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所说,便是今日脍炙人口的阳明山会议。有关会议内容也包括在陈启礼录音带中,只因蒋孝武并未亲身参加会议,录音带中没提到他的名字。这也是为什么台湾敢公布录音带内容的原因。不过陈启礼亦非省油灯,他由汪希苓处接受密令后,亲自至蒋孝武处印证。他也将和蒋孝武的对话暗中录了音,这卷录音带如今也在美国。
“江南案”发之后,警方侦骑四出,情况非常紧张,陈启礼身在外国,备感惊慌,意欲速回台湾备案,孰知他们多次与台湾电话联络,均未获得对方同意,还要他们在海外多逗留一年半载。台湾如此过河拆桥,不理陈启礼3人在美的死活,益使陈启礼心生疑惧。他不禁心想,倘若此刻贸然回台,可能遭到逮捕,亦可能遭致杀身之祸,然而不回台湾又能上哪去?为保护自己,陈启礼便将作案前录制的三盒录音带,一盒随身带回台湾,一盒交给白狼,另一盒交给黄鸟,并再三嘱咐,如果台湾出卖他,就可用这三卷录音带,设法营救他……
“这样一来,我的政治前途也就完了!”蒋孝武反复阅读李惠英发表的上述文章以后,他在自己的寓所里痛哭到半夜。
“莫非……再没有什么补救的办法吗?”蔡惠媚见丈夫哭得这样伤心,守在一边有些手足失措。她无法理解一张在美国纽约出版的英文报纸,居然使一贯不惧任何世间舆论的蒋孝武,精神防线立刻崩溃!她不理解这究竟为什么。
“你不懂,这张美国报纸对我来说,就是一颗毁灭性的原子弹啊!”如丧考妣的蒋孝武痛心疾首地告诉妻子:“惠媚,你不懂,如果没人把我和‘江南案’的真正关系捅出来,将来我还会有个东山再起的机会;虽然父亲已经公开对外国媒体说了那种决断的话,可我仍然认为有改变处境的余地。可是现在我真的全完了,因为陈启礼这王八蛋手中还保留和我谈话的录音带,他妈的,这个亡命徒真阴险啊!谁能想到他当初就留下了这个证据?”
蔡惠媚这才体会到事情的严重性,听了丈夫的话后,她的面色也吓白了。她叹了口气:“孝武,你当初为什么没想到陈启礼会在身上带着微型录音机呢?”
“你现在说这种话有什么用?”蒋孝武自怨自艾地把头痛苦地一摇,说:“当初派他们去美国,我根本没想到刺死一个什么华人作家,会引起美国当局严重的关注。更没料到这件事会被人利用,在媒体上大做文章。其实,台湾情报局从它建立那天起,不就在执行一系列的行刺谋杀计划吗?从祖父在大陆时算起,就是如此,谁能想到执行行刺任务,最后会落得受舆论追究的下场?”
蔡惠媚既担心又无奈地叹道:“孝武,早知掌管情治部门担这么大风险,当初你真不如去抓其他工作,如过问党务不也一样可以进入国民党上层吗?”
蒋孝武情知妻子说得有理,仍长吁短叹地摇头:“你懂什么?阿爸当年让我插手情治机关,本来没有什么大错。因为他想让我抓住国民党内最有力量的系统,将来对我在仕途上晋升大有好处。我现在后悔的是,当初不该接见陈启礼这个亡命徒!如果他手中没有与我交谈的录音带,我完全可以把此事推个一干二净!”
蔡惠媚凄然地陪着丈夫啜泣:“你当时做这么大事情,为什么不先请示一下阿爸?如果阿爸那时点头同意,今天不就有人替你承担罪责了吗?”
蒋孝武痛悔不已:“惠媚,江南这人写了一本《蒋经国传》,用意在于披露阿爸的历史隐私。我用手中权力除掉这家伙,本来是为了咱们蒋家、更是为阿爸负责的。可是我没想到,阿爸在事情发生以后,竟会这样的心虚!竟然会这样不敢承担责任!唉,如果阿爸不惩办凶手,我肯定那些大造舆论的人是无可奈何的!”
