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孝武在桃园机场把大姐蒋孝章送上飞机以后,就让新婚不久的年轻夫人蔡惠媚,搭乘三弟蒋孝勇和妻子方智怡的凯迪拉克轿车,回到台北城里的下榻处。而蒋孝武自己则单独驾一辆奔驰轿车从桃园机场驶往台北市的天母。他要到久违的慧济寺去,忙里偷闲地拜会那座古刹的住持僧性海大法师。
“真是树倒猢狲散!我当初为什么就没有想到会有今天?父亲他如果真有政治韬略,为什么不能想到他自己的身后,蒋家会变成这样冷落萧条!”蒋孝武心情格外沮丧。他飞快驾驶着小轿车向前飞驰。有时他不顾路边的红灯,信马由缰地任他的小汽车冲上一道道立体交叉桥。在如蚁似虫般的滚滚车流中,蒋孝武的目光定定凝视着前方,不去看桥下掠过的条条溪流。他熟悉台北这座有新店溪、基隆河等几条河流通过的城市,尽管自己身后多年依赖的大树已经倒下去了,但是蒋孝武仍然觉得他有能力在台北横冲直撞。这是因为他深知台湾今天的一切,都和他先后作古的祖父和父亲有某种关联。尤为蒋孝武愤慨的是,当年蒋介石和蒋经国在位时,那些脸上堆满阿谀之笑,纷纷投靠上门的高官政要们,竟在一夜之间倏然不见了?尤其是那个台湾籍的农学家,当年为了巴结他父亲,有时拜见蒋经国时甚至要施一个九十度的鞠躬大礼,以表示他的敬重。也是那个人,即便见他和三弟孝勇这样年轻许多的晚辈,也会满面堆起巴结的笑容,讨好地问这问那,极尽阿谀之能事。可是都怪父亲生前不善识别人,竟然过于厚道地相信某些人故意装出来的笑容,力排众议地把那个根本没有为官资历的人,一下子捧上接班人的高位。以致蒋经国死后不到百日,那人就露出隐匿多年的面孔。到如今似乎要在台湾开辟一个属于他的“新天地”了,根本就不把蒋氏家族的后人们放在眼里!还有,从前在蒋经国执掌国民党军政大权时,那些前呼后拥、趋炎附势的官员,现在也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弄得蒋经国生前居住的七海官邸、蒋介石从前居住的士林官邸,也一时马稀人疏,门可罗雀!
“孝武,你从国外留学归来很好。你是知道的,你大哥孝文,本来应该很有前途。他当年在美国学过商业,回台湾以后我本想让他经商,可他做不来;又让他到台湾电力公司桃园管理处任职,谁知他也挑不起重担。后来他又当上桃园县党部主委,原以为他会干出点名堂来,谁知他不知自爱,无端闹出一场大病来了。他现在已经变成一个废人,又让我有什么办法?孝武,你是老二,将来咱们蒋家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你身上了!”蒋孝武想起父亲蒋经国从前的叮嘱,心里就感到万分痛悔。那是1969年深秋,台北七海官邸里秋菊灿烂。一个上午,从德国慕尼黑回到台湾的蒋孝武,风尘仆仆走上楼来。当身穿笔挺西装、身材高挑,既有帅气亦有几分傲气的蒋孝武,出现在身披睡衣的蒋经国面前时,正为蒋孝文日渐沉重的病情焦灼不安的蒋经国,忽然变得眉开眼笑起来。
“父亲,这是我在慕尼黑政治学院的毕业文凭,这是我的毕业论文,这是……”蒋孝武在父亲面前俨然像个得胜班师的将军,以自傲自诩的口气炫耀几年来在国外的所见所闻。蒋孝武的性格持重沉着,与在阳明山养病的大哥蒋孝文截然不同。当年,蒋介石因期望孙子辈中有一个将来替他继承军权的人,所以才给他命名为孝武。如今,蒋孝武终于不负蒋介石和蒋经国所望,雄赳赳地学成归来了。蒋孝武心里有种从未有过的冲动。他问蒋经国:“我回来以后,您到底让我做什么?。。。。。。”
“你是学政治的,按道理你回来是应该进入政治系统的。”蒋经国手托下颏,呆呆坐在沙发上沉吟有顷,忽然说出他已想好的安排:“不过,我仍然不希望你过早进入政界,还是先到一个无人注意的部门,暂时锻炼一下再说吧!……”
蒋孝武心情虽然不悦,但在父亲面前还是表示顺从:“只要父亲高兴,让我到哪儿,我就去哪儿!”蒋经国很高兴:“那好,你就先到‘华欣传播事业有限公司’干一段时间再说吧!”
蒋孝武显然对父亲安排他到“华欣公司”当个小小主任心存反感。但他很快就理解了蒋经国的良苦用心,父亲是希望他先在文化和宣传岗位上树立良好形象,然后才能在政界官僚们认可的情况下,一步步进入较为重要的角色。1976年蒋孝武顺利出任台湾“中央广播电台”主任不久,另一个对外不宜公开的任命,也同时送到了蒋孝武的桌前。国民党“中央政策会”委任蒋孝武担任一个委员。这个委员初看也许会被误认为是无关紧要的“虚衔”,然而,蒋孝武很快就意识到这是父亲让他进入政界担任要职的开端。
接着而来的是,蒋孝武在宣传文化界步步高升:先是出任“中华民国广播事业协会”理事长和“中国广播公司”总经理,后又任国民党“中央组织委员会”委员、“新闻党部”常务委员等等。后来,蒋经国索性让蒋孝武进入政治实体充任实职。1977年,蒋孝武出任了国民党“中央委员会秘书处”的秘书。表面上看来,这和一年前他接受委任的“国安会议”执行秘书一样,但实质却大不相同。虽然“秘书”职务普通人眼里无关紧要,但只有知情者才知道,蒋孝武身兼的两个秘书,实则均是沉甸甸的实权角色!
