻维亚纳城时,他陷入了敌人的埋伏……最终被杀害了。”
卢克蕾齐娅发出一声尖叫,可突然就没了声,之后连说话也不能。她绝望地看着眼前的两个男人,然后向丈夫的怀里扑去。
当天晚上,她便去了圣体修道院,整整一周,任何人都没有她的消息。
说回卢克蕾齐娅的日记,我们又发现了以下这则:
“一五〇八年四月五日。我欣喜若狂。昨天,我和阿尔方索的儿子出生了。他健康又机灵。城民们很快便聚集在宫殿的窗户下,按照罗马涅和艾米利亚地区的传统高喊‘Ol è né‘o pà. Ercule ol sciame',意思是‘父亲重生了,他来了!埃尔克莱有名字了’。”
[1]长度单位,一英寻约合一点八三米。——译者注
风趣的人越来越屈指可数
又过了几个月。当一切都风平浪静的时候,一日,弗朗切斯科如疯狗般闯入卢克蕾齐娅的房间,连招呼都不打,上来便是一番责骂:“我跟你说过,求你不要去赴那样一场兵刃相接之约。”
“你说什么呢?”
“够了,别装了,假装不知道,假装不在场,假装这只是一场争吵,假装并非本意,假装这是一个事故……”
“对不起,我还是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是吗!?有人找到了一个被刺死的男人,在他身上发现了二十二处刀伤。我理解西班牙式的冲动,明白你怒火满腔,可无论如何,刺个五六刀总够了吧,为何要如此过分?”
“听着,你说的话一点都不好笑,要么你把事情给我解释清楚,要么我就告辞了。告诉我被害者是谁!”
“好吧,那个被杀死的人是埃尔克莱·斯特罗奇。”
“什么?那个跛子?”
“没错,就是那个跛子,连那条瘸腿上都有伤,你真是丧心病狂!”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夜里。”
“知道是谁干的吗?”
“连你也不知道呀!”
“听着,你要是继续拿我开涮,我真的要拔刀,不过要刺的人是你!”
“好吧,好吧,求求你,别生气,我只是开个玩笑……”
“啊,原来你在开玩笑!真风趣呀!经典的军队将领式幽默……你把这称作玩笑?!到底什么事,你编造了所有情节,包括斯特罗奇被害?”
“不,很遗憾那是唯一的事实,或者不能算唯一的,没有任何杀手和唆使者的线索也是事实……好了,就当我没说过,事实上,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过几个月,我要上战场了。”
“你也是?”
“我也是什么?”
“不久前,我的丈夫也对我说了同样的话。你将指挥哪支军队?”
“我将会在教皇的军队中。”
“你和教皇一起?你怎么不与威尼斯人并肩作战?”
“我转变阵营的事求你别再和任何人说起了,连提都不要提!这个正在组建的同盟意图推翻的对手正是威尼斯,他们要彻底消灭威尼斯共和国。”
“出于什么原因呢?说到底,威尼斯只是顾着自己的利益,与我们并无二致。况且,和威尼斯共和国一样,教皇满脑子想要一口气吞并的是我们脚下的土地,包括费拉拉和曼多瓦。”
“是的。可是,亲爱的,有些事你不会明白。政治就是要强迫参与者舞蹈。”
“什么意思?”
“他们永远都不能停歇。今天我们在这儿,明天最好在那儿;请,赏脸跳这支舞吗?你要知道,同盟中所有成员的共同口号是:和平。我们会合在康布雷就是为了商谈和平:如何保卫它。”
请你们拿出绞肉机,然后我们来分肉:行动最迅速、心肠最歹毒的才能抢到最好的那几块
那么,准备结成统一战线的盟友们都有谁呢?他们是:法国的路易十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哈布斯堡的马克西米利安一世,那不勒斯和西西里国王阿拉贡的费迪南多二世,萨沃亚公爵卡洛三世。随着埃斯特的阿尔方索一世和贡扎加的弗朗切斯科二世的最后加入,这一同盟几乎囊括了整个欧洲。
所有人都等着瓜分威尼斯的领土,其领土还包括达尔马提亚、地中海上的一些岛屿、塞浦路斯和科孚岛。每个盟国都分得一块,除了费拉拉和曼多瓦:他们获赠的仅是公国得以幸存。
在恢弘的阿尼亚德洛战役(又称齐亚拉·德·阿达战役)中,由阿尔方索指挥的几支军队给了威尼斯人沉重一击。关于这场战役,我们找到了一份非常特别的证词。以第一人称为我们讲述的是一位农民兵,名叫安杰洛·贝奥尔科,外号俏皮鬼。他向我们叙述并解释了这场使威尼斯共和国遭遇其历史上最惨痛失败的战争爆发的真正原因。
究竟是什么将所有那些势力集结在一起,形成康布雷同盟,去猛烈地攻击没有盟友、单打独斗的威尼斯呢?
