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已是大势所趋，便联名上表，请立武昭仪为皇后。
立武昭仪为皇后，唐高宗也并不是一点儿也没有顾忌的。唐朝受南北朝门阀
制度的影响，社会上仍重视阀阅门第，皇后多选自名门望族的闺秀。而武昭仪出
身于寒贱的木材商人家庭，人们都瞧不起；另外，武昭仪毕竟做过父皇十几年的
才人，这是朝臣所共知的事，再立为自己的皇后，正如褚遂良以前所说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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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通鉴》卷 200。
那样：“万代之后，谓陛下为何如？”立皇后要诏告天下，妇孺皆知，这毕竟不
像在深宫内，两人卿卿我我那样隐密。
但是，善于舞文弄墨的李义府、许敬宗之流的无行丈人似窥知了唐高宗的这
一难言之隐，于是便在诏书的文字上大作其文章，完全可以混淆视听。
11 月 22 日，唐高宗颁下诏书，正式册封武昭仪为皇后。诏书是这样写的：
武氏门著勋庸，地华缨黻，往以才行，选入后廷，誉重椒闱，德光兰掖。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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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在储贰，特荷先慈，常得侍从，弗离朝夕，宫壶之内，恒自伤躬，嫔嫱之间，
未尝迕目。圣情鉴悉，每垂赏叹，遂以武氏赐朕，事同政君，可立为皇后。①
从诏书可以看出，前部分是说武昭仪出身子功勋之家，门第华贵，因有才德
而被选入后宫，入宫后誉满宫廷。这些多数是美化武昭仪的文字，无须多费笔墨。
其中尤可注意的还是在于最后所谓“遂以武氏赐朕，事同政君”一句。
是唐太宗将武才人赐与太子高宗的吗？回答应该是否定的。
在唐代，不仅有的皇帝将官人赐与皇子的，也有赐与皇孙的，此事并不乏见。
比如，唐顺宗的王皇后，即本是其祖父唐代宗以良家女选入皇宫的，先是作为代
宗的才人。顺宗做藩王时，代宗“以才人幼，故赐之，为王孺人，是生宪宗。”
后来顺宗即位后，将王才人立为皇后。另一例是唐武宗，武宗在做颍王时，有一
邯郸美女王氏，“年十三岁，善歌舞”，唐穆宗遂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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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全唐文》卷 11《立武昭仪为皇后诏》。
她纳入宫中。或许因为她年幼，入宫不久即赐与颍王。后来颖王即位，是为武宗，
武宗将王氏立为才人，深受恩宠。①
上述两例都是父祖一旦把宫人赐与子孙后，即离开后宫，来到王府，朝夕伴
随藩王。如果说太宗将武才人赐与太子，武才人却仍在后宫侍奉太宗皇帝，而不
去东宫侍奉太子，这岂不是咄咄怪事？再者，如果太宗果真生前将武才人赐与太
子，她已经是东宫的人了，而太宗驾崩后绝对不会再像其他未生育的后妃一样，
离开后宫去感业寺做尼姑了。所以诏书所说“遂将武氏赐与太子”纯属无稽之谈。
“事同政君”一说也很荒唐。
“政君”是指汉朝王政君。公元前 51 年（甘露三年），皇太子所宠幸的司马
良娣病危，在她临死前，忽然对太子说：
“妾死不是天命，是其他良娣所诅咒的。”
良娣死了后，太子悲恸发病，精神恍惚。汉宣帝要皇后从后宫人家的女儿中选一
佳丽侍奉太子。于是御史王贺的孙女王政君被选入太子宫，受到太子宠幸，不久
怀孕，后来生下汉成帝。②
可是，王政君侍奉太子一事，与武才人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但像李义府、
许敬宗这样的无行文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为使武昭仪能名正言顺地登上皇后
宝座，羞羞答答地说“事同政君”，也实在过于牵强附会了。
12 月 4 日，由元老大臣司空李勣奉册玺绶，正式册拜武昭仪为皇后。武昭
仪头戴凤冠，身着珠光宝翠的皇后礼服，泰然自若地登上了皇后宝座，接受了皇
后的玺绶。经过几度拼搏，几度风雨，如今武昭仪总算如愿以偿了，好不春风得
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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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新书》卷 77《后妃传》下。
②《汉书》卷 98《孝元皇后传》。
就在这一天，武皇后由唐高宗陪同，宫女簇拥着，登上了肃义门楼。在这里，
她接受了文武百官的朝贺。当唐高宗与新皇后一起出现在肃义门楼之上时，鼓乐
