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武,你在想什么?”有人用手肘轻轻碰一下沉思不语的蒋孝武。他这才从追思中蓦然醒来,揉揉眼睛一看,竟是他娇美的妻子蔡惠媚。她坐在昏暗灯影下,双目幽幽地望着他,“佛事早已经结束,人也都走了!你还呆坐在这里想什么?”
蒋孝武这才发现,慧济寺大殿里已经人去殿空。刚才坐在身前身后的蒋氏族人,不知何时也分头离去了。在氤氲的香烟里,蒋经国那幅巨大遗像仍然悬挂在挽联和花篮丛中,只是那些身披袈裟、手持佛鼓云锣的僧人道士们,由于道场佛事的结束,一个个都悄然退去了。
蒋孝武和蔡惠媚发现,在那盏白惨惨的长明灯下,还伫立着一位白发皤然的老道人,他就是慧济寺的住持僧性海大法师。
“阿弥陀佛”。性海大法师望着神色郁郁的蒋孝武、蔡惠媚伉俪正向他走来,便双手合十地喃喃说:“百日道场既过,料他从此必会安然超度。经国先生人间的苦海已经安然度过,相信他将来必成正果!”
蒋孝武沉吟片刻,默然点头,深有所悟地说:“大法师说得有理,依我看,人间之事就如同刚才这场佛事一样,凡事都是转瞬即逝的!”
蔡惠媚隐在大殿的阴影里,默默品味着丈夫刚才说的话。
第七部分:蒋孝勇远离台湾寻找“鸟儿不生蛋”的栖身之地(1)
1988年8月13日。
台北非常闷热。就在这天夜里,蒋经国三儿子蒋孝勇辗转榻上,毫无睡意,忽然悄悄从席梦思上翻起来,走出卧室,悄悄来到隔壁办公室里。
在昏黑的夏夜里,蒋孝勇从一只保险柜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尺宽、半尺高的铁皮小皮箱。他用黄铜钥匙将皮箱开启,里面原是些写满蝇头小楷的文稿。其中既有他祖父蒋介石生前留下的日记信札,也有亡父蒋经国的日记文稿,都是对外界从没公开发表过的。这些东西都是蒋经国病故之前交给三儿子的。蒋孝勇是蒋经国三个儿子中最看重的一个,所以他在弥留之际决定把这些有价值的文件交由蒋孝勇珍藏。
灯光下,瘦削病弱的蒋孝勇戴上一架眼镜,仔细翻阅蒋氏祖辈留下的墨迹。其中蒋介石在世时书写的书信最多,其余是蒋经国的日记。一些内容就连蒋孝勇见了也觉得闻所未闻,其中有些则是蒋介石和蒋经国从不示人的生活记录。
“孝勇,你在看什么?”正埋头翻阅信札的蒋孝勇,忽被一个女人的声音打断了。端庄富丽、温存俏美的妻子方智怡已悄然来到身后,这位当年在台大政治系读书期间结识的女友,在蒋经国突然过世的寂寞时日里,始终陪伴在蒋孝勇身边,给他平添许多温馨和乐趣。现在,方智怡是在半夜里发现数日来郁郁不乐的蒋孝勇来到办公室,这才悄悄跟踪而至的。
“我在读这些文件。”蒋孝勇把许多信件都小心放进精致的皮箱里,郑重地告诉妻子:“智怡,这些东西也许就是咱们最为珍贵的传家宝了!有些日记,将来我们要替祖父和父亲很好整理一下。在将来条件允许的时候,我们要把这些从没公开的东西,都一一发表出来!”
方智怡嫣然一笑:“你不睡觉,半夜到这里来,就为这件事吗?”蒋孝勇点头称是。
方智怡问:“莫非马上就要把祖父和父亲的手迹公布吗?”蒋孝勇摇头:“当然不是马上公布。”
方智怡说:“既然不马上公布,你何必夜里到办公室?莫非有什么紧急事情要办?”蒋孝勇说:“你不是几次要我随你到加拿大去吗?智怡,现在我已经下了决心,最好明天就去!”方智怡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失声说:“明天?你不是在说梦话吧?去加拿大这样的大事,为什么你从前始终不同意,现在说走就走呢?”
方智怡依稀记得两年前的那个夏天,台北也闷热异常。一天,方智怡忽然向丈夫提出去加拿大旅行度假的要求:“孝勇,你知道加拿大有个叫魁北克的城市吗?”她记得蒋孝勇当时对此十分漠然。是方智怡主动向他介绍了加拿大的风光:“魁北克位于加拿大东北边陲,就在那条有名的圣劳伦斯河旁侧。一年四季,这座城市在多数时间都处在非常严寒的季节里。即便在盛夏的日子里也比较凉爽。就是说魁北克每年有大半时间是冬季,所以我想带着友常和友柏去那里旅行!”
“魁北克?你怎么知道那地方在夏天很凉爽?”
“莫非你真不记得,我姐夫张春旺,就在那里留学吗?”