从前殿传来的诵经之声越来越响,蒋孝武想起这些烦心往事,心情变得越加烦躁起来。蒋孝武知道自己面前的路由于父亲的猝然去世,定会变得更加坎坷。他也看出新上任的李登辉,决不会真正继承蒋经国的衣钵,也不会像他所表示的那样善待蒋家的后人。可是,蒋孝武现在无计可施,只能把苦泪吞咽下去,他知道从前鼎盛一时的蒋氏家族现已到了最后关头。
前殿的佛鼓声隐隐飘来,悲哀的诵经声让蒋孝武心碎
第六部分:权贵子嗣的不同境遇生活在另一种境遇中的蒋家骨肉(1)
冬天,下着大雾。从台北乘汽车沿一条曲折的山路,向群峦起伏的大山里进发。当汽车来到新竹县境内的时候,汽车在山边的小路前忽然停了下来。从车里走下的是东吴大学教授章孝慈和他的儿子章劲松。
“我和孝严本来出生在广西桂林,我们刚出生六个月的时候,母亲就奇怪地死了。外婆后来对我俩说,我们生下来后都很弱,又是双胞胎早产,所以我和哥哥就得了个‘大毛’和‘二毛’的乳名。你知道为什么叫我为‘二毛’吗?为什么叫你大伯‘大毛’吗?就因为我俩当时瘦得就像两只猫呀。”当蒋孝武等蒋家遗族们在台北慧济寺大肆为蒋经国大醮超度的时候,在台湾东吴大学法学院任教的章孝慈,不想在乱纷纷的台北凑热闹。多年来极少涉及政治的章孝慈,即便在其父蒋经国病逝,他已经了解自己的特殊身世以后,章孝慈仍喜欢保持生活中惯有的低调,他不想在蒋孝武等人在寺院里隆重悼念蒋经国的时候,再次成为台湾媒体的焦点。
最近几天,章孝慈和哥哥孝严已听到一些与刚刚逝世的蒋经国有血源关系的传闻,初时他不肯相信,后来经过哥哥的点拨,章孝慈接受了这个难以接受的现实。不过,即便他知道死去的蒋经国就是他们的父亲,章孝慈也不希望借助蒋经国的余荫做什么私事。他的清高是人所共知的,尽管章孝慈多年来始终在寻找自己的生身父亲。
当台湾媒体在为他和哥哥大做文章的时候,章孝慈竟带着儿子章劲松,远离喧嚣的台北,悄悄前往他和章孝严曾经度过童年和少年的新竹县乡间。他之所以这样做,一是不想接受那些纷至沓来的新闻记者采访,另一想法是章孝慈有意让已经懂事的儿子劲松,了解一下他和章孝严的出身以及和蒋经国一家的关系。
正在初中读书的章劲松,第一次来到故乡新竹。出现在他面前的新竹果然山峦叠翠,绿竹如屏。几眼山泉沿着高耸的山岩,汩汩流淌而下。遍布在山间与林莽中的温泉,在春天阳光的辉映下升起氲氤水雾,整个新竹山区到处都是魅人的春色。这里没有丝毫早春的萧杀。章劲松发现父亲每经过一地,都要为他指指点点,告诉他哪里是他和章孝严童年玩耍的地方,哪里是他们兄弟少年时洗澡沐浴的温泉,哪里是他们的学校,哪里是他们栖身的屋舍。一路上章孝慈几乎把他和章孝严的身世都告诉了章劲松,这对长子劲松来说,好比听一个闻所未闻的传奇故事。
章孝慈指着一片隐藏在浓密棕榈后的茅舍对儿子说:“劲松,这就是我们从前的家。我和你大伯对桂林的印象,都是从大陆来台湾懂事以后,是我外婆告诉我们的。从前我们始终以为自己是台湾出生的人,可是,自从外婆把桂林出生的经历告诉我们后,才好像忽然从一场恶梦中醒来了,原来我和哥哥竟是生下来就没父母的人啊!”
“爸爸,你们小时候始终住在桂林吗?”章劲松听了,情不自禁地收住脚。自从他上小学时起,就感到父亲始终有什么话想对他说,却一直欲言又止,心中似有许多难言之隐。而今章劲松趁放假之机,居然有陪父回新竹探访旧居的机会,父子俩走在坷坎山路上,章孝慈终于向儿子打开了封闭的心门。
“外婆后来告诉我们,母亲在桂林过世后,我和你林伯就在一个漆黑的夜里,被人悄悄送到了江西万安。那里是我母亲的故乡,由我外婆和阿姨章亚梅来照顾。外婆后来对我们讲了母亲的一切,她名字原叫章懋李,由于生性好强,她就自己给自己改了名字,叫章亚若。意思是她的文章仅亚于当时颇有名气的诗人郭沫若。”在向山顶攀登的时候,章孝慈决定把家里的秘密都告诉给儿子。他显然思考许久,才决定利用假期回新竹为名,把章劲松带到他和章孝严青少年生活的新竹,借机向爱子倾吐心曲。章孝慈说:“在万安那段日子里,我和孝严在外婆和二舅呵护下,度过了最困难的时期。选择万安居住可能是别人的主意,有人考虑我和孝严还小,又是没有母亲父亲的孩子,如果住在城里,人们会怀疑这究竟是什么人的孩子?因为担心别人怀疑我们有非同寻常的背景,所以就选择边远的山区隐居。”
“爸爸,你们是什么时候到台湾来的?”章劲松感到父亲讲的话,听来好像是让人吃惊的传奇故事。他停下脚步,凝视章孝慈那双汪着泪花的眼睛,忽然感到父亲像一个陌生人。
“我们从江西来台湾,好像是1949年春天。当时,我记得和哥哥来台湾的当天晚上,就住在基隆港。”章孝慈也停住脚,他和劲松站在一丛碧绿的芭蕉下。章孝慈的思绪似又回到遥远的往事中去了:“第二天天刚亮,外婆就把我俩抱上了卡车,不久就来到新竹县境内。我们到了新竹近郊的树林里头,那里是空军第八联队的驻地。在那里我们住了大约一个月,外婆和舅舅还想继续走。因为她不希望永远寄居在军营里,想有一个自己的家。现在回想起来,当初在新竹县落脚,也是上帝的安排。后来我长大了,问过外婆,当时为什么不住台北呢?她老人家对我神秘兮兮地说,住在台北有危险。因为蒋家那时也住在那里……”
“蒋家?”章劲松倒吸一口冷气,已经读初中的章劲松,当然知道蒋家在台湾是什么概念,但那时他还不清楚新竹的章家与台北的蒋家究竟有什么关系。
