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溪边的空地后,云弄生起一堆火。我则叼着匕首守在猎物旁边,等它们哪只活过来便在哪只身上捅一刀,甩一甩溅到脸上的血滴,然后继续趴在树底下发呆。
不知不觉中,脑子里像被人放了一卷褪色的胶片,一幕幕不停地在眼前回放:
记得当时刚上卧龙山时,入伙仪式上他递给我装着匕首的锦盒,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我看她用着正好。”并没有多解释一个字。
离开卧龙山的那个雨夜,他的膝盖被我情急中踢伤,却不忘忍着疼痛将落在地上的匕首捡起,塞在我的靴筒里。
初入王都时,当他在绞刑架上看见我的替身手中那把匕首的时候,之所以那样震惊沉痛,并不是真的认为那个死的便是我,而仅仅是担心我用了其他武器伤人性命,最终会反噬到自己。
即使在王宫内政权斗争最激烈的时候,他也不忘让燕老三进神殿,将匕首送回我身边……
树林里,树枝斑驳的影映在地面上,我扬起头,看见阳光在树叶间跳动,刺痛了眼。
“不要以为那是他在为你着想。”身后突然有人说道。
就这么不声不响的轻飘飘一句话,犹如鬼魅般出现,吓得我浑身的毛都竖了竖。难得我定力好,惊讶过后既没有惨嚎失禁也没有摔碎碰翻东西,只是看了看溪边的云弄,才淡定地转过身。
青罗依然是一身绿裙,依然是绝美的容颜,也依然是空洞的目光,仿佛永远凌驾于尘世间一切。
“你不要忘了,王与神兽性命相连,你死了他也活不久,他维护你只是为了不损害自己,仅此而已。”青罗虽然在跟我说话,但是眼睛却在看着云弄,那死寂的目光,亦如她那颗死寂的心,无波无澜。
这个女人怎么会来这里!我警惕地站起身盯着她。
青罗面无表情地扫了我一眼,轻声道:“别出声,如果你不想惊动他。”说着向云弄那个方向看了看。
云弄现在已经将火生好,似是感觉有人在看他,不经意间抬起头,冲我温和地笑了笑。
我一怔,又看了眼青罗,当即明白青罗并没有在云弄面前显露身形,所以云弄看不见她。那么她此番来的目的是什么?
似乎完全能听见我内心的想法,只听青罗淡然回答:“弄儿的灵魂被妖女谷宝儿的巫术破坏,王魄不知所踪,不过不用担心,我会将它找回来的。”
青罗身上缠绕的绿色丝绦无风自舞,像无法摆脱的梦魇。
“怎么可以没有王呢,更何况是芸家的王脉。”她久久地注视着云弄,声音轻得仿佛自言自语,“我会让弄儿的灵魂恢复完整,成为真正的王,这样他就可以复国,可以为他死去的父王报仇,他会像他的父王一样成为英明的君主,受万人景仰……”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此时在青罗仙人的眼睛里竟可以看到一丝罕见的温柔,但她看着云弄的那种目光却让我觉得十分不舒服,就仿佛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云弄站在一片由丛林缝隙间洒落的阳光中,一身白衣反射着柔和的白色,整个人看上去几乎都要融入这温暖的光明之中,消失不见。
没有王魄的云弄少了争强好胜之心,对世俗的权势没有兴趣,因而也就比上川近活得更自由,这样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一定要让他回到那深宫之中?那个他从小就深恶痛绝的地方?
“不想让他变回去?”青罗平缓的声音复又响起。
我眯了眯眼睛,有些烦躁地刨了刨蹄子,这种被人洞察心里的感觉非常不爽。
“他身上没有王魄,你就永远不可能变成人形,即便这样也无所谓?”
“小白,你怎么了?”云弄似乎是看出我神情有异,走过来蹲□,捧起我的头用浸湿的帕子轻轻擦干净我脸上的血迹,担忧地看着我。
“好好珍惜现在的云弄吧,只有此时他才是待你真的好。”青罗仙人就站在我和云弄身边,她高傲地垂下眼眸,嘴角慢慢荡出一丝笑意,“不过那又能怎样?你们始终都是人兽之别。只要王魄不回归,你们永远也只能是这样……不过不必担心,这种状态是不会持续太久的。”青罗最后瞥了我们一眼,便缓缓转身,“我很快就会回来,带回弄儿的王魄,让他的七魄合一,到那时……”
青罗话还没说完,我终于忍不住,将嘴里的匕首甩了过去,青罗瞬间向前移动了几步,很轻易地躲过袭击,匕首深深地扎进她前一秒还站立的位置。
你凭什么决定云弄的人生!我的眼里几乎可以喷火。
分裂和锁定人类的灵魂是违逆天道的,难道你不明白?
