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蒋孝勇必须认真对祖父和父亲生前留下的诗句文章,进行系统的整理。不论这些文稿有无文学价值,它作为中国近代历史国民党一派的代表人物,作为史料保存整理,无疑都是有价值的。蒋孝勇正是基于此因,才决计在定居加拿大之后,便开始埋头整理这些文稿。他这样做与其说为不负蒋经国辞世前的嘱托,不如说以此来排遣隐居蒙特利尔所遭遇的寂寞。
翌年春天到了!
1990年3月23日,蒋孝勇只身飞返台北。他这次回去的原因有三:一是为他年迈的老祖母、此时仍住在台北士林官邸旧宅中的宋美龄过生日;二是前往探望独自居住在七海官邸的生身母亲蒋方良;三是蒋孝勇虽然来到蒙特利尔定居已超过一年,可他此时还担任着台湾“中兴电工公司”的董事长,他要回去述职。
一年来,蒋孝勇住在蒙特利尔,对台北“中兴”的诸多事务性工作,已经完全委托总经理代管。只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蒋孝勇决断的时候,双方才能通过越洋电话取得联系。蒋孝勇完全情愿大权旁落,他既然连台北当局的官员也不情愿做,难道还在意“中兴公司”那点小小的经商权吗?
“智怡,只好请你暂且留在这里了,你在这里我放心。请记住,我回台湾很快就会回来。最多十几天,少则七八天。我回来后你也快要生产了?!”在临分手的前夜,蒋孝勇这样关切叮嘱大腹便便的妻子。
“你放心回去吧,已经来这里一年了,我现在过惯了寒冷寂寞的生活。”身怀六甲的方智怡永远温柔而又善解人意。这位台北有名的大家闺秀,自嫁进蒋氏家族以后,还是第一次远离自己的父母,和丈夫儿子们过这种世外桃源般的生活。尽管她很快就要分娩了,又要照顾友柏和友常去附近一家中学上学,家庭内外,饮食起居,全要仰仗她这一位待产的孕妇。可是,方智怡却毫无半点怨言,她只劝说丈夫放心回台北去,办他想办的事情。
第七部分:蒋孝勇远离台湾在陌生的冰雪世界(2)
“智怡,友柏和友常每天上学,你千万不能冒险用汽车接送他们。因为你的身子很重,索性就让他们自己走着去吧!小孩子也该锻炼一下才好!”蒋孝勇这样说,是因为他知道妻子是如何关爱两个已渐渐长高的儿子。蒋孝勇在家的时候,每天清早他会亲自驾驶他们来蒙特利尔后购买的一辆德国产560SEL白色跑车,护送两个刚通晓外语的孩子上学。到了日暮傍晚,蒋孝勇还会准时把那辆德国双门跑车开到距他家十几英里的学校,把友柏和友常接回来。当然,也有极少时候改由方智怡接送。不过,自从方智怡的分娩期逐渐临近,蒋孝勇是绝对禁止方智怡驾车上街的。然而,这次蒋孝勇将要返回台湾,他担心妻子会不顾自身风险,亲自驾车去接送两个孩子上下学。因为蒋孝勇知道方智怡是多么关爱她们的两个儿子。
“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开车上街的!”在昏暗灯影里,方智怡凝望丈夫那双深情依依的眼睛,悄声地应诺点头。
第二天上午,即将前往机场搭机的蒋孝勇,又特别关照友柏和友常说:“你们在爸爸去台北这几天里,要特别严格要求自己。因为妈妈身体不好,我已关照她不许驾车上街。如果万一不慎,车子发生什么问题,你们妈妈她处理不了。所以,这几天,你们要徒步走着到学校去,可以吗?”
“可以可以!”友柏和友常非常通情达理。
蒋孝勇说:“只是你们兄弟俩也要特别小心才是,因为这个地方到目前还是冰天雪地,路面上有许多冰雪。你们走路的时候要格外小心滑倒,懂吗!”
“我懂我懂,请爸爸只管回台湾好了!”友柏和友常在父亲深情目光的注视下,连连地点着头。
可是,蒋孝勇在离开蒙特利尔的家以后,方智怡并没按照丈夫的叮嘱去办。她根本不顾友柏和友常的劝阻,每天一定坚持亲自开着那辆德国跑车接送两个儿子。方智怡是担心两个刚来异国一年的孩子,不识归家的路径,还担心他们在雪中冰上不慎跌倒。
第七部分:蒋孝勇远离台湾往日的浪漫都成了历史(1)
当方智怡独自居住在蒙特利尔近郊的新居时,无人的时候她会思念远方的亲人。她特别思念已到台湾的丈夫。在恬静寂寞的环境中,往日情景便会像一个个电视镜头那样,活灵活现地出现在她的脑际。
“孝勇,我要到美国求学,这样,就可以把我的女朋友托付给你了!希望她在遇到困难的时候,你能给予帮助!”方智怡依稀记得那是1967年的夏末秋初,地点是台北的“来来酒店”雅间。说上述这番话的,是她初中时的一位男友。在他即将赴美就读之前,蒋孝勇为他在“来来酒店”举办一次小型饯行酒会。当方智怡跟随那位即将分手的男友,兴冲冲走进“来来”雅间时,她第一次见到身材颀长、消瘦精干的蒋孝勇。他当时给方智怡的印象是,英俊而老实,言谈不多。那时正在高雄凤山军校读一年级的蒋氏三公子,并没有穿他喜欢的黄色军装,而是穿了件相当时髦的白色短汗衫。蒋孝勇当时让方智怡感到略略有点反感的,是他那一头棕黄色的头发。
“好,我会尽力的。”蒋孝勇一下子被方智怡端庄娴雅、妩媚可爱的气质深深吸引了。他客气也很礼貌地伸出只手来,与略显拘谨的方智怡紧紧相握,自我介绍说:“我是蒋孝勇,从此以后我们也是朋友了。只要你有什么困难,就给我往凤山军校打电话好了。相信我会尽力而为的!”