“对,正因为害怕蒋家,所以,外婆和二舅才把我们远迁到新竹。”章孝慈仍然心有余悸,在向劲松叙说家史的时候,仍然小心翼翼地左右环顾。他发现芭蕉丛中十分安全,才继续讲他的故事:“从那时起,我和孝严就在新竹扎了根,在这里读了小学,那时我们已经习惯了到处搬家的迁徙生活,对于从小就命苦的我们,走到哪儿安家都一样。我记得当时的新竹国小就在铁道旁边,星期六下午放学,我和孝严会跑到铁路上去,顺着铁路向前跑,玩得相当开心。有时我们在桥上还会遇上开过来的火车,真是非常危险,有一次险些被飞驰而来的火车撞倒。我们兄弟俩虽然长得瘦小,可所有风险都要自己担。在外边遇上不顺心的事,回家绝不会向外婆和舅舅讲。小学毕业后,我和孝严就考上中励中学,中学时代我和哥哥无忧无虑。那时我们生活虽然清苦,可没人知道我俩的真实身分,所以活得倒也快活。……”
章劲松已从父亲谈话中听出题外之音,他发现章孝慈的神情格外严峻,目光中隐含着复杂的神情。父亲有话想说却又不敢一吐为快。半晌,章劲松说:“爸,您是想告诉我和蒋家是什么关系吧?有什么话,您就说吧。我已经长大了,应该了解家里的事情了。”
第六部分:权贵子嗣的不同境遇生活在另一种境遇中的蒋家骨肉(2)
章孝慈牵着儿子的手,继续向山上爬来,说:“劲松,我会让你了解一切的。当我和哥哥读初中后,就有人对我俩的身世发生了怀疑。有人甚至公开问我俩:‘你们的母亲在哪里?‘还有人说:‘说,你们的父亲到底是谁?‘但是,那时我们对这些怀疑的目光不能理解。因为外婆早就对我们说了,爸爸和妈妈早在大陆时期就不在人世了,据说我爸爸还是一位县长。其实后来长大才知道,那个在贵州当县长的人,不是我们的爸爸,而是我们的大舅啊!”
“爸爸,我的祖父究竟是谁?”直到这时,章劲松才意识到章孝慈带他回新竹故居的用意了。全然不为故地重游,而是准备刻意向他说明什么。他一直希望知道祖父祖母是谁,尽管不久前蒋经国有两个婚外子的新闻已刊载在台湾报上,但在中学读书的章劲松却不知详情。现在从父亲严肃的脸色上,已感到是解开心中疙瘩的时候了,对连名姓也一无所知的祖父祖母,十几年来始终是萦绕在章劲松心里的谜。
章孝慈面对这讳莫如深的问题,沉思不语,忽然他望着儿子的眼睛,说:“你的祖母叫章亚若,她是个有志向有抱负的人。我外婆曾经说,亚若是她十几个孩子中最杰出的一位。她不但生得漂亮,又识文断字,青年时期就是女中豪杰。”
“是吗?可是我的祖父究竟是谁呢?”章劲松仿佛已经看见冥冥中有位慈祥老人正向他微笑。可是,当章劲松把注意力转向祖父时,章孝慈忽又面现难色。他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叹息一声,说:“劲松,关于你祖父究竟是谁,将来你们会知道的。可是,现在我还不想说得更详细。我只能对你说,这是个非常困难的话题。为什么?就因为这个话题太敏感、太沉重了!……”
从没接触这类敏感问题的章劲松,顿时惊呆了。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一旦问及祖父,章孝慈的脸上就会现出紧张肃穆的神色。章劲松看出父亲的心情十分难过。在难堪的沉默中,附近的竹林在风中发出飒飒的响声,父子俩在沉默中再次收住脚。半晌,章孝慈终于说出让儿子闻言大惊的话来:“孩子,我告诉你这样一件事,就在我和孝严读高中的时候,有一天,我们放学回来,遇上同样是外省的学生,他们见了我俩,忽然这样高声大喊一句:‘你们看,他们就是蒋经国的儿子!……’”
“什么?蒋经国……?”章劲松听了父亲的话,吃惊地怔在那里。从前他虽然从身边学生的眼神里,感受到一种异样的戒意。但是章劲松做梦也没想到他们一家会和在台湾执政的国民党要人蒋经国有什么特殊关系。心灵深处多年的困惑,如今终于从父亲口中得到了证实,原来他们这普通平民的章家竟会与台湾第一政治家族有着特殊的渊源。特别是把已经故去的蒋经国与他的祖父相提并论,在章劲松看来更加不可思议。
春风里。正午的阳光透过层层竹林投映在那条山间小路上。章孝慈牵着儿子的手继续沿山路走来,他悄悄在劲松耳边说:“从那以后,才发现自己身后有许多异样的眼光盯着我们。回家以后,我们向外婆和舅舅问起为什么有人那样说话?可是,外婆和舅舅根本不敢告诉我们事情的真相。我们发现她们的神色,变得格外紧张和恐慌。舅舅显得特别害怕,他对我们说:你们绝对不是蒋家的孩子。可是外婆的脸上却忽然流下了难过的泪水。这次在我俩的追问下,她终于说了实话。老人家说:你们现在都不要再问这件事,等你们长大以后,我会告诉你们的。这其实就等于对我和孝严承认了这件事!从那天起,我俩就苦苦等外婆给我们讲清原由的那一天。但是,现在想起来让我感到痛心的是,直到外婆病故,老人家也没把事情说清楚。尽管如此,我和孝严最后还是了解了真相。那是我们读高中的时候,外界开始有人向我们说了实话,这个人就是王升……”
“王升是谁?”对章劲松来说又是个陌生的名字,他好像听说王升是国民党的高官。章孝慈说:“孩子,当年就是这个叫王升的人,一直跟随在蒋经国先生身边,他也是你祖母章亚若的同仁。他现在仍是国民党官员。是他确认了我和孝严的身分。不过,王升始终没有说明祖父和祖母的来龙去脉。至于其中细节,是我和孝严不久前才知道的。”
章劲松紧张地嗫嚅着,他感到今天随父回新竹的最大收获,就是弄清了从小到大始终让他困惑不已的身世。虽然章劲松初次听到祖父的名字后深受震撼,但他很快平静下来,因为蒋经国毕竟已经作古,台湾的蒋家也到了瓜果凋零的时日,政治阴影的威胁显然远离而去。他仍然追问:“这么说,蒋经国先生……肯定是……?”