蒋孝武感到仕途顺畅的好运到来了。他担任的“国安会议”执行秘书,实质是蒋经国让他插手国民党情治机关的重要步骤。
“孝武,你千万不能小看这个秘书。”一次,蒋孝武回七海官邸,无意中流露出他对这小小“秘书”的不满情绪。蒋经国便苦口婆心开导他:“如果你将来真有政治抱负,那你就必须从这小秘书干起。为什么?就因为在台湾这个地方,谁真正掌握情治部门,将来谁就是政治上的强人!因为情治部门耳目灵活,你可以掌握所有军事首长的秘密。而这些情报一旦握在你的手中,你就不但能指挥情治机关,甚至可以指挥军事机关!当年我刚到台湾的时候,你祖父就是让我先从抓王升的情治部门入手。如今,我也让你抓情治机关工作,孝武,你一定要好好干下去!可懂得我的心意吗!”
“父亲,我懂了!”蒋孝武茅塞顿开地点头。
第五部分:危险的仕途不要轻看一个“小秘书”(2)
后来的事实表明,蒋孝武听从他父亲的旨意干下去,果然在官途上步步晋升,重权在握。他一手主持台湾“中广”和“中央”两台的宣传,另一只手又暗中操纵控制国民党的情治机关,所以到了20世纪80年代,蒋孝武就成了国民党军政两界一个炙手可热的人物。直到这时,他才从心里暗暗感激父亲当初的安排是完全有道理的。蒋孝武那时甚至已隐隐看到一个辉煌灿烂的仕途前景,正在那里等待着他。大哥蒋孝文既然重病在身,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那么他作为蒋家二公子,就理所当然在不久将来驰骋在国民党的政治舞台上。甚至期许在蒋经国百年之后,顺理成章地一跃成为他的继承人。
谁知乐极生悲。就在蒋孝武仕途春风得意的时候,不料江南事发。1984年旅美华裔作家江南因为在美国出版了一本《蒋经国传》,而惨遭了枪杀。这件血案不仅构成对春风得意的蒋孝武致命打击,而且也彻底毁灭了他的仕途。
“他妈的,新闻界真可怕极了!如果当年不是他们大肆鼓噪,父亲他能改变主意吗?”在蒋孝武飞快驾车驶往台北天母的路上,还在心里忿忿地骂着。直到现在他还十分清楚地记得,蒋经国其实是被台湾和香港的报纸打垮的。他完全没有想到蒋经国作为国民党最高领导人,心理防线居然那么样脆弱,那么不堪一击。
蒋孝武在心里痛恨台港及在美国报刊上发表攻击文章的记者们,同时他也对优柔寡断的父亲蒋经国,充满着深深的怨尤。如果乃父当年真能狠下心来,不听那些来自各方的非议指责。那么,他蒋孝武也许真像香港《镜报》估计的那样,不但可以当上国民党的中委,甚至还可能就任中常委。如果那时他能当上国民党中常委,那么今日就决不会落得无人理睬的凄惨结局。蒋氏家族也不会像今天这样萧条冷落、在政治舞台上从此息影消失。
“像父亲这样心慈软弱的人,又怎么能成为政治决策人物呢?当初,那个所谓‘江南事件’算得了什么?”蒋孝武这样狠狠地咒骂着,忽然抬头一看,他的轿车已经驶进位于天母僻街深处的慧济寺。
慧济寺,碧瓦璀璨,红墙蜿蜒。几株百年古柏,枝桠参差地雄踞在这百年古刹的四周。郁郁葱葱的树荫,把慧济寺的三层殿阁团团包围掩映,使初来这里焚香的人们都有一种世外桃源之感。
蒋孝武走下车来。
出现在这位失意政客面前的慧济寺一片沉寂。雕梁画栋的大雄宝殿内空无一人,蒋孝武悄然步上青石台阶,这里对他来说真是太熟悉了。
“孝武,从今以后你就拜性海大法师为师父吧!”蒋孝武定定凝望空旷大殿中的几尊彩雕泥塑像,耳边响起了祖母宋美龄的叮嘱。那是1972年春天,他和蒋孝勇陪同宋美龄第一次走进这远离尘嚣的清寂寺庙。对这与世隔绝的佛门道苑,蒋孝武从前很少涉足。那时他正处于春风得意的时候,每日有应接不暇的饭局,自然不会和这佛门清静之地结下缘份。然而由于老祖母对慧济寺十分看重,又是宋美龄亲自把他和三弟带来,所以,蒋孝武对此庙住持僧性海大法师当然要假意恭维一番。
蒋孝武忙向白发皤然、身披大红袈裟的性海深深一拜:“大法师在上,从此您就是我蒋孝武的师父了!请受我一拜!”
“不敢当,不敢当。贫僧乃佛门闲愚之人,一生庸庸碌碌,岂敢为二公子枉做师父?”性海大法师见宋美龄为他引荐的是蒋经国次子孝武,他见来人道貌岸然,礼贤下士般地向他拱手,急忙捋须哂笑:“二公子是从国外留学归来的蒋家才子,可谓见多识广,又岂可向贫僧施这么大的礼?”
