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宫闱斗争的胜利者
唐高宗在感业寺行香时，虽然与武则天悲泣流泪，共同诉说了离愁别恨，但
21
还没有立即把武则天接入宫中。但事过不久，由于王皇后与萧淑妃之间争风邀宠
的斗争，高宗一时没能做、或者说暂时不敢做的事，却出人意外地由王皇后替他
完成了。
王皇后是并州祈县（今山西祈县）人，南北朝以来的名门望族。她是北齐尚
书左仆射王思政的孙女，其从祖母同安公主是唐太宗的姑奶奶。她从小就有着良
好的文化素养，温顺善良，又有倾国之色。早在高宗做晋王时，同安公主见王氏
温文尔雅、俊美标致，便禀告了唐太宗，得到应允后，纳为晋王的妃子。后来晋
王被更立为太子，又即位做了皇帝，王氏也随之由王妃晋为皇后。自然，王氏家
族也很快得到荣华富贵。在王氏被立为皇后不久，其父王仁祐由陈州刺史封为特
进、魏国公，死后又追封为司空。其母柳氏，也被封为魏国夫人。①
王皇后论姿容与为人处事，无可挑剔。但美中不足之处是地不能生育。她虽
与高宗结发为夫妻达七八年之久，并一直受到宠爱，但至高宗即位时，尚未曾生
子。就一般情况而言，皇帝一旦即位，很快就要册立太子，以便后继有人，确保
政局稳定。因此，这使得要传宗接代、以保持李氏皇统的唐高宗对此不太满意。
这时，风姿绰约、楚楚动人的萧淑妃却乘虚而入，渐渐博得了高宗的宠爱。萧氏
早在高宗为皇太子时被纳入东宫，封为良娣，也多次受太子所宠幸，为他先后生
下一子二女。高宗即位后，她晋为淑妃，萧淑妃的儿子叫素节，先被封为许王，
这是她手中的一张王牌。因此萧淑妃欲乘王皇后爱弛宠衰之时，能跻身于皇后宝
座。王皇后很快发现了她的司马昭之心，于是二人明争暗斗越来越激烈了。
唐高宗从感业寺行香回宫后，并没有对王皇后提及武则天的事，但不知是哪
个快嘴饶舌的侍女向王皇后报告了皇帝与武则天在寺中互相感泣流泪的事，因此
王皇后知道高宗仍然眷恋着武则天，便有意把武则天接回宫中，一则可以讨得高
宗的欢心，二则可以用武则天来离间高宗对萧淑妃的宠爱。主意打定，即秘密派
人让武则天蓄发，做好入宫前的准备。因为皇帝一般不会把一个光头尼姑接入宫
中，册为妃嫔的。因为这样做，也太有伤大雅了。
尽管唐高宗对王皇后主动提议接武则天入宫的真正意图并不一定十分明白，
但对接回武则天却是甚合他的心意，是完全赞同的，于是武则天再次入宫。至于
武则天何时二次进宫，唐代史书并没有明确记载，宋人司马光的《通鉴》也只是
在 654 年
——————————
①《新唐书》卷 76《王皇后传》。
（永徽五年）对此事做了一个综述，在时间上也含糊其辞。①这就给后人留下了
一个疑窦。因此，有人认为是在 651 年（永徽二年），有人认为是在 653 年（永
徽四年）。我们认为前一种说法较可据信，其理由一是自 650 年（永徽元年）7
月唐高宗去感业寺行香回宫后，侍女就把“武氏泣，上亦泣”的事情报告了王皇
后，为了用武则天离间高宗与萧淑妃的关系，王皇后暗中令武则天蓄发，准备回
宫，其间为时不会过长，一年左右的时间就可以了；其二是高宗与武则天所生的
第一个皇子李弘是在 652 年（永徽三年）下半年，武则天不会在感业寺怀孕并生
子的。据此可以推断，武则天二次入宫的时间当在 651 年。
武则天被接入皇宫后，并没有立即加封什么女官，而是先做王皇后的侍从。
这时已二十八岁的武则天历经沧桑，阅历丰富，在政治上逐渐变得成熟起来。她
对王皇后感恩戴德，平时“卑词屈体”，毕恭毕敬，大献殷勤，事事使王皇后称
心如意，因此很快博得了王皇后的宠爱，故她多次在高宗面前说武则天的好话。
高宗本来就对武则天十分恩宠，只是有碍于王皇后。现在既然得到了王皇后的赞
22
许，于是便封武则天为昭仪。②昭仪在女宫中为正二品，地位仅次子后妃，名列
九嫔之首。
武昭仪已在后宫里生活了十几年，十分熟诸后宫的情况，对于王皇后与萧淑
妃的争宠斗争，自然逃不过她的眼睛。时王皇后宠衰，萧淑妃得宠，当然与武昭
