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籍、焦仁亶、侯思止、郭霸、李仁敬、皇甫文备、陈嘉言、唐奉一、李秦授、
曹仁哲等人。这些人“以粗暴为能官，以凶残为奉法”，他们在治刑狱时，往往
是“害虐在心，倏忽加刑，呼吸就戮，曝骨流血，其数甚多”，对那些被诬告的
人，多是动用酷刑，屈打成招，处以极刑，因此“冤滥之声，盈于海内”。②
在这些臭名昭著的酷吏中，最残忍、最狠毒的有以下几人：
酷吏中的祸首是索元礼。他天性残忍，当他揣知武太后“欲因大狱去异己”
后，即上疏告密，受到太后赏识，让他专门处理刑狱。他在洛州牧院设审讯场所，
每审讯人时，用三个狠毒的方法大搞逼供：一是做一个铁笼，套在被审讯人的头
上，周围再加上楔子，犯人的头被紧紧地箍在铁笼里，痛不欲生，甚至脑裂而死。
二是将一个横木系在被审讯人的双手上，然后将横木转动，号称“晒肢”。三是
将犯人倒挂在梁上，又在头上系一块石头。他讯问一人，穷追到底，往往“相牵
连至数百人未能讫”，以杀无辜来显示自己在治刑狱方面的精明强干，颇受太
——————
①《通鉴》卷 203。
②《旧唐书》卷 186《来俊臣传》。
后信任，频频奖赏，从而助长了他的嚣张气焰，“故论杀最多”。①
继之而起的是来俊臣。来俊臣是雍州万年县（今陕西西安）人，其父来操本
是个游手好闲的无赖，有名的恶棍，也是一个好色之徒。他常与同乡人蔡本在一
起赌博，见其妻长得漂亮标致，便与她眉来眼去，不久与她勾搭成奸。后来因蔡
本赌技不高，运气又不佳，一下子输给来操数十万，无力还钱，又知道来操喜欢
自己的妻子，遂将妻子抵债。当她迈入来氏家门时，先有孕在身，不久便生下来
俊臣。所以来俊臣究竟是姓来，还是应该姓蔡，尚是不解之谜。
有其父必有其子。来俊臣也有其先天的劣根性，长大以后也是一个无恶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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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浪荡公子，曾因犯奸盗罪被收审过，成为一个谁也瞧不起的恶人。但当时的告
密之风却使来俊臣时来运转，他步索元礼的后尘，多次向太后告密，官位一再升
迁，很快升至御史中丞。来俊臣更有他的高明之处，他招集无赖数百人，“令告
其事，共为罗织，千里响应”。欲诬陷某人时，写内容雷同的状纸数十张，在不
同的地方告发，因此凡被他密告的人无一能幸免。他审讯犯人时更有他的绝招。
太后特于洛阳丽景门另设审判所，号，
“新开门”。凡进入新开门的人，几乎无一
人幸免。故另一个酷吏王弘义跟他开玩笑，戏称丽景门为“例竟门”，意思是说
入此门者“例皆竟也”。②
王弘义也是酷吏中出类拔萃的人物。他是冀州衡水（今河北衡水县西）人，
从小即是一个无行小人。一次他向瓜园的主人讨瓜吃，遭到主人拒绝，他怀恨在
心，便向县官诡称在瓜地
————————
①《新唐书》卷 209《索元礼传》。
②《旧唐书》卷 186《来俊臣传》。
里发现有一只白兔。白兔是吉祥之物，县官闻报后派人来瓜地追捕，结果园内的
瓜遭众人践踏，几乎无一是完整的。后来因告密受到武太后的奖拔，逐渐升任殿
中侍御史。内史李昭德听说王弘义践踏瓜地以追捕白兔之事，便讥讽他说：“昔
闻苍鹰狱吏，今见白兔御史。”
王弘义在审讯犯人时，更有他的独特方法：在炎热的夏天，把犯人关在狭小
的房间内，身上覆盖着蒿草或毡棉之类的东西，犯人闷热得透不过气来，直到犯