齐鸣，大臣们高呼万岁。门楼下载歌载舞，以欢庆武昭仪登上了皇后宝座。
初登皇后宝座的武则天，显得温文尔雅，豁然大度，处处表现出国母的非凡
风度。在唐高宗正式册封为皇后的第三天，除了按惯例赦免天下之外，武后还给
高宗上了一表，其大意是：在此以前，陛下要册封妾为宸妃时，侍中韩瑗与中书
令来济不同意，并敢于当面论争，做了一般大臣所难以做的事，岂不是一心为国？
故请求陛下给以奖励，以表彰他们的正直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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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高宗阅过奏表，以为武后宽宏大度，不计较个人的恩恩怨怨，于是高兴地
把武后的奏表出示给侍中韩瑗看。大概韩瑗似从中发现了什么不祥之兆，认为武
后居心叵测，越发忧心惧怕，屡次请求辞去宰相职务，高宗没有允许。①
武后对曾冒犯过自己的大臣似彬彬有理，豁然大度，但对过去情场上的对手
却完全是另一副可怕的面孔。
当唐高宗颁下了废除王皇后、萧淑妃的诏令后，王皇后摘下了凤冠，脱下了
后服，萧淑妃也同样脱去了妃子的服饰，穿上了平民的衣服，被囚禁在后宫里某
一座空院里。因为她俩被宣布犯有“谋行鸩毒”的大逆之罪。王氏、萧氏被冤枉，
或者说被诬陷，但又不由分说，就这样不清不白地失去了后妃的身份，自然是苦
不堪言。
唐高宗毕竟是一个仁厚文弱的国君，他虽然一时下诏宣布废除了王氏、萧氏
的后妃身份，大概他心知二人是被冤枉的。也许是由于良心的驱使，事过几天之
后，他又不由得思念起已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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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通鉴》卷 200。
为庶人的王氏和萧氏来。俗语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王氏毕竟曾与高宗恩恩爱爱，
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之久，而且萧氏也曾一时受宠，给他生下过皇子与公主啊！
一天，唐高宗走进了囚禁王氏和萧氏的那座院子。因为这座院子已很久无人
居住，荆棘丛生，到处是一片荒凉的景象。高宗见王氏、萧氏住的房子年久失修，
现已残破不堪。更使他触景神伤的是房屋的门窗被严密地封闭着，门上有一把大
铁锁，门旁边只留有一个猫洞似的小窟窿，大概是宫人从这个小洞给她们送些残
羹剩饭，以维持这两条残命。真是凤凰落魄不如鸡。王氏、萧氏，昔日是雍容华
贵的后妃，如今却变得如此凄凉，高宗的良心受到了很大的谴责。
高宗走近门洞，试往里一看，只见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而且里面
是死一般的寂静。于是高宗情不自禁地喊道：“皇后、淑妃安在？”
高宗喊过之后，才听到里面的窸窸窣窣的响声，王氏有气无力地哭泣着回答
说：妾得罪失宠，已变成宫中婢女，哪里还有后妃的尊称？过了片刻，王氏又断
断续续地说：皇帝若顾念昔日的夫妻情分，使妾等得以出监，重见天日，那就乞
请陛下将这座院子改为“回心院”吧！
高宗听了，一时非常难过，说朕一定会妥善处理。①
不知为什么，萧氏却连一句话也没说。大概是与她患难与共的王氏说出了她
要说的话，或许是她对唐高宗怨气填膺，不愿再与他枉费口舌。
唐高宗探监的消息不胫而走。武后的“眼睛”遍布于后宫的各个角落，高宗
的这一行踪早巳被武后的左右看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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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通鉴》卷 200。
并迅速向她做了报告。武后得知这一消息后不禁大怒，特别是听到高宗所说的“朕
一定会妥善处理”这句话，心里更是犯了合计：如果皇帝一旦回心转意，把王氏、
萧氏释放出监，即使不再恢复她们原来的后妃身份，继续留在后宫也会给自己增
加威胁；要是她俩东山再起的话，那么自己多年的苦心经营不就一下子付诸东流
了吗？想到这里，她不再犹豫，决心赶快行动，以斩草除根。
武后不等唐高宗处理，自己先让人把王氏和萧氏从囚禁的子里拖了出来，各
打了一百杖，并砍去手和脚，然后投进酒瓮中，并恶狠狠地说：
“令二妪骨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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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王氏与萧氏惨死在酒瓮中。酒和血混合在一起，气味十分难闻。
武后还似不解心头之恨，又命人将她俩的尸体砍成数段。