“我叫方智怡,我目前在北二女中读高中!”方智怡嫣然一笑,得体地自报家门以后,就拘谨地收回那只被蒋孝勇紧紧抓住的小手。
那次“来来酒店”的短暂集会,温文尔雅,没有一般官宦子弟浮华嚣张之气的蒋孝勇,就在少女方智怡心中留下一个良好的印象。此前方智怡从男友口中不止一次听说有关蒋家三公子的介绍。但那时她根本没有在意,出身普通台湾技术干部家庭中的姑娘,在自己的潜意识里深知像蒋氏三公子这样的人,与她是毫不搭界的两种人。同时,由于她对豪门弟子本能的反感与戒备,在方智怡的印象中,蒋孝勇理应是个盛气凌人、倨傲、跋扈的纨绔子弟。但在“来来”的两小时相聚,却改变了她从前固有的某种不良印象。蒋孝勇没什么不能让人接受的丑行劣迹,特别是他柔中含刚的性格和待人的热诚,深深打动着方智怡的心。
“方小姐吗?你还记得我是谁吗?”自那次在“来来酒店”见了一面,不久,方智怡就把那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蒋孝勇淡忘了。在她男友去美国以后,暂时还没有什么困难的事情需要打扰在凤山军校读书的蒋氏三公子。可她没有想到,在一个初秋的中午,刚吃了午饭的方智怡忽然接到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对方竟是个青年男子,从话筒里传来的声音让方智怡感到陌生。她一时分辨不出是什么人在找她。
“哎呀,我的记性太糟糕!”她只好如实相告。
“真是贵人多忘事。我们在一个月前不是在‘来来’喝过酒吗?”
“哎哟哟,原来是……是蒋先生!”不知为什么,方智怡的心突然怦怦狂跳起来,她也能感受到自己握着听筒的手在微微发抖。
对方说:“我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方小姐,不知你近来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有话你只管直说,我早就说过,我会尽力的。”
方智怡当初以为男友在赴美前请蒋孝勇代为照顾自己,而蒋孝勇也爽快地应允下来,这件事不过是朋友之间的客套应酬而已,谁也不会认真的。可是方智怡大出意外地发现,蒋孝勇确确实实把朋友的委托当做一件严肃的事情来做。这使方智怡从心里十分感动,如果说当初在“来来”酒席上她仅仅对蒋孝勇性格有些好感,那么,现在方智怡开始对蒋孝勇的品行发生兴趣。至少他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对不起,我目前真没有什么事情。但我应该先谢谢您,将来万一有什么困难,我肯定会主动找你的!”方智怡用这样得体的话结束了她与蒋孝勇第一次单独通话。
两天后,蒋孝勇又来一次电话。这次竟是与方智怡告别的,因为按照已向军校请下来的假期,明日清早蒋孝勇便要准时返回高雄。凤山军校的校规是任何人无法违犯的。在这次电话快要结束的时候,方智怡没想到他会主动向自己提出个令少女羞涩的请求。
“方小姐,恕我冒昧,我可以邀你去看一场电影吗?”蒋孝勇鼓足勇气这样说。
“……”方智怡的心跳顿然加快了,在一刹间她感到自己的双颊有些发热。作为怀春少女,敏感地意识到蒋孝勇是在向她发起感情的进攻,因为邀她去看一场电影,实际上已在无形中超越了青年男女、特别是陌生男女之间的界限。如果方智怡目前没有男友的话,接受蒋孝勇这样合情合理的要求,本来不需任何迟疑和踌躇。尤其对于那些羡慕巴结蒋氏家族的普通民间女子来说,蒋孝勇的请求是她所求之不得的。然而,当方智怡意识到“看电影”会有越轨之嫌时,她沉默了。良久良久,她在电话一头以缄默相待。
“冒昧了,方小姐。如你有什么不方便,那就算了吧!反正以后咱们还有见面的机会!”电话那边的蒋孝勇,似乎悟懂了方智怡以沉默相待的真因。于是,他非常识趣地把自己的贸然请求主动收回。
第七部分:蒋孝勇远离台湾往日的浪漫都成了历史(2)
“不不……”不料,就在蒋孝勇将要挂断电话的一刹,奇迹竟然发生了。尽管聪敏过人的方智怡已经意识到对方是一种进攻性的行动,也知道一旦接受蒋的邀请,今后在她的人生旅途中,也许会发生某种改变。但是,她仍然鬼使神差拉住了这一纵即逝的无形红线,马上不假思索地应允下来。“既然蒋先生明天就回军校,今晚我就陪你去看场电影吧!……”
那天晚上,方智怡真陪着蒋孝勇到士林附过一家电影院,看了场电影。在事情过后,方智怡只记得是香港电影明星夏梦主演的一部生活片,但电影中究竟描写了什么故事、什么人物,她却毫无任何印象。她记得那家地处士林湖底路附近的电影院,实质上是国民党上层人物及家眷出入的高级俱乐部。士林是蒋介石、宋美龄及其他一些国民党高级军政人员居住的地区。所以前来这里看电影的本身,对正在读女子高中的方智怡来说,也意味着平生首次步入上流社会。
