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城繁华,堡垒固若金汤,一切贫穷困苦被隔绝在外,仿若地狱中的天堂。
我静静地立在原地,遥望着城墙上无数冰冷的箭弦。最开始的那份义愤填膺此刻已渐渐平息,我甚至感到奇怪,刚刚那股冲动究竟从何而来。
他们都说我是神兽,好吧,如果我真的是那“得造化之神力”的神奇物种,就让一个巨雷从天而降吧!劈了那城墙,烧焦那梁柱,顺带着将那些肮脏的杀人利器通通埋葬!
我诚心诚意祈祷一番,然后抬头望天,金灿灿的太阳当空照,万里无云,天气晴好。
“放——”
传令官的声音再次响起,而我却无能为力。
没办法,总不能单枪匹马地冲上去当人体肉墙吧?教官说过,无论何时都要先保护好自己,舍己为人万万不可,舍生取义都是浮云,唯有好好活着才是王道。
我默默转身,实在不想看到万箭穿心的人间惨剧,却并没有注意到,那渐渐阴沉下来的天色。
骑着马走下山坡,心里有些难过。
起风了。
我继续往前走,不想听到那可怖的破空之声。
风势渐大,地上的沙尘被卷起,远处有旗杆倒下。
唉,我垂头叹气。
天地骤然变色,不久前还蔚蓝明澈的天空此时已是黑云压顶,狂风呼号,一切声音都被湮没,根基不稳的草木被连根拔起。
可怜的人们啊!身上凉飕飕的,我裹紧袍子,闭上眼,再次为他们祈祷。
然而我的祷文才念了一半,身后突然啪嚓一声巨响,眼前电光闪烁。我被吓得抖了抖,愣了半秒才缓缓回头,却为眼前景象所震,大吃一惊。
只见九天之外一道有二十人合抱之粗的巨型闪电,正不偏不倚地劈在那放箭的城头,光柱散发着迫人的寒气,如吞云吐雾的愤怒白龙,自滚滚黑云中俯冲直下,银光耀眼夺目,伴随着隆隆轰鸣,仿佛盘古开天。
倾盆大雨兜头而下,电光再现,如神王之剑,直刺城门梁柱,所到之处,火焰燃起,焦黑的木土溃散坍塌,城墙摇摇欲坠。
轰隆——
终于,百年堡垒毁于一旦,尘土飞扬间,前一刻还耀武扬威的守城将军纷纷丢盔弃甲,狼狈不堪。那射出的箭雨还没到达城下的流民便已然被狂风卷走,跌得七零八落。雨势渐大,洗尽了血腥污垢,干净的青石横七竖八地倒了满地,再不见弓矢长戟……
“神兽显灵了!”
大雨来得快去得急,只片刻功夫便云开雾散,艳阳高照。就在我好不容易合上嘴,缓过神来的时候,突然一个浑身湿透的妇人高呼一声,跪倒在我面前。
“神兽显灵了!”
“神兽显灵了!”
越来越多的人从各个角落里聚集过来,匍匐着,脸上带着虔诚而恭敬的神情。很快的,便有黑压压一片人膜拜在我的马前。
咦?这些人为什么来拜我?
我惊悚地往后退了退,而那跪在地上的众人又匍匐着往前跟了跟。
“娘,为什么那个漂亮得像仙女一样的姐姐没被雨淋湿?”有稚嫩的童音在身边响起。
“不许乱说话!那是神兽大人,是来救我们的!”一旁的妇人压低了嗓音警告着孩子。
我听了那对母子的对话,才后知后觉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是啊,下了那么大的雨,身上竟然没有一处被打湿,不被怀疑才怪!
我似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不远处,刚刚还屹立着威武城墙的地方此时已俨然一片废墟。
我抬起手擦擦额头上的冷汗。
这……这应该不是我干的吧?
城墙已倒,沙城的街衢永巷尽显无遗。靠近城门的摊贩们都愕然地看着这边,一个吃糖葫芦的小儿嘴里还咬着半颗山楂果,呆若木鸡。
而废墟中土石松动,渐有士兵骂骂咧咧地爬了出来。我不由松了口气,好在没死人,不然这报应岂不是又要反弹到我的头上!正当我欲将视线收回,却突然注意到一个刚刚从瓦砾中站起的人。
那人一身锦袍已被糟蹋得看不出颜色,但他只是略微弹了弹袖口的泥污,便负手站在废墟之上,身旁渐有随从聚拢,恭敬地递上丝帕给那人擦脸,其余人等皆俯首待命,不敢有半分逾越。
我好奇地看着他,隐隐觉得他身上的气势不同于普通的将军,不料他这时恰巧也抬起头,向我这边看来。
心突然扑通一声,竟觉得周身流过一股阴寒。
幽幽的目光扫过来,没有一丝涟漪,像绝望而沉寂的水潭,带着狠戾的气息,让人觉得危险而不敢靠近。
身下的马儿不安地刨了刨蹄子,我与那人长久地对视着,隔着一片人海,满目狼藉。
“神兽大人!请医治我受伤的姐姐吧!”