“天道?如果不是我当初把他从废墟中救出来,他早就已经死了。所以,他的人生是属于我的,是我给的。”
你这没有情感的老女人!我冲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
“情感?”青罗柔美的嘴角微微牵动出一个高贵的笑容,“我是仙人,你是神兽,情感二字对我们来说是多么荒唐的东西。”
哦?是这样吗?青罗仙人也是没有情感的?
“你想说什么?”
很久以前,我听过一个传说,相传用三样东西便会铸成“不死之刃”:仇人的爱,王子的血,还有一样便是仙人的泪。原本我是不相信这种东西的存在的,但现在这把匕首就在眼前。
青罗目光淡淡地掠过地上那把雪亮的匕首,并没有说话。
上川近被上川老王养大,在身份暴露之前颇为受宠,这仇人的爱不难弄到,王子的血则更不用说,唯独这仙人的泪……世人都知道,仙人不受世俗羁绊,没有眼泪。那么这仙人的泪他是如何弄到的?
见青罗脸色微变,我挣开云弄追着她跑了两步,不依不饶地在后面继续发问。
仙人不可插手凡俗之事,各朝各代皆有命数,为何你那么执着地想让芸氏王朝复辟?为何要救出上川近?他的天命本应已尽,是你的插手才导致命数的混乱,让他成为被选中的王者,这是你强加给他的人生!
上川近铸就匕首的那滴仙人泪是你的吧?是你的是你的对吧?你为什么会哭?你是为谁而流泪?堂堂九大仙人排行之首的青罗会为谁动情?
青罗被我迫得一步步后退,几乎就要幻出仙术冲我天灵盖劈过来。
我心里喷涌出一种报复的快感,继续逼近她,四只蹄子轮番踩向她拖曳于地的裙摆。
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不直接去寻找王魄?你还是担心他的对吗?担心云弄的安危?担心这个……你所爱之人的孩子?
“你胡说什么!”青罗终于神情大变,宽大的水绿色衣袖夹着劲风向我甩过来,我灵巧地向旁边一跃,躲开了她的这一击。
勾了勾嘴角,我用了然的目光看着她,就如同当日她用轻蔑的目光看着我。
看吧,你也是有情感的不是吗?
青罗终究是九大仙人中最强的一个,很快便恢复了端庄而冷漠的面容,“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那好,我问你,为什么你不现身于云弄面前呢?师父与徒儿相见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为什么躲着他不见?
我交叉着两只前蹄,十分优雅地端坐在地上,静静地望着青罗。
青罗抬手将风帽戴好,碧色的丝绸遮住了她的眼,她的面容,她的一切表情。
“他是个苦命的孩子,我希望他这一生中能留下一些快乐的回忆。”绿衣女子这样说道,然后便转过身,慢慢隐入丛林中微弱的晨雾。
“即便,这段回忆将非常短暂……”
女子轻柔的笑声,就像这隐匿于林间的风,消散了,凝固了,带着寂寥的悲伤。
“小白?发生什么事了?”云弄这时从后面追过来,漆黑的眸子不由向青罗消失的方向看去,仍是一脸疑惑。我转过头去看他,青罗空洞的眼睛仿佛仍在我脑海深处凝视。
不禁挑了挑眉毛,缓缓地站起身,顺服地走向他。
神兽啊,之所以被称为神兽,便是有很多其他生物无法企及的能力呢,不然神还造就这么无能的物种出来做什么?只为了行神圣之礼么?怎么可能……
他,不管他是云弄,上川近,还是教官,他都是我的王,我的主人。
有我在,只要他不愿,没有什么人可以勉强他。
这世上唯一能够限制他的人,便只有他自己。
我走到他面前,扬起头,云弄蹲□,抚了抚我的头,“小白,刚刚的风很大,我觉得有些反常,你没事吧?”
我望进他的眼睛,然后向前一探身,脖颈与他相交,用面颊蹭了蹭他雪白的后颈。
你究竟想不想要那王位呢?告诉我,告诉我,如果你不想让那第七魄回到你的体内,不想面对那些痛苦的回忆,告诉我,我会满足你的一切愿望……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脸上的毛太不柔软,没蹭几下,就见云弄那裸`露在衣领外的皮肤渐渐变成了粉嫩的玫瑰色,身体还有些僵硬。于是我抬起头,疑惑地歪头看他,舔了舔嘴唇。
云弄有些尴尬地退后两步,墨一样的黑发垂在腰际,白色的袍子上也不知自哪里粘上了几瓣淡黄的野花。我正要上去替他舔干净,他却捧住了我的头,将我拦住,虽然脸上有些窘迫,但声音还是平和淡雅:
“小白,你带回来的鸟我已经收拾干净,现在在火上烤着,再不回去可就烤糊了。”
鸟肉?