她的心情在电影放映过程中,始终处于从未体验过的亢奋与激动。蒋孝勇在她身边不断与她喁喁交谈,两人的话题似乎早已远离银幕上动人的故事情节。她初次交谈相当投机,蒋孝勇向她倾吐的是小时候在上海和台北长安东路寓所时期的趣事;方智怡则很少说话,偶尔介绍自己的时候,也大多说些在女中读书时的感受。
电影散场后,月光如水。
蒋孝勇和方智怡沿着通往市区的林荫路走着。蒋孝勇的目的是把方智怡送回家去,但方智怡却百般不肯。她坚持到接近闹市的某条路上,就可以打一辆“的士”,那时她便可以无拘无束返回在罗斯福路上的家。然而,深情依依的蒋孝勇百般不肯,方智怡也盛情难却。有时他们已经见到在夜街上奔来驶去的各色出租车,方智怡有次甚至已经向一辆从身边空车驰过的“的士”高高扬起了手,“的士”也急忙刹住。可惜的是,蒋孝勇无论如何不准方智怡上车,气得开“的士”的司机愤然骂了一声,然后又加大油门疾驶向灯红酒绿的长街。
就这样,一对初次单独接触的男女,便在士林通往市区的僻街上送来送去。他和她仿佛有说不尽道不完的话,一直到月影已在浩瀚夜空中向西斜去之时,两人才各自做出妥协让步。蒋孝勇叫来一辆“的士”,由他亲自陪着,把方智怡护送到位于罗斯福路的方宅。蒋孝勇直到望着方智怡窈窕的身影消失在铁栅门内,这才恋恋而去。
此后,蒋孝勇每次从高雄返回台北,必去二女中找他心中的女神方智怡。在和蒋孝勇的频繁接触中,方智怡渐渐感到她与他之间的距离在不断接近。蒋孝勇在她心中早已不是台湾第一家庭的子孙。他请她吃饭、跳舞、唱卡拉OK,她有时也回敬他,主张一道去听歌星邓丽君的歌儿。方智怡觉得从前对她来说高不可攀的感觉消除了。蒋孝勇的出身虽然特殊,但他也是个普通的凡夫俗子,和她同样有寻常人的喜怒哀乐。方智怡在与蒋接触半年之后,忽从心中产生了须臾不能离开他的奇怪感觉。这种感觉来得突然、来得强烈,甚至是和从前那位男友相处多年也不曾体验过的。
方智怡在寒假来到了高雄。距高雄港近在咫尺的西子湾,在冬天里仍然波滔汹涌,碧波潋滟。这里根本不见半点寒意,在柳丝依依的海堤上,方智怡与蒋孝勇依依不舍。她要在当天乘一艘客轮赶回台北,蒋孝勇也必须在傍晚日暮前回到凤山军校。她在行将与蒋孝勇告别之时,不知为什么,方智怡竟情不自禁从口中念出古诗《浪淘沙》来。也许那几句古人词句,可以表达她当时恋情缱绻的心态吧?
“智怡!”蒋孝勇不知从何时开始,改换了对女友的称呼。他有些惊喜地望着可爱的方智怡说:“想不到你也喜欢古诗?你方才读的可是欧阳修的《浪淘沙》?”
她笑着点一下头。蒋孝勇俨然像看陌生人那样,打量身边的方智怡。
西子湾碧水悠悠。蒋孝勇和方智怡难舍难分,直到那艘小汽轮已经启航,蒋孝勇还伫立岸边,依依不舍,挥手致意。使站在轮船舷板上的方智怡良久翘望着,直到暮色浓重,遮住她的视线为止。
“智怡,你知道咱们家是开通的,对你在外交友是从来不干涉的。可是这婚姻大事,我劝你还是谨慎考虑为好!”1973年春节,方智怡认为她和蒋孝勇的恋爱长跑,已经到了暂时停歇的时候。当她把和蒋孝勇准备结婚之事告诉给父母的时候,方恩绪夫妇先是惊讶,继而以过来人的口气劝女儿务要慎重。
方智怡说:“我对孝勇已有几年的了解,我想他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对婚后可能发生的事情,我都做过反复考虑,我觉得把终身托付给他是没有后顾之忧的。”
方恩绪说:“你终究还是年轻,婚姻大事不全是双方情投意合就可以的。我是过来人,我知道一桩美满的婚姻,光有良好愿望是不行的。你知道你要托付终身的是什么人吗?你知道蒋家是个什么样的家庭吗?”
第七部分:蒋孝勇远离台湾往日的浪漫都成了历史(3)
方智怡知道父亲的担心不无道理。老人家是惟恐像她这样普通人家的闺女,嫁进台湾第一家庭以后,也许会遭到冷视。颇有心计的方智怡,又何尝没有这样的顾虑?蒋介石和蒋经国都是些什么人,她心里清清楚楚。自从和蒋孝勇频繁约会以来,她就已在认真考虑蒋氏家族将来对她是什么态度的问题了。
“孝勇,尽管你对我情真意深,可是你们家的老辈人,能不能接纳我?我可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子!”蒋孝勇结束在凤山军校的三年学习,回到台北“台湾大学”读政治系后,方智怡与他之间的感情日深,已发展到如胶似漆的地步。终于有一天她与他一同去游日月潭,在蓝天碧水间泛舟的时候,方智怡向他郑重提起这个话题。
“智怡,你不要那样想!我们蒋家也不会像外边传说的那样高不可攀。”不料,方智怡担心已久的难题,在蒋孝勇那里竟迎刃而解了,他娓娓地告诉她:“我父亲母亲都很通情达理。在婚姻这个问题上,父母一贯主张我们自己来决定。因为他们就是在苏俄自由恋爱的,所以,他们并不守旧。不讲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个,就请你放心好了!”