“神兽大人!救救我死去的爹……”
一声声祈求中,我蓦然惊醒,遂拨转马头飞快向来的方向逃窜,但我知道身后始终有两道犀利的目光纠缠着我,如影随形。
“呦,小美人,怎么这样急惶惶的,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妙妙仙人的马车珊珊而来,妖男挑起窗帘打量我一番,柳眉微扬。
“我把沙城的城墙给拿雷劈了。”我低头仔细研究着手中的马缰绳,干巴巴地回答。
妖男的笑容一僵,与上川迟对视一眼。
“而且那些难民都围在我面前高呼神兽,我想……嗯……”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官府的人应该已经知道我的行踪了……”
“殿下,前面有埋伏!”薛影的声音此刻从前面传来。
我心道这些人速度还真快,不禁懊恼地向上吹了吹刘海,暗暗握住匕首,提高戒备。
上川迟探身向前,打起车帐向四周看了看,俊俏的小脸蛋此时看去格外肃穆威严。
“唉,我说什么来着!跟着这个惹祸精便没有安生日子,你却不听为师的话!”上川迟刚刚缩进车厢,脑袋上就挨了妖男一扇子。而那妖男仍是不解气地盯着自己的爱徒,捶胸顿足。
“我和你们分开走,那些人只是冲着我来的。”我镇定地扬了扬马鞭,准备和他们分道而行,然而刚一出手,鞭子未落却自后被人拦住,我回过头正看到上川迟一张笑脸,双眸晶亮。
“媳妇,我们怎么忍心让你一个人呢,是不是啊,师傅?”说着还用胳膊肘捅了捅一旁怄气的妖男,那嬉笑的神情全然没有了王子的风范,玄武村的傻小子阿呆光辉再现。
妖男扇子一打,翻了个白眼,装模作样地咳了几声。
“师傅……”上川迟摇着妖男的胳膊,竟然撒起娇来,全然不顾四周渐渐靠近的数十道人影。
我懒得再管车厢内犹自纠结的师徒,只是屏气凝神,谨慎地看着周围的黑衣人。这些黑衣人纷纷抽出雪亮的大刀,队形齐整,彼此配合默契,一看便知训练有素。我突然想起了那日在山谷和云弄遇袭,那时围攻我们的好像也是这些黑衣人。
如果不是他们,云弄便不会受伤,如果云弄没受伤也就不会不敌二王子,以至于如今下落不明……
我想到这里,突然心中萌起一股恨意,微微眯起双眼,右手抽出袖中的匕首紧紧握住,左手暗自摸出三只飞镖。
马车缓缓前行,渐入包围圈,我的手微微一动,刚要将飞镖朝最近的三人掷出,却突然觉得手腕一紧,侧头看去,才发现不知何时,那薛面瘫已然行至我身边。
“做什么?”我挣了半天也没挣脱他的手,目光一凛,匕首横出。
薛面瘫依旧一副死人表情,侧头躲过了匕首,瞥了我一眼淡淡道:“不能让你坏了殿下的计划。”然后紧紧抓着我的手腕不放。
而就在这时,我发现他身后有四个黑衣人合攻而上,直取他身后要害,但他仍没有丝毫反应。
那一刻,心底有些邪恶的念头冒出来,看着那四个黑衣人手中的长而亮的霍霍大刀,我睁大双眼,心中竟然有些蠢蠢欲动的期盼。
就在那四个黑衣人尖刀要刺入他后背时,只听他低声说了句“抓紧了!”,然后马鞭一扬,如出洞灵蛇,将那四人的钢刀一并卷了去,抛向半空,而那鞭子的去势没有丝毫减弱,直接挥向马车辕,紧紧缠住。
我目光一黯,大叹可惜,竟想不到这面瘫还有两下子。
这时听到妖男在车厢里轻笑一声:“薛石头,一百年了,想不到你腿脚还那么利索!”