仪也有利害关系。因为在后宫中，一妃的得宠承欢，就意味着其他妃嫔的爱弛宠
衰。如果不改变萧淑妃的受宠地位，王皇后会进一步失宠倒是小事，而自己不能
得宠却是至关重要的。因此在情场的斗争中，她自然
——————————
①《通鉴》卷 199。
②《新唐书》卷 76《则天武皇后传》。
会站在王皇后的战壕里，与王皇后结成了统一战线，通力合作，以打败萧淑妃。
于是她与王皇后一起，极力诋毁萧淑妃。
唐高宗一向对武昭仪情有独钟，他虽然对王皇后攻击萧淑妃的话听得不那么
顺耳，但却比较偏信武昭仪的话。萧淑妃虽然出自名门，但她的亲属却无一人在
朝廷做显官要职的，没有外朝的援助，只身一人，因此久而久之，萧淑妃渐渐失
去了高宗的恩宠。宠极一时的萧淑妃终于在王皇后与武昭仪的联合进攻之下败下
阵去，后宫情场的斗争形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但是，王皇后做梦也不曾想到，在萧淑妃失宠之后，武昭义却取代了萧淑妃
的受宠地位，自己依然没有得到皇帝的恩宠，武昭仪却由原来的盟军而变为对手
了，她与萧淑妃同样失宠了。王皇后追悔莫及，悔不该将武则天接入宫内。这时，
由于王皇后与萧淑妃处于同样的立场，为了共同的利益，王皇后又不得屈身联合
已经败下阵去的萧淑妃，萧淑妃似也不甘心失败，于二人消仇释怨，共同联合起
来，在高宗面前诋毁武昭仪。
已经饱受失宠之苦的武昭仪也不甘示弱，奋力与王皇后、萧妃的联合阵线相
抗争。王皇后出身于名门望族，大家闺秀，为人端庄有礼，时时不忘记自己的皇
后这一尊贵的身份，不肯屈身对待左右侍女，侍女们当然对她也就敬而远之。王
皇后母柳氏，时封为魏国夫人；舅父柳奭，时为中书令，官高禄厚，出入六宫时
对宫人也不理睬。武昭仪在情场上的斗争中却高人一筹，她对左右侍女不摆官架
子，平日与她们有说有笑，无拘无束。皇帝赐与武昭仪的物品，如首饰、丝绸以
及一些化妆品，也分赏给左右侍女。有些因小事受过王皇后批评或处罚的宫女，
武昭仪对她们更是格外亲近，好言安慰。因此，武昭仪博得她们的特别好感，王
皇后与萧淑妃那里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左右侍女很快向武昭仪通风报信。武昭仪
对她们的活动了如指掌，并及时先奏报高宗。所以不管王皇后与萧淑妃怎样千方
百计地诋毁武昭仪，“然未有以中也”。①
扫于唐高宗对王皇后与萧淑妃攻击武昭仪的话不理不睬，置若罔闻，这使得
王皇后与萧淑妃已无能为力，而武昭仪却倍受恩遇，独得专房之宠。因此，尽管
服侍唐太宗十几年之久的武昭仪未曾生下一子一女，而侍高宗仅几个月的时间，
她即幸圣地身怀六甲了。
后宫里后妃之间的激烈竞争，当然不可避免地要波及到外朝。一些大臣也耳
闻王皇后与武昭仪之间的明争暗斗。这事引起了王皇后舅父中书令柳奭的不安。
柳奭原任中书舍人，因外甥女王氏选为太子妃后，他擢任兵部侍郎；王氏立为皇
后，他又历中书侍郎进为中书令。②可见他以前的迁升与王皇后有着直接的关系。
既然如此，那么他以后的荣辱也必然与王皇后的宠与衰有着密切的关系。这时，
他见王皇后仍是不孕，而武昭（已经身怀六甲，如果武昭仪生个皇子，必将被立
23
为太子，那么王皇后将是败局已定，纵有回天之力也难以变动。如果能在武昭仪
产前，让王皇后收养后宫一皇子，立为太子，就可以捷足先登，得以稳固其皇后
地位。即使武昭仪生了皇子，生米已做成熟饭，也很难更立武昭仪的儿子为太子。
主意打定，便悄悄地开始了地下活动。
经过比较，柳奭选定了陈王李忠。李忠字正本，后宫刘氏听生，是唐高宗的
长子，也是高宗被立为太子后进入东宫所生的第一个儿子。当时为了弄璋之庆，
特在弘教殿宴会文武百官。唐太宗也深为有第一个皇孙而兴高采烈，所以当大家
觥筹交错、
————————
①《新唐书》卷 76《则天武皇后传》。
②《旧唐书》卷 77《柳奭传》
。
欢畅痛饮之际，突然来到了宴会上。他对众朝官表示歉意，说近来王业渐好，不