俏皮鬼立刻给出了答案:经济。威尼斯的银行业创造了一种名为马奥内的金融模式,也就是所谓的信用票据。共和国的每位居民都可以通过购买这种票据,得到市场经营的分红,而经营状况则取决于土地的购买(从达尔马提亚到希腊,再到整个东欧)或对这些土地的武力征服。不过,威尼斯共和国极少从这些领地掠夺物资,通常会把政务管理权下放给本地的君主,自己则把控着当地的资源,并为此支付一定的租金。威尼斯共和国的这种统治方式远比其他列强高明得多,这些列强则纷纷认为手握经济命脉的威尼斯银行业、企业和市场损害了自己的利益。正是由于新兴资产阶级的直接参与,从事经营活动的不再是小部分的持有人,而是一个在商业上异常活跃且日渐壮大的民族。
在一出荒诞剧中,没有面具如何存活
当同盟中的各国正在乐享战争的胜利,将触角纷纷伸向威尼斯共和国的领土上,并准备瓜分战利品的时候,在费拉拉,在掌管宫廷戏剧的路德维克·阿里奥斯托的指导下,历史上最早的一个职业演员剧团与乐手和喜剧演员共同将一出哑剧搬上了舞台。这出哑剧以荒诞的形式再现了当时大半个欧洲的混乱局面,其间穿插了一桩桩令人意想不到的、灾难性的事件。
在序幕部分,几个穿戴着滑稽的武士服装和面具的小丑走上舞台,在舞台上残暴地互相殴打,真真打得对方皮开肉绽。当然,这场大屠杀的戏码是在演员和代替演员的人偶之间快速的、令人难以察觉的切换中完成的。
接着,另外一群装扮成清道夫的小丑跳着怪异的死神舞突然来到舞台前部。他们推着装垃圾的手推车,用长柄叉叉起英雄们粉身碎骨的尸体,一边跳着舞,一边将尸体扔进装垃圾的车里。
打扮成主教和高级教士的演员们将几尊胜利者的宝座从舞台深处推向前来。宝座上坐着的有身穿女战士战袍的法国王后,令人联想起圣女贞德;紧挨着她的是双手捧着金球的马克西米利安皇帝,当他将金球抛向空中的同时,他接住了另一个从舞台外抛来的更大的金球。自此,开始了一段杂耍演员的表演,一个又一个用破布撑起的球瞬间在舞台上泛滥开来。西班牙国王也在杂耍演员之中,在他身边的是疯女胡安娜,她拿着一根铁针来回走动,以刺穿所有的球为乐趣。这个场景的寓意,你们想到了吗?
最后登台的是教皇。他从剧场尽头走来,戴着的面具上复刻着尤利乌斯二世一张怪异的面孔。教皇来到舞台上,身后跟着一群红衣主教;他站到高处,敞开斗篷,露出底下的武士盔甲,手上还拿着盾牌和剑。教皇以祈福仪式的节奏挥动着武器,红衣主教们则一个接着一个失去了脑袋;然后,被砍了头的红衣主教们舞蹈着从台上离开。
其他哑剧演员和舞蹈演员纷纷退下,舞台中央只剩下象征法国的圣女贞德,几幅巨大的羊皮卷轴出现在她的面前,羊皮卷轴自然是假的。卷轴被展开,上面是一幅幅巨大的伦巴第城市地图:布雷西亚、贝尔加莫、克雷马、克雷莫纳,最末是大幅的米兰地图。这位法国圣女将所有这些地图,一幅接一幅地撕烂,狼吞虎咽地吃下,时不时地将一些难以消化的坚硬碎片吐出。伦巴第的领土被她一块一块地扔进喉咙,眼看着她的身体膨胀起来,身上的盔甲被撑破,碎了一地。人们立刻为她套上一副更大的盔甲,稍后换上一副还要大的,直到她那被武装起来的庞大身躯霸占了整个舞台。同盟中的其他国家东躲西藏,生怕被那个贪吃的女巨人碾压到墙壁上。
教皇再次从乐手所在的舞台前部冒了出来。此时,一艘贡多拉越过观众们的头顶,从剧场尽头缓缓驶向舞台。划船的人正是威尼斯总督。教皇向他喊道:
“尊贵的总督,该是我们和解的时刻了,如果我们都想活下去的话!”
“怎么了,圣父?之前,你对我赶尽杀绝,”总督喊回去,“如今,你却要我救你?”
教皇回应道:“你没看到那个法国王后吞掉了多少疆域吗?”
“不,我不相信你,你骗我上床,把我当作一个轻浮的妓女。我要一场众人见证的婚礼。”
瞬间变换了场景,我们置身于一场盛宴中,一场婚礼的盛宴。每个人面前的盘子里都堆满了食物:烤飞禽,炸海鲜,各种奶酪、水果和蔬菜。两位新人不断从对方的手中、口中抢夺食物。最后,夺得先机的是教皇,一转眼他就膨胀了。可是,天啊,他爆炸了。教皇的碎片落得到处都是。然而,另一个教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高处速降下来,体型已然肥硕。整个舞台被腆着大肚子四处开道的臃肿的法国给填满了。威尼斯和教皇国也紧贴着她的大肚腩。末了,所有人都累垮了,一个个滚下舞台,伴随着一阵响亮的、富有节奏的鼾声,他们睡着了。
在这出哑剧上演的同时,现世中发生的种种简直就是荒诞剧中才会有的桥段。成为同盟军指挥官的阿尔方索如今必须一心扑在军队上,因此不得不撂下掌管费拉拉的担子。于是他决定将这件棘手又困难的任务托付给一个既能全然信任,又对费拉拉的事务了若指掌之人,卢克蕾齐娅无疑是唯一人选。这样一来,卢克蕾齐娅就成了费拉拉公国的最高执政者,对她来说是莫大的荣耀。
阿尼亚德洛战役前夕,当我们的阿尔方索·德·埃斯特正架起数量可观的大炮和长枪,为同盟军的大进攻作准备时,身为教皇部队指挥官的弗朗切斯科·贡扎加却陷入一场因病而起的可怕危机中。他失去了平衡感,发高烧并伴随剧烈的颤抖,双腿处于半瘫痪的状态。总之,他必定无法带领军队奔赴沙场了。事情很快就传开了,在偌大的军营里,弗朗切斯科沦为战士和将领们的讥讽的对象。不出意料,这件事还成为混迹在各个城市的江湖艺人用来插科打诨的脚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