蒋孝勇点点头,又摇了摇头:“魁北克是个好地方,我也想到那里旅行。可是现在不行,智怡,现在阿爸的病情沉重,我必须每天守候在他那里。我们不能在他老人家最需要的时候离开他,现在去加拿大的魁北克旅游避暑,肯定不行。”
方智怡探询说:“看来,我们暂时是很难走脱了?”蒋孝勇高深莫测地将双手摊开,苦笑:“这很难说!也许我们永远都没有到加拿大旅行的可能呢,因为我不可能有旅行的机会。我们的身分特殊,和张春旺毕竟不一样。”
从那次谈到加拿大以后,贤慧本分的方智怡再也没向蒋孝勇提到去加拿大魁北克旅行的事。两年时间过去了,方智怡以为丈夫早就将她从前即兴说起的事情忘记了。谁知蒋孝勇竟会突然在午夜里提起外出旅行的事?而且,蒋孝勇想去加拿大旅行的日程就安排在明天,这一决定对事前毫无思想准备的方智怡来说,无疑既突兀又不可思议。
方智怡惊望着在盛夏午夜里披衣起床的丈夫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忽然做出了去加拿大的决定?”蒋孝勇苦笑:“不,不是忽然,这件事我已经想了许久!”方智怡仍然感到意外:“我们当真明天就走?”蒋孝勇毅然决然地说:“当然,君子无戏言!智怡,我现在想找的就是一个鸟儿也不能生蛋的地方,到那里我可以让自己真正静下心来,完全不受外界的困扰。这是因为这几年父亲生病,我守在他老人家的身边,心情实在太苦闷了。”尽管如此,方智怡不能理解蒋孝勇的突然决定。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喜欢一个连鸟儿也不肯栖身的地方?莫非遥远的加拿大会让他真正自由吗?
次日下午,当一架“华航”客机从台北桃园机场一跃飞上晴空时,大家闺秀方智怡,还有她两个儿子蒋友常和蒋友柏,都好像是在梦中。她们母子三人做梦也没有想到,会这样快就飞往陌生遥远的加拿大,去做难得的夏日旅行。这对在闷热台湾心烦意躁的方智怡来说,无疑是难得的解脱。
第七部分:蒋孝勇远离台湾寻找“鸟儿不生蛋”的栖身之地(2)
只有蒋孝勇对飞往加拿大另有所图。这次行动他酝酿已久!蒋经国刚死不久他就在考虑何时出国了,现在他终于开始实现自己的梦想,因此心情十分兴奋。只是时机尚未成熟,蒋孝勇不想向妻儿们言明此行的用意罢了。现在,他就坐在飞往北美洲的大型客机上,烦躁顿消,心胸怡然。蒋孝勇所感受的不仅是和妻儿们共度消夏时光的乐趣,重要的是他有种逃脱台湾政治环境的解脱感!这种解脱对蒋孝勇来说是求之不得的!蒋孝勇之所以前去加拿大的魁北克,与其说意在携带妻儿消夏旅行,毋宁说在努力逃离难以忍受的困境。
“孝勇先生,我这次前来看你,就是为着和你探讨一下你将来的政治前途!”不久前的一天上午,一位国民党政界元老,突然鬼使神差来到蒋孝勇在台北“中兴电工”的董事长办公室。他就是国民党“中常委”蒋彦士!这位一度被蒋经国冷淡的官员,在李登辉继任之后,忽然变成了心腹僚臣,在当时的台湾竟然一夜之间红得发紫。蒋彦士的不请自来,让多年始终潜心办“中兴电工”、远离政治的蒋孝勇颇感吃惊。
“为着我的政治前途?”蒋孝勇困惑地盯着专程拜访的蒋彦士,心里充满深深的迷惘。本来,他大哥蒋孝文因病长期在阳明山休养,已经形同废人;二哥蒋孝武又因涉嫌沸沸扬扬的“江南事件”,在仕途正火的顺畅时刻,一下子被“外放”到新加坡去坐冷板凳,前景已是黯淡无光。在这种情况下,他父亲蒋经国也有意为蒋孝勇在台湾政界为他谋求一个位置。蒋孝勇虽然厌恶官场,可他又不得不承认,在蒋经国进入生命垂暮岁月的最后几年,他实际上已经变成父亲身边重要的机要秘书。
蒋经国生病以来,许多国民党官员已经很难再见到他了。深居简出的蒋经国有时因行走不便,甚至连国民党的中常会也不得不请假,或委托其他常委代他主持会议。这样一来,蒋经国如有什么重要事情,只好靠蒋孝勇从中代为转达。那些企图面见蒋经国的高级军政官员,如有比较重大的事情请示蒋经国定夺,那么势必通过蒋孝勇这个特殊联络员来彼此沟通,转达信息。如此一来,蒋孝勇虽然生来就不喜欢搞政治,但他也不得不频繁出入在台北当局的高级交际圈中。
蒋孝勇在那段时间里,政治身价突然陡增。他头上罩有的特殊光环,使包括李登辉在内的所有官场要员们都拼命地追逐他、献媚他或者取宠于他。许多重大的国民党军机要事,蒋孝勇都了若指掌,有时他甚至可以直接参与意见。蒋孝勇对某些高级官员的看法,无论好恶,均可以影响具有最高决策能力的蒋经国。炙手可热的蒋孝勇在蒋经国面前进言的分量举足轻重,那时候,李登辉、李焕、宋楚瑜等人都以能接触上蒋氏三公子而沾沾自乐。
怎奈好景不长。1988年1月13日下午,蒋经国咯血而殁之后,不久就让蒋孝勇亲身体会到国民党官场的冷酷无情。蒋经国生前,特别是他临死前的几年中,蒋孝勇身边几乎全是国民党上层人物巴结的笑脸;可是父亲一旦作古,这些阿谀献媚的笑脸居然转瞬即逝。从前那些为了得到蒋经国垂青的官员们,见蒋氏家族大势已去,忽然都蜂拥到新的继任者李登辉身边去了。蒋孝勇发现李登辉居住的爱国东路寓所门前,一改从前的清冷萧条,几乎每天都车马盈门。这种异常热闹的景况,恰好与门可罗雀的七海官邸形成十分强烈的对照。
“真是官场险恶,世态炎凉啊!”每当蒋孝勇回七海官邸探望生病的母亲蒋方良时,他就从内心深处发出悲凉的感叹。因为他看见年迈的蒋方良终日生活在寂寞中,官邸里不仅不见了父亲在世时那冠盖纷至、车舆盈门的景象,而且令蒋孝勇心酸的是,警卫、勤杂、医务人员也在不断被人以各种借口,一批又一批地调走。留给蒋方良的只是个越来越空旷、越来越冷落的偌大宅院。蒋孝勇感到悲哀的是,从前那些每日奔忙的国民党高官显贵,又开始到另一个权力中心去巴结和讨好了!