章孝慈没有作答,不过章劲松已从父亲汪着泪光的眼睛里,看出他心中正经历从没有过的震荡。他不敢继续问下去了,章劲松知道父亲已作了无言的回答。
当天晚上,章劲松和父亲就宿在一泓碧水环绕的小村里。小小的竹屋,篱笆墙围成的小院和新竹山下比比皆是的温泉,面前一切均是章家几十年前居住环境的再现。夜已深沉,在幽幽灯影的辉映下,章劲松见父亲还沉浸在忆旧的感情中不能自拔。在户外呼啸的夜风里,章孝慈在竹榻前又对劲松讲了他早年在新竹的往事。
第六部分:权贵子嗣的不同境遇生活在另一种境遇中的蒋家骨肉(3)
章孝慈指着小竹漆黑的屋顶说:“我外婆当年就是在这间竹屋里去世的。她是个有骨气的老人,后来我听说,有一年,我们刚搬到新竹不久,这里忽然来了位高贵的夫人。她到这里就专为看望我和哥哥孝严而来的。当时,那位尊贵的夫人看中了我们俩,就对外婆说:‘难得你在这种条件下把他弟兄俩带大了。如果你们实在有困难,不如就让我带走其中的一个?‘当时,谁都知道那位尊贵夫人手里有多大权力,外婆也知道如果她把我和哥哥中的一个带走,将来肯定会衣食不愁,甚至还能让我们全家都随着享福。可是,外婆当时对她说:‘不行,谢谢你,两个孩子你一个也休想带走。’她老人家后来对我们说:‘我就是拼了性命,也不许她把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带走。为什么?就因为我女儿她死得不明不白呀!‘当时,外婆她是冒着性命危险,才保护我们不进蒋家的大门。你想,这该是什么样的胆识啊?”
章劲松望着被水雨和雾气濡熏得发黑的竹屋棚顶,无法知道当年在这破败的竹屋里,竟然发生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他估计父亲所说的那位贵妇人,可能就是一言九鼎的宋美龄。他眼里汪着泪说:“后来呢?”
“后来外婆就死在这竹屋里了。”章孝慈动了感情,不时在灯下用帕子拭着泪眼。说:“前些年我和孝严离开这老屋以后,考上大学又去美国留学。可是无论我们走到哪里都想着外婆,当年在恶劣的环境里,如果没有她老人家就没有我和孝严。现在我还清醒记得,我和哥哥去中励读高中的时候,每天早晨要赶6点的火车,外婆她要5点钟就起来为我们作准备。老人家不管多累,也一定不让我俩吃前天的剩饭。她要烧最新的饭给我们吃。有时我们放学晚了,就见她在竹屋门前看着我们归来。外婆对我们的照顾强似母亲。劲松,她老人家对我俩这样好,就是希望我们这从小失去母爱的孩子,有一天为咱章家争光啊!”
深夜,起风了。章孝慈在泪水中整整给初回新竹的章劲松讲了一夜往事。正是从那晚上开始,章劲松才真正对父亲的历史,对台湾那个曾经显赫一时的大家族,有了初步的印象。他这才知道自己原本就是蒋氏家族第四代中的一员!
第六部分:权贵子嗣的不同境遇衣钵是否传承,曾让蒋经国备费心机(1)
暮色苍茫。
喧嚣了一整天的慧济寺渐渐安静下来。那些为表示不忘蒋家旧情,不得不前来参加蒋经国百日道场的国民党军政要人,多数只在悬挂蒋经国的遗像下方,匆匆施礼焚香,在电视镜头上有意亮相以后,便借口有急事处理,一个个匆匆告辞了。傍晚时分,暮霭四起。慧济寺的蒋经国道场灵堂内,贵客的身影早已不见。只有蒋氏家族的男男女女,还守在灵堂香案的前面,倾听以性海大法师为首的一群僧道们在长明灯和缭来绕去的香烟中,继续哼哼啊啊的诵念经文。
蒋孝武在沉沉暮色中走进前殿。他坐在蒋氏族人的座席间,呆呆凝望着鲜花与雪白挽联环绕的一幅巨大的鎏金像框,框内镶嵌的是亡父蒋经国的遗像。在昏暗灯影里,蒋经国那双含笑的眼睛,似在俯视跪拜诵经的僧人道士以及坐在稍远处的蒋纬国、蒋孝武、蒋孝勇、丘如雪、徐乃锦、蔡惠媚、方智怡、蒋孝刚、蒋友梅、蒋友松、蒋友兰、蒋友常、蒋友柏、蒋友青等孙女孙儿们。蒋孝武凝望着父亲的遗像,就会情不自禁想起许多往事。他知道“江南事件”发生后,1985年至1986年,是他们蒋家最为难熬的两年。虽然为尽快平息岛内外不利蒋孝武的舆论,蒋经国已在1985年利用对美国《时代周刊》的谈话之便,公开否认了一度盛传蒋孝武接班的传言。可是,台湾上层人士仍有人暗中大造不利蒋孝武的舆论。有人甚至说:“蒋经国对美国《时代周刊》发表的谈话,实际上只是障眼法。真正目的还在于平息风波,将来伺机把蒋孝武捧上台去!”