是因我贪一杯酒而唐突了众卿宴会，朕初有此孙，喜不自禁，故与卿一起宴乐。
在酒酣时，太宗还率先起舞，于是文武百官也纷纷离座起舞，尽兴而罢。①可见
太宗与高宗都非常喜欢这个小皇子。但是，因为他不是高宗后妃所生，至今已十
几岁了，尽管王皇后无子，却不能立为皇太子。
柳奭借入后宫的机会，劝说王皇后立陈王李忠为皇太子，并说李忠生母出身
寒贱，他要是被立为太子后，必然会投向王皇后的怀抱，这在后宫情场双方斗争
的天平上，无疑能给王皇后加上一个沉重的砝码。王皇后欣然同意了。
在征得王皇后的应允之后，柳奭又在外廷进行了一些活动。太尉长孙无忌、
尚书右仆射褚遂良为顾命大臣，在朝廷中举足轻重，于是他先找到长孙无忌与褚
遂良，提议说应该早立太子，并认为陈王李忠是合适的人选。在征得他俩的同意
之后，柳奭又向侍中韩瑗、尚书左仆射于志宁等大臣说明了这一情况，他们也都
表示同意。因为通常都是在皇帝即位不久即建立储君，这样不仅可以使皇位后继
有人，而且名分已定，也可避免诸皇子夺储位的斗争。因为自创唐以来，在唐高
祖时发生了玄武门喋血事件；在唐太宗时又有太子承乾与魏王李泰的争夺储位的
斗争，诸皇子互相残杀的场面，对这些大臣来说还都是记忆犹新的。所以柳奭册
立陈王李忠为皇太子的动议很快得到了朝中诸宰臣们的一致同意。
在中书令柳奭的鼓动下，由顾命大臣长孙无忌和褚遂良出头露面，奏请高宗
立陈王为皇太子。高宗认为，陈王李忠虽非皇后所生，但毕竟也是自己的长子，
于是便恩准了长孙无忌等
———————
①《旧唐书》卷 86《燕王李忠传》
。
大臣的奏请。652 年(永徽三年)8 月 2 日正式下诏，立陈王李为皇太子，并大赦
天下。接着又以左仆射于志宁兼太子少师，仆射张行成兼太子少傅，侍中高季辅
兼太子少保，侍中宇文兼太子詹事。高宗以于志宁等宰臣为太子的师傅，组成了
一较强的辅佐太子的班子。①
柳奭等大臣谋立陈王为太子的做法，的确是在武昭仪前进的道路上设下了一
个很大的障碍。因为朝廷以顾命大臣长孙无忌与褚遂良为首的整个宰相班子一致
赞成，如果武昭仪或唐高宗再有更立皇后与太子的动议，必然会招致当政大臣的
一致反对，其难度之大也就可想而知了。
但是武昭仪并不肯善罢甘休。这十几年坎坎坷坷的历程不仅丰富了她的阅
历，增长了见识，而且也磨练与造就了她那坚强不屈的性格。她将会不顾一切，
仍然顽强地同自己的情敌进行艰苦的斗争，甚至不惜拼个鱼死网破。
24
武昭仪深知，重门阀，尚门第仍是一时的社会风尚，因为自己出身寒微而受
到朝中大臣的轻视，于是便于方百计地提高自己的门第，以提高自己在后宫的政
治地位，增强竞争能力。她知道王皇后出自太原的名门望族，
“山东四姓”之一，
但其直系亲属并没有身居高位的人，其父王仁祐早年仅为罗山县令，不过是一个
七品芝麻小官。而己父武士彟却做到三品的工部尚书，又任专制一方的大都督，
这比王皇后要荣耀得多。她想用寒门新贵压倒已处于衰势的王氏旧门，于是便出
面奏请高宗，以褒赏功臣为名，追赠其亡父官爵。唐高宗遂于 654 年（永徽五年）
2 月下诏，加增武德功臣屈突通等十三人官爵，其中武士彟赠并
————————
①《旧唐书》卷 4《高宗本纪》上。
州都督。史称“时武昭仪用事，赠其父，故引功臣以赠之”。①这样，又提高了
武昭仪在后宫的地位，树立了新的形象。
经过一个复杂的斗争过程，武昭仪渐渐稳固了高宗对自己的恩宠；与此同时，
对王皇后与萧淑妃来说则是进一步爱弛宠衰。明显地反映这一发展趋势的，则是
同年 7 月，中书令柳奭上书高宗，请求辞去中书令职务。柳奭是王皇后的娘舅，
他曾为稳固王皇后的宠位而煞费苦心。但是他的一番苦心经营似乎没有奏效，王
皇后的失宠之势已不可挽回，心里惴惴不安，于是就主动请求辞去宰相职务。故
史言：
“中书令柳爽以王皇后宠衰，内不自安，请解政事。”②高宗同意了，便降
为工部尚书，仍留在朝中。
武昭仪在后宫的斗争中，初步获得了胜利。
2．皇后废立的斗争
武昭仪在争风邀宠的斗争中，初步战胜了王皇后与萧淑妃，稳固了自己在后