因此,这次蒋彦士以国民党中常委的身分,亲自驱车来到他供职的“中兴公司”董事长办公室拜访,给蒋孝勇的第一个感觉就是意外。因为像蒋彦士这样新贵主动找他,本身就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蒋彦士当然是李登辉派来的,如今已是今非昔比的李登辉,为何忽然想到他这早已没有什么实际作用的人呢?
第七部分:蒋孝勇远离台湾寻找“鸟儿不生蛋”的栖身之地(3)
“是这样,孝勇先生。”蒋彦士见蒋孝勇以困惑的眼神打量他,便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李先生想请你到介寿路去谈一谈。他始终没有忘记经国先生在世时对他的知遇之恩。当然,你在李登辉先生当国民党代主席时所起到的积极作用,他也没有忘记……”。
“哦,是这样……”蒋孝勇这才渐渐听懂蒋彦士造访的真正用意。蒋经国病逝以后,蒋孝勇重又归于沉寂。他回到“中兴公司”以后,又开始从前那以实业为乐的紧张运作之中。由于父亲生病,蒋孝勇在近几年不得不涉足台湾官场。经过亲身体验他才更加认清国民党内许多是是非非,现在蒋孝勇更感到当年大学毕业后选择经商是正确的。李登辉之所以到目前还没把他忘记,是因为1988年1月那段非常日子里蒋孝勇给予他的支持。
那时,李登辉正在一批国民党少壮派的运筹之下,准备在继任“总统”之后,趁热打铁地获得国民党代理主席的要职。有人甚至准备在蒋经国举行葬礼前夕,召开一次紧急中央常委会,以举手表决的方式把李登辉强行推上台去,就任国民党代理主席要职。在这关键时刻,士林官邸的蒋夫人宋美龄闻听此事,急忙给国民党党部秘书长写了一封信。企图劝阻代主席提案的付诸实施。李登辉听到这一消息,慌忙请求蒋孝勇在宋美龄面前代为斡旋游说。蒋孝勇意在成人之美,当时他确在老祖母宋美龄面前讲了李许多好话,这才让李登辉以一个普通农学家的身分平步青云,一把抓紧了蒋家王朝花几十年打下来的半壁江山。现在李登辉在看到蒋氏家族日渐势衰的惨景之后,或许良心大发才想起当初有益于他的蒋孝勇吧?
“李先生的意思很明显,他希望你能够早日辞去‘中兴公司’董事长职务,依您目前刚刚40岁的好年龄,最好弃商为官!”蒋彦士见蒋孝勇坐在椅子上,许久沉吟无语,便把他前来“中兴公司”的全部用意,一古脑和盘托出。
“弃商为官?”蒋孝勇嘿嘿地笑了。他不以为然地把头轻轻一摇,然后委婉地对蒋说:“为官当然是件好事。李先生如今还能想到我,真是应该感激的事情。可是非常抱歉,李先生的盛情我也只能心领。因为我不是为官的材料!”
蒋彦士说:“你怎能说不是做官的材料?在经国先生生命的最后几年,你在他身边工作,那实际上不就是在为官吗?而且你做得很好,非常练达,和官场各方面人士之间的交往周旋,都十分有分寸,和李登辉先生的相处很得体。依我之见,孝勇先生在官场甚至比在商场上驰骋,还要游刃有余!”
“不不,不敢当!”蒋孝勇急忙将细瘦的手一摇,打断了蒋彦士的频频恭维,他冷静地说:“蒋先生,那几年我在父亲身边走动,其实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父亲他病得那么沉重,有许多事他还非要事必躬亲。可他的身体又不允许,所以我只好在他身旁奔走了。那时我也只不过充当一个跑腿学舌的角色而已,根本说不上什么官,而且,我也不想成为一个官员。”
蒋彦士见蒋孝勇根本不买李登辉的账,有种暗吃一惊和大失所望之感,说:“孝勇先生,你大概也知道,目前向李先生求官的人大有人在。可是,李先生又不是那种谁想要官就随便给的人。而你呢,却是李先生主动想到的人,这才派我亲自来说项。这个面子莫非你能不给吗?”
“决不是不给面子,请你向李先生转达我的歉意吧。”蒋孝勇实在不想继续和蒋彦士周旋下去,他客气地结束了这次谈话:“我这个人,还是那句话:其实相当迂腐,并不是到官场里做官的材料。……”
飞机在夜幕下缓缓航行。机舱里的灯光暗了下去,蒋孝勇发现坐在身边的妻子方智怡已经倚在座椅上睡熟了,两个儿子友常和友松也睡意朦胧。蒋孝勇望着全家人和他一起飞往陌生的加拿大,心里不禁泛起一股难言的凄楚。
本来,他可以顺水推舟接受蒋彦士的邀请,主动去介寿路“总统府”求见台湾当局的新当权者。毋庸讳言,他会很顺利地得到一官半职;然而,连蒋孝勇自己也弄不清楚,他当时为什么未经认真思考,就不留余地回绝了蒋彦士的好意邀请,毅然放弃可以升官发财的机会。以致蒋孝勇现在为了一种全新的追求,不得不率领妻儿向北美洲的加拿大飞去。这一切到底为什么呢?