蒋孝武闻言暗暗一惊。他原以为这隐居天母深处的僧人,不过是终日陪伴晨钟暮鼓的世外之人。但惊闻老僧一语,忽然感到此人的不俗。性海大法师虽足不出户,却对世间之事了若指掌。让蒋孝武颇感吃惊的是,性海大法师居然知道他刚从国外留学归来。仅这一句话便让蒋孝武对他刮目相看了。他急忙拱手一拜:“法师确实是我的师父,从今以后,我要不时来贵寺求教。因为世间凡尘,实在过于喧嚣,孝武多年就已经羡慕佛门的清静了!”
第五部分:危险的仕途不要轻看一个“小秘书”(3)
宋美龄见蒋孝武虔诚地向性海大法师致礼,心中高兴,在旁随口说:“武孙说得甚好。我们虽然都在喧嚣的尘世,但佛门不可不信。当年你祖父在大陆时,每次回奉化老家,他必到雪窦寺,亲自参拜太虚法师。为什么呢?就因为他能预见人间吉凶祸福,还可点拨前程。你祖父民国年间第一次下野,当时以为从此再无希望。哪知太虚点拨他隔年便有振翮之机,你祖父当时将信将疑,谁知后来果然应验了。所以,早从那时开始,咱们蒋家在笃信基督的同时,也决不敢不拜佛门道苑的!”
蒋孝武、蒋孝勇两兄弟听了宋美龄一番话,不由对身披袈裟的慧济寺住持性海大法师肃然起敬。两人一一向性海大法师拜过,然后大家簇拥着宋美龄随着性海大法师,穿过一条花木扶疏的便道,来到古刹后边的禅房吃茶去了。
这次见面不久,性海大法师便受宋美龄之托,在这青堂瓦舍的慧济寺内,为蒋介石生母王采玉举办一次规模宏大的百年冥诞法会。那天,蒋介石和宋美龄都拨冗到场,蒋经国、蒋方良夫妇,也携带子子孙孙,蒋家的人几乎到齐了。在蒋氏第三代人中,除蒋孝文生病之外,就连在美国定居的蒋孝章,在英国剑桥读书的蒋纬国之子蒋孝刚也赶到了。蒋纬国和夫人丘如雪女士,当然也在被邀之列。此外,台湾一些军政大员,如张群、薛岳、谢东闵、陈立夫、严家淦等人也云集于此。届时,慧济寺内佛幢飘逸,佛鼓震耳。王太夫人的百岁冥诞在慧济寺里举行,顿时成为佛门大事。也许正因为性海大法师和蒋家的因缘,小小慧济寺才在台湾名扬遐迩了。
第五部分:危险的仕途性海警告:官场困厄就是晋升太快!(1)
蒋孝武此后经常涉足慧济寺。
特别是1975年他祖父蒋介石殁后,慧济寺又为蒋孝武祖父做过一次“五七”佛事。不久,蒋经国又授意性海大法师为他已经故去的亲生母亲毛福梅,在古寺里依江浙习俗办过一次佛门大蘸,两次盛会均盛况空前。
然而,蒋孝武所以对性海大法师情有独钟的原因,还不在于此。这是因为在仕途刚刚起步的蒋孝武,渴望在他遭遇挫折之时,能不断地得到性海大法师的点拨。由于有佛门人物指点迷津,蒋孝武蓦然悟出许多人间道理。1984年美国发生“江南事件”之后,蒋孝武在不断受到海外舆论指责的困境中,对性海大法师给予的恰如其分指点铭刻在心。“江南案”发生不久,有一天蒋孝武急冲冲驱车赶到慧济寺。
蒋孝武一边拭汗,一边随性海大法师走进禅房。他接过小僧献上的青豆花茶,啜饮一口,心绪焦烦地探问:“大法师,前几次我来贵寺求教,您说我仕途一帆风顺,近几年决无困厄。可为什么一个叫江南的人在美国被人刺杀,这样的小事也有人借题发挥,对我进行放肆攻击?莫非这也是天数使然?”
“阿弥陀佛,人间宦海,风险难测。孝武,你可知久旱必雨,物极必反的道理?”性海大法师与神情忧郁的蒋孝武对坐品茗,听他一语,便已窥出全意。忙将银髯一捋说:“依你生辰八字,本有仕途宏运。可惜欲速则不达,这些年你从国外回来,官运亨通。晋升得有些太快了,所以就难免会有暂时困厄!”
“莫非法师所指就是所谓‘江南事件’?”蒋孝武忽听始终为他官运喝彩的性海,今天也开口改了腔调,顿生不吉之感。蒋孝武想起美国正公开缉捕刺杀江南的凶手的现实,不由得面色苍白,心里发虚。
性海大法师眨动双眼,凝然默坐,似在冥冥中运筹思索。良久才发出一声叹息:“阿弥陀佛!你休要小看这个刺杀事件,它也许就是你仕途上的大劫呀!”
蒋孝武纵然心虚,嘴上却异常强硬:“大法师,莫非天公也不讲理?那个叫江南的人和我素不相识,他在美国本可以写些不犯别人隐私的书。可他为了轰动效应,贪图高额版税,就不惜以诋毁家父为赚钱的代价,居然敢写一本名叫《蒋经国传》的书!后来,有人恨他嚣张,便去旧金山把他一枪打死了!听说此事是台湾‘竹联帮’一手操纵的,和我们蒋家风马牛不相及!可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有人却无中生有把这股仇火引向我的身上。大法师,这实在有些不公平了!”