“可是……”方智怡避开蒋孝勇热切的目光,凝望远方潭边一丛丛碧绿的棕榈发呆。尽管她相信蒋孝勇说的全是实话,但方智怡仍对蒋氏家族心有余悸,惴惴不安。她喃喃地询问:“你父母通情达理,也许这是真的。可在台湾这个地方,你的祖父祖母是人人皆知的,他们都是特别人物,在我们平常人的眼里,全是些高不可攀的。我真有点害怕,他们能接纳一个平民百姓的女儿,做他们的孙儿媳妇吗?”
“我劝你不要想得太多!”蒋孝勇见她那煞有介事的样子,忍不住哑然失笑。他说:“智怡,将来有一天你见到他们,就会明白了。他们是人,不是神。在对待我的婚姻问题上,祖父和祖母是会通情达理的!”
不久,方智怡有一个见到未来公公和婆婆的机会。蒋经国和蒋方良果然像蒋孝勇说的那样,是一对慈祥的老人。这也许和他们早年在苏联西伯利亚共同度过的艰苦日子有关系。
那天是蒋经国的生日。
3月18日,台北天气晴朗,春风和煦。方智怡平生第一次随蒋孝勇来到位于大直地区的七海官邸。这是一座偌大的禁区,大门内外戒备森严,平时寻常百姓是无法接近的。给方智怡的印象是,官邸虽然重兵防守,又是占地面积很大的庭院,但宅舍屋宇并没有她从前想的那么豪华。平时很少举行家宴的蒋经国夫妇,由于今天有未来儿媳登门,在酒席上略略奢侈一些。然而即便如此,在方智怡看来也与蒋家的显赫身分有些不符。
在这次非同寻常的家宴中,睿智的方智怡已从蒋经国那虽然话语不多,但不时向她投来的欣慰目光中,隐隐体察到老人对自己的默许。蒋方良这满头金发的俄国老妪,更是没有太多挑剔的女人。在这短暂的接触中,方智怡已感到她事实上已被这对老夫妇默认和接纳了。
几天后一个上午,时任国民党部秘书长的秦孝仪,忽然给方智怡的父亲,当时在台湾“高速公路局”任职的方恩绪打了个电话:“方先生,我想前往贵府去拜访,不知你们方便与否?”
方恩绪当然且惊且喜。他吃惊的是,像秦孝仪这样有头有脸的知名人物,居然亲自给他打电话,并言称亲自前往拜访。这件事的本身已使平时在台湾以技术为事业、默默无闻的方恩绪难以置信了。秦孝仪既然诚恳地请求上门,方恩绪又岂能谢绝?
“方先生,我是代表经国先生来拜访您的。既然你家方小姐和孝勇已是相处多年的朋友,作为她的父母,又怎能不玉成这桩好事呢?”一贯在台北高层舞文弄墨的秦孝仪,对蒋经国所委托的“媒人”差使,做起来当然是得心应手。秦孝仪以这种既不失身分又能让方家夫妇认可的开场白道明来意,当然使方恩绪夫妇感到体面,也便于他们认可与接受。
“那是那是,秦先生说得有道理!”从前对女儿的自由恋爱始终将信将疑的方恩绪,从秦孝仪这里终于得到可以放心的承诺。方恩绪感到蒋经国派秦孝仪来方宅提媒的本身,就是对方家平等相待的尊重。正是以尊重作为基础,才会有女儿将来婚后的幸福。知识分子出身的方恩绪,许久期盼的正是蒋家给予方家的平等尊重。因为只有这样,他才会答应女儿的婚事。
1973年7月23日,在台北士林的凯歌教堂里,牧师周联华亲自为蒋孝勇和方智怡这对小夫妻主持证婚。那天,方智怡披着粉红色婚纱,由身穿笔挺西装的蒋孝勇搀扶着,缓步经过一条大红地毯。在婚礼的正常仪式过后,方智怡、蒋孝勇又乘汽车离开凯歌教堂,驰往荣民总医院的中正楼。
那时,蒋介石因两年前在去阳明山避暑的半路上,发生一次意外的车祸,已经躺在“荣总”病榻上一年有余了。如今方智怡必须在婚礼结束之后,和蒋孝勇前往医院,拜见蒋介石和宋美龄夫妇。
第七部分:蒋孝勇远离台湾往日的浪漫都成了历史(4)
蒋孝勇当时告诉方智怡,这样做既是蒋氏家族的固有礼仪,也是当时的一种政治需要。因为蒋介石阳明山车祸发生后,长期卧床不起,媒体上已在宣传蒋介石因车祸死亡了。宋美龄为公开辟谣,所以很想利用孙子孝勇与方智怡结婚之机,让台湾各报统一发表一条消息,同时再配发一幅蒋介石健在的新闻照片。
方智怡和蒋孝勇匆匆忙忙赶到荣民总医院,蒋介石和宋美龄早已等候在病房的会客厅里。一直不能行走,即便坐久了也难以挺直腰杆的蒋介石,身穿长袍,被两个侍卫预先架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两手木然地放在椅子的两个扶手上,从表面上实在看不出他已是个病入膏肓的垂死之人。宋美龄穿一袭旗袍,雍荣华贵地坐在蒋介石身边。两人身后则是四扇黑漆雕花的檀木屏风。
蒋孝勇带着盛妆的妻子方智怡来到后,依照蒋氏家族的传统礼俗,向蒋介石和宋美龄一一施礼。然后按宋美龄的叮咛,蒋孝勇站在蒋介石身后,方智怡站在宋美龄身边,让预先恭候在客厅里的官方摄影师,拍下一张有纪念意义的照片。