宫的地位，但是，她并没有知足而止，仍是雄心勃勃，她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要极
力谋得皇后宝座，以主宰六宫。
这时，王皇后虽然失宠，但唐高宗尚未有废除其皇后身份的念头。因为王皇
后毕竟是他的结发夫妻，两人已经恩恩爱爱生活了十来年。武昭仪要贸然提出废
除王皇后，由自己取而代之，这当然是十分荒唐的，也是不现实的。她意识到，
当前最重要的就是要彻底破坏高宗皇帝与王皇后的夫妻感情，使其达
————————
①《唐会要》卷 45。
②《通鉴》卷 199。
到覆水难收的地步。这时候，废掉王皇后便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武昭仪在苦思
冥想，如何给王皇后致命一击。
继 652 年（永徽三年）下半年，武昭仪生下皇子李弘后，到了 654 年（永徽
五年）1 月，一个女婴又降临人间。几天后，小公主胖乎乎的，实在招人喜欢。
高宗每逢下朝之后，常来武昭仪的寝宫里看看小公主，把她爱如心肝。王皇后一
生没有生育子女，尤其喜欢小孩，也不时来这里逗逗小公主。但王皇后梦也不曾
想到，她的完全合乎人情的正常行动，却给她带来了极大的灾难。
武昭仪似从“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句俗语中得到了启示。她下定决心，
要把这个新生婴儿作为政治场上斗争的牺牲品。有一天，在将近中午时分，王皇
后来这里逗弄了一会儿小公主，然后离去。武昭仪趁一时四处无人之际，便心一
横，上去用双手紧紧掐住了这婴儿的脖子。可怜这个出生在帝王之家的小公主，
还未能享受人间的荣华富贵，便一声不响，莫名其妙地呜呼哀哉，命归西天了。
25
武昭仪见婴儿已经断气，便赶快照常掩盖好被子。她知道高宗下朝后一定会来这
里的。
果然，不多一会儿唐高宗就来了，武昭仪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笑盈盈地前
来迎接皇帝。当高宗俯首一看，小公主满面惨容；掀开被子一摸，身体已凉，小
公主已经死了。唐高宗惊怪万分，武昭仪见状立即号啕大哭，哭得死去活来。高
宗询间是怎么回事，宫女们都异口同声地说，王皇后刚才来过这里，逗弄过小公
主走了。高宗立刻意识到小公主是被王皇后给扼死的，便怒不可遏地说：“后杀
吾女。往与妃相谗娼，今又尔邪！”①
————————
①《新唐书》卷 76《则天武皇后传》。
唐高宗认定是王皇后扼杀其小公主并不是因一时冲动，脱口而说的，当然也
有其一定的根据。一是宫女们众口一辞，都说小公主死前王皇后曾来过这里，并
未见其他人来过；二是王皇后与武昭仪平时互相诋毁，水火不相容，扼杀其幼女
以此作为报复，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但是高宗对武昭仪还不甚了解，他也绝对不
会想到，武昭仪为了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竟然会扼死自己的亲生骨肉。这对常
人来说，确实是一种不可思议的事。俗语说：
“虎毒尚不食其子。”禽兽尚且如此，
何况人呢？可对武昭仪来说，就完全不同了。她已经出离过皇宫，二次进宫后，
和王皇后、萧淑妃撕破脸皮、彻底闹翻了。如果一旦斗争失败，其下场肯定是更
加悲惨的。因此，她只能胜利，不能失败，甚至不惜以自己的幼女作为打徊王皇
后的炮弹，这的确是一般人所难以想象的。
武昭仪使用这一栽赃陷害的狠毒手法果然奏效。这一突然事件对于贤惠婉淑
的王皇后来说简直如晴天霹雳，一下子把她打得懵懂转向，不知所措。如同哑巴
吃黄莲一样，她有口难辩，无以自明。又如一头栽进黄河里，到哪里也洗不清了。
而高宗也不加细察，却认为王皇后的沉默无语是承认此事是她所为，于是与她结
发十来年的夫妻感情一下子就彻底破裂了。他余怒未息，
“由是有废立之志”。①