性海大法师闭目不语,半晌才说:“世间之事,多为黑白颠倒,是非混淆。此事即便与你无关,有人也会借此时机,大肆鼓噪。这是因为孝武先生才过于人,晋升过速,如此一来,自然遭人妒忌。此事又恰好有可供泄愤之机,又岂能不煽风点火?”
蒋孝武说:“可是我本人确实没有指使‘竹联帮’去美国做这种事啊!这些年来,我虽然兼职较多,晋升也如法师所言有些太快了。然而我与‘竹联帮’这类黑组织,历来毫无往来。同时,我也不能干这种蠢事。这样对我进行猜测和攻击,委实没有什么根据和道理。为澄清真伪,端正视听,我已就江南事件公开发表了一个声明,大法师,我认为是是非非,总是应该澄清的!”
性海大法师听他一番激愤之言,忍不住微微一笑:“孝武先生,欲加之罪,何愁无词?有人既然看中你是万矢之的,即便你多长几张口,也怕难以辩诬!”
蒋孝武方寸大乱,急切问道:“大法师,莫非我只能面对这些攻击束手无策吗?”
“阿弥陀佛,孝武,你我交浅言深,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仙风道骨的性海大法师沉吟半晌,终于说出他许久想说的话来。
“请讲请讲。”蒋孝武见他吞吞吐吐,迟疑不定,急忙催促:“大法师如若有话不肯直言,就让孝武白白拜您为师一场了!”
性海又是微微一笑,舒展双眉说:“孝武,人言自是可畏。然而危言可听也可以不听,可信亦可不信。至于此事是否是你仕途的大厄,依贫僧之见,倒不在于危言如何之多,怕的是乃父优柔寡断,耳朵之软啊……”
“哦———?”蒋孝武没有想到高深莫测的性海,居然不责怪岛内外骤然而起的舆论,反倒把他将来的仕途顺畅与否,归咎在他父亲蒋经国的身上。一时他难以接受,沉吟有顷,反问道:“大法师,家父对我多年痛爱有加,视若明珠。我能有今日位置,也是家父鼎力成全的结果。如今舆论全是空穴来风,家父当然不会相信的。如若是这种担心,我看就大可不必了!”
那次,他与性海大法师各执己见,不欢而散。
性海大法师将蒋孝武恭送出门,不由凝望那辆已经绝尘远去的小汽车,手捋颔下一绺银须,无声地摇头笑了。那笑容蒋孝武自然无法看到,但是老谋深算的性海大法师却已经一叶知秋,仅从蒋孝武方才的手足无措,便已看到他仕途从此必然走向颓势!
蒋孝武的前程,果然被性海大法师不幸而言中了!
蒋经国在外界舆论的重重攻势下,渐渐从心里改变了主意。当初那个在自知先天性糖尿病日渐危重,迫不及待希望让可继蒋家权柄的次子频频露面的蒋经国,每天都在舆论的围攻中忐忑不安。特别是发表在香港《镜报》上的署名文章:《且看蒋孝武如何上垒?》,更让心中发虚的蒋经国如芒在背。文章说:
“蒋经国面对客观形势,决定暂且把敏感的接班人问题搁一搁,这当然是明智的做法。对国民党当局而言,当前最大的课题应是在经济方面对付盲目衰退。据估计,如果台湾在年底以前能扭转经济下降的趋势,在地方选举中能保持上届的得票率,则蒋氏将以今年底或明年初举行的国民党三中全会为契机,重新着手解决接班人问题,护送蒋孝武兄弟上垒!
“不过,即使这样,蒋经国也不可能直截了当将蒋孝武扶上主席或‘总统’的宝座。为了缓和台湾人民的反对情绪,极可能采取‘集体’接班的形式,以掩盖蒋氏第三代的专权。据透露,蒋氏可能的做法是:在时机成熟时,借口清理门户或强化组织,成立一个类似‘国民党中央改造委员会’的机关,取代中常会作为党的最高权力机关;被选入该机构的将有严家淦和俞国华等家臣外戚,以及李登辉等地方人士和一两位第三代的菁英。而蒋孝武将以委员入选,这位末名委员将在其他委员的掩护和协助下,实际上行使国民党的最高权力。
第五部分:危险的仕途性海警告:官场困厄就是晋升太快!(2)
“人们记得,1949年蒋介石逃到台湾以后,也演过同样的把戏。当时蒋经国就是‘改造委员会’的委员之一。蒋介石通过这个机关,清除了异己势力,确立了父子俩的权力基础。很明显,蒋氏是很重视‘改造委员会’的划时代的作用,他希望用这个模式,来帮助蒋孝武掌握权力,这是完全可能的。
“同样,蒋氏也可以运用这一模式,解决他身后的‘总统’权力问题。蒋经国一旦去世,‘副总统’李登辉依法扶正,行使‘总统’权力。即使李登辉像严家淦一样谦恭,对‘总统’的权力‘眼看手勿动’,蒋孝武也不可能像他老子一样,通过下次选举登上‘总统’宝座。因此,比较可行的办法,就是在蒋经国去世后,成立‘总统委员会’,行使‘宪法’赋予的权力。参加这个委员会的可以有严家淦、谢东闵等前‘总统’、前‘副总统’。还可以有其他人士和蒋氏的第三代。李登辉可以担任这个委员会的主席,但只能代表集体行使权力。而且受到委员会的监督,蒋氏是大可放心的。蒋孝武通过委员会的形式行使权力,只是一个开端,如果他有造化和出息,他将逐步巩固自己的地位,扩大势力,最后抛开‘集体’的形式,像他祖父和老子一样,行使不受监督的权力,实行个人的绝对统治……”
“混账,这个《镜报》为什么偏偏与我作对?到底是什么人把如此绝对的机密情报,泄露给香港的报界?”蒋经国对香港这篇《且看蒋孝武如何上垒?》恨之入骨。因为这篇文章有意无意已将他对次子蒋孝武的几种继位方案,都一一猜到,又一一公开披露于世。这样一来,比正在被海外报界炒得沸反盈天的“江南事件”,更让蒋经国一筹莫展,难以应付。如果说“江南事件”将来可以抛出汪希苓、陈启礼、董桂森等几个替罪羊,以平息民愤,那么,他想让蒋孝武继位接班的计划,如在这种紧要关口曝光,就势必让他的接班计划中途夭折!