人自诬其罪或牵引他人时，才得以转移到他处。他每传檄州县，所到之处无不震
恐，他曾大言不惭地说：“我文檄如狼毒、野葛矣！”①
酷吏多是凭空编造大臣的罪过，
“构似是之言，成不赦之罪”，作为诛杀大臣
的依据。万国俊从小就以奸险狡诈而闻名，受到来俊臣的赏识。他与来俊臣、朱
南山等共同编写了一部名叫《罗织经》的书。这本小册子虽只有数千言，其中却
说了很多网罗无辜、编织成反状的方法以及怎样构思犯罪的所谓情节，以使别人
信服。这本《罗织经》成为酷吏的必读教材，培养训练了一批阴险毒辣的酷吏，
这是历史上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奇事。
除了罗织别人的罪行以外，酷吏所惯用的伎俩就是使用残酷的刑具。他们所
使用奇特的刑具，名目繁多，令人闻之丧胆，见之不寒而栗。据《旧唐书·来俊
臣传》记载，其刑具就有十种之多：一是“定百脉”，二是“喘不得”，三是“突
地吼”，四是“著即承”，五是“失魂胆”，六是“实同反”，八是“死猪愁”，九
是“求即死”，十是“求破家”。在这些酷刑的折磨下，犯人往往是求生不得，欲
死不能。他们在讯问犯人时，不分贵
————————
①《新唐书》卷 209《王弘义传》。
贱，必先将枷、棒等刑具放在地上，出示给犯人看，恐怕不晓得其厉害，还特意
告诉他们说，这就是刑具。犯人见了，立时“魂胆飞越，无不自诬矣”。
另外，还有许多令人难以想象的刑具，如：
将犯人的头和脚分别用木棍捆好，然后旋转，称为“凤凰晒肢”；
用硬物顶着犯人的腰部，把木枷使劲往前拉，称作“驴驹拔橛”；
让犯人双膝跪在地上，双手捧着木枷，在木枷上堆放石头、瓦块，称为“仙
人献果”，
让犯人站立在高木上，把枷尾用力向后拉，称作“玉女登梯”。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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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些五花八门的残酷刑具面前，犯人们个个望而生畏，闻之丧胆，哪里还
敢分辩半句？就是没有罪的，为了逃过刑罚，也要自诬有罪。因此，凡是经过来
俊臣等酷吏审讯的人，个个有罪。武太后却以为他们精明强干，为自己效忠，故
一再嘉奖，不断加官晋爵。由于酷吏当道，肆无忌惮，文武百官上朝时，有的即
被酷吏突然逮捕，以至族灭，故他们多是终日提心吊胆，惴惴不安。每次上朝时，
必与其家人诀别说：“不知重相见不？”②
在这种白色恐怖、极端黑暗的岁月里，假案、错案迭起，冤死者相继。主要
有以下几起大冤案：
687 年(垂拱三年)6 月，刘祎之被赐死。刘祎之本是北门学士之一，曾参与
废除中宗之事，后来升任宰相，又能为武太
————————
①《通鉴》卷 203。
②《旧唐书》卷 186《来俊臣传》。
后推功揽过，颇受器重。但刘祎之仍是一心维护李唐皇室，支持睿宗亲政，他不
敢公开与朝臣议论，却私下对凤阁舍人贾大隐说：“太后既能废昏立明，何用临
朝称制，不如返政，以安天下之心。”这话本无过错，但却是太后最忌讳的。贾
大隐大概惧怕知情不举之罪，遂将此话密奏。太后听了非常不高兴地说：
“祎之我所引用，乃有背我之心，岂复顾我恩也！”
于是有人仰太后鼻息，诬告刘祎之接受了归诚州都督孙万荣的贿赂，又与许
敬宗的妾有私情，太后遂命肃州刺史王立本推案此事，最后赐死于家。
刘祎之被审查时，曾上疏自我辩解，太后不听。他临终洗浴，神色自若。他