足智多谋的武昭仪以巨大的代价终于战胜了王皇后，但真正要荣登皇后宝座
仍是一件十分艰难的事。此事也必然像一块重石投进水里，在朝廷内外掀起一场
轩然大波，成为朝野上下议论的一个热门话题。
唐高宗虽然有意废掉王皇后，立武昭仪为皇后，但在这一
——————————
①《通鉴》卷 199。
废一立的过程中也是困难重重，步履维艰的。这里主要遇到以下几个难题：
其一，王皇后出自名门望族。当时社会上重门第，尚阀阅，婚姻多以士族门
阀为贵，立皇后也非常看重门第。而且是太宗在世时给高宗选定的妃子，现在并
没有什么重大的过失。高宗虽认定王皇后是扼杀小公主的凶手，但一般朝臣似不
这样认为，这从在废立皇后的争论中，竟无一人把此事作为废除王皇后的罪状可
以得到佐证；
其二，武昭仪出身寒贱，寒门出身的人在社会上仍受到轻视。而且武昭仪还
做过唐太宗的小妾，又曾到寺院里做过尼姑，社会舆论认为，立这样一个女人为
皇后，似会有失朝廷之大雅；
其三，在柳奭等大臣的劝说下，高宗已经立陈王为皇太子。现在武昭仪继生
下长子李弘之后，其次子李贤也降临人间，她已有两个皇子，若废掉王皇后必将
另立太子，以长孙无忌、褚遂良为首的元老重臣当然是难以接受的，必将会遭到
激烈的抵制。
26
尽管困难如此之大，但武昭仪决不会安分守己，她已经忍痛将亲生幼女的生
命做了赌注，如今不达到目的，是绝对不会就此罢休的。她在冷静地观察，审慎
地决定下一步如何行动。
在朝廷大臣中，太尉长孙无忌是一个关键性的人物。他早年曾追随唐太宗打
天下，南征北战，功劳居多；后来又辅佐太宗治理天下，倍受亲信。所以当太宗
驾崩前，又把后事托付于他。至此，长孙无忌已是三朝元老，又是高宗的舅父，
德高望重，而且位极人臣，在朝廷中是个具有举足轻重的人物。武昭仪认识到，
如果能打通他这一关节，其他事情也就迎刃而解了。于是决定先从长孙无忌这里
下手。
654 年（永徽五年）11 月的一天，高宗与武昭仪带着厚礼，亲自到长孙无忌
府上登门拜访。皇帝驾临大臣的府第，自然是一种特殊的荣誉。尽管长孙无忌是
皇帝的舅父，这种情况也是很少见的。因此，长孙无忌全家似有受宠若惊之感，
即刻举家出迎，并举行盛大家宴，热烈欢迎高宗皇帝的光临。
宴会上，武昭仪在舅父、舅母面前笑容可掬，卑词谦恭，十分殷勤。大家频
频举杯，宴会上洋溢着热烈、欢快的气氛。在酒酣极欢的时候，高宗又当众拜长
孙无忌宠姬所生的三个儿子为五品朝散大夫，武昭仪也趁机献上随身带来的 10
车金宝缯帛的厚礼，以讨得舅父的欢心。长孙无忌全家拜伏在地，以感谢这一浩
荡皇恩。
在这种良好的氛围中，唐高宗才言归正传，从容地说起王皇后最近的所作所
为令皇帝大失所望的话，还特别强调说，莫大之罪，莫过于绝嗣。王皇后不能生
育，武昭仪已生下两个皇子，言外之意是说应该废掉王皇后，立武昭仪为皇后，
以确保李氏皇统后嗣有人。但是这位倔强耿介的国舅长孙无忌虽然一时接受了皇
帝对儿子的封官，也收下了 10 车金宝缯帛，但在原则问题上还是不愿妥协。他
对高宗讲的那些话好像是充耳未闻，一点儿也不顺从皇帝的旨意，竞所答非所问
地用别的话题给岔开了。这使得唐高宗与武昭仪大失所望。结果是不欢而散，两
人只得悻悻而归。①
武昭仪与高宗的此次之行，虽然碰了一鼻子灰，但她仍不死心。事后，又让
其母杨氏三番五次到长孙无忌府上去求情，而长孙无忌却似毫不动心，一次又一
次地给回绝了。
这时，也有个别的朝官为顺从皇帝的旨意，赢得武昭仪的欢心，主动去太尉
府求情说好话的。礼部尚书许敬宗就是这样
—————————
①《通鉴》卷 199。
的一个人，他曾多次劝说长孙无忌不要太固执己见，却遭到长孙无忌的严厉斥责，
自讨个没趣，感到有点灰溜溜的。
昭仪见通过正常的途径难以达到目的，于是便又心生一计。655 年(永徽六
年)7 月，她再次对王皇后投井下石，诬告王皇后与其母魏国夫人柳氏在后宫做
厌（yā）胜之术。厌胜术是一种巫术，一般是先做一个木头人，身上写着被诅咒
人的姓名，心上钉着一颗钉子，把它埋在地下，然后念起咒语，以诅咒某人。据