“孝武,你的时运确实很不济,本来我对你从政是有一定考虑的。同时,这两年我也有计划地让你到前台去亮亮相,准备将来时机一旦成熟,就把你列入集体接班的行列中来。可是,谁想到如今会闹出个‘江南事件’呢!”就在“江南事件”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蒋孝武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那天他被父亲的机要秘书王家骅,用电话请进七海官邸。蒋孝武还没见到蒋经国,心中便产生了强烈不安,在走进父亲起居室时,就望见坐在灯影里忧心忡忡的蒋经国。几天不见,从前一贯慈眉善目的父亲,忽然变得憔悴苍老许多。他知道这是由于作家江南在美国旧金山遭到刺杀一事造成的。父子俩刚见了面,蒋经国就长吁短叹起来。
蒋孝武因事前已请教过慧济寺住持僧性海大法师,所以他准备以坚决抗争的方式,阻止并劝说耳朵软的父亲改变他的接班计划,便说:“阿爸,所谓‘江南事件’,其实也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充其量是一小撮长期敌视我们蒋家的人,利用江南事件发难而已。我想他们折腾一阵子,就会烟消云散的。阿爸又何必想得太多?您是位政治家,不应该因为一点风吹草动,就轻易改变既定的大政方针!”
“胡说!”蒋经国本来有满腹苦衷,企图向一度倚作继承人的蒋孝武倾吐。同时,也希望孝武能体谅他的苦衷,可他万没想到自己刚开口,蒋孝武便露出不肯谅解的急躁态度,于是他把桌案重重一拍,说:“你懂什么?‘江南事件’说小就小,说大也大。如今不仅仅是海外舆论对我不利,关键是这个刺杀事件发生在美国。你应该知道美国正在那里缉凶啊,他们抓到凶手还不是目的,有人是想追查凶手身后的策划者,你懂美国人追查此事的真正原因吗?”
蒋孝武没料到谈话刚开始,蒋经国就满腹牢骚地发起火来。这在他们父子之间是极为少见的,所以蒋孝武只好收声敛气,战战兢兢地不敢多言多语了,惟恐一语不慎把大事弄坏。
“美国人会说我们没有人权,没有民主。”蒋经国终究和儿子所处的地位不同,他看的问题当然要比蒋孝武入木三分。他余怒未消地说:“现在我感到被动的是,汪希苓这些人干事太不慎重,为了那本书也值得大开杀戒?即便要杀人,也不能在美国旧金山下手啊!你们当初为什么就不能顾及后果?”
“阿爸,这件事是情报局的人干的,也可以说,和我没有什么太大关系。”蒋孝武见蒋经国今天的心情比往常都坏,便感到有沉重的压力。他担心父亲过于恐慌胆怯,将来会不会修改从前已经内定的接班人计划,所以他强词夺理地辩解:“其实,那个叫江南的什么作家,本来就该把他杀掉了。他写什么不好,为什么偏要写一位健在的政治家呢?他这样做是在挖咱们蒋家的祖坟啊,比当年香港出的那本《金陵春梦》还可恨。”
“唉唉,都怪我,都怪我当初不该惧怕江南写的书。其实,你祖父在世的时候,香港不是有个叫唐人的家伙在写《金陵春梦》吗?那些无聊的文人,不过是想靠写名人传记,弄一点可怜的稿酬花花罢了。如果我们想开了,索性不去计较,就什么事情也没有。你要知道江南是在美国写作,在美国发表这类传记,根本就不会受干预的。”蒋经国对蒋孝武的话根本听不进耳,他不以为然地挥手打断他的话:“你说刺杀江南的事情和你毫无关系,可你的话谁肯相信呢?你那个《声明》,也是不能令人信服的。如果你真在这件事上做得干净,又该有多好?可惜呀,你实在是干得太愚蠢了,唉唉,你已经授人于柄了!陈启礼这个家伙,已经将你给咬出来了!”
第五部分:危险的仕途性海警告:官场困厄就是晋升太快!(3)
“什么?……”蒋孝武闻听此言,不禁大吃一惊。父亲的话不亚于一颗巨雷在他头上猝然炸响,使这位少年得志,在台湾已暗中控制情治机关大权的蒋家二公子,顿时目瞪口呆。他心里虽然发虚,但口气仍然强硬,连连摇头否认:“不可能,这根本不可能。阿爸,我在干事的时候虽不敢说滴水不漏,可还是有先见之明的。请您相信,我不会辜负您对我的信任,我不会那么傻,和陈启礼这样的人有什么往来。阿爸,陈启礼既然和我没什么往来,他又能咬我什么呢?”