我动作顿了顿,索性不再去管云弄身上携带的花瓣,掉头去捡那还钉在不远处的匕首。转身之际,不由听见云弄暗松一口气的声音。
我咬住匕首,阴谋得逞般地偷笑。
然而,正当我准备将匕首从地上拔出来的时候,旁边一块看上去像布满青苔的岩石上,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一翻,接着便露出一个巨大的黄色眼瞳!
还没等我有什么反应,世界便剧烈地震颤起来,然后不断下降,震动,摇摆……
我立刻趴伏在地面上,惊异地看见四周的花花草草连同脚下的土地都在不断上升。
原来不是世界在下降,而是我所在的一块地皮直接从地上飞了起来,带着我不断往丛林上方飞去!速度迅即势头猛烈,让我连跳下去的机会都没有。
我死死扒住地面上的附着物,看着渐渐倾斜的视野,明白身下这不明物体正在空中准备翻个跟头打个转,把我从它身上摔下去。
我看着万里无云的晴天碧空,再看看下面已经缩成针别大小的万年古树,有些郁闷地想:
这算是……报应么?
果然,调戏王这种事只能在心里想想才可以。
在不明飞行物将我从它身上摔下去之前的一秒,我利落地叼起匕首跃到那巨大的瞳孔边上,使尽全力狠狠扎了下去。
一声凄厉的嘶鸣骤然划破长空,不明飞行物疯狂地在空中挣扎,但它总体的飞行轨迹还是向着地面的。我稍微松了一口气,将匕首抽`出来,在飞行物刺耳的尖叫中,瞄准方向,在它的身体右半部分再次扎下。
身体右侧受伤,飞行物因为疼痛而不禁向右边痉挛,这样飞行的方向便向右侧偏了一些。于是依据这个原理,我一会儿在它身上右边戳一下,一会儿又在它左边戳一下,磕磕绊绊地飞回了刚刚离开的地方,眼看着就要安全着陆,谁知这飞行物在落地前猝不及防地翻了个跟头,要不是我反应快及时跳开,险些被这庞然大物碾死在地上。
然而腿还是受了点伤。
我摔在地面上连着滚了几滚才停下来,云弄急忙过来察看我的伤势。直到这时我才看清刚刚把我带上天空的不明飞行物究竟是什么。
只见它长着鹰一样的利嘴,周身布满了绿色的植被,如果伏在地面上不动基本完全和森林的地面融为一体。巨大的碧绿色骨翼因为疼痛而疯狂地扇动着,将周围的森然古树一一撞毁。黄色的竖瞳狰狞地张大,锋利的前爪几乎可以非常轻易地摧毁三层高的宫殿。而这一切还不算最令人害怕。
最要命的是,这庞然大物居然一边像拔草一样将根植于森林中数万年的大树拨开,一边长着巨大的鹰嘴,向外面喷火……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鹰嘴变肤龙?不是已经绝种了吗!
此时的鹰嘴变肤龙身上被我戳的无数个窟窿正往外汩汩流血,红绿错杂的样子看得人触目惊心。它不停地吼叫着,疯狂地抽搐着,明黄的大眼珠正在地面上来回巡视,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终于,黄眼珠不再滚动,它终于锁定目标!