蒋经国非常气恼!
为了这件事,一贯能不计较民间舆论的蒋经国,开始食不甘味。有时为苦思对策,他甚至一连几天在床榻上不能合眼。
到了这一年冬天,蒋经国为使来自民间、特别是民进党内一批反对派对蒋孝武上台的不满情绪有所平息,12月25日那天,他在台北中山纪念堂举行的“国民纪念行宪38周年大会”上,面对讲坛下黑压压翘首聆听的人群,又语气凝重地讲了一段与“讲演”无关的题外之言。
这段话就是针对岛内外关于蒋孝武将来可能接班的舆论而谈的。蒋经国这样神色严肃、信誓旦旦地表示:“请在座诸位相信我的讲话,在我蒋经国的家人中,有没有人竞选下一任‘总统?’我的答复是:不能,也根本不会有!”
蒋经国话音刚落,刚才还鸦雀无声的偌大礼堂里,仿佛被他突然投进一颗炸弹,顿时,引起一片轰然的议论之声。这是因为蒋经国选择如此严肃的场合,当着既有国民党官僚政客,也有民间人士在场的众人之面,讲出这种话无疑是个郑重其事的声明。特别是蒋经国选在“行宪”纪念周年,公开讲关于蒋氏家族将来的话,不啻是一颗让人震惊的炸雷!不容任何人将信将疑,或者想入非非。
“第二,我还要说明一点。我们有没有可能实施军政府的方式来统治国家?我的答复是:不能也不会!”蒋经国坐在镀镍的闪亮轮椅上,尽量把他略显沙哑的声音送进前面的送话器中,他把嗓音立刻提高几度,大声宣称:“这是因为,执政党所走的是民主、自由、平等的康庄大道,绝不会改变《宪法》。同时,也绝不可能有任何违背《宪法》的统治方式产生……”
台下没有蒋经国期望的突然爆起的如雷掌声,但那些关注此事的国民党要人们,却以沉默和鸦雀无声的特殊方式来回敬蒋经国的郑重声明。事实上是一种来自民间的默认,抑或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困惑和怀疑?这让蒋经国的心里更加惶恐!
如果仅仅是会场上冷淡的反应,蒋经国也许能够理解,因为他的那些下属和民众,毕竟不能真正理解蒋经国这番话的真正用心。但是,对于一个多年来野心勃勃,早已摆出接班姿态的蒋孝武来说,难道真会因为一个江南被刺事件,从根本上彻底改变蓄谋以久的初衷吗?
当时,蒋经国在讲台上俯望着下面那些冷漠、猜疑、嘲笑和种种表情复杂的面孔时,心里只能是冷笑着说:“好吧,既然你们暂时不相信我的话是真的,那么,也就只好将来用事实去印证吧!”
蒋经国在官邸里或荣民总医院中,始终都处于烦恼的情绪中。圣诞节前夕他在台北中山堂发表讲话不久,各种反应就接踵而至。当然,国民党内部对他的讲话反应并不强烈。他们也许担心有某些涉及蒋氏家族后继者问题的评论,会传到蒋经国的耳朵里去,给自己带来某种不利。可是民进党及社会各界的猜测和评论却毫无顾忌。有人甚至公开批驳蒋经国两次关于蒋氏继承人问题的公开谈话,是“挂羊头卖狗肉”。还有人说:“蒋经国8月16日和12月25日两次谈话,是在施放自欺欺人的烟雾弹。因为他两次声明中,全说蒋家的人将来不会继任‘总统’。其实,蒋家人的接班问题并没有因此而彻底断绝可能性。因为接班不一定非要接‘总统’的班!……”
还有人说:“老蒋在世的时候,当初选定蒋经国当接班人,也没有让他一下子就坐在‘总统’的位置上。如果将来真让蒋孝武当‘行政院长’,那又该怎么办?”
“是啊是啊,难怪引起人们的猜测和怀疑。当初我不就是从‘行政院长’开始接班的吗?”蒋经国听到来自军政两界、反对党及民众的各种负面反应以后,在医院病室里心绪烦乱地绕室彷徨。他尽管从心里强烈反对那些众说纷纭的异议,却又不能不认同这些非议的合理性。蒋经国知道近几年蒋孝武公开露面的机会太多了,手中所掌握的实权也太大了。正由于上述这两个原因,蒋孝武在国民党内,在反对党及社会各阶层中的接班印象,事实上已经潜移默化地形成了。如果他现在仅仅靠两次简短的谈话,就企图改变和消除民众中这种固有的印象,显然有些简单和天真。
“好吧,你们如果不相信,就往下看!看看我蒋某人说的话,到底是真是伪?哼,君子无戏言!”蒋经国只能这样宽慰自己。
自此,蒋孝武从接班人的预演中被彻底淡化与排除了。蒋经国不得不另外考虑自己的身后事。可是,另外一股来自国民党上层的逆流,也时时困扰着本来已从蒋氏接班人困境中拔出脚来的蒋经国。
当一份郑重请求蒋经国考虑的报告,被送到在介寿路“总统府”办公室的紫檀木办公桌上时,他才知道“树欲静而风不止”的千古哲理。原来,他企图把蒋孝武接班一事,悄悄扼杀在摇篮里并自消自灭的做法,事实上根本就行不通。如果说国民党外有人反对蒋孝武上台,是从思想上彻底击败蒋经国的梦想;那么国民党内一批拼命拥护蒋孝武登台接班的势力,也从另一侧面迫使蒋经国必须采取实际行动,来证明他自己两次诺言的真实性。
这真是一件头疼的事!
