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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作者:柳木桃 当前章节:5193 字 更新时间:2026-7-4 11:02

很快,女匪白十七拖着头死野猪浑身是血的出现在西五峰的事迹便在整个卧龙山传开了。

首先闻声赶来的是莫迁,当他发现我被浸透的衣衫上全是猪血而并非我的血时,不禁又失望而归。

接着是燕老三万分懊悔地连续几天逢人便说“都怪我都怪我,不该让十七妹子去的”。

裸男在确定我没有受伤之后却没有说什么,倒是格外仁慈地放了我两天假,叫我自己看书,不用再去书房找他。

但是事发第三天,我却听说山寨里秘密消失了一批人,从看林子的,到负责运送土石的,再到药房里管药的,几乎是无声无息便从卧龙山蒸发了,而且并未惊动起一丝波澜。

“十七姐姐,听说大当家的很在意你呢!你说那些人会不会是被……”

当浣洗房的小梅战战兢兢地跟我说起这事的时候,我却只是平静地从待洗的衣衫口袋里摸出半包没吃完的肉干,然后把衣服扔到她头上,截住了她后面的话。

“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要是你不想被蒸发的话。”

看了眼那小姑娘仍迷惑困顿的神情,我不禁头痛。起码是从小在卧龙山上出生的,怎么能没有一点悟性啊!

果然,和外面的女人无法交流么。

不禁开始怀念起以前在岛上的姐妹了……虽然,会吃人。

当然,从那以后,我便再也没有受到过裸男狂热粉丝团的骚扰,生活,一派和谐。

这土匪头子,果真不是一般人呢。

但是,我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不一般的程度,会有这么高级。

…………

深夜,卧龙山大当家的书房。

月上树梢,知了睡去,山寨里一片安宁。

我懒懒地趴在案上,看对面的裸男出神

烛火摇曳,窗影浮动中,他一手拿着书卷,一手支着头,修长的侧影静静地映在墙壁上,任谁看到眼前景象也不会把他和可怕的土匪头子联系到一起,当然,更不会有人把他和那个人联系到一起。

“上川……近……?”不禁喃喃出声。

晕染上昏黄灯晕的睫毛微微一颤,土匪头子抬眼望过来,黑眸冷静而深邃,只是那么一眼,便叫人有被看穿的感觉。

“你便是……上川近?”

他淡淡笑了一下,将手中的书翻了一页低头继续看,不经意道:“怎么,终于看到《国史》了?”

“怪不得传闻大王子失踪多年,杳无音信,原来是跑来当土匪了!”我又低头看了眼摊在面前的《国史》,不禁嘀咕道。

“你不惊讶么?”

“啊?唔……惊讶。”其实我想说,当一个人一睁眼发现自己变成一匹马都没怎么惊讶,那这世界上估计也就没什么能让她惊讶的事了。

裸男显然对我这个回答不太满意,放下手中的书,走到我面前。

阴影遮挡了光源,严重影响了我的阅读条件,正皱眉抬头准备让障碍物闪边点,摊在桌上的书却被拿了起来。

“只看了‘王本纪’的部分?”

“是。”

“没什么想问我的?”

“有。”

“你问便是。”

“能不能把书还给我?”其实《国史》读起来很枯燥,我好不容易才读出点兴趣,很不希望被打断。

裸男翻书的手一僵,竭力克制住自己抽搐的面部肌肉,我很无辜地看着他,最后他将书丢在案桌上,转身走到窗边。

“很快便是子时了。” 裸男的声音很轻,也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在对我说话。

我很自觉地把摊在桌子上的几本书收起来,站起来,“哦,那我回去了,有不懂的地方明天再来问你。”

“明天……是五月初八。”他似是没有听见我说什么,仍自顾自地喃喃道。

五月初八?我收拾东西的手微微一顿。

这时裸男突然转过来对我说:“十七,跟我来,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正想问什么东西,手却被他拉住,不由分说地领着我大步往门外走。

“喂,当家的……”