而我此时惊恐地发现,自己此时正在与那骇人的瞳孔对视着……
吼——
大地在震颤,森林在咆哮。
墨绿色的利爪突然向我挥出,根本没有逃走的余地!我也顾不得许多,迅速念咒,正准备开启灵力对付这鹰嘴龙,这时余光中白影一闪,只见云弄在地上抓起一丛青草,然后飞快地攀上旁边一棵半倒的大树上,手中银光现出,一柄细长的银杖直接击向鹰嘴龙的前爪。
云弄并没有用力,只是在它身上各处轻点了几下,便见那鹰嘴龙蓦然僵住,有些迟钝地将目光移到云弄身上。然后张开了巨大的鹰嘴——
不好,它要喷火!我不顾腿上的伤,挣扎着站起身,正准备冲上去将云弄护住,谁知就在它张嘴的瞬间,云弄突然将手上的那丛青草塞进他的嘴,然后迅速将它的上下喙关合。
只听一声类似汽笛的声响,有两股烟从鹰嘴龙的耳朵里冒出来,就像是刚刚要着起来的大火没烧旺便被一盆冷水浇灭后冒出的青烟。
云弄一脸风轻云淡,似乎并没有被眼前这上古巨龙惊到,恰恰相反,只见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龙的鹰嘴,然后拍拍它绿油油的侧脸。
鹰嘴龙黄色的大眼睛本来还瞪得滚圆,此时,随着云弄一下下的安抚,慢慢眯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然后乖顺地收服了利爪,忠犬一样趴在地上,胸脯起起伏伏地顺气。
云弄站在它的肩膀上跟着回到地面,又在四周找了一种发出淡淡幽蓝色光的灌木,将叶子摘下来敷在鹰嘴龙流血的伤口上。
我瘸着脚默默走到一边,看那鹰嘴龙似乎惬意的很,云弄一边往它身上敷叶子,它一边趁机回头乖巧地用巨大的脑袋蹭云弄的胳膊,还发出呜呜的万分享受的声音。
切,估计是头母龙。
我蹲□,回过头,有些费劲地舔舐自己受伤的腿。
“小白,鹰嘴变肤龙一旦受了惊吓就会变得比较暴躁。”云弄此时正在料理那只丑龙眼睛上的伤口,“还好那把匕首留下的伤很快就好,而且这附近也有可以镇痛的草药。”
浑身绿森森的丑龙欢快地扇了扇小翅膀,舒服地伸长了脖子。
“其实它们是很温顺的动物。”
是很温顺,我艰难地挪了挪腿,把有伤的一面冲着云弄。
“为了隐藏踪迹,我们不能用法术,但有了它以后路上就方便多了。”云弄帮鹰嘴龙处理好伤口,温和地看着它那对黄眼睛。“你不是要去荒海吗,它可以载我们过去。”
他怎么会知道我想带他去荒海?我别开头继续去舔伤口,这次却无论怎么够都够不到,不禁急得面红耳赤。
伤口还是很疼的,那只丑龙身上被匕首弄的伤很快就好,可我腿上这伤才是货真价实的,只有用舌头轻轻舔一舔才会缓解疼痛……
就在这时,头被人轻轻捧了起来,云弄长长的睫毛很漂亮地低垂着,漆黑的眸温柔地望着我。
他扫了一眼我腿上的伤处,只轻轻说了两个字:
“我来……”
番外 凌儿(中)
“凌儿别闹。”
白衣黑发的男子闲散地倚靠在红莲池畔,手掷一卷医书,神色平和。淡淡的金色阳光倾泻在他丝质的白袍上,散发着温暖的气息。
我嘴里叼着一件女子穿的衣裙,在他身边不依不饶地来回乱转。
让我变成人吧,咬住他的衣袖。他揉了揉我的头,继续看书。
让我变成人吧,抢走他的医书。他另拿出一本书,支着头继续看。
折腾半天一无所获,我只好老实趴到一旁,望着那白衣身影默默叹气。
我一直有些疑惑,按理说神兽只有满一百岁后,感应到王者之气才会幻化为人,但那天晚上的事却有些说不通。
首先,我并没有满一百岁,却在轻轻触碰云弄指尖那一小团蓝色微光后就变成人了。其次,神兽遇到王之后变人,除非王死掉,否则就不会再变回兽身。但我的人身维持仅不到半个时辰便又恢复了原型,而云弄也恢复了正常,眼中的蓝色瞳光消失。
究竟发生了什么呢?我虽然有些想不明白,但是能够提前成人毕竟是一件让人兴奋的事,于是我每天除了去祭坛为苍生祈福,就是缠住云弄,让他再把我变回人。但他却总是回避此事,从来不肯答应我的要求。不过那团蓝色光到底是什么?我着实费解。
云弄见我在一旁叹气,终于把书放下,走过来摸着我的头问:“凌儿,为什么那么想变人?做人有什么好?”
我不解地抬头看他,心想做人当然有很多好处啊。可以穿漂亮的衣服,可以用两条腿走路,可以像人一样用最精致的餐具吃好吃的东西,而且据说变为人后我的法力也会增长,会变得很强,几乎无所不能。
大概是看出我眼中的憧憬,云弄很久都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眼前开得一片旖旎的红莲,叹了口气:“一个人有多大的能力,便有多重的负担。这强加的命运,很累,也很悲哀……怎样才能叫你明白?”
我听不懂他说的话,只是我知道此时的云弄立在风中的身影很孤独,也很模糊,就好像他整个人都会随风而化,就像这漫天飞舞的雪凌花。
雪凌花开,花开即败。我以前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但此刻我却有一点莫名的惆怅。我看了看云弄,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此刻会这样难过,就像要哭出来一样,因为我总觉得他会从我眼前消失。
如果再也看不到这个人的话,会怎样呢?