第二天上午,蒋孝勇一家终于飞临加拿大。
加拿大首都渥太华是座美丽的城市。这个位于北美洲北部、历史上本是印第安人定居的国家,对蒋孝勇一家来说,无疑具有陌生的神秘感。他们在渥太华逗留数日,如约来到加拿大东部的魁北克。
“这个地方真好!连鸟儿也不会飞到这里来的。”当蒋孝勇、方智怡带着友柏和友常,来到那在夏季里仍然飘浮着巨大冰块的圣劳伦斯河畔的时候,他们望着湛蓝湛蓝的河水,只见粼粼波光中倒映着魁北克古老城墙的倒影。他们都被这里恬静优美的自然环境陶醉了。
当然,魁北克虽然风光独具风韵,但这里因地域的关系,每年至少有近1/2的时间,是处在严冬的低气温下。而更令方智怡和两个儿子颇为不习惯的是,这里居住的大多都是外国人,中国居民几乎寥若晨星。可是,蒋孝勇却对魁北克情有独钟,他忽然对方智怡说出一句让她大吃一惊的话来:“智怡,我看这里很好,咱们一家索性就搬到魁北克的蒙特利尔长久定居吧!”
第七部分:蒋孝勇远离台湾寻找“鸟儿不生蛋”的栖身之地(4)
“是这样,孝勇先生。”蒋彦士见蒋孝勇以困惑的眼神打量他,便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李先生想请你到介寿路去谈一谈。他始终没有忘记经国先生在世时对他的知遇之恩。当然,你在李登辉先生当国民党代主席时所起到的积极作用,他也没有忘记……”。
“哦,是这样……”蒋孝勇这才渐渐听懂蒋彦士造访的真正用意。蒋经国病逝以后,蒋孝勇重又归于沉寂。他回到“中兴公司”以后,又开始从前那以实业为乐的紧张运作之中。由于父亲生病,蒋孝勇在近几年不得不涉足台湾官场。经过亲身体验他才更加认清国民党内许多是是非非,现在蒋孝勇更感到当年大学毕业后选择经商是正确的。李登辉之所以到目前还没把他忘记,是因为1988年1月那段非常日子里蒋孝勇给予他的支持。
那时,李登辉正在一批国民党少壮派的运筹之下,准备在继任“总统”之后,趁热打铁地获得国民党代理主席的要职。有人甚至准备在蒋经国举行葬礼前夕,召开一次紧急中央常委会,以举手表决的方式把李登辉强行推上台去,就任国民党代理主席要职。在这关键时刻,士林官邸的蒋夫人宋美龄闻听此事,急忙给国民党党部秘书长写了一封信。企图劝阻代主席提案的付诸实施。李登辉听到这一消息,慌忙请求蒋孝勇在宋美龄面前代为斡旋游说。蒋孝勇意在成人之美,当时他确在老祖母宋美龄面前讲了李许多好话,这才让李登辉以一个普通农学家的身分平步青云,一把抓紧了蒋家王朝花几十年打下来的半壁江山。现在李登辉在看到蒋氏家族日渐势衰的惨景之后,或许良心大发才想起当初有益于他的蒋孝勇吧?
“李先生的意思很明显,他希望你能够早日辞去‘中兴公司’董事长职务,依您目前刚刚40岁的好年龄,最好弃商为官!”蒋彦士见蒋孝勇坐在椅子上,许久沉吟无语,便把他前来“中兴公司”的全部用意,一古脑和盘托出。
“弃商为官?”蒋孝勇嘿嘿地笑了。他不以为然地把头轻轻一摇,然后委婉地对蒋说:“为官当然是件好事。李先生如今还能想到我,真是应该感激的事情。可是非常抱歉,李先生的盛情我也只能心领。因为我不是为官的材料!”
蒋彦士说:“你怎能说不是做官的材料?在经国先生生命的最后几年,你在他身边工作,那实际上不就是在为官吗?而且你做得很好,非常练达,和官场各方面人士之间的交往周旋,都十分有分寸,和李登辉先生的相处很得体。依我之见,孝勇先生在官场甚至比在商场上驰骋,还要游刃有余!”
“不不,不敢当!”蒋孝勇急忙将细瘦的手一摇,打断了蒋彦士的频频恭维,他冷静地说:“蒋先生,那几年我在父亲身边走动,其实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父亲他病得那么沉重,有许多事他还非要事必躬亲。可他的身体又不允许,所以我只好在他身旁奔走了。那时我也只不过充当一个跑腿学舌的角色而已,根本说不上什么官,而且,我也不想成为一个官员。”
蒋彦士见蒋孝勇根本不买李登辉的账,有种暗吃一惊和大失所望之感,说:“孝勇先生,你大概也知道,目前向李先生求官的人大有人在。可是,李先生又不是那种谁想要官就随便给的人。而你呢,却是李先生主动想到的人,这才派我亲自来说项。这个面子莫非你能不给吗?”