起初，当王氏与萧氏被从囚所拖出时，当场宣布了二人处以极刑的命令。一
向温情贤惠的王氏对待死亡的态度似很超脱，她听了敕令后还下拜，并为皇帝祝
福说：
“陛下万年！昭仪承恩，死吾分也。”
而萧氏则不然。她性格刚烈，听了敕令后，忿恨已极，咬牙切齿，还恶狠狠
地诅咒武后说：
“武氏狐媚，翻覆至此！我后为猫，使武氏为鼠，吾当扼其喉以报。”①
萧氏临刑的话传到武后的耳朵里，不禁使她毛骨悚然。也许是武后真的害怕
萧氏死后会变成猫，能把自己活活扼死，因此以后不许在后宫里养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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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新唐书》卷 76《王皇后传》。
此后不久，武后为发泄自己的心头之恨，又议动了王氏、萧氏的姓氏，将王
氏改为蟒氏，萧氏改为枭氏。蟒，大蛇的称呼，是阴森可怕令人讨厌的动物。枭，
俗名猫头鹰，古人传说枭鸟吃其生母，故以此比喻为恶人。武后用改恶姓的手段，
以诅咒自己的仇人，使其子孙后代也要受到祸殃，永世不得翻身。
唐高宗在探视已废的王、萧二位后妃时，曾表示要把她俩从苦难的牢笼里解
救出来，以减轻良心的责备，不料被武后抢先了一步，反而加速了二人的死亡。
这是他始料不及的。他虽然不愿意这样做，但也事不由己，因为武后对待自己的
情敌向来是心狠手辣的，也是毫不妥协的。对于王氏与萧氏的死，高宗心里自然
别有一番滋味。
也许是武后用惨绝人寰的手法处死了王氏与萧氏，心里总不太平静，尤其是
萧氏临刑前发出的可怕诅咒声总是萦回在她的脑海里；也许是她俩的冤魂不散，
所以武后在夜里常产生一种幻觉，看见王氏、萧氏变成厉鬼，披头散发，鲜血淋
淋，像死时的惨状。这使得武后有点胆战心惊，寝不安眠，吓得她不敢在原来的
宫殿内居住。但是当她迁居蓬莱宫不久，那种幻觉又依然不时出现。据说因此武
后多居住在东都洛阳，“终身不归长安”，①最后终病逝于洛阳的上阳宫。
武昭仪立为皇后时，她的长子李弘已经三岁了。皇太子李忠是在宫廷斗争的
漩涡里被推上储君地位的。如今王皇后已死，大臣柳奭、褚遂良已先后被贬出朝
堂，支持他的朝臣在朝廷中已失去了优势，因此李忠的皇太子地位也就岌岌可危
了。
655 年（永徽六年） 12 月 6 日，惯于阿谀奉迎的许敬宗不知是自己为讨好
武后，还是暗中受武后指使，他上表高宗说，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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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通鉴》卷 200。
为有正嫡，太子宜同汉刘强故事。刘强原是汉光武帝刘秀的长子，郭皇后所生。
后来在后宫情场斗争中失败，郭后被废，刘强心中不安，屡次恳请让出太子之位，
最后获准，降封为东海王。许敬宗的本意是让太子李忠以刘强为榜样，主动让出
太子之位。唐高宗阅完上表，心有所动，便召见许敬宗说：
“立嫡若何？”
李忠虽为长子，但非正妻所生，古人称之为庶子。而皇后是皇帝正妻，李弘
又是长子，称为嫡长子。宗法制规定是“立嫡以长”。所以高宗至此有些回心转
意。许敬宗见高宗有废立皇太子之意，便进一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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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本则万事治，太子，国本也。且东宫所出微，今知有正嫡，不自安；窃
位而不自安，非社稷计。”①
于是唐高宗便以李忠自动让出太子之位为名，于 656 年（显庆元年）2 月 6
日，正式废掉李忠的太子之位，降封为梁王，而武后之子李弘被立为太子。时年
四岁。
史书不载废太子李忠的态度如何，只是唐高宗说是他自动让出太子之位的。
即使如此的话，李忠也是惧怕杀身之祸而迫不得已的。所以当废除太子之位的诏
令一下，李忠的原太子官属都因怕获罪，因而四处藏匿，不敢来与李忠告别，由
此可以看出当时险恶的政治气氛。
由柳奭所精心设计，为了王皇后邀宠固位，故把高宗庶子李忠推上皇太子之
位。现在王皇后已身败名裂，李忠也成为她的牺牲品。至此，这一计划彻底宣告
破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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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新唐书》卷 81《燕王李忠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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