说被诅咒的人马上会感到头晕目眩，心似刀搅一样痛。这种旁门左道之术在皇宫
里一向是被严加禁止的。武昭仪在王皇后居住的庭院里事先埋下了木头人，作为
王皇后与柳氏做厌胜术的罪证。王皇后仍是有口难辩，自认倒霉。高宗认为这种
妖术是大逆不道，敕令王皇后母柳氏从此不准再进入后宫。①
王皇后的舅父柳奭也受到了株连。同年 8 月，唐高宗罢免其吏部尚书的职务，
27
贬为遂州刺史。当柳奭行至扶风（今陕西扶风县）时，惯于迎合天子意旨的岐州
刺史于承素又诬奏柳奭泄露宫禁机密，因此又将他贬为荣州刺史。②
这样，王皇后母柳氏不得入宫，舅父柳奭又罢去朝官，贬为荣州刺史，已经
失宠的王皇后已完全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唐高宗见武昭仪一时很难取得皇后的桂冠，为了表示对她的特殊宠遇，要册
封她为宸妃。宸，古代称北极星所在为宸，后来借指帝王所居。又引申为王位、
帝王的代称，与“后”字同义。但是唐制，后宫有贵妃、淑妃、德妃、贤妃，均
相当于外廷的一品官，在此以前尚未有宸妃的女官号。高宗特设宸妃，其
————————
①《新唐书》卷 76《王皇后传》。
②《通鉴》卷 199。
意是宸妃位于四妃之上，名义上不是皇后而实际上却是皇后之位。高宗的这一动
议却遭到了新擢为侍中的韩瑷、中书令来济的反对，他俩规谏高宗说：“帝‘王
嫔妃，自有恒数，今若别立妃号，臣等窃以为不可。”①高宗见宰相反对，自己
又没有正当的理论根据，便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于是，立武昭仪为宸妃一事也
就此告吹了。
唐高宗废立皇后一事，不仅在后宫里闹得翻江倒海，在外廷也是朝议鼎沸。
武昭仪是寒门新贵出身，其父死得又早，因此得不到元老大臣的拥护，但却意外
地得到几个地位不高、而且在政治上失意分子的响应，中书舍人李义府就是其中
的一个。
李义府为人狡诈，貌似温良恭顺，与人说话时必满脸堆笑，但内心却十分阴
险狠毒，因此人们都称他是“笑里藏刀”；又因以柔而害物，也称他为“李猫”。
太尉长孙无忌憎恶他的行为不端，将他贬为壁州司马。敕令还未到门下省审议，
李义府却暗中得到了这一消息，一时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便向其，僚王德
俭间计。王德俭是许敬宗的外甥，人长得瘦弱而多智，并善于揣度人事，是个诡
计多端的人。他见李义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便给他出谋划策说：如今武
昭仪特受恩宠，天子欲立为皇后，惟恐宰相有异议，正犹豫不决，如果你能上疏
建议立武昭仪为皇后，就能转祸为福，富贵也就不可限量了。
李义府听了，立时心领神会，当天晚上即代替王德俭在朝堂值宿，利用这一
机会，摇动笔杆，迅速写了一封奏表，打着为民请命的旗号，请废王皇后，立武
昭仪为皇后，以合万民之心。写完奏表，即连夜叩响阁门，将奏表呈递了上去。
——————————
①《唐会要》卷 3《杂录》。
唐高宗正苦于得不到朝臣的支持，却意外地得到了中书舍人李义府的上表，
请立武昭仪为皇后，真是喜出望外，当日即见了李义府，又谈论了一些关于废立
皇后的事。李义府凭着他的三寸不烂之舌，说得唐高宗如释重负，当即赐给他珍
珠一斗，以示嘉奖，并停止了贬为壁州司马的诏书，留居原任。①武昭仪也喜得
外廷的支持，又秘密派人对他慰劳勉励一番，不久，即破格将他擢为中书侍郎。
李义府因为出面奏立武昭仪为皇后，由贬官一变为升迁，这给一些人以很大
的诱惑。于是卫尉卿许敬宗、御史大夫崔义玄、中丞袁公瑜等，“皆潜布腹心于
武昭仪矣”。②
许敬宗本南朝以来的士族，从小善于写文章，唐太宗闻其名，召为文学馆学
士，后来任著作郎，兼修国史，他曾对家人说：
“仕宦不为著作（郎），无以成门
户。”不久改为中书舍入。因为在长孙皇后举丧时，平时相貌丑陋的欧阳询身着
28