……
老王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但不管上川家的几位王子怎样在朝中明争暗斗,全国各处割据势力如何一触即发,王宫内的生活仍是平静的。
我依旧喜欢趴在紫英殿与雪凌殿之间的红莲池畔听云弄吹笛,有时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会陪我躺在雪凌花树下,看夜幕中低垂的繁星。
他教我用雪凌花酿酒,将酒坛埋在莲池边,在水榭上刻下标记,待到露水凝结的时候拿出来,沉沉的酒香就像他看我的目光,让人迷恋,让人沉醉。
他精通医术,给我讲解那些看似不起眼的花草用途,但我常常听不进去,还喜欢故意把他采好的几种草药弄混在一起,只希望能引他注意,哪怕他只多看我一眼。
他会给我讲王宫外的世界有多精彩,极南的世界有一片荒海,荒海之滨是仙岛,那里四季如画,人间天上。忘忧水流成的瀑布,定情草铺成的山坡。传说有情人若是能找到那个仙岛,就可以携手终身,无忧无愁……
然而,随着我越来越多地喜欢和他呆在一起,王宫里的窃窃私语也多了起来。有心人若有若无的窥探与注视无时不在。本来竭力拉拢国师的几位王子也开始和他疏远,并且纷纷在他居住的紫英殿外安插耳目。这种微妙的气氛随着我一百岁生辰的临近而愈发紧张起来。
于是云弄开始有意无意地回避我,也不再来红莲池畔,我知道为了避嫌不能再去找他,这也是为了他好。尽管真的很想他,无时无刻不怀念着他的笑容,他温柔的话语,他身上那种莫名让人眷恋的气息。
终于到了雪凌九十九年,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老王驾崩,举国哀悼。本来依据礼法各位王子应该在棺前守灵,满朝文武应该齐聚祭坛礼拜为王祈福超度。然而他们谁也没有呆在自己该呆的地方,而是紧锣密鼓地互相往来,各位王子的府邸门槛几乎被与自己交好的大臣踩烂,忙里忙外倒像过节一样热闹。
各地分属于不同势力的军队暗自调动,秣马利兵,大肆在民间征兵敛财,闹得百姓苦不堪言,家家户户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王都内每天都有人被暗杀。听说三王子的亲娘夜里被人缢死,守卫王城的袁将军被人钉死在自家饭桌上,五王子的新婚妻子失足落水,郭太尉一家老小被烧死在一场大火中……
周围每一丝空气都透着血腥味,熏得我恹恹地趴在床上,连滴水都喝不下。梦里充斥着凄惨的哭声,残破的肢体,绝望的眼神,我总会夜半惊醒,然后瞪大眼睛直直看着窗外的天空,直到天明。
雪凌九十九年的最后一天夜晚,整个王宫的气氛紧张到令人窒息。按照惯例,所有的王子都被允许进入雪凌殿,等子时一到我满一百岁,他们便会分别来到我面前,接受我的选择,如果他们之中有未来的王,我便会立刻化为人形,匍匐在他的脚下宣誓效忠。
虽说王者不论出身,但大多数情况下只要一个家族不犯大的错误,王位还是在王子中产生的。可是不知为何,我打心底里不愿意选他们之中任何人为王,因为他们的双手沾满了血腥,即使多看他们一眼我都觉得厌烦。但如果是七王子呢?脑海中突然出现上川迟那双明亮透彻的眼睛,想起幼年时和他一起玩耍的情景,我心底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觉得他不太适合这冷冰冰的王宫,最好也不要被选中。
我静静趴坐在华贵的软榻上,雪凌殿的仙使们开始陆陆续续进来,准备熏香,在我面前悬挂金丝纱帐,然后捧进衣饰。据她们说神兽初次变人是不穿衣服的,我却不以为然,因为那天晚上在云弄面前变成人我就穿着衣服,只是我懒得说,由着她们去折腾。
朝中的官员们全跪在雪凌殿外,包括云弄,几乎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然而他穿着国师的连帽长袍,整张脸都隐藏在雪白的兜帽里,看不到表情。
子时的钟声敲响,就像全国上下所希望的那样,我终于成年了。
我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同,只是周围所有人看我的目光都充满了惊叹,原来我的周身正散发着柔和的莹白色圣光。大家都说雪凌兽是有史以来最美的神兽,不知道我变成人之后会怎样。那天转变的时间太短,都没来得及看清自己的模样就又变回来,所以我也有些好奇。
首先进殿的是上川连,他的目光依然带着狠厉,斜挑的眼锋看得人心里不舒坦。我很庆幸自己身体没有任何变化,和他沉默地对峙了良久之后,众人知道,他已失去了做王的资格。依礼他须对我跪拜之后再退下,但他只是那样居高临下地站在金丝帐外,嘴边挂着一丝轻蔑的冷笑,然后甩袖离去。
接下来几位王子按着年龄次序依次进来,当六王子上川巡因没被选中而失望离去的时候,他看进来的上川迟的目光是那么阴戾可怕。
都是一家的兄弟,为什么会这样互相仇视?我想不明白,在这一刻,突然觉得做人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了。