隔日,这幅照片就在台湾《中央日报》和《联合报》上公开发表出来!在蒋氏的几位兄弟中,这是绝无仅有的一次公开曝光。从前蒋孝文和蒋孝武结婚时,蒋家都采取秘密举行的方式。此次是出于政治的需要才公开发表了蒋孝勇和方智怡结婚的照片。
……
方智怡在丈夫回台湾的几天时间里,几乎每夜都要失眠。她在辗转反侧,不能成眠的时候,就不断回想起从前她和蒋孝勇走过的路。她是以重温往事的方式来排遣心中难熬寂寞的。她感到从前和蒋孝勇在一起“拍拖”的往事,如今都变成了美好的回忆。想起从前在台湾显赫一时的蒋家,在短短几年里竟然变成一个凋零破败的家族,方智怡心中就难免融满了寒意。尽管她当年和蒋孝勇走在一起,并非为着想着他身后有一个政治家族作靠山,方智怡也并非喜欢钻营的人。可是,现在当她看到蒋孝勇在蒋经国死后不多时,就携妻儿远避到风雪漫天的加拿大,心中还是难免几分酸楚。
1990年3月29日深夜,蒙特利尔又飘扬起了鹅毛大雪。北风在进入春天的时候,反而刮得十分猛烈。就在这天夜里,方智怡忽然感到腹中那个小生命在不断蠕动。婴儿降生前的阵痛,迫使满头大汗的方智怡拨通了电话,一位与她相熟的加拿大女助产士在家接到她午夜打来的电话,十分吃惊,因为当时正是大雪纷飞的时候。
“也许孩子快要降生了?孝勇,你怎么还不回来?”方智怡放下电话,额头沁汗。当她在床上发出痛苦呻吟的时候,思绪又飞向了让她魂牵梦绕的台湾。
第八部分:病殁早逝正英年 “飚车癖”莫非也与家族有关?(1)
蒋孝文在蒋经国病殁一年后就死去了。
“阿妈,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大哥会这样快就走到了人生的终点!想到孝文兄的突然死去,我才感到人生实在太短促了!”当方智怡在蒙特利尔降生一女的时候,蒋孝勇正在台北的七海官邸里。他面前是空荡荡的厅堂。蒋经国在世之时,这间200平米的大厅里常常高官满座。他记得巨大的俄国纯毛地毯上,每天清早都可见到匆匆奔忙的秘书、侍从、医生和女侍们的身影,然而今天竟空荡无人了。大批内勤人员被当局以各种借口接连调出官邸,往日那侍卫如云的盛况早已不见。在这所仍然留给蒋方良女士居住的官邸里,不过只留下四五个内勤女侍罢了。蒋孝勇望着地毯上的几盆花草和墙上的壁画,从心里忽然泛起一股悲凉的今昔之感。
“这孩子实在命苦!”坐在轮椅上的蒋方良,已经满头白发,脸色变得更加憔悴。蒋经国死后刚一年,她们的长子蒋孝文也溘然长逝了。这接连而至的沉痛打击,对于异国老妪来说简直难以承受。蒋方良呆呆坐在镀镍轮椅上,由她心爱的三子蒋孝勇推进位于这间大厅左侧的会客厅里。蒋孝勇知道父亲在世的时候,每天清早都要来这里听秘书王家骅读报,而今早已人亡室空。不过正面粉壁上悬挂的“全家福”却依然如昨。历经蒋氏家族沧桑巨变的这幅大照片上,依然记录着蒋家兴旺时代的荣耀。那是1970年蒋经国、蒋方良与蒋孝文、蒋孝武、蒋孝勇的合影。在这幅照片上惟一的外姓人,便是他大嫂徐乃锦。那时大哥蒋孝文生得相貌堂堂,潇洒俊逸。正处于新婚燕尔欢愉中的大哥,微胖面腮上泛起了欣然笑意。
“当时,我们刚去加拿大定居一个月光景,房子也刚买下,所以猛一听到大哥故去的噩耗,只有在遥远的加拿大为他烧几张纸了!”蒋孝勇凝望“全家福”上蒋孝文含笑的面庞,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遗憾。1989年4月14日,他大哥蒋孝文就以54岁英年,猝然病死在荣民总医院里。这样可怕的消息传到加拿大蒙特利尔的时候,蒋孝勇蓦然惊呆了。虽然他早就知道大哥长期患病,生死是寻常之事,可是当噩耗到来之时他仍然难以承受。当年3月8日,他和方智怡及友柏、友常一家从台北桃园机场起飞赴加拿大前两天,蒋孝勇还曾驱车前往荣民总医院。他在祖父、父亲生前住过的中正楼特护病房里,又见到了已经昏迷不醒的蒋孝文。那时出现在蒋孝勇面前的兄长,已经失去少年时在一起嬉戏玩耍、满面笑容的顽皮相。而今他变得面庞枯瘦、蜡黄又无血色。
“孝勇,我这辈子最喜欢的事就是玩汽车!”蒋孝文的声音似乎在天外响起。蒋孝勇伫立在床前,在向病体沉重的大哥告别之时,很容易想起从前的往事。那是1969年夏天,从美国结束学业返回台湾的蒋孝文,被安排在台湾电力公司桃园管理处当处长。那时他不但已和徐乃锦结婚,并且又有了他们的爱情结晶———女儿蒋友梅。可以说蒋孝文那时是事业与家庭均处在顺遂如意的时光。蒋孝勇没想到已经当上处长的大哥,在业余生活中非旦没有任何改变,反而比以前更加放肆。酗酒、跳舞、打猎,几乎每天都有应接不暇的饭局。开车兜风更是他必不可少的业余雅兴。一次,喝得酩酊大醉的蒋孝文,驾驶一辆美国军用吉普回到七海官邸。在楼前那个小花圃前,他在夜色中与迎出来的三弟蒋孝勇恰好相遇。当他从弟弟口中得知严厉的父亲已经回到家里时,担心因酗酒受到呵责,又急慌慌驾驶吉晋车离开了七海官邸。