第六部分:权贵子嗣的不同境遇衣钵是否传承,曾让蒋经国备费心机(2)
那份报告是为蒋孝武抬轿子的一批少壮政客们写的。他们是听说国民党将于翌年,也就是1986年3月29日,在台北举行中央全会后才采取的行动。为了能让他们寄予厚望的蒋孝武届时粉墨登场,这些拥护者们联名向国民党中央上书,要求把蒋孝武列为“中央委员”的候选人。
收到这份报告以后,蒋经国一时愁肠百结,踌躇难决。从感情上说,这份语词诚恳的“劝进书”,恰好迎合了自知来日无多的蒋经国。多年来他苦心孤诣地为蒋孝武继任出山作准备,蒋经国所期盼的不正是这类来自党内和民间的“劝进书”吗?然而,蒋经国在冷静下来后,才真正体会到这张“劝进书”无论对他,还是对蒋孝武,都是有害无益的。
蒋经国知道这些人的本意,与其说是在推崇蒋孝武的才能人品,不如说是各怀鬼胎。说穿了,他们是希望以推举蒋孝武上台的方式,来达到他们自己将来攀龙附凤的升迁之望。这种人如在“江南事件”发生之前举事,也许可以利用一下。因为有一批人拼命地“劝进”,总比没人推举蒋孝武上台好。可是,现在的形势已经大有改变,蒋经国已先后两次在公开场合里,表示蒋氏家族将来无人接班的明确态度。既然如此,他就必须说到做到,否则,如果在第二年春天的国民党中央全会上,再给名声狼藉的蒋孝武一个“中央委员”的头衔,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掴了一个耳光吗?
“他妈的,无聊!”想到这里,蒋经国怒不可遏地撕碎了那份为蒋孝武当“中委”写来的“劝进书”!
第六部分:权贵子嗣的不同境遇“外放”新加坡是无奈之举(1)
1986年1月1日,元旦那一天。
台北七海官邸里,还像往日一样平静。丝毫没有一丝节日气氛。但是,在那背靠一泓碧波湖水的“T”字型小洋楼里,蒋经国竟特意吩咐厨房在晚饭时,要替他精心烧一桌奉化的家乡菜。厨师们感到格外惊讶的是,从没有宴客习惯的七海官邸主人,为什么忽然叮嘱厨师备席烧菜呢?他们都十分清楚,自从几年前医生确诊蒋经国为晚期糖尿病患者以来,官邸里为蒋经国每天准备的菜肴,大多十分简单。遵从以姜必宁为首医疗小组的关照,蒋经国每日能吃的菜肴,也仅仅是屈指可数的几样,即便是那几种,有些菜中也会禁止放盐和放糖。可是,今天到底为什么一改往常戒规,蒋经国吩咐多烧几种菜,而且每种菜务必放盐放糖。也许是他想在官邸里宴请某位贵宾要人吧?
暮色降临之时,一辆黑色奔驰轿车,缓缓从大门外开了进来。
原来仅仅是一辆侍卫们都熟悉的家车而已!此外并无任何车辆进出官邸!走下车来的是蒋孝武和年轻秀美的妻子蔡惠媚。厨师们都感到困惑不解。莫非蒋经国让儿子和儿媳来官邸里吃顿年饭,也值得别出心裁的关照叮嘱?
“孝武,阿媚,来,这是特别为你们准备的几碟家乡菜。”在楼上小餐厅里,蒋经国用筷箸点着大圆桌上的美味佳肴,说:“这是糖醋鲤鱼,你祖父在世的时候,最喜欢吃的。我记得当年杭州楼外楼的糖醋鱼,烧得最有浙江特色。从前你祖父每次到杭州,都要吃楼外楼烧的这种菜。本来我也喜欢,可惜近几年有病,医生不准厨师在这碟菜里放糖放盐。你们说,一条没滋没味的鱼,又怎么吃呢?”
蒋方良也说:“因为你们要来家里吃饭,你们阿爸才破例吩咐厨师,这是破了例呀!”