缞服后，外貌更加丑陋可笑，他一时控制不住，便哈哈大笑起来。这笑声被御史
听到，即弹劾他大不敬，因为在举朝哀悼时，他却放声大笑，这也太有失体统了，
遂被贬为洪州司马。后来升任礼部尚书，又因嫁女多收了彩礼，又被弹劾贬官。
现在好不容易才爬到卫尉卿的位置上，为了邀宠固位，也转而支持立武昭仪为皇
后，不久也升为礼部尚书。③
同年 9 月，长安令裴仁俭听说将立武昭仪为皇后，认为国家从此就要遭难了，
便与长孙无忌、褚遂良私下议论此事。不料此事被御史中丞袁公瑜听到，便将这
一情况报告给武昭仪与杨
——————————
①《新唐书》卷 223 上《李义府传》。
②《通鉴》卷 199。
③《新唐书》卷 223 上《许敬宗传》。
氏，于是很快将裴仁俭贬为西州都督府长史。
起初，唐高宗要废王皇后，立武昭仪为皇后，几乎是朝臣群起反对，现在形
势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已经得到李义府、许玫宗、崔义玄等几个朝官的支持，
高宗的腰板似乎也硬起来了。在 10 月的一天，早朝后，高宗召长孙无忌、李勣、
于志宁、褚遂良四大元老重臣入内殿，共同商议废立皇后之事。这是一次事关成
败的议事，高宗皇帝坐在殿上，武昭仪坐在帘内以观察动静。
褚遂良已事先意识到要摊牌了。既然高宗决意要立武昭仪为皇后，要违背皇
帝旨意自然是凶多吉少。他认为长孙无忌是皇帝元舅，司空李勣也是朝廷功臣，
不能让皇帝留下杀元舅和功的恶名。自己出身于草莽，无汗马功劳，又受先帝太
宗顾托之命，如果不以死相争，有何面目见先帝于九泉之下？于是他下定了杀身
成仁的决心，不让长孙无忌等人先说话。这时处事圆滑的李勣见大事不妙，当走
近殿门时诡称身体突然不适，便溜之大吉了。
孙无忌等三大臣走入内殿坐定。这时，殿内气氛有些紧．张。唐高宗开门见
山地说：
“皇后无子，武昭仪有子，今欲立昭仪为后，何如？”
果然不出褚遂良所料。高宗话音刚刚落地，不等别人开口说话，褚遂良抢先
跪下说：
“皇后名家，先帝为陛下所娶。先帝临崩，执陛下手谓臣曰：
‘朕佳儿佳妇，
今以付卿。’此陛下所闻，言犹在耳。皇后未闻有过，岂可轻废！臣不敢曲从陛
下，上违先帝之命！”①
褚遂良打着先帝的旗号，说得又合情合理，高宗听了虽然。
——————————
①《通鉴》卷 199。
有些不高兴，也不便再说些什么。于是这次议而未决，只好就此而罢。
第二天，唐高宗再次召长孙无忌等三大臣入殿商议废立皇后之事。同昨天一
样，不等别人开口说话，褚遂良仍是率先出来上奏说：
“陛下必欲易皇后，伏请妙择天下令族，何必武氏。武氏经事先帝，众所俱
知，天下耳目，安可蔽也。万代之后，谓陛下为如何！愿留三思！臣今忤陛下，
罪当死。”
褚遂良在高宗面前无所顾忌，言辞激烈。但他身为顾命大臣之一，还是从爱
护皇帝的愿望出发，规劝高宗要立父妾为自己的皇后，将会留下万代恶名。褚遂
良这次似已破釜沉舟，他说完后，又把手中的笏放到殿阶上，解下幞巾，并叩头
29
流血，公然要辞官归乡。他说：
“还陛下笏，乞放归田里。”
一向文弱仁厚的唐高宗这时也被褚遂良的过激行动给激怒了，他怒不可遏，
喝令左右将褚遂良拉出殿去。此时，在帘内的武昭仪听了，也气得暴跳如雷，忍
不住破口大骂：
“何不扑杀此獠！”
在这重要时刻，太尉长孙无忌挺身而出，声色俱厉地说：
“遂良受先朝顾命，有罪不可加刑。”①
尚书左仆射于志宁见到这种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阵势，紧闭着嘴巴，不敢
说一句话。
事后，侍中韩瑗曾声泪俱下地劝谏高宗，说王皇后乃陛下在藩邸时先帝为陛
下所娶，今无罪而被废黜，不是社稷大计，高宗听了无动于衷。但他并不死心，
第二天再次上谏，说天子所
————————
①《通鉴》卷 199。
立皇后，应该德配天地，光照日月；同时又大谈过去美女姐己灭殷、褒姒亡周的
历史悲剧，希望高宗引以为戒，不然就有亡国、宗庙不得血食的危险。高宗听了
大怒，下令将他拉了出去。