“大哥,你可要小心!你现在喝得大醉,又怎么能酒后驾车呢?”蒋孝勇当时确从心里为蒋孝文担忧,他见大哥趔趔趄趄登上汽车,发动引擎,急忙追上前去劝阻。
“少管我的闲事,我这人越是喝酒,越敢开快车!怕个什么?”不料,蒋孝勇的忠告并没引来蒋孝文的注意。他凭借着酒力,狠狠一踩油门,那辆美国吉普便如射出枪膛的子弹一般,疯也似地冲向通往官邸大门的林荫道。
喝得晕晕乎乎的蒋孝文,把那辆车子开得飞快。他当时本想在士林到大直之间的街道上,再寻找一处可供消遣的歌厅舞榭,打发自己酒后的无聊与寂寞。不料,当时夜幕初临,华灯闪闪,附近街道大多为达官贵人的住宅,即便偶见一些酒肆舞厅,也大多人群拥塞。蒋孝文一连找了几处,均无他心里满意的。就在他心绪烦躁之时,忽见前方路上迎面走来一位国民党军官。他手拿着一面旗帜,俨然是一个担任警备任务的警官。那个手拿旗帜的军官,忽然发现一辆开得左歪右斜,如入无人之境的吉普车,亮着两盏明晃晃车灯疾驶而来。他便慌忙跑步上前,拼命地挥旗大叫,企图把蒋孝文的吉普车扣住处罚。可是,军官无论如何不会想到,这辆车里坐着的竟是当时“行政院长”蒋经国的大公子蒋孝文!活该他碰上了厄运!
“停车!快停车……”军官站到柏油公路的中央,连声喝叫拦车。
蒋孝文从来没有遇见这种情况,他心中正在烦恼,哪里肯听那军官的呼喊拦阻?他急忙把方向盘一打,准备从军官的身边绕过。谁知已经喝得醉烂如泥的蒋孝文,双手早已不听使唤。他驾驶的吉普车居然在公路上画起龙来,就在车子左右闪躲之时,突然失控,“嗖”一下从那挥旗军官的身旁驰了过去。
“啊———”军官被突然加速的吉普车猝然撞倒在地,车轮在他的头上飞快辗过。不等他呼叫出声,蒋孝文的吉普车早已飞驶而去,公路上留下一条血轮的印痕!
次日查明,被蒋孝文飞车辗死的军官名叫张惠云。士林地区巡察队也通过现场目击者提供的车号,很快证实肇事者就是蒋孝文。
事情很快报告给蒋经国。
第八部分:病殁早逝正英年 “飚车癖”莫非也与家族有关?(2)
“混账东西,谁让你又酒后驾车,莫非你在美国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蒋经国得到有关蒋孝文酒后辗死国民党下级军官张惠云的详细报告后,在七海官邸大发雷霆。对在苏联西伯利亚艰苦环境出生、一直感情甚深的长子蒋孝文,蒋经国从没有动如此大的肝火。早在蒋孝文在美国柏克莱商业学校读书时,他就发生过一次车祸。所幸是那次蒋孝文虽也是酒后驾车,却没有辗死人命。
知子莫如父。早在蒋孝文去美国就读之初,蒋经国就多次叮嘱他:“孝文,你喜欢驾驶汽车当然不是毛病。要紧的是你偏偏又喜欢喝酒,而且每次喝酒又不计后果。这是你开车绝对不允许的。你去美国以后,可不比在台湾随随便便。那里没人认识你,也不会给你特殊的照顾。所以我要你到美国后,一是少喝酒,二是千万别驾驶汽车。希望你到美国以后要记牢我的话。”
蒋孝文当时信誓旦旦地回答:“我会记得牢的,请阿爸放心,我到美国后会遵纪守法的,绝不给您老人家惹麻烦!” 可是,1964年夏天蒋孝文在美国奥克兰郊区酒后驾车,险些冲撞倒路边的护栏。受到美国交通警察的罚款处理以后,不肯服输的蒋孝文,竟然闹到奥克兰地方法院,要求该法院处理罚他款的交通警察。法官不予受理,严词拒绝,蒋孝文便借酒后余威,把法官桌上一只茶杯摔得粉碎。法院当即对蒋孝文施以拘留3天的刑事处罚。事后,蒋经国是从美国《新闻周刊》上一篇题为《谁丢了面子?》的文章中,得知长子在美国的所作所为。蒋经国没有想到美国奥克兰法院对蒋孝文拘禁处罚,非但没给他留下终生难忘的教训,回台湾后反而变本加厉,竟酒后驾车将一名无辜军官张惠云活活辗死!
“这事应该如何处理?”蒋经国虽然大动肝火,然而作为父亲当然是不希望蒋孝文因此受到处罚。如果依台湾有关肇事规定,酒后伤人理当治以重罪。但由于肇事者身分特殊,台湾有关部门不敢处理。蒋经国情知如压埋下去,难以堵住世人之口,对自己的官途政声无益。于是在几日思考之后,一位国民党高级幕僚终于替蒋经国想好一个万全之策。
那位幕僚献计:“经国先生,此事如果官方不加理睬,张惠云家属势必在社会上到处张扬。那样一来对院长声誉不利。不如另找一个人出面,让他替代孝文受过吧!”