蒋孝武和蔡惠媚面面相觑。尤其是事事敏感的蒋孝武心中更感惊诧。因为像今天这类普通的节日———元旦,七海官邸从来不当一回事的。他和蔡惠媚也从没受到过这样的礼遇,平时他们即便回官邸用餐,也是赶上有什么饭就用什么饭。蒋经国如没什么另外原因,是决然不会关照厨师特别为他烧菜的。而且又违背医嘱,叮嘱在几味家乡菜里施放糖和盐,这件事的本身就足以让蒋孝武惴惴不安了。在这非同寻常的新年家宴背后,莫非还隐藏什么意想不到的秘密吗?蒋孝武战兢兢地吃着饭。
还好,蒋经国在饭桌上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大谈一些与菜肴和疾病相关的话题。
蔡惠媚也猜不到这政治父子之间的内心秘密。但聪明睿智的她已从蒋氏父子的心照不宣中,隐隐察觉到将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在饭后谈的。因此,蔡惠媚陪着小心,依偎在婆母蒋方良身边,一边吃饭一边悄悄说着两人的体己话。
“阿爸,您有什么话,就只管直说吧!我已看得出来,您这次让我和惠媚回官邸吃饭,肯定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夜宴散后,聪明伶俐的蔡惠媚,亲昵地陪着婆婆蒋方良到另一房间,说她们之间的闲话去了。蒋孝武见父亲心事重重,欲吐又止的神情,便在饭桌上已将事情猜出了一些眉目。他推着蒋经国的轮椅出了餐厅,来到通往卧室的幽暗廊道上,这时,蒋孝武对父亲将要说的话,或者将要做出的决定,已经有了较为充分的精神准备。
蒋孝武备受“江南事件”带给他的一系列沉重打击,其中包括凶手陈启礼,情报局长汪希苓在法庭审理时对他的种种揭露。如果说性格较为内向、不喜欢出风头,亦不想公开表露思想的蒋孝武,从前在领导台湾情治部门时,始终保持低调和良好的公众形象,那么因为一个“江南事件”的公开曝光,不仅彻底损坏了这种维持多年的形象,同时也让他声名狼藉。在多次反思之后,蒋孝武终以痛苦无奈的心态,强迫自己接受这一现实。在蒋孝武看来,既然他的形象和名声均遭到意想不到的破坏,那么还有什么严峻的打击不能够迎接呢?
“唉,这……这件事……”轮椅推进卧室。早有侍卫将房间的吊灯、壁灯开亮,又拉严两扇落地窗的紫红色窗帷。侍卫退出以后,蒋经国接过儿子递来的茶水,托在手里,良久沉吟不语。
“阿爸,我知道您心里很烦恼。”蒋孝武从父亲愁肠百结的神态中,已经窥探出他内心的痛楚。也许即将对他谈的话非同寻常,所以蒋经国在昏黄灯影下,神情难免有些忧虑。蒋孝武悄悄坐在蒋经国身边的单人沙发上,在难堪氛围中他不时怂恿蒋经国:“我能理解您心中的苦痛。不管怎么说,‘江南事件’已经发生了。当初,如果我能看准人,如果我在事情开始的时候,就有预知结局的政治远见;如果我能按您从前的告诫去做,谨慎小心,不轻易抛头露面,也许我就不会结识像陈启礼这样的地痞。自然,也就不会被这小人暗中录下我的谈话,致使我现在陷入不可自拔的被动。唉,这些事都怪不得别人,只怪我太轻率了……”
“别说这些,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蒋经国吹开浮在杯面上的几片淡绿茶叶,呷了口热茶,蹙眉长叹:“孝武,现在的问题是你将来怎么办?莫非你还想继续在台湾待下去?”
“不在……台湾……?”方才还不断怂恿蒋经国开口的蒋孝武,突然惊愕睁大了双眼,定定盯望着呆坐在轮椅上双眉紧蹙的蒋经国。从前心心相印的父亲,刹那间变得高深莫测起来。他无法猜测父亲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蒋孝武俨然打量陌生人那样重新审视陷入困境中的父亲。最让蒋孝武吃惊不已并难以接受的,是蒋经国最后吐出的那句话。蒋孝武感到惊讶,又有几分不理解,他喃喃地:“莫非……你老人家嫌我留在台湾不方便?是不是我在这里有些碍眼?不让我留在台湾,还能到什么地方去呢?”
第六部分:权贵子嗣的不同境遇“外放”新加坡是无奈之举(2)
“唉,孝武,你别这样说。不是有什么碍眼,你是我的儿子,老子还有嫌儿子碍眼的道理吗?”蒋经国缄默着,不忍说出几天来思谋已好的主意。现在见话已开头,索性开门见山说出心中的难言之隐,“你想过没有,如果你继续留在台湾,实在是没有什么好处了!”
蒋孝武睁大眼睛呆望父亲,一时有些发愣。不知该如何回应父亲的决定。
蒋经国说:“自从倒霉的‘江南案’发生以后,它带给你的不利影响,已经远远超出我的想像。台湾是在美国人的压力之下,才不得不把汪希苓、陈启礼这些人逮捕归案的。公开审判他们,也非我之所愿。可是,审判‘江南案’的后果究竟是什么?除把你涉嫌此案的内幕公开之外,还把你近几年是台湾情治机关实际领导者这个秘密也公开了。特别让我痛心的是,把你将来接班的全盘计划,也统统变成了公开秘密!想到这一切,我心里既痛悔又难过!”
蒋孝武对此深以为然,颓然地把头耷拉下去。
蒋经国对儿子的前途大事忧心忡忡,他放下茶杯,凄然叹道:“现在你既然已被陈启礼等嫌犯咬了出来,事实上你已成为杀害江南的主要嫌犯。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台湾法院在舆论严密监督下审理此案,理应把你也列入被捕名单。当然,这样的事不会发生!有我在世一天,他们谁也不敢这样做。可是,尽管你不会受到法律查处,继续留在台湾这是非之地,也绝对没有什么益处……”
“阿爸说的当然有理,我也知道台湾法院不能抓我。”在片刻震惊过后,蒋孝武很快恢复了平静。他从理性上虽能理解父亲的话,但从内心却无法接受离开台湾的现实。他把头固执地一摇:“可是,莫非我离开了台湾,对咱们蒋家就有什么好处吗?”