“嘘——”土匪头子把我拉到一个院门外,我看着门上的那把大锁,不由吃惊。

这里是卧龙山的禁地,据说里面种着一种十年一开的花,名叫雪凌花,是大当家最爱的花。但自他云游之后,这花就便再也没有开过,只是叫人锁起来,任谁也不可踏入一步。

裸男衣袖轻轻拂过门上那把古旧沉重的大锁,寂静中只听轻微的咔哒一声,门锁应声而落。

“喂,当家的,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周围一片漆黑,裸男不说话,只是拉着我轻手轻脚地往院内走,似是怕惊扰到谁的美梦。

我们一直走到园中心才停下来,刚刚匆忙间一直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竟被他紧紧握住。我有些意外,想不到土匪头子的手竟那么温暖,掌心还有一点习武之人特有的粗糙,这感觉……有点熟悉……

站在一片漆黑中,裸男一语不发,屏气凝神,我甚至也被这样的氛围所感染,不再出声。

寂静,黑暗,沉默。像是有什么一触即发,好像下一个瞬间便有奇迹……

远远地,传来三下更声。

“……子时了……”裸男终于说话,声音却隐含着一丝落寞。

“子时怎么了?”

“雪凌花十年一开,而且都是在五月初八的子时。”

“花开也有固定的日子?真怪……”

“听别人说雪凌花已经有一百多年没开过了,果然……”

“听别人说?大当家真像别人说的那样,不记得云游其间的事吗”

裸男没有回答,只是难以察觉地叹息一声,道:“走吧。”

然而就在这时,毫无预兆的,漆黑的夜空中,缓缓落下一片银白色的花瓣。翻卷着,飘舞着,散发着淡淡的柔光……映在土匪头子静默的黑眸中。

“这……是什么?”

随着第一片花瓣的飘落,有越来越多的银白色花瓣盈盈洒下,优雅地揭开了天鹅绒般的夜幕。

只一瞬间,像是有人点亮了最美的梦境,精致到近乎虚幻的碧叶银花,千娇百媚地绽放于华盖深处,倾倒了世间容颜,如钻石的碎屑晕撒在空中,美得令人窒息。

纷纷花雨,带着醉人的芬芳,落在我们的头上肩上,我回头去看立在身旁的土匪头子,墨发黑袍,黑白相衬,在银色的雾一般的花海中,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飞花,深沉地凝望着,眼中有惊喜,有困惑,有迷茫……他好像在拼命想起什么事,那些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事。

有人曾告诉我,雪凌花十年一开,花开即败。

素白若雪,冰清如凌。

花瓣舒展的声音,脆弱而令人心颤。

但究竟是谁告诉我这些的,我却不记得。

一根枝桠缓缓伸到面前,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触碰那泛着银光的娇嫩花朵,而那花朵似乎有了生命,在我触碰的瞬间,害羞地闭合了花瓣,银色的光屑自上面簌簌飘洒下来,如坠落的星辰。

我顿时玩心大起,指尖一路轻点着花瓣掠过,一朵朵银花相继闭合,惊起更多的光屑,我急忙伸手去接,然后凑过去一吹气,光屑扑了满脸,凉凉的很舒服,像是细密的冰晶,转瞬消失。

待我再要去弄更多的光屑,无意间却瞥见裸男,正出神地看着我。见我回头,土匪头子嘴边的微笑一闪即逝,将目光移到别处。

“这便是雪凌花?”我问。

“嗯。”

“不是说一百年都没开过了吗?”

“所以你很幸运。”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嘀咕道:“好像我想看似的。”

裸男也不反驳,只是走到一棵雪凌花树下,负手静静仰望。

“你很喜欢雪凌花?”我跟过去,靠着树干坐下。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我仰起头闭上眼,任凭纷落的花瓣轻轻拂过脸颊。

“说不上喜欢,只是觉得对我很重要。”

“你为什么放着好好的王子不当,偏要跑来当土匪?”