上川迟跪坐在我面前,清澈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我,尽管隔着帘帐,但我仍能从他的目光中看出关切与隐隐的希冀。屋子里的更漏声一滴一滴地响着,反倒衬出周围的紧张与寂静。整个大殿内没有一个人敢出声,甚至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
然而,终究还是什么也没发生,他神情间流露出淡淡的失望,眼睫微垂,向我俯身一拜,便退出神殿。
但在离开之前他却突然回过头:
“凌儿。”
我抬头望了望他,这些年很少见到他,他比以前长高了,肩膀也抽宽不少,渐渐显露出上川家男儿的英武之姿。
“保重。”他背对着殿外跪伏的众人,对我无声地做着口型。眸光微动,好像欲言又止,随后便转身离去。
六位王子与众臣相继离开,渐渐地,殿门外只剩下一个人。
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那样静静地立在空旷的广场。
子时的黑夜,繁星在宫灯的映照下黯然失色,只有飘舞的雪凌花瓣点缀这寂寞的世界。就像轻盈的精灵,落在他的头上,肩上,又慢慢从柔软的白袍上滑落,无声无息,无痕无迹。
云弄……
从未有任何时候像此时这样被他吸引,喜欢他,想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想冲过去,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这种渴望几乎要融入每一滴血。
然而我知道,他不是王,我没有因他而变成人,我不能再想他。神兽自出生起只能和一个人亲近,这世界上唯一的一个人,便是王,是那个即将掌控这江山社稷的人,我要用性命去辅佐,去守护,哪怕他只是一个陌生人。
仙使们缓缓将宫门关上,我从软榻上起身,最后望了他一眼。
从今以后我已成年,我有属于自己的使命。
曾经的梦,哪怕多么美多么真,终究也只能是一场梦。就像现在这样,随着大门的关合,被一点点封住,连一道缝隙都不留下。
……
六位王子都没有被选中,大王子又下落不明,这就意味着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未来的王很有可能不在上川家产生。
一个习惯了执掌权柄,凌驾于万民之上的家族怎么会轻易将王位交到外人手里呢?
大多数情况下,他们会采取防患于未然的做法,即,毒杀神兽。这样可谓一举二得,既可以通过除掉神兽而除掉潜在的其他王位继承人,又可以等待新的神兽降生,为王族内的人被重新选中而创造机会。当然,为了不被天下百姓诟病,这种事不能在明面上做。
于是本来斗得你死我活的几位王子空前一致地团结起来,一直被王族供奉的神兽成了所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因此雪凌殿的所有仙使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严密检查我的饮食,控制神殿四周人员出入。而我的工作也繁重起来,每天要耗费很多灵力保护神殿,那些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彻底回不去了。
按照惯例,如果神兽在王子中挑不出王,便要离开王宫,去各处流浪寻找新主。但我却没有急着离开雪凌殿,因为冥冥之中总有一种预感,觉得王气就在这王宫里,就在我身边,而且离我越来越近……
这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样准备入睡,但心却总是跳得厉害,砰砰有如擂鼓。这种感觉很奇妙,周围的每一丝空气都充满了悸动,我觉得几乎要窒息,像是有一种强大的力量在某处召唤着我,那是一种自生命伊始便存在的,无法控制的吸引力。
王气……
身体微微颤抖,好像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地跳跃!我不由自主地起身,走出寝宫,跨出神殿,然后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近乎奔跑。夜晚的风清凉地打在面颊上,突然觉得身上不是一般的冷,我的气喘声越来越沉重,渐渐觉得脚下的石子路面越来越冷硬,几乎磨疼了掌心。
越来越近了……
就像破蛹而出的蝶,张开双翅迎接崭新的生命,我觉得身体变得轻盈,银白色璀璨而瑰丽的光芒照亮了黑夜。
终于,我看到了那个站在雪凌花树下的身影。
凉薄月夜,古树单影,墨发如云,衣袍飘逸,只一个背影,便看得出无以比拟的王者之风。
“……你是谁?”我不禁痴痴地问道,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此时竟像人一样说出话来!