“决不是不给面子,请你向李先生转达我的歉意吧。”蒋孝勇实在不想继续和蒋彦士周旋下去,他客气地结束了这次谈话:“我这个人,还是那句话:其实相当迂腐,并不是到官场里做官的材料。……”
飞机在夜幕下缓缓航行。机舱里的灯光暗了下去,蒋孝勇发现坐在身边的妻子方智怡已经倚在座椅上睡熟了,两个儿子友常和友松也睡意朦胧。蒋孝勇望着全家人和他一起飞往陌生的加拿大,心里不禁泛起一股难言的凄楚。
本来,他可以顺水推舟接受蒋彦士的邀请,主动去介寿路“总统府”求见台湾当局的新当权者。毋庸讳言,他会很顺利地得到一官半职;然而,连蒋孝勇自己也弄不清楚,他当时为什么未经认真思考,就不留余地回绝了蒋彦士的好意邀请,毅然放弃可以升官发财的机会。以致蒋孝勇现在为了一种全新的追求,不得不率领妻儿向北美洲的加拿大飞去。这一切到底为什么呢?
第二天上午,蒋孝勇一家终于飞临加拿大。
加拿大首都渥太华是座美丽的城市。这个位于北美洲北部、历史上本是印第安人定居的国家,对蒋孝勇一家来说,无疑具有陌生的神秘感。他们在渥太华逗留数日,如约来到加拿大东部的魁北克。
“这个地方真好!连鸟儿也不会飞到这里来的。”当蒋孝勇、方智怡带着友柏和友常,来到那在夏季里仍然飘浮着巨大冰块的圣劳伦斯河畔的时候,他们望着湛蓝湛蓝的河水,只见粼粼波光中倒映着魁北克古老城墙的倒影。他们都被这里恬静优美的自然环境陶醉了。
当然,魁北克虽然风光独具风韵,但这里因地域的关系,每年至少有近1/2的时间,是处在严冬的低气温下。而更令方智怡和两个儿子颇为不习惯的是,这里居住的大多都是外国人,中国居民几乎寥若晨星。可是,蒋孝勇却对魁北克情有独钟,他忽然对方智怡说出一句让她大吃一惊的话来:“智怡,我看这里很好,咱们一家索性就搬到魁北克的蒙特利尔长久定居吧!”
第七部分:蒋孝勇远离台湾是公子哥,还是创业者?(1)
蒋孝勇回到台湾不久,就决定向“中兴公司”请长假。他这次要到加拿大定居,暂时还不到最后辞职的时机。为了让他们一家到那个“鸟儿不生蛋”、四季中有三个季节结冰飘雪的蒙特利尔长久生存,他必须先让全家去那里适应一个时期。如果在加拿大确实可以生存,到那时他再正式辞职不迟。正是出于慎重的考虑,蒋孝勇才决定以请一年长假为由,暂且远避台湾。
小轿车驶进“中兴公司”的大门。
蒋孝勇抬头看一眼那幢稔熟的米黄色办公大楼。还有楼下一个千余平米的停车场。他想起当年刚接手这家公司的时候,也是清早就来到了“中兴电工”。当时让蒋孝勇感到吃惊的是,已经早过了上班时间,可偌大停车场却只有寥寥几辆汽车。这让他非常失望。而今天当他看到院子里的萧条景况,忽然感到有种今昔之感。
“孝勇,你还是去党营公司任职吧?这总比你在民间公司要好得多!”国民党元老俞国华在蒋孝勇来“中兴公司”上任前夕,曾经多次找他商议。原来,蒋孝勇投身商海以后,初期曾按照俞国华的安排,去“中央玻璃纤维股份有限公司”担任总经理助理。可是他上任不久,就和总经理在企业经营方针、供销及其他许多问题上,产生了磨擦和矛盾。总经理处处戒备他,认为蒋孝勇是公子哥,根本不可能搞企业,所以远避着他。蒋孝勇由于身分特殊,初来也不便发表意见。这样他干了一段时间,双方都不愉快。蒋经国担心蒋孝勇继续在“玻纤公司”干下去,会给他造成负面影响,于是只好同意三儿子离开国民党办的“玻纤公司”,而只身去当民间企业家。
蒋孝勇就这样进了民营机构“鸿霖公司”。在这里他当了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蒋孝勇是为能独立发挥经营才干才另起炉灶的。在“中央玻璃纤维公司”时,他仅是个小小助理,凡事要视总经理眼神行事。不甘屈居人下的蒋孝勇,决心在“鸿霖公司”大展身手。经过他真枪真刀杀砍一阵,一度走下坡路的“鸿霖公司”果然开始起死回生,利润也不断递增。可就在蒋孝勇事业顺遂之时,“鸿霖公司”却发生一桩有损蒋孝勇名望的丑闻!常务董事因涉嫌盗版电影拷贝惹起了一起官司。立刻舆论哗然,有人甚至认为是蒋孝勇幕后一手操纵。
“怎么样,我当初劝你不要染指民营企业,可你偏偏不听。现在怎么样?你被牵扯进去了吧?”蒋经国听说“鸿霖公司”的出事经过又恼又气。立刻把蒋孝勇叫来训斥一顿。蒋孝勇有种被人愚弄之感,他在父亲面前有苦说不清。
蒋经国当初对儿子执意从商就暗怀不满。而今他因为和“中央玻璃纤维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关系紧张,一下子又跳到民营的“鸿霖公司”去任职,蒋经国更是一百个不满意。所以,他便借着“邱创寿案”对蒋孝勇大发怒火:“你不知道盗版案的本身,就说明你不具备经商的本领。再说,你可以对我说你不涉嫌此案,可是社会上谁能相信你的清白?”