“目前我不敢侈求好处,孝武,坦率地告诉你,我现在只求平安、只求你的平安,你听懂我的用意吗?”蒋经国早就预知蒋孝武对他的上述决定,肯定持有明显异议。所以他坚定地表示:“我这样做主要是为你好!你应该理解我。暂时脱离台湾这是非之地,将来也许还有东山再起之日。如果你继续留在这里,你会被一些人随意地泼污。最后弄得你很不干净,很不体面!”
“我想……形势也许并不像您估计的那样严重。”蒋孝武不肯屈从,继续委婉地辩解说:“我并不想接什么班,也没有将来在台湾成其大事的美梦。但是,我仍然不认为经过一个‘江南事件’,我就彻底输光了。我在台湾仍然有事业可干,情治部门和党务部门没事可做,我还可以继续留在广播电视这样的部门干嘛!当然,明年春天如果召开中央全会,我想也不至于没人投我当‘中委’的票!”
“不行!那绝对不行!”蒋经国见儿子说来说去,最后还是说到让他最为担心、也最为烦恼的事上来了。他立刻就想起不久前在介寿路办公室里收到的“劝进书”,也许没有那份“劝进书”,就不会有蒋经国让蒋孝武马上离开台湾的断然决定。他微胖又有些浮肿的脸膛,顿时变得严峻冷酷起来。从他厚敦敦口唇里吐出来的话,也忽然变得斩钉截铁:“孝武,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时候把你叫进官邸,并且关照你要早日离开台湾吗?告诉你,就为你说的这件事。我是要你在3月29日召开国民党中央全会之前,一定要离开台湾!”
“这又为什么呢?”蒋孝武茫然困惑,他大失所望又充满深深怨恨,半晌,他固执地摇了摇头,反问蒋经国:“莫非我现在连出席国民党中央全会的资格,也被人给剥夺了吗?”
“问题当然不在于什么资格!”蒋经国在让儿子尽快离开台湾这件事上,口气显得非常坚决,几乎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傍晚时分家宴上他那种慈祥关爱的神情,倏然消逝无余。在这一刹那,在儿女面前一贯慈眉善目的蒋经国, 忽然恢复了他作为国民党最高领导人的冷峻本色。蒋经国振振有词地对儿子说:“我是担心在明年春天召开中央全会的时候,有些人会利用你的某种政治抱负,来达到他们的某种野心。我当然希望自己的儿子当上国民党‘中委’,甚至当上‘中常委’才好。可是,现在这个美梦已经做不成了,什么原因你也清楚。再说,我早已经在几个公开的场合里,表示咱们蒋氏家族的人不会再有人接班。现在有很大一批人都在怀疑我讲话的真实性。孝武,你在这特殊的环境中,去竞选国民党的‘中央委员’,合适吗?”
“我懂了!阿爸,我不要‘中委’,我什么也不再要了!既然这样,我就下最后的决心,早日脱离台湾这是非之地!您说吧,要我离开台湾以后,到什么地方去?您是想让我到美国当一个逃亡者吗?”
“不,去什么美国?”蒋经国果决地将手一挥,说出他思考多时的安排,“我是要你到新加坡去!”
“新加坡?”蒋孝武一怔。
第六部分:权贵子嗣的不同境遇“外放”新加坡是无奈之举(3)
“对,是去新加坡任商务副代表”蒋经国不慌不忙地说出他的全部打算:“为什么要你去新加坡?不仅因为那里和台湾近在咫尺,而是考虑你到了那里便于你生活。如果总陷身台湾政坛的是非圈子里,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将来你在新加坡工作一段时间,我可以让他们给你转为正式代表的!”
“那么,看起来我已经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了?”蒋孝武心里百感交集,他当初从德国留学回来,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在台湾苦苦奋斗一阵,到头来又会被他父亲赶走。让他去一个既陌生又远离故土的地方,又是做一个既无名亦无实的什么商务代表,况且又是个副职。蒋孝武想到这里忍不住对父亲发问,他对蒋经国这一决定仍然抱有一丝幻想。
蒋经国郑重地把手一挥,说:“孝武,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马上和阿媚去新加坡上任吧!孝武,你走得越快越好,不要给那些对你仍然还抱有希望的人,以任何可乘之机!你只有暂且到国外去,才是最好的选择!”蒋经国决然的态度,让蒋孝武心中仅存的一点希冀也彻底破灭了……。
1986年2月6日,台湾《中央日报》公布了蒋孝武任新加坡常任商务副代表的决定。2月18日清早,一度在台湾政坛昙花一现的蒋家二公子,偕着他的爱妻蔡惠媚女士,还有蒋孝武与前妻汪长诗所生的蒋友松和蒋友兰,极不情愿地来到桃园国际机场。虽然蒋孝武的凄然离去,蒋经国事前准备做低调处理。
然而,蒋经国那时毕竟还在台上,蒋孝武也终究在情治机关掌管过一段时间实权,所以,闻讯前来机场为蒋家二公子送行的官员政客仍然不少。甚至还有些地位显赫的国民党军政要人,也纷纷拨冗前来送行,这些人当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对于被贬任为驻新加坡商务副代表的蒋孝武来说,当然不值得在失意落魄之时,还要如此破格地隆重相送。倒是那些历经宦海浮沉的国民党官员们,深谙宦海素有“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浮沉规律。他们不相信蒋孝武从此会在国民党政坛上消失,也许有一天他还会东山再起。官员们正因为对蒋氏二公子抱有极大的希望,才不能不在这特殊的变故中表现得尤为积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