他话音未落,周围数十黑衣人又齐齐攻上,然而就在此时,我觉得周身一轻,仿佛瞬间腾空而起。
正准备合围的黑衣人突然停下了攻势,停顿了几秒钟,面面相觑。而我们却径直从他们的包围圈中穿了过去,仿佛风过树林。待我们走远,那些人仍原地四下张望,似乎根本看不到我们的行踪。
我眼前掠过无数云雾房屋,形形□的人影在眼前快速闪过,似乎所有感官都同时失灵,唯一的知觉便是那薛面瘫紧紧抓着我的手腕。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觉得身子一顿,一切感官又瞬间复苏,定睛看去,才发现我们已停在沙城中,一条偏僻的小巷里。
薛面瘫终于放开了手,却直接走到车厢旁,不冷不热地对妖男说:“下次再施隐术的时候记得提醒一下,否则落下什么不该落的人可就不能怪我了。”说罢,目光若有若无地向我这边飘来。
妖男也不理会面瘫的话,只是伸了个懒腰大呼灵力耗损,肚子饿得难受,然后媚眼一瞥,精光乍现,扒住窗框向窗外遥望。
“迟儿,快去给为师买两个糖饼过来!”妖男目不转睛地盯着巷子口的一处饼摊,口水直流。
“我去。”薛面瘫抢先回答。
“才不要你!让我家迟儿去!”妖男不依。
“薛先生……”
“殿下,这沙城中到处都是二王子的人,您还是尽量少在外面露面,以防万一。”
妖男一听这话,细眼圆瞪,怒道:“有我妙妙仙人给你们加了幻化容貌之术,一天之内就是你亲娘老子都认不出你,怕什么?”
“你以为这世上只有你一人懂得幻化之术?要是二王子的师傅在这城中怎么办?”
“哈!哈!”妖男狂妄地仰天干笑两声,扇子一打,摆出一副高傲的孔雀造型,“小小一个明三还有能耐破了我的仙术不成?”
这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上川迟翘着退坐在车里,无聊地打了个还欠。
我无语地看着那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人,再次有了向他们泼马粪的冲动。此时的肚子已经是咕咕叫个不停,我摸了摸口袋,还剩几个铜板,于是自己向那饼摊走去。
饼摊老板看起来心情格外好,嘴角咧得合不拢,我问他有什么好事,他喜滋滋地说,现在街上盛传神兽显灵,怕是国师要回来了。
“国师?是云弄吗?”我递给他钱,不动声色地询问。
“是呀!就是我们的国师,心怀百姓的云弄大人!”饼摊老板眉飞色舞。
“云弄不是死了吗?况且这神兽显灵又与云弄有什么关系?”我更加奇怪。
“咦?姑娘难道没听说过坊间的传闻吗?”饼摊老板反是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一边麻利地将一打糖饼帮我包好。
“什么传闻?”我接过糖饼。
“就是那百年前的传闻啊!就是那从宫中流出的传闻!传说百年前让神兽幻化的,不是任何一个王子,而恰是那国师云弄啊!”
番外 凌儿(上)
番外凌儿(上)
听宫里的人说,每一只神兽都是自花中降生的。而我出生的那一天,恰逢雪凌花十年一开的人间盛况。
那是一个安宁的清晨,平静的天华湖倒映着天边艳丽的云霞,远远看去像女娲补天不慎落入凡间的彩石,泛着玛瑙般的光晕。整个王都还笼罩在一片淡淡的白色晨雾之中,大大小小的街衢两旁,是用魔法移植的雪凌花树,消沉了十年的枝干在风中微微轻颤,像是迫不及待地想展现那一触即发的绚烂。
在这片国度,普通的百姓寿命大多只有七八十年,所以有人终其一生也只能目睹几次雪凌花盛开的奇景。也正是因为这样,王都中的人们都很早起来,纷纷涌向街道,寻个好位置,带着期盼的目光,等待花开的时刻。
然而这一次,雪凌花却迟迟不开。
待到日上三竿,那葱茏的树木仍没有一丝开花的迹象。人们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怀疑是不是宫里的占卜师算错了日子,误报了雪凌花盛开的时间。
夕阳西下,街上还在坚持的人已为数不多,大部分民众都回归了自己的岗位,打铁的打铁,开店的开店,繁华的的王都熙攘热闹,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日子无异。