“你在开玩笑!”不料,蒋经国没等儿子将苦衷诉完,就打断他的话:“好了好了,我们不要去争论这个。陈启礼只是向法庭供述一些内情,虽然也牵涉到你,幸好还没有外泄。虽然如此,有些事我也不好办了。就是让你以集体接班方式进入台湾政治高层的计划,恐怕现在一时难以实现了!……”
蒋孝武又有些发急:“阿爸,早就有人说您的耳朵太软,外面那些流言蜚语就让他们说去。咱们的既定方针说什么也不变,因为任何一位政治家都有他自己的意志,您不会因外界舆论而轻易改变立场,是吗?”
蒋经国站起身来,心情有烦躁地绕室踱步。他来到楼窗前,茫然眺望隐蔽在浓密树丛背后的一泓碧蓝湖波。那湖水在艳阳下闪动着粼粼波光。他心中十分苦恼也十分矛盾。蒋经国在知道自己的身体因糖尿病困扰,变得每况愈下之后,自然会将继承人一事列入最重要的议事日程。长子孝文有病在身,接班自然毫无任何希望;三子孝勇无意于仕途官场,而热衷于经商办实业。那么,他在继承人的选择上只有从小就喜欢,性格内向,平时寡言少语的蒋孝武了。蒋经国为实现这一夙愿,早在多年前就已开始了实质性的准备。他派蒋孝武去德国慕尼黑学政治,就是他培养蒋家继承人的明显举措。
蒋孝武从德国归来后,初时蒋经国为不使自己选择继承人的计划,过早暴露给台北军政界和新闻界,他不得不采取迂回手段,先让蒋孝武从事与政治关系不大的广播和电视事业。蒋经国的良苦用心在于等蒋孝武在民间渐渐建立良好的基础和威望后,再水到渠成地把他拉入政界,并伺机扶他上台。
让蒋经国为之暗喜的是,初期一切进展顺利。尤其是蒋孝武较为内向的性格便于成事,他进入台湾广播电视事业后,平时不喜欢公开抛头露面,所以外界并无非议。蒋经国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才偷偷让蒋孝武暗中插手国民党中央的政务,又在情治部门任职。很快,蒋孝武就握住情治机关的权力。
然而,好景不长,令蒋经国震怒的是,蒋孝武由于性格暴躁,把一位标致贤慧的妻子、瑞士籍的女子汪长诗赶出了家门。他和汪长诗女士的不幸离异,一度损害了蒋孝武在政坛上的形象。这类官场婚变最能引来有损品格的窃窃私议。蒋经国为汪长诗遗下两个孩子而远走瑞士十分苦恼,而从前初回台湾时谨慎行事的蒋孝武,由于在广播电视单位呆久了,也染上了花天酒地的恶习。后来,蒋经国隐隐听说,经常神出鬼没的蒋孝武,身边也追随一些浓妆艳抹的时髦女子。她们大多是台湾影视界颇有些名气的演员和节目主持人。
“孝武,我担心将来你会成为你大哥的第二!”蒋孝武对自己的行迹喜欢我行我素,有一次,他父亲曾经这样发出了严肃的警告:“女人是什么东西?女人古来就是祸水!我真不明白,对一个男人来说,有什么东西会比权力和地位更重要呢?”
蒋经国的严厉批评,曾使沉溺酒色之中的蒋孝武收敛一些。可是,事过不久他仍然我行我素,忘乎所以了。这让一度对蒋孝武寄予莫大希冀的蒋经国,心中充满着深深失望与痛楚。然而蒋经国仍是以仁慈宽厚之心,原谅了离异不久的儿子。他没有因为蒋孝武生活小节的不检点,轻易改变把他培养成蒋家继承人的初衷。蒋孝武也没因此而淡化急于接班的热情。
看来一切一切都在蒋经国有条不紊的导演之下,在序幕缓缓拉开以后,该演的戏紧锣密鼓地进行下去。如果1984年不发生江南因《蒋经国传》惨遭杀害一案,那么再过一段时间,在台湾情治部门掌管实权的蒋孝武,也许真如香港报上外泄的那样,他会在乃父的精心安排下,混在一批良莠不齐的政客中间粉墨登场了。在蒋经国寿终正寝之前,他可以成为名副其实的蒋家第三世,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台湾政治舞台上。然而,蒋孝武没想到他竟被仙风道骨的性海大法师不幸而言中,由于父亲蒋经国过于畏惧海外的舆论,不得不把这台已经拉开帷幕的戏,在演出中途忽然又落下了大幕。
“孝武,我心里实际上比你痛苦得多!”蒋经国见儿子在他面前不再说话,心里反倒有几分愧疚和不安,他喟然长叹说:“如果仅仅发生一个‘江南案’,我们还能继续把想做而没做成的事情,坚持做下去。可如今让我无法把事情做完的原因,是有人把我的全部计划外泄了!这是最倒霉,也是最致命的事情!唉,我现在也是无可奈何啊!”