那人缓缓转身,眼角眉梢尽是睥睨众生的轻狂得意。那一瞬间,红尘颠倒,天地失了颜色。
漆黑的眼眸有如最遥远的星,深邃而沉静。
他打量了我一会儿,嘴角终于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近,我叫上川近。”
风动云止,卷得满树银花飞舞,落英缤纷。
“你是……大王子?”我瞪大了眼睛,下意识走向他,却觉得他身上的气息十分熟悉。
他并没有回答我,只是解下自己身上巨大的黑色披风。
我看见繁星被黑色遮盖,还不等反应过来,便觉得身上一暖,他已将披风盖在我身上。
“以后不要不穿衣服乱走。”他的声音很低沉,就像这无边的黑夜,带着动人心魄的蛊惑。
我这时却猛然间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变成了人!而且果然像仙使们说的那样,没有穿衣服。刚刚情急之下跑出来竟然没有注意到身体的变化。
我急忙将双手从披风中伸出来,就着月光惊奇地仔细看,然后将腿也伸出来,再然后披风滑落,露出肩背,我回过头去看,乌黑的长发随之散落下来,盖住雪白的胸,柔软的腹,缠绕着修长的双腿,直到膝盖……
终于变成人了吗?永远地变成人了!
我不敢置信地伸手触摸自己的脸,脖子,肩膀,手滑到胸前两团软软的肉上,低头捏了捏,又戳了戳,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这时却听见上川近一声轻轻的咳嗽,我好奇地抬头看他,只见他半握着拳抵在嘴边,侧过头去不看我,神情有些古怪。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忙拉起他的袖子凑上前闻了闻。
“你做什么?”他似乎条件反射地想要躲开我。
我却不放手,反而将头埋在他的胸前,抱住他深深一吸气!
突然间,内心被喜悦充满!
他是云弄!虽然他的样貌和云弄很不一样,但我知道他就是云弄。我不会弄错,他身上有云弄的气息,那种我做梦也会想念的气息!我紧紧环住他的腰,紧贴在他身上仰着头看他,看着他那星子一般明亮的眸,兴奋地说:
“你是云!”
从没有哪一刻让我这样幸福,云弄竟然是王!是让我变成人的王!我的生命从此刻起便永远和他联系起来了!
我急忙松开他,跪伏在地,压抑着情绪,竭力保持镇静地徐徐说道:
“遵循天命,迎驾主上,从此以往,不背王命,不离御前,誓约忠诚。”
说罢,我便拾起他的袍摆,虔诚而恭敬地亲吻。
上川近还没有说话,这时不远处突然响起无数脚步声,火把的光亮晃得人睁不开眼睛。上川近脸色一黯,立刻用披风将我裹起来,一把抱住我闪进旁边永巷内,大队的巡逻士兵从外面的巷口经过,似是急着搜寻什么。
刚刚因为一时情急,整个人都被上川近的披风蒙住,我费力地挣扎,才探出半个头来,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上川近将食指轻轻抵在唇边,示意我噤声。我立刻心领神会地闭紧嘴巴,缩在披风里,老老实实呆在他怀里不动。
直到巡逻兵走远,这附近再无动静,上川近浑身紧绷的肌肉才松懈下来,他低头认真看着我,狭长的眼睛很漂亮,看得人心里毛毛的。
“把我藏起来,不要让人发现。”他说。
于是,我把他带回了雪凌殿。
这一晚是我作为人渡过的第一个夜晚,上川近不想惊动别人,所以也不让我点灯。他和衣睡在我旁边,我便偷偷侧头打量他,挺直的鼻梁,斜飞的剑眉,削薄的嘴唇,俊雅如昔,却比原来的云弄增加了几分英气。不过不论他如何改变,他却始终都是那个人。
我正看得兴起,不料他却突然睁开眼睛,清亮的眸子毫无睡意地直直盯着我,我吓得急忙把脸埋在被子里,心扑通扑通地跳。
“你那是什么姿势?”
诶?是在跟我说话?
“这样睡到天亮,你明天这双腿就可以不要了。”
我确定他是在跟我说话了,把脸微微侧过,露出一只眼睛看他,小声问:“这样睡……不对吗?”