“……这里很好。”

“地宫里的灵位是王族的吗?看起来很凄凉啊……”

“十七,我说过,不要再提地宫里的事。”

“不想让我知道你的事,不叫我认字不就好了。而且是你自己告诉我名字的……”头发突然被人碰了一下,我睁开眼,却见裸男已经在我身边坐下,我伸手去摸头,摸到一个发簪。

“有任务要你下山,不识字会很麻烦。”

“这是什么!”我瞪着手中的发簪,竟是一根晶莹剔透的玉簪,簪头竟是雪凌花的模样,逼真得让人难以分辨。

裸男瞥了我一眼,那意思是“这还用问么你自己长眼看不出来”。

“我是说……这个,送我的?”惊奇地盯着土匪头子,愈发觉得他最近行事诡异。

“刚刚用花瓣随手变出来的。”

“可是我从不带头饰……”

“给你就收着。”土匪头子有些恼火地说,那种危险的令人窒息的气场再度开启。

不情愿地将簪子插在头上,就像稻草□鸡窝,我赶紧转移话题:“下山的任务是什么?还没人跟我说过。”

“去王都。”

“去王都做什么?”

土匪头子沉默地看了我一会儿,却只淡淡道:“到时候你便知道。”

又是这句话,当初问江平也是这样,其实一个土匪下山不过就是杀人越货打砸抢烧,还能做什么?这帮人倒是一个比一个含蓄。

“什么时候去?”

“很快吧。”

为什么叹气?我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

“那个……比赛不知道能不能来得及参加?”

“怎么,十七想当山主?”

卧龙山凡事凭实力说话,每五年便会用擂台赛的方式评选山主,眼看着再有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便是下一次比赛了。

“听说山主不用操练,所以想去试试。”

裸男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好,你完成任务后,我破格提拔你做山主。”

“真的?弟兄们不会有意见吧……”

“不会。”裸男的语气越来越奇怪,甚至可以用温柔来形容了,弄得我很不适应。

“哎,如此美景,要是有壶酒就好了……”我随手捡起地上的几根雪凌花枝,感叹道。

“十七很喜欢喝酒?”

“嗯,喜欢喝好酒。”

“听说你常和老三一块喝酒?”

“嗯……是啊。”我无意识地将花枝编起来,按照教官曾教过我的方法做了个花环。

“以后,可以来找我。”

“什么?”咬掉多余的部分,终于将花环编好,没注意听裸男的话。

“以后,可以来找我喝酒。”幽深的眸子突然望过来,认真而严肃,蓦地叫人心底一颤,看得我禁不住腿软。

幸亏是坐着的,否则一定出糗。为什么?为什么只是在面对这个人的时候……

莫名很烦躁。

“时候不早了,明天还要操练。”我拍拍屁股站起来,将花环递给裸男,“你送给我一个簪子,我也不占你便宜,回送你一个花环好了!”

裸男微微一愣,将花环接过来仔细看了一会儿,嘴边却渐渐浮起一丝戏谑的笑容。

“十七可知道……这雪凌花还有另一个名字?”漆黑的眼睛流动着惑人的光彩,却让我更加慌乱。

“什么名字?”

土匪头子的眼中笑意愈深,将花环凑到鼻端轻嗅,嗓音低沉沙哑有如鬼魅,“情定三生花。”

…………

我几乎是逃也般地离开了那个花园,却没有回到住处,而是直接去了碧云顶,卧龙山最适合看日出的地方。

心仍在怦怦跳,我用树枝在地上写了六个大字,然后盘腿坐到旁边一块大石上,支着下巴眺望云海尽头,等候日出的到来。

以前在山谷的时候,男人曾给我一枚花种。

男人说,这棵种子开出的花很美。

男人说,这棵种子有一个更美的名字,叫情定三生。

原来……就是雪凌花吗?

天色渐渐由黑转青,东边的云霞镶上一抹绯红。随着一轮红日跳脱出地平线的束缚,万丈金芒遍洒世间万物。照亮了山谷,照亮了树林,照亮了碧云顶上我在地面上写下的字:

祝我生日快乐

是啊,很巧。

五月初八,不只是雪凌花开的日子,也是我的生日。

每年生日我都会来看日出,庆祝自己又多活了一年。并诚心许愿还能看到明年这个时候的日出。

我默默把玩着手中的雪凌花玉簪,觉得今年定会遇鬼杀鬼遇佛杀佛,一路逢凶化吉。

因为教官说过,生日时收到的礼物,代表祝福。所以每年教官都会送我礼物,直到他死后的第一个生日,便再也没有人送我礼物了,所以,我就没活到第二年的日出。

摸出怀中的袋子,拿出一颗糖球放在嘴里。

好甜。

这是最后一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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