因此,当第一朵银白色花瓣在夜晚的风中悄悄舒展时,竟然谁也没有注意到。
也不知是谁第一个在无意间抬头,向上瞥了眼那寂寥的树冠,然而只是那么一眼,便呆愣当场。随即目光缓缓向街道更深处移去,原来,不知何时,整个王都的上空,竟已成一片茫茫的银白色花海。
雪凌花开,开花即败。纷纷花雨扬了满天满地,万家灯火中,人们陶醉在梦一样的景色里,发出轻轻的叹息。
子时,天边涌起紫色霞光,如夜神缓缓张开的披风,滑过苍穹的一角,遮住神秘的容颜。
王宫里传来一声声通牒传报之声。
朱门外,月影蒙胧,王与众王子及妃嫔仍在御园赏花。落花如雨衬得美人羞醉,欢声笑语之间推杯换盏,一派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然而在众人听到那通传的消息之后,这一幅天伦之乐的美好画面却骤然静止,平和的外表下是各怀心思的琢磨与盘算:
苍翠山顶,万年雪凌花树绽放奇葩,有神兽自花中降世。
距上一代神兽消逝已近三百年,王已衰老,只是朽木残烛勉强支撑。新的神兽降世之后,引得全国上下一片沸腾,因为这不仅仅意味着天神的圣光再次眷顾,还意味着一个敏感的政治话题——
新王诞生,改朝换代。
于是,当我从雪凌花中苏醒,第一次睁开眼看这个世界的时候,入眼的是苍翠山下,三拜九叩的王宫子弟和满朝文武。山呼之声浩荡起伏,就连处于这个国家权力顶峰的王,也在仆从的搀扶下,慢慢走到我面前,向我俯首行礼。
我的目光越过老王头上泛着冷色金属光泽的王冠,不知不觉中被一双温柔却深邃的眼眸吸引。
那人站在王身后的左手边,身材高挑,白色的连帽披风将头也罩住,长长地拖在地面,气质神秘而柔和。他手中握了一柄银色手杖,杖顶的黑曜石隐隐散发着寂寞的光,亦如主人美丽的眼睛。
“国师,现在请为神兽祈福。”老王用他那年迈的声音说道。
那一身白袍的人慢慢走上前,向我微微颔首,我的目光一刻也无法从他身上离开。只见他将手中银杖在我面前轻轻一挥,划过优美的弧线。簌簌银光像细碎的小雪花,从杖顶冒出,渐渐在我面前形成一幕光帘。
温暖的光轻轻将我笼罩,那初生的寒冷也从身上退去,我站起身,闭上眼睛,只听到一个很好听的声音,在缓缓呢喃着祈祷文。天地间一片肃静,苍翠山顶的云像仙界的雾,我微眯起眼,看到一张俊雅的面容。
“最后,我以国师的身份,遵从神的旨意,赐名你为雪凌。请你庇佑这里的人民,守护这片国土。”
光幕消失,人们再次山呼,向我顶礼膜拜。
而从那一刻开始,我便有了自己的名字:
雪凌。
我觉得,这大概是因为我从雪凌花中降生的缘故吧。一想到这里我不由暗自庆幸,还好没有从别的什么奇怪的花中出生,如果是芙蓉,百合,菊花什么的……唔,那就不好听了。
很快我就被接到了王宫,在专门供奉神兽的宫殿里生活。因为我的到来,这座宫殿的名字便改为雪凌殿。
雪凌殿是王都中最高的建筑之一,其高度仅次于王的金宫,汉白玉为主要建筑原料,远远望去像冰雕雪刻,在阳光下闪耀着圣洁的光芒。殿的最高处是潇雨阁,站在上面可以远远看到王宫外碧色的天华湖,俯瞰整个王都。
宫里的人说,等我长到一百岁的时候,就可以感受到王者之气,到时候便会幻化成人,与王行神圣之礼,共同管理国家。
我没仔细打听过那神圣之礼究竟是何物什,对谁是未来的王也没有太多兴趣,心心念念的只是何时才能变成人。
就这样,我在雪凌殿静静地等待,等待我一百岁的寿辰。
宫殿里的人大都对我毕恭毕敬,尤其是几位王子,更是对我殷勤至极,但有两个人例外:二王子上川连和七王子上川迟。
那天我在雪凌殿外的红莲池畔小憩,没留意有人靠近,等我察觉时那人已经走到我面前,有些粗暴地扳起我的头,左右看了看。他的手很冰,用的力道很大,捏得我颚骨生疼。
“哼,不过就是头畜生,我倒不信,上川家的命运倒要让你来掌握!”那人语气阴冷,轻蔑地瞥了我一眼,将我踢了个跟头。
我晕晕乎乎地原地滚了几滚,想要站起来,却又被他踩住脖子,按倒在地。我不停地挣扎,觉得脖子就要被他踩断,而他似乎还不满足,又俯下身抓起我头上的鬃毛,逼着我抬头看向他。
“神兽选王?”他如刀似剑的两道目光在我脸上逡巡,冷笑一声,“荒唐!难道你选个路边的乞丐做王,我们也要俯首帖耳,将上川氏的江山拱手奉上?”