蒋孝武默默伫立在起居室的阴影里,心中充满着委屈、愤慨与失望。想到自己将来谋求的高官厚禄,特别是蒋氏家族继承人的身分将不复存在,他心情痛苦极了,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事隔不久,蒋经国于1985年8月16日,在台北市介寿路“总统府”的办公室里,破例接受美国《时代周刊》驻香港特派记者波顿的采访。在这次公开答记者问中,蒋经国明确否定了蒋孝武可能作为国民党继承人的可能性。蒋孝武听到父亲的这样谈话,自知大势已去,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第五部分:危险的仕途性海警告:官场困厄就是晋升太快!(4)
他又来到慧济寺向性海大法师求教。
“阿弥陀佛,原来是孝武先生大驾光临,敝寺生辉呀!”蒋孝武正在前殿伫立默想,不料已有小僧发现了他的行踪。他回头一看,只见身披大红袈裟,白发皤然的住持僧性海大法师,在几个小僧人的前呼后拥之下飘然而来。
“师父,又惊动您了!”蒋孝武在德高望重的僧人面前,显出谦恭拘谨的神态。他慌忙躬身一拜,施了个弟子礼。
“不惊不怪,孝武先生,我早就知道你会来的!”性海大法师和蒋孝武相偕步出大殿,然后屏退众僧,两人径直向慧济寺后殿走来。性海大法师说,“莫非你此次前来,是要贫僧为已故家父做百日道场的吗!”
蒋孝武不觉暗暗一惊。他没想到自己的来意又被料事如神的性海未卜先知了,他躬身一拜:“大法师果然是人间一位神仙,我的意思没想到又被你给猜中了。不错,我这次进寺,一是向法师请安,二是请师父在佛事繁忙之中,在慧济寺为家父做一次百日道场。不知大法师意下如何?”
“做百日道场自是理所当然。”性海大法师手捋银须,在一棵树皮龟裂的银杏树下驻足,他双眉一蹙,频频颔首。半晌,性海大法师问道:“你父是今年1月13日病笃,如今距百日道场还有两个月,莫非你要留在台北,一直等到做百日道场那一天吗?”
蒋孝武从性海神情中似乎感觉到什么,略一沉吟,连连摇头:“不不,我是先到贵寺与法师议定道场的日期,以便尽早将法事安排起来。过几天我还要回新加坡的,到家父做道场之日,我再赶回来不迟啊!”
“阿弥陀佛,如此甚好!”性海微微一笑,捋须点头:“你父故去之后,台湾必将成为是非之地。我劝你还是少做滞留,远避为宜!”
蒋孝武听了性海大法师这语意深沉的忠告,深以为然地点头。他已经从蒋经国病殁后的台湾发现了端倪,在种种微妙的政坛角逐中,蒋孝武隐隐体察到什么。他急忙应诺:“法师所言甚是,明天我就回新加坡去。因为我感到这里不但人在变,情在变,好像整个台湾都在变啊!”性海大法师听了不加可否,只是手捋银须沉吟不语。似在向蒋孝武暗示什么玄机。蒋孝武当然心领神会。他知道该说的话已经都说了,于是告辞而去。
翌日清早,蒋孝武果然听信性海大法师的忠告,匆匆到阳明山向蒋孝文道了别,然后去七海官邸,为患病的母亲蒋方良去“荣总”住院做了一系列安排。下午,他便携妻蔡惠媚搭一架“华航”班机,飞返他任商务代表的花园城市新加坡去了。
第五部分:危险的仕途“江南案”葬送了二公子的仕途(1)
1988年4月23日,蒋经国殁亡百日那天,蒋孝武偕蔡惠媚又飞了回来。
4月25日,慧济寺内举办了一次规模隆重的百日大佛事。那天慧济寺的山门前车舆云集,小小古刹之内,大小门楣之上,均悬挂起白纱青花。挽联挽幛,从寺庙的山门直排至后殿,除蒋氏家族的蒋纬国、丘如雪、蒋孝勇、方智怡、蒋孝刚、蒋友梅等人前来祭拜之外,李登辉等一批国民党新贵要员们也纷纷赶来。蒋孝武、蔡惠媚以及两个孩子友松、友兰自然是这场佛事的主持者。
那天,平时萧条沉寂的慧济寺之内,冠盖如云,佛鼓震天,诵经之声此起彼落。蒋孝武因无意和那些不得不来应付的国民党权贵们应酬,独自一人躲进古刹西院一间禅房里。云锣佛鼓的铿锵响声,从敞开的镂花窗外隐隐飘来,使蒋孝武的心绪变得格外烦乱。
“他妈的,如果不是你们这些趋炎附势的阴险政客,从中利用‘江南案’兴风作浪的话,阿爸也不可能把事情做绝了!”蒋孝武冲着纱窗外忿忿地怒骂着。面对亡父病逝百日的盛大道场,在政坛上失意的蒋孝武,心里充满着难以言喻的痛苦。
“孝武,本来我还留了一手。以为过了这阵子之后,万一形势有了转机,我还想实施从前的既定计划。可是现在看来,让你继续准备接班,几乎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了!”蒋孝武清楚地记得,父亲对美国《时代周刊》特派记者波顿公开发表谈话不久,有一天,他来到城外阳明山别墅,去见正在那里休息的父亲。在闹中取静的蒋介石昔日行馆内,蒋经国的情绪似乎比前还要烦躁不安。父子俩刚刚见面,从来感情不易外露的父亲,便长吁短叹起来。
“阿爸,您别说了,我知道您心里的苦衷。我……不再对将来当继承人的事,抱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了!索性听天由命,何必为这种事烦恼呢!”蒋孝武这次不像从前在七海官邸,为自己的将来苦苦向父亲求情。那时他根本不甘心,不认可一个小小“江南事件”,竟能毁掉他的远大前程,更不相信一个作家被刺案,会构成对台湾当局既定政治方针的严重干扰。
所以,蒋孝武几次都想在父亲面前力争一下,以改变蒋经国对“江南事件”过于畏怯的心态。然而,当8月16日蒋经国对美国《时代周刊》公开发表蒋家人对“继任一节,本人从未有过考虑”的谈话以后,尤其是台湾地方法院在形势逼迫之下,公开审理“江南事件”中的杀人凶手陈启礼和吴敦两犯时,蒋孝武心中仅存的对未来前程的希冀,从此彻底破灭了。
这次蒋孝武所以在阳明山官邸,对父亲的话表示同情,完全因为他已经感到事态的发展,已非蒋经国靠手中权力可能遏止了。蒋孝武感到失望和绝望的是,如果说台湾公开审理陈启礼、吴敦两犯的事实本身,就在事实上做出对他本人的否定,那么一个名叫李惠英的女记者,在美国纽约《北美日报》上,公开揭露他和江南被刺事件秘密关系的文稿,已经注定断绝了他企图东山再起的任何奢望!