蒋孝勇一时讷讷无言。他心中有许多难言的委屈,更没想到从商会这样坎坷艰辛。民营的“鸿霖”原来是个难以预测的陷阱。想到这里,蒋孝勇有些后悔当初不该不信俞国华的劝阻。
“有人现在公开说‘鸿霖’这桩案子,是你在背后操纵。而你的背后又是谁?当然指责的就是我!可我到底与你们那个‘鸿霖’有什么关系?”蒋经国心里急火腾腾,他想起儿子毕业时的情景就深感后悔。蒋经国认为他没尽做老子的责任,致使十分任性的三儿子自投身商海后就接连遭遇不吉不利。
第七部分:蒋孝勇远离台湾是公子哥,还是创业者?(2)
“阿爸,我真没想到会牵连我!可我认为迟早有一天,是非曲直可以搞清!”蒋孝勇为自己的“鸿霖公司”惹出案子深深内疚。他见蒋经国气得脸色发白,就唯唯诺诺表示歉意。
蒋经国见儿子进退两难,索性不再责骂。他无可奈何地说:“等到搞清是非的时候,你在商界早已声名狼藉了。孝勇,当初我反对你去民营公司,就为那里情况复杂。一旦发生什么事情,就惹来满城风雨。你还年轻,还不知商界也像政界一样,到处是尔虞我诈,到处是阴险和陷阱!你一时不慎就会出事。轻则被人利用,严重时小心被卷进什么案子里去,到那时候也就晚了!”
“既然如此,我愿意离开‘鸿霖公司’,再回到党营的公司里去!”蒋孝勇经过几场风波,才知下海经商并非从前想的那样一帆风顺。现在刚来“鸿霖”即发生一桩“邱创寿案”,他只好违心做出从民营公司跳出来的决定。
俞国华再次把失业的蒋孝勇请进财委会办公室,笑眯眯地为他斟一杯茶。然后说:“孝勇,既然这回想再回党营企业,我劝你别去‘中兴公司’。据我所知,近几年这家公司始终不景气。你又何必去收拾那乱摊子呢?”
蒋孝勇笑了笑,没有马上反驳俞国华。因为此次前去“中兴电工机械公司”任董事长,是蒋孝勇在台北仅有几家党营企业中左挑右拣,权衡利弊,最后才选中的。就在他准备前去“中兴电工”赴任的时候,不料俞国华又来泼冷水。蒋孝勇说:“俞先生,台湾目前几家党营企业中,比‘中兴公司’强的还有吗?”
俞国华却说:“党营企业目前确实都不景气,不过哪家也比你想去的‘中兴公司’强一些。孝勇,我劝你还是少碰它为好,以防将来再打退堂鼓!”
“请俞先生放心,这次我决不打退堂鼓!我要和‘中兴公司’共存亡了!”蒋孝勇的自尊心被俞国华一激,立刻产生一种强烈的执拗。他语意坚定地说:“中兴公司就是个火坑,我也要跳下去!……”
那天,蒋孝勇是第一个来到公司,他看见“中兴电工机械公司”大院里,空荡荡的毫无生气。8点钟已过,可是公司只有几个人上班。蒋孝勇走进幽暗的办公楼廊道,看见所有办公室都锁着房门。
“来人啊!”蒋孝勇见“中兴”是以这种冷漠局面欢迎他的到来,不禁心火迸蹿。他立刻喊来公司秘书,吩咐说:“马上坐着我的车,到所有董事家中,把他们一一给我请到。就说我有话要说!”
秘书不敢怠慢,马上乘车一家一家叩门。大约一小时后,十几位董事都战战兢兢赶来了。在公司三楼小会议室里,长条桌两侧坐满了诚惶诚恐的董事们,以往萎靡不振的董事都被这从未见过的严肃气氛惊呆了。
总务部长首先站起来致词。他以恭维的口气娓娓讲道:“尊敬的蒋先生来中兴公司,将预示着我们公司从此从不景气局面中走出来。因为蒋先生具有非凡经商才能,他在‘中央玻璃纤维股份有限公司’和民营‘鸿霖公司’里,都曾有过非凡业绩。所以,我们认为蒋先生能引导我们‘中兴’走出困境!……”
“请不要这样恭维我!我在‘中央玻纤’和‘鸿霖公司’,都没做出什么非凡业绩!”不料,蒋孝勇不等总务部长说完,就起来打断他的话。他之所以这样不留情面地打断总务部长的话,是因为他话里含有明显的嘲讽与揶揄。在“中央纤维”及“鸿霖公司”期间,他始终没能很好发挥才干。特别在“中纤”是因他与总经理配合不睦才不得不离开;而在“鸿霖”则由于一桩倒霉的“盗版丑闻”不能不走。总务部长这样当众夸奖他的“业绩”,与其说吹捧不如说对他进行挖苦。
“请别误会,千万别误会!我只是……”总务部长没想到马屁没有拍好,又悔又慌,急忙欠身解释。
“不必解释!”蒋孝勇的开场白不但让总务部长难堪,也让那些从不把董事长和总经理当成一回事的董事们都大吃一惊。人们面面相觑,人人自危。谁也猜不透蒋孝勇的心思,无法预料“中兴公司”日后的局面。
第七部分:蒋孝勇远离台湾是公子哥,还是创业者?(3)
“坦率地说,我在上述两家公司里,有的只是败绩。”蒋孝勇神态冷峻,出语惊人,“但是,尽管在‘中纤’、‘鸿霖’两家公司没有轰轰烈烈的业绩,我却体会到了许多经营之道!我想到‘中兴公司’来,就希望把我从前在上述两家公司所得到的教训,都变成动力!因此,作为今天见面礼,我要向各位董事提出一个条件:从明天开始,必须上午8点钟准时上班,否则我将扣发薪水!……”
接着,蒋孝勇大刀阔斧地对“中兴”进行人事改革。他把一些没有能力的部长、处长,毫不留情地撤职。同时又把公司底层中有真本事的科员,直接提拔到重要岗位上来。提高一批有经商才能干部的薪水。把总务部长这样惯于阿谀却又不干实事的官员削去职务,降低薪水,下派到底层去当业务推销员。
“我所主持的中兴电工公司赚钱并不是惟一目的!”蒋孝勇上任两个月后,召开一次全公司职员大会。他在会上提出一套治理公司的方案。蒋说:“有人说‘中兴公司’应该办成个综合性大同公司。这家公司要生产供全台湾人使用的各类家用电器,将来所有家用电器都应有‘中兴’的标志!如果真做到当然很好,可我却认为这件事根本不可能!如果每样都要做的话,‘中兴’根本就吃不消。我认为应该重点发展!”