“二殿下,神兽乃万物之灵,您这样对它……不怕日后遭报?”身后有随从怯怯提醒,却被二王子凌厉的目光一扫,吓得退了回去。
“遭报?哈哈,我倒要看看会有怎样的报应!”二王子手上的力道加重,脸又凑近了些,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好好记着我,上川连,记着我这张脸,我要你畏惧于我,臣服于我,我要让你知道,这里谁才是主人!”
我被他弄得很疼,眼睛里渗出泪花。但我很听话地看着他,如他所愿,好好记住了那张脸。
那张原本英俊,却因有太多的戾气而显得有些扭曲变态。
嗯,以后再见到这个人一定要绕道而行,能躲多远便躲多远。
“二哥!父王叫你过去。”
正当我被那二王子踩得快背过气去,突然从一旁大树后,探出一张俊俏的小脸蛋。晶亮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向我们这边,瘦小的身形看起来只有十岁孩童的模样,几乎完全被树干挡住。
这是王最小的儿子上川迟,虽然很得老王宠爱,却因母族势力弱小而受几位哥哥的排挤。
上川连微微蹙眉,眼中闪过一抹阴郁,终于抬起脚将我放开,大袖一挥快步离去。
待上川连走远,小王子才从树后面跑过来,将我扶起来,仔细查看我脖子上有没有受伤。他稚嫩的小手轻轻抚过我身上的瘀青,清澈明亮的大眼睛看起来很悲伤,他将我搂在怀里,自言自语道:
“等长大了,就不会被人欺负了……”
也不知道这话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他自己。
从那以后,宫里的人盛传:
雪凌神兽最畏惧的人是二王子,最喜欢的人是七王子。只怕这未来的王就要在这两位殿下中产生。
也正是因为这个谣言,本来会时常来找我玩耍的上川迟便不敢再轻易靠近我,只是在寂寞难过时,远远站在雪凌殿外空旷的长廊中,长久地向我这边凝望。
果然,在那谣言后不久,金宫里传来老王暴怒的消息。据说是在七王子的茶点中发现了剧毒,如果不是身边的小丫鬟馋嘴偷吃毒发身亡,今日死的人便是上川迟本人了。王下令严查此事,但没过多久这件事便不了了之,随便抓了个无关紧要的替罪羊,而风烛残年的老王面对朝中强势的各股势力,也只能无奈妥协。
而有关谣传本身,事实上他们只说对了四分之一。
首先,我并不畏惧二王子,只是讨厌他而已。
其次,我虽然很喜欢小王子,但他并不是我最喜欢的人。
人家都说女人心海底针,但谁又能猜到一只整天百无聊赖无所事事的神兽心里面想着什么?