没什么问题啊,两条后腿蜷起来,屁股坐在上面,然后,趴着睡。
上川近叹了口气,侧身起来将我像瓢虫一样翻了个个,大手抓住我光溜溜的脚踝,把我蜷曲的双腿拉直放平,然后胳膊塞进被子里。
这样四腿朝天地躺着着实令我不习惯,于是我趁他不注意又重新趴回去睡。还没等我将被子拉到脑袋上,便又被他翻回去。这样折腾了几次,他似乎有些生气了,连喘气声都有点粗重。
终于,当他最后一次将我平放到床上后,竟然直接压在了我身上,叫我动弹不得。
“你现在是人了,人要这样睡,记住了?”双手被他箍在头两侧,他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
可是我真的不习惯呀!我有些无辜地冲他眨眼睛。
“老实躺着,不许再动来动去。”
这算是王命了吧,不能反抗,我只好点头。
上川近似乎深吸一口气,放开了我,离我远远地躺到一边,背对着我不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服侍我的仙使们一进门便惊呼起来,险些打翻了洗漱的玉盆。
“雪凌……雪凌大人!您转化了!”一名仙使试探地接近我。
我从床榻上爬起来,睡眼朦胧地向旁边看了看,发现上川近已经不见了踪影。
仙使们要把这则喜讯公布出去,我想到上川近并不想让人知道他的存在,便下令封锁消息,不让外界知道我变成人。神殿的仙使只忠诚于神殿主人,所以尽管她们有些疑惑,还是谨遵命令。
雪凌殿外一片寂静,但宫殿内却几乎炸开了锅。兴奋过度的仙使们捧出各色衣饰头饰,铺天盖地的锦衣罗裙晃花了我的眼睛。
我被人按在铜镜面前,看着里面那个人,唇红齿白,弯眉大眼,据说按人类的标准还算挺好看的。我好奇地翻看那些胭脂水粉,花环发簪,耐着性子让仙使们将我的一头长发绾来绾去,弄得头皮发紧,最后终于忍不住发作,让她们给我留下吃食,便都撵了出去。
独自站在大殿内,生平第一次在身上裹了这么多布料,弄得我举步维艰,摇摇晃晃走了几步,便索性四脚着地趴跪在地上。
以前一直以为做人好,想不到做人这么麻烦。我泄气地把刚刚蹬掉的绣鞋捡回来,坐在地上认真穿好,又发现不经意间竟把胸衣的带子绊开了,于是低头想把它系好,可是却越弄越乱,急得我满头大汗。
就在这时,整个人被淡淡的影子笼住,一双修长的手伸过来,帮我把已经打成死结的衣带拆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令我紧张得说不出话,只抬起眼睛偷偷看面前的人,他不太喜欢笑,总是板着脸,叫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但只要轻轻看人一眼,便可以让人感受到他那凌人的气势。
“好了,以后衣带便这样系,记住了?”上川近淡淡地说,眼神不经意间向我一扫,我急忙低下头不敢看他,只默默点头。
“用饭吧。”他坐在摆满了饭菜的桌子旁,举止优雅地拿起碗筷。见我仍立在原处不动,便侧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不过来?”
我看看桌上,繁复的餐具摆放得整齐,却让我不知所措,我拾起一根筷子握在手里,狠狠戳进一块糕,挑起来刚要送进嘴里,却滑落在桌上,试了几次都没成功,便索性凑过去直接用手抓起半块油酥糕塞进嘴里。
上川近眉毛微微蹙起,我一手扶在桌上,一只腿半跪在椅子上,嘴巴塞得鼓鼓的正努力往下吞,见到他这样看我,便吓得一下卡住了,一动不动地双眼圆睁望着他。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我好一会儿,只是通过他那微微抽搐的嘴角看出他在竭力抑制着什么,最后,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爽朗的笑声越来越大,满满的笑意直漫上那双深邃而寂寞的眼睛,就像一盏孤寂已久的华灯被点亮,直叫人无法将目光移开。
“过来。”他站起身,唤我过去坐在他那个位置。
我战战兢兢地走过去坐下,他从我身后环主我,握住我的两只手,然后开始手把手地教我如何用筷子夹菜,用调羹盛汤。咀嚼时要慢而无声,布菜时一手要扶着另一手的衣袖……
世界只剩下了他若有若无拂过我脖颈的灼热呼吸,还有此时两个人的心跳。
“既然作为人活在这世上,便要有人的尊严。”
他握着我的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精巧的馒头,放在面前的玉碟里。
“不要让人嘲笑,不能输给自己。”
他携着我的手盛了碗米羹,蒸腾的白气熏热了我的面颊。
“要时刻提醒自己,我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我高贵不可侵犯。即使窘迫,也要保持优雅的姿态,不让人看出你的惧怕。”
他的语调很优雅,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觉得他的字句中透着说不出的沉重,忍不住转过头去看他,那双幽静的黑眸中竟没有一点光亮。
番外 凌儿(下)
就这样,连着很多天,上川近在雪凌殿中与我同吃同住。为了保密,我遣退了服侍的仙使,每日只与他单独呆在一起。
他教我下棋,等待我落子时,闲散地夹着棋子敲击棋盘的样子,有一种千军万马中挥斥方遒的悠然气度。
他教我用笔写字,把我拥在怀中,握着我的手,不经意间的抑扬顿挫,仿佛登临绝顶指点万里山河。
他教我在夜晚通过星象判断方向,指明不同星座的位置,给我讲述那些遥远的传说,我们躺在雪凌花树下静静仰望夜空,他说人永远要知道自己的位置才不会迷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