蒋孝勇的经营才能在“中兴”得到充分的展示。他调整了下属企业的生产线,带领一批技术骨干到欧洲一些国家考察。回来后,蒋孝勇大刀阔斧改变了“中兴公司”从前墨守成规的生产格局。在生产家用电器的基础上,又生产一批可直接卖给官方机关使用的空调设备及发电机。从前一度走向低谷的“中兴电工”,渐渐在蒋孝勇的带领下向上坡爬去。蒋孝勇认为如将“中兴电工”真正带向振兴之路,仅靠家用电器还无法扭转乾坤。于是,他亲自出面到国民党军政机关拉关系,他的特殊身分自然立竿见影。许多与“中兴电工”无关的工程项目,都由蒋孝勇出面包了下来。回来后再由“中兴电工”转包他人,如此一来,额外收入便源源不绝汇到“中兴电工”的账号上来。“中兴”的利润开始猛增。一度萧条冷落的局面不见了!
“要把公司利润拿出一部分,作为福利发给员工!”在一次董事会上,蒋孝勇这一大胆提议立刻得到所有董事的一致赞同。蒋孝勇之所以这样做,全为着使“中兴公司”职工认识到繁荣企业,可直接给每个人带来益处的道理。蒋孝勇的大胆决策,震动了“中兴公司”。因为分掉公司的积累、增加职工的福利,乃是以往任何董事长或总经理所不敢做的。有人在背地指责蒋孝勇这样做,是为“收买人心”!蒋孝勇对此一笑置之。他自有办企业的哲学。
“董事长,您早!”蒋孝勇正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徘徊着,忽然听到女人的声音。他转身一看,见是一位从前熟悉的女职员,手拎一只玲珑小挎包,款款地向他走来。
“哦,你好!”蒋孝勇已叫不出她的名字来了,只记得她来“中兴”不久,有一次他去欧洲考察,回来时听说一件令他不愉快的事情。一位国民党元老,为欢庆他的65岁寿辰,一个电话打到“中兴电工”公司。要在家主持日常事务的副董事长,为他派十几名年轻漂亮女职员,去他官邸里陪酒陪舞。副董事长不敢不从,只好从下属职员中挑选十余位姿容清秀的女子,去那位国民党大佬官邸里祝寿跳舞。蒋孝勇记得面前这位女职员也在其中。
“这是对我们女职员的轻视,也是对‘中兴公司’的轻视!”蒋孝勇对此事非常恼火,他马上驱车前往国民党大佬官邸,郑重地对他说:“我们‘中兴公司’女职员并不是陪酒女,也不是歌妓舞女,她们是值得尊重的企业员工。上次您让她们为您的生日陪舞陪酒,是对我们‘中兴公司’的侮辱!为挽回‘中兴公司’的影响,请您必须组织一次规模更大的宴会,然后再请那天来官邸为你陪酒陪舞的女职员们,充当一次宴席上的主宾!”
“好吧!”国民党元老顿感狼狈,由于气愤而涨红了脸。可是,他知道气咻咻站在他面前的是什么人。如果蒋孝勇仅仅是个“中兴公司”董事长,那他完全可以不加理睬。这位元老深深知道,他不敢得罪蒋孝勇身后的蒋经国。想到更为严重的后果,他只好违心应允下来。
两天后的傍晚,那位国民党元老只好在台北“来来大酒店”10楼,举办一场规模更加隆重的晚宴。届时蒋孝勇亲自出席。为了体现对公司女职员的敬重,蒋孝勇和那位满面惭愧的国民党元老,亲自迎迓在宴会厅入口处。当每一位女职员进门时,蒋孝勇都亲自握手问候,并接过女职员手中的大衣或帽子。那位尴尬的国民党元老见蒋孝勇如此尊重他手下女职员,也只好在旁效仿。……
现在,这位女职员见了久违的蒋孝勇忽然回到“中兴公司”,有些惊诧地说:“不是说您已经移民加拿大了吗?莫非您又返回公司,如果当真您回来了,那真是我们‘中兴公司’上下的幸福!”
蒋孝勇一边向大楼玻璃门走去,一边对女职员说:“抱歉!我已经不可能再回来了,我今天再回公司,是和我的继任者办交接手续的!”
女职员神色黯然:“如果那样,我们‘中兴电工’从此将回到从前的老路上去,唉,前景实在是太可怕了!”