蒋经国一怔:“另找一个人……代孝文受过?谁肯做这种傻事?”幕僚说:“自然会有的。院长也许知道,孝文开的那辆肇事车并不是官邸的。它是桃园电力管理处的车,他们肯定有固定的司机。经我仔细查找,这辆汽车的司机名叫陶锦藩,我看让陶锦藩出面承担此事最为合适!”
蒋经国心里一动,但未敢表态。因为把儿子蒋孝文辗死他人的罪过,无端推给他人,万一丑闻外泄,后果不佳。那位讨好的幕僚显已把此事思考周全,他颇为机密地献计:“此事我已让人和陶锦藩谈过。他听说是院长的儿子肇事,情愿出面替孝文揽过来。我已经答应他,事后不久就可以把他释放出来。而且,必要时再给陶锦藩一些好处。如此一来这肇事事件便可妥善处置了!”
蒋经国闻言大悦。他认为这样做既可不让蒋孝文有任何处罚,又无损于他的政声。但是蒋经国担心的还有一层,他默许这一方案后,又忧心忡忡询问那位献计的幕僚:“即便陶锦藩可以替人消灾,只是被辗死的张惠云家属,恐怕不会善罢干休!”
幕僚说:“这事我也想过了。不如对其家属软硬兼施,先给他一些台币,算做补偿。再对他家属施以威胁,就说张惠云那天夜里在执行公务中喝了酒,是他不慎站到快行道上才出事的。这样一来,事情便可以风平浪静了!”
“好,就按你的主意办!”蒋经国当机立断,一锤定音。
不久,由陶锦藩出面承担此事,又暗中付给张惠云家属20万台币,这起酒后伤人案件,就不了了之!……
那天,蒋孝勇伫立在蒋孝文的病榻前,难免思绪纷纭。他想起大哥的许多往事,当然蒋孝文从前的种种桀骜不驯,在重病的情况下都会得到弟弟宽谅的。蒋孝勇把一束艳丽康乃馨放在蒋孝文床头,不久,他便起身告辞了。
“孝勇,很不幸,这次你大哥得的病是咽喉癌。并且医师诊断说,已经到了晚期!……”徐乃锦把蒋孝勇送到病房门外,忽然神色忧郁地告诉他。
“哦———?”蒋孝勇倒吸一口冷气,他的心马上沉下去。从前他在阳明山和蒋孝文隔邻而居的时候,就知兄长的病情较重。但多年大家所知道的都是过度饮酒及先天性糖尿病所引起的后遗症,现在他从徐乃锦口里还是第一次听说大哥已经染患上可怕的咽喉癌。蒋孝勇无法接受这个可怕的病情诊断,但眼前的现实无法改变。徐乃锦潸然垂泪。蒋孝勇知道大哥已经接近人生的尽头,生还的希望已经相当缈茫。
蒋孝勇虽然心情悲怆,仍然鼓励徐乃锦:“大嫂,不要悲观。医学已经发展到今天,即便大哥真患上咽喉癌,也可以慢慢治愈的!”……
“想不到爱伦这么快……就去了!”轮椅上的俄国老妪蒋方良,想起长子蒋孝文的死,也忍不住苦泪婆娑。现在她面对的是更加困难的残局,蒋家在两年之内接连死了蒋经国、蒋孝文父子两人。
“人死如灯灭,你老人家不必感伤!”蒋孝勇推着母亲的轮椅向厅外走去。阳光将这对母子的影子投映在地板上。去年4月14日下午,蒋孝勇和家人刚离开台北一个多月,突然收到来自台北的电报,当他得知大哥病逝的噩耗时不由惊呆了。当时他本想回台参加蒋孝文的家祭,可是他实在无法脱身。蒙特利尔郊外住宅刚买下来,房内是一片零散待装的家具,两个儿子的就学还没有头绪。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夫妻是无法离开蒙特利尔的。在痛苦之余,蒋孝勇只好决定暂为病殁的兄长发一封唁电,等他把加拿大所有事情安排好,再回来向英年早夭的大哥告别。如今蒋孝勇终于回来了,他和母亲来到惨淡的阳光下,官邸里静悄悄的,他回想蒋孝文短暂又苦命的一生,眼泪不禁涌上了眼帘。
第八部分:病殁早逝正英年王升与蒋孝文之死(1)
1989年4月14日蒋孝文因咽喉癌在台湾荣民总医院病逝,年仅54岁。蒋孝文死后官方没有发表《讣告》。只有一家民间小报发表一条不引人注目的新闻:“据接近荣民总医院的人士今晨说,蒋经国大儿子蒋孝文今天病故在这里。他就是早年出生在苏联的爱伦。此间人士都对这个处于盛年的蒋家第三代人的突然死去颇表困惑。谁也不知他会在其父死去一年之后,就匆忙离开人世。也有人说,如若乃父在世,料定他不会死得如此匆忙。……”
虽然蒋孝文的病逝,对那些仍在关注蒋家的人们来说有些突然,甚至还有人认为蒋孝文的突然死去有值得怀疑的地方。但多年和蒋家有渊源的荣民总医院副院长姜必宁,在会见台湾《新新闻》记者采访时,谈到蒋孝文的不幸死去,只轻描淡写说一句:“他属于正常死亡。”
虽然国民党官方在蒋孝文死亡与治丧过程中,显示让世人吃惊的低调。但一些对蒋氏家族后人仍寄予同情的人士,仍对蒋经国生前喜爱的长子死亡原因,始终猜测不一。其中对他死因提出疑问的,最早始于新加坡《华南晨报》。5月22日,一位名叫阿雯的记者,在该报第三版发表一篇题为《蒋孝文是病死的吗?》的文章。她说:
“国民党当权人物蒋经国病逝刚足一年,他尸骨未寒之际,爱子孝文居然不明不白地在台湾死去。一些接近台湾官方医院的人士说,蒋孝文确实死于疾病,且与他父亲同样,都死于民间常见的糖尿病。可有人却说,是台湾新当权者出于对蒋家后人的忌恨,密派刺客谋害了他。虽然目前从台湾得不到任何有说服力的佐证,然而此说与新当权者上台后,处处排挤蒋家人的行迹联系起来,仍然难让世人释疑。所以,有人说蒋孝文是死于谋杀,也许不是空穴来风。……”
由于阿雯文章的出炉,很快引起台湾报界的注意。一些从前对蒋孝文之死不感兴趣的报刊,也因新加坡报刊上出现的独家新闻而群起转载。不过,真正熟悉蒋家内情的人士,对这篇署名文章不以为然。一位蒋家旧官邸的人士指出:阿雯的文章有些望风捕影。她是根据民间毫无根据的猜测成文,其实并不具说服力的证据。虽然如此,人们对蒋孝文的死亡原因,仍处于猜来猜去的状态。主要的原因,不外由于官方始终不肯公开蒋孝文的死亡真相。越是这么猜测,越是谣传四起,众说纷纭。后来,又有一种新的死因说法:蒋孝文确属有人加害,但加害者并非国民党那位新贵,而是蒋经国生前的“帐前红人”所致。这个政坛上的仇者,不是别人,恰好就是蒋经国当年在江西赣州没发迹之前,曾作为他左膀右臂的情治机关要员王升!
王升何许人也?为什么蒋孝文的死因会牵涉到他?
台湾政界当然对大名鼎鼎的王升并不陌生。此人原名王化行,生于民国六年,江西龙南人氏。王升是蒋经国早在江西赣州创业时的亲信和干将,他曾是蒋经国吉安“战干团”的中坚,后又成蒋经国“中央军校第三分校”的主要力量。王升后来能有手握台湾情治机关重权的辉煌,完全和蒋经国的提携支持不无关糸。而王升因一生追随蒋经国,所以,早在江西就成了蒋经国最信任的心腹。既然如此,王升为什么要在蒋经国死后,会暗下毒手加害蒋经国的长子呢?
台湾《大晚报》1989年7月6日,曾刊登程一仁撰写的稿件,题为《蒋孝文死因现仍扑朔迷离》。该文疑点仍在“谋杀致死”。而且矛头直指蒋经国赣州时期的至友王升。文章写道:
“蒋孝文死后,民间一直猜测他的真正死因。虽然蒋孝文死去,初时没有引人关注,可能由于他是蒋家的第三代,因而他虽在死前没有过多露面,仍会有人说三道四。纵观蒋孝文的死因,目前虽有各种奇怪说法,然而王升参于此事的说法绝不可等闲视之。为什么把蒋孝文之死,和当今已在台湾政坛失势的王升联系在一起?为什么把一件和王升看来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无端强加在王升的身上?知其历史渊源的人,自然不会将王升排除在蒋孝文的猝死之外。”
程一仁又说:
“为何说蒋孝文死亡和王升有关?恐怕不能简单观察蒋孝文死前与王升毫无接触这件事上。也不能只看蒋孝文近年深居简出,与政界无缘,如若窥到王升与蒋孝文之死的内在联系,最好追溯远因。谁也不会忘记,蒋孝文当年从美国留学回来,身体非但十分健康,且他在任桃园党部书记长时期,曾大有久后成为国民党接班人之势。那时如日中天的蒋孝文,不亚于当初在江西搞‘青干班’一跃龙门的乃父蒋经国。可是,像蒋孝文这样极可能成为蒋家继承人的后起之秀,后来为何在台湾政治舞台上销声匿迹?这与大家现在所说的王升大有关系!只有王升才能真正成为蒋孝文的加害人。有人说王升在蒋孝文将跃上政坛前,就用毒药麻醉蒋孝文的神经,此话绝不是无稽之谈。因为王升早从几十年前,就打算如何在蒋经国身边施行他梦想多年的‘清君侧’了!……”
第八部分:病殁早逝正英年王升与蒋孝文之死(2)
蒋孝文死后,坊间确对其死亡原因生出种种莫须有猜测。在台北剑潭山附近的一所普通公寓里,有位满头白发的退役外交官,他几乎每天都处在极度紧张之中。他就是刚从巴拉圭回台湾不久的王升。从前在蒋经国时代红极一时的王升,如今再不见他昔日飞扬跋扈的嚣张倨傲了。王升头发在出国几年中几乎全白了,在巴拉圭任“外交官”的年月里,他虽然名义上是“大使”官职,但对于南美洲非常陌生的王升来说,这所谓的“大使”,从上任时起就成了个被人划地为牢的囚人。他在巴拉圭任期中因不会西班牙语,在那里没有任何人与他交谈;小小使馆内外只有他和两个参赞、一个秘书维持着清淡无聊的馆务。而他在那里的地位也不受对方重视,因为作为“大使”,王升早已看到巴拉圭周边国家,如智利、巴西、阿根廷等国,都先后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建交。巴拉圭对他这个台湾来的“大使”始终持轻视的态度,国家首脑对他的到来连理也不理。王升向巴拉圭元首递交“国书”时,该国元首借故不出,让他只向外交部长递交了事。王升在大使任上度日如年,他恨不得马上辞掉这个倒霉的职务,回台湾过寓公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