人们只知道我每天中午都喜欢跑到潇雨阁上望风,却并不知道,一向惧寒的神兽不论风吹雨淋地跑到全王都最高的地方,只是为了远远看一眼下朝经过的他,那日为我祈福的人。国师云弄,主管宗教礼祀,象征着世俗的神权。王最信任的人。
云弄是在我出生二十年前来王都的,不仅法力高深国之无敌,还头脑冷静待人和善,身处于政治漩涡之中依然能洁身自保,深受王的倚重。
他是宫里的女人谈论最多的,每当王有事召他进宫,那些婢女都会想方设法地靠近他,或许摔个捧盒,或许绊个石子,纤腰一摆弱柳扶风,运气好的便会得来国师大人抬手一扶,然后几天几夜心神恍惚。
相传,论品貌,论才学,这举国上下唯一能与云弄分庭抗礼的便是大王子,上川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大王子却并不得王的宠爱,甚至有传闻说大王子近并不是王的亲生儿子。因此大王子郁郁不得志,从此远离政治中心,出宫云游天下,近二十年杳无音信。
说来也巧,正是在大王子离去之后,云弄才来到王都。两个人同样是出众的翩翩佳公子,而云弄相比于高高在上的王子殿下,更加平易近人,可以说满足了一切闺中女子的梦想。
就这样,我每天都站在雪凌殿最高处,风雨无阻,只期盼着那出尘绝世的白衣男子能够不经意间回头,冲我温柔一笑。
这一站,便是五十年。
我的身体渐渐长大,头上也慢慢长出了灵角,四肢修长,毛色雪白,周身散发着柔和的银光。
人们都说雪凌兽是有史以来最美的神兽,它的眼睛碧蓝清澈,像天华湖里的水,柔和而圣洁。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如传说中那样美丽,不过说我的眼睛像天华湖里的水倒是极有可能,毕竟为了看云弄,守望那片湖水整整五十年,怎么说也要受点影响。
这五十年中,王朝中的党派之争愈发猖狂,王的几个儿子斗得你死我活,每一派都想把云弄争取到自己的阵营中,而云弄却依然与每一个王子保持距离,独善其身。
王的统治风雨飘摇,
终于,雪凌五十一年,王病危。
国师云弄受王命之托移居宫内,用魔法为王治疗,并全权负责王的饮食起居,住紫英殿内,位于金宫与雪凌殿之间。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还在灵台祈祷,当时激动地差点没从上面大头朝下地栽下来,吓得一群仆从惊慌失措。
虽然我知道这样想有点不太厚道,但我还是很开心,并诚心希望王可以病得再久一点。
雪凌殿与紫英殿之间只隔着一片红莲池,离得很近。朵朵红莲绽放在碧水之上,像最瑰美的画卷。
云弄喜静,常常屏退了婢侍,一个人站在池边赏莲。我总是躲在角落里偷偷看他。白袍如昔,长长的黑发并未束起,只是用一根发簪将部分头发挽起,大部分的墨色发丝闲适地披散着,如流动的黑瀑,飘逸若仙。
他的眉眼很温柔,嘴边总是带着隐隐的笑意,线条柔和的侧脸在阳光中晕出淡淡的光,仿佛只要与这个人简单对视一眼,便觉得整颗心都暖了起来。
他不会也是一只神兽变的吧!
我常常这样想。
因为总是忍不住跑来看他,终于有一次不小心被他发现了。
那是一个静谧的夜,繁星铺了满天,王都似乎被笼进一张梦幻的网,雪凌殿的圣洁之光也仿佛渗进了人们的梦乡。
夜深了,我却在寝宫中睡不安稳,似乎自遥远的夜空中听到美妙的笛音。我起身循着那声音走过去,却不知不觉来到莲花池畔。
王宫中大部分灯火已经熄灭,淡泊的月色映着那人俊美的容颜。他手中执一木笛闭眼吹奏,眉间微微蹙起,似乎心中烦乱
我出神地听着他的曲子,那平缓和煦的旋律中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暗暗流淌,似乎充满了压抑,痛苦,和无奈……
陡然一声锐响,刺耳的笛音划破长夜。我的心猛然一惊,却看到他突然睁开眼睛。
那不再是平日里温柔的黑眸,而是一双冰蓝色的瞳!
我被他的样子吓得后退,想转身逃跑。不料他却身子一晃,晕倒在地。
我迟疑着走过去,探了探他的呼吸,正准备跑出去叫人过来,却惊奇地发现自他的食指处冒出一小团淡淡的光,于是好奇地凑过去闻了闻……
鼻子刚刚碰到那光团,便突然觉得有一种力量流入体内,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
我看到月色下自己映在地上的影子一点点缩小,身上的白色绒毛缓缓褪去,长着蹄子的四肢也渐渐发生变化,变为洁白的手臂和修长的双腿……
待一切变化停止,我不敢相信地低头看自己,一身翩翩的白衣。
怔冷之际,云弄也醒转过来,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我,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你是……”他的眼中有些迷惑。
最初的惊讶已经过去,我俯身凑过去看他,从未像今天这样靠近过他,以人的身份,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那时的我太过激动,甚至没来得及多想为何神兽未满百岁便会变幻为人,也没来得及多想普天之下除了王者之气还会有什么法术能让神兽化为女体。
我那时只知道,我的世界从不曾像今夜这般璀璨绚丽。
我支着下巴歪头看他,眨眨眼,绽开一个最灿烂的笑容。
“我是凌儿……雪凌花的凌,雪凌兽的凌,雪凌殿的凌,凌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