蒋孝勇泰然地说:“不能那样悲观!铁打的中兴公司,流水般的董事长!祝你好运!……”
女职员目送蒋孝勇步入电梯,她顿时感到从前一度生意兴隆的“中兴电工机械公司”,不久将面临一场可怕的危机。
蒋孝勇一人站在“中兴电工”的楼上阳台,居高临下地俯瞰大院。他发现如今的“中兴电工”,又和他当年第一次踏进这家公司时一模一样,已经日上三竿了,可是居然连个上班的人影也没有。想起自己早年创业的艰辛,再看看今天衰败的现状,他心里充满着深深的痛楚。他不知这家公司将来的命运如何,不过,他现在再不能想那么多了,因为他此时处境艰难,远避国外的他,已经再也无力让“中兴电工”起死回生了。看到眼前的情景,蒋孝勇忽然最后下定了告别台湾的决心。
第七部分:蒋孝勇远离台湾在陌生的冰雪世界(1)
转眼到了1989年2月。
台北在这个时节里仍然多雨。蒋孝勇已经得到加拿大的正式移民通知,他一边让方智怡和两个孩子做即将飞往加拿大的准备,一边决定公开接受台湾《远见》杂志的采访。蒋孝勇所以在即将告别台湾之前,公开发表坦露心迹的谈话,是他认为在离开台湾省之前有必要表明心迹。用他的话说:“明人不做暗事!”
在蒋经国过世一年多时间里,蒋孝勇在台湾受到诸多冷遇和抨击,其中让他耿耿于怀的是来自民进党“民间代表”的攻击。尽管有许许多多不如意,可是修养甚好的蒋孝勇一年来深居简出,很少有公开的行迹或谈话。现在他和全家人将要长久远避纷乱喧嚣、世态大变的台湾,总该有一个明确的告别态度。当然,蒋孝勇不会在对记者的访谈中吐出心中的所有愤懑,只需一个表示就足够了。
蒋孝勇对《远见》记者的谈话,当时已与该杂志约定,一定要等他和家人离开台湾以后才能公开刊登。《远见》杂志当然不敢有违前约,他们是在1989年4月号,也就是蒋孝勇一家离开台湾一个月后,才作为特别告别词刊登面世的。从蒋氏三公子的谈话中,不难看出他是以悲凉低调来面对蒋家影响日渐消亡的台湾社会。他对国民党“中央委员”头衔使用了不屑一顾的“所谓”二字。当记者问他对蒋经国死后台湾的形势时,这位颇有修养的蒋三公子,居然用巧妙语言回避了直露的评论,但是他对当局主政者的不满情绪却溢于言表!
1989年3月9日,蒋孝勇、方智怡和两个儿子,终于来到加拿大魁北克省的蒙特利尔市。3月,在台北早已是莺飞草长,春色盎然了。可是在这位于加拿大东部边陲的蒙特利尔却是冰封雪裹、朔风凛冽的严冬。
蒋孝勇的生活环境突然改变了,他在积满皑皑白雪的城郊半山坡上,购买一座属于私产的新居。这所四壁以大青石块砌垒而成、屋顶为水泥预制板结构的住宅,宽敞明亮。只是房间里的暖气需要雇一位印第安工人来烧,平时在台北四季如春,过惯了恒温的蒋孝勇,忽然和煤炭及取暖等繁琐事情打起交道来了。
妻子方智怡从前在台北时不会煮饭烧菜。因为她在台湾的娘家待字闺中时期,有母亲代为操劳生活琐事。嫁进蒋氏门庭以后,在蒋孝勇的小家里,又雇有保姆和厨师。所以方智怡在台湾几乎从来没与家庭主妇的繁杂事务搭界。可她现在和蒋孝勇来到陌生又寒冷的蒙特利尔安家,一切都必须亲自操作。她必须从零开始,学习烧菜和适应环境。当然她不喜欢西餐,以中国的台湾菜为主。好在方智怡心灵手巧,悟性又高,不到一个星期,她已能将色香味俱佳的中国菜,一碟碟烧好并端到丈夫面前的饭桌上了。
蒋孝勇决定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冰雪的天地里。在这被他戏称为“鸟不生蛋”的陌生天地中,几乎没有什么人知道他的身分。谁也不会想到他曾是一个中国岛屿上最大家族的三公子。更不会有人知道他曾是二战中在中国战场指挥国民党军队的蒋介石之孙。
蒋孝勇厌倦了喧嚣、厌倦了台北官场的尔虞我诈。为逃避父亲死后遭人冷遇的可怕失落感,他和一家人决定来蒙特利尔自我封闭。平时生活安逸、到处受到国民党官员阿谀与捧场的蒋孝勇,现在突然从纷乱的世界走向一个寂寞的角落。开始时他和家人都难以适应。可是蒋孝勇所刻意寻求的,不正是目前这种无人问津的寂寞环境吗?
在蒙特利尔他开始整理蒋介石、蒋经国的生前手稿。其中有蒋介石的诗词、信函、手札和日记,当然也有蒋经国各类手稿。当蒋孝勇开始整理祖父遗稿的时候,才真正领略到,被某些人称为乱世枭雄和法西斯强人的蒋介石,其诗文中也难免留有他一生强人政治的些许痕迹。譬如蒋介石在他20岁去日本东渡时,写下的《赴扶桑》一诗,就有“腾腾杀气满全球,力不如人肯且休”的诗句。蒋孝勇知道严格说来,像“腾腾杀气”之类语言,很难称其为诗。他知道政治家不等于文学家,这类杀气毕露的直坦言词,实则没有任何诗意,充其量不过是些当时的政治口号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