中书令来济也反对更立皇后。他上谏高宗说，天子立皇后，以承宗庙，是天
下囤母，应选择懂礼仪的名门望族，本人贤惠的，以副四海之望。并引西汉成帝
为戒，说成帝放纵欲望，以奴婢为皇后，故皇统中衰，其祸如此，请陛下详察。
①
尽管韩瑗、来济二位宰相说得深入浅出，娓娓动听，高亲却执意不肯听从，
一点儿也不动心。
正在双方对峙，唐高宗骑虎难下之时，又意外地得到了身三公之一的司空李
勣的支持。李勣本姓徐，隋末义军瓦岗军的将，降唐后高祖赐姓李氏。后来战绩
卓著，出将入相，封为莲国公。此前不久，又由开府仪同三司、同中书门下三品
进为司空，位望崇隆。他对更立皇后的问题，与长孙无忌，褚遂良意见不同，又
不好当着众宰相的面明确表示，所以此前召他们四大臣入殿时，借口身体不适而
有意回避了。有一天，唐高宗私下对李勣说：
“立昭仪之事，褚遂良固执不从。遂良既是顾命大距，事不可，当止也。”
勣听了没有正面回答可与否，只是不冷不热地说：
“此是陛下家事，何须更问外人。”②
这句话貌似不置可否，实际上则是说更立皇后是天子家内私事，完全可由自
己做主，不必理会褚遂良等外廷大臣说三道四。高宗得到了李勣这一元老重臣的
默许。
—————————
①《新唐书》卷 105《韩瑗·来济传》。
②《唐会要》卷 3。
这时，新擢任礼部尚书的许敬宗也在朝堂上摇旗呐喊，公恬不知耻地说什么
庄稼汉多收十石麦子，还想另娶个新老婆，何况天子富有四海，立一个皇后，有
什么不可，这与别人有什么相干，而却乱发议论。许敬宗说的话显然是在指责褚
遂良与长孙无忌等人的，但却是一句很粗俗的话，又把天子比喻成庄稼汉，在平
日要被论为大不敬之罪。但现在却是一句十分时髦的话，因为它很符合唐高宗的
30
心意，也无人追究。而且武昭仪听了十分高兴，她还让左右侍女把这话学给高宗
听。①
元老大臣李勣的支持以及许敬宗说的那句粗俗的话，都进一步促使唐高宗坚
定了废立皇后的决心。不久，下诏罢免了褚遂良的尚书右仆射、知政事的官职，
贬为同州刺史。尽管侍中韩瑗、中书令来济等大臣极力上谏，唐高宗一概断然不
听。
显而易见，唐高宗将顾命大臣褚遂良罢免相职，贬为州刺史的做法，似表明
他最后下定了决心。为了杀鸡儆猴，给那些反对派一点颜色看看，从而踢开了废
立皇后道路上的绊脚石。这也表明了以长孙无忌、褚遂良为首的元老大臣在皇后
废立论争中的失败。那么，废除王皇后、册立武昭仪为皇后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了。
3．荣登皇后宝座
唐高宗在罢免了反对派首领褚遂良的相职后，长孙无忌也不再表示什么反对
意见，从而为废立皇后之事打通了道路。于是废立皇后之事在一阵阵紧锣密鼓声
中加快进行。
655 年（永徽六年）11 月 16 日，唐高宗突然颁下诏书说：
——————————
①《通鉴》卷 199。
王皇后、萧淑妃谋行鸩毒，废为庶人，母及兄弟，并除名，流岭南。①
此事颇令人生疑。因为在此之前，关于王皇后、萧淑妃谋行鸩毒的事在史书
中毫无记载，即使蛛丝马迹也寻找不到；另外，二后妃下鸩毒究竟是谋害唐高宗，
还是武昭仪，诏书也说得含糊其辞，令人捉摸不定。古人云：“欲加之罪，何患
无辞？”大概是高宗皇帝与武昭仪为了达到废除王、萧二后妃的目的，随便加个
“莫须有”的罪名，以便掩人耳目吧。
善于拍马溜须的礼部尚书许敬宗为迎合唐高宗与武昭仪的心意，又特意上奏
说：故特进赠司空王仁祐的官告身还保存着，这样谋逆的余孽仍能凭借此告身荫
官，今请削除，使其后世不得荫官。唐代仍实行门荫制度，高官可以使子孙凭借
父祖的官职做官。王仁祐是王皇后之父，死后赠官司空，按规定可以荫子正七品
上。现经许敬宗奏请，削除了王仁祐的官告身，这样就使得王皇后娘家的人再也
不能享受荫官的特殊待遇了。
11 月 22 日，朝廷文武百官见王皇后、萧淑妃因犯谋逆罪被废，立武昭仪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