《北美日报》上的文章标题十分赫然醒目:《陈启礼好友仗义执言,揭露江南案惊人内幕》:(编者按:作家李惠英女士,曾与哥伦比亚广播公司《60分钟》节目中出现的“背影人”作过一次彻夜长谈。这位“背影人”就是陈启礼的密友,对陈来美作案的经过了如指掌。有助于驱散江南案的若干重重迷雾。)
老实说,今年1月20日以前,我并不知道世间有“背影”这么一个人。然而就在他交出陈启礼录音带后的第10天,也就是1月20日,“背影”突然来访,不仅来到我家,而且如数家珍地提起蒋纬国、蒋孝勇、蒋孝武、陈启礼、董桂森、吴敦等热门新闻人物的名字。虽然他一再表白他不是“竹联帮”分子,却直言不讳他是陈启礼的好友。还说陈启礼作案完毕返回台湾的那天晚上,他便见到了陈启礼。自此后几乎天天见面,直到陈启礼被捕为止,所以对江南案的来龙去脉了如指掌。以下是“背影”对我口述的故事。
台湾有个“绿岛”,专门拘禁高级政治犯及类似罪犯,陈启礼也曾被关押在“绿岛”一个时期。8年前,当陈启礼从“绿岛”出来以后,决定洗手不再搞江湖勾当了。因此,他想另找工作过活。直到“美丽岛事件”发生,三太子蒋孝勇自动来找他,陈启礼安分守己的情况才发生巨大的变化。
蒋孝勇找陈启礼的原因,是见当时“竹联帮”没有人才,希望陈启礼复出领导,重振“竹联帮”的声威,将来如果“台独”捣乱,“竹联帮”便可替蒋家打头阵。对蒋孝勇的提议,陈启礼当初并未答应,主要原因是生意已上轨道,不想再混迹江湖;另一个原因是没有经费。接着,蒋家二太子蒋孝武也来找陈启礼,这回是蒋孝武跟前的红人林嘉麒出面担任联络人,将陈启礼介绍给蒋孝武。
原来蒋家早已知道在台湾的岁月不会长久,并到处准备后路。其中一条是在美国,另一条则在菲律宾,蒋家曾在菲律宾购买一个小岛,准备万一台湾有个风吹草动,马上就可以就近奔逃。蒋孝武之所以找陈启礼,是想利用帮派的力量,到菲律宾成立一个核心,保证这条后路。由于陈启礼早已洗手不干,亦未立即答复。正在这里,电影明星王羽被“四海帮”刺伤,王是陈的好友,“四海帮”又是“竹联帮”的死对头,林嘉麒便利用帮派仇恨怂恿陈启礼出山。于是陈启礼在台北“自由之家”召集帮务会议。说到“自由之家”其实不简单。首先,其地址紧挨前“总统”严家淦的官邸;其次,此处向来是国民党要员活动的地方,“竹联帮”若无强硬后台,怎敢明目张胆在此聚会呢?
另外,当时蒋孝武开始接手“国家安全会议”执行秘书。“国家安全局”位列台湾八大情治单位之首,权力极大,其他各局都要买账。蒋孝武为拉拢陈启礼,便让他进入情报局,陈启礼在情报局正式编号,使用“郑泰成”这个名字。从此,陈启礼成了情报局人员,这是1983年底的事情。
第五部分:危险的仕途“江南案”葬送了二公子的仕途(2)
情报局在台北郊区天母,设有专门训练情报人员的场所。陈启礼在美旅行35天后,于5月10日返回台湾。不出一周,帅岳峰便奉情报局长汪希苓之命来找他,说明7月底要送帅、陈去天母受训,此次训练为期10天,内容全是为刺杀江南而安排。
受训完毕之后,陈启礼重返台北。又于8月14日应邀到阳明山情报局招待所参加特别会议,与会人除陈启礼、帅岳峰外,尚有情报局长汪希苓、副局长胡仪敏、第三处长陈虎门。这次会议由汪希苓代传“上级”命令,谁是上级呢?据陈启礼说“上级”便是二太子蒋孝武。他的密令是:刘宜良(江南)是国民党一手培植起来的,却叛党叛国,为惩治叛徒,应该将他干掉。陈启礼慨然接受命令。具体任务如下:汪希苓———传达蒋孝武除掉江南密令;陈启礼———刺杀任务主要执行人;帅岳峰———充当陈启礼副手;胡仪敏———负责协调责任;陈虎门———负联络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