命儿子执笔写谢表。其子一时悲恸昏迷过去，监刑者催促，于是他援笔而就，写
成数纸，“词理恳至，见者无不伤痛”。①
同年 11 月，李孝逸被流放而死。孝逸本李唐宗室的一武将，素有名望，自
讨灭扬州李敬业兵乱之后，进封为镇国大将军，声誉更高，引起了武承嗣的忌恨，
一再谗言诋毁，遂于 686 年（垂拱二年）贬为施州刺史。但武承嗣还不肯罢休，
又使人诬告说，李孝逸在解释自己的名“逸”字时，说其中有一“兔”字，兔常
在月中，月即近天，合有天分，于是被定为死罪。太后以孝逸屡建大功，免其一
死，流放于儋州（今海南儋县西北），不久而卒。②
688 年(垂拱四年)5 月，武太后憎恶太子通事舍人郝象贤。象贤是高宗朝宰
相郝处俊之孙，郝处俊曾劝止高宗逊位于武则天，因而怀恨在心，并迁怒于其孙
象贤。这时，正巧有家奴诬
————————
①《旧唐书》卷 87《刘祎之传》。
②《旧唐书》卷 60《神通附孝逸传》。
告象贤谋反，太后即令周兴审理，最后定了诛灭全族的大罪。郝象懾的家人赴朝
堂向监察御史任玄殖呼冤。任玄殖秉公断事，遂上奏说郝象贤并无谋反的罪状。
太后拒而不听，维持原判，并无端罢免了任玄殖的官职。
在押赴刑场的途中，郝象贤认为自己世代忠于朝廷，清白无辜，反被诬告有
罪，一时激于义愤，破口大骂，并宣扬太后在后宫的丑闻，吓得刽子手捂着耳朵
不敢听。郝象贤越骂越气愤，竟冷不防从市人手里夺回一根木棍，朝刽子手辟头
盖脸乱打，被执勤的金吾兵赶来杀死。太后听说此事后，又羞又恼，立命支解郝
象贤的尸体，还命剖开其祖父坟，焚尸扬灰，以解心头之恨。同时，为了防止以
后再出现类似事件，皆用木球塞住犯人之口。“自是终太后之世，法官每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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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以木丸塞其口”。①以防犯人胡言乱语。
同年 12 月，宰相骞味道被杀。骞味道在任左肃政大夫时，曾奉命将宰相裴
炎收捕入狱。裴炎被冤杀以后，他升任宰相。后来因有贬官者到宰相那里自诉，
骞味道说是太后处理的。太后听到此事后，以为他身为宰相，却不能推功揽过，
归恶于君，遂将他贬为青州刺史。至 688 年 9 月，再次以左肃政大夫、同平章事。
骞味道再次入相后，对殿中侍御史周矩不以礼相待，屡次说他“不能了事”。周
矩是当时著名的酷吏之一，对他怀恨在心。正巧有人诬告骞味道犯有大罪，太后
命周矩审理。周矩奉旨以后，冷笑着对骞味道说：“公常责备我不了事，今日为
公了之。”随即收审入狱，并很快将骞味道推上了断头台。
689 年(永昌元年)8 月，宰相张光辅等朝士被冤杀。早在李敬业扬州兵乱失
败后，其弟敬真被流放到绣州，这时他从流
——————————
①《通鉴》卷 204。
放地逃了回来，将投奔突厥。在途经洛阳 H 寸，洛州司马弓嗣业、洛阳令张嗣明
与他有旧交情，遂出资赞助他前往。不料李敬真行至定州（今河北定县）时被抓
获。弓嗣业畏罪自缢而死。而李敬真、张嗣明为了“立功赎罪”，胡乱牵引海内
名士，诬说他们有异图。于是“朝野之士为所连引坐死者甚众”。张嗣明诬告宰
相张光辅，说他在任诸军节度使时，在豫州曾私论图谶天文，首鼠两端，“以观
成败”。①嗣明企图诬陷他人以减轻自己的罪行，但仍未逃离死神，他与张光辅
同日被杀，并籍没其家财产。同时，秋官尚书张楚金、陕州刺史郭正一、凤阁侍
郎元万顷、洛阳令魏元忠都遭李敬真诬告，说他们早年与李敬业通谋，有来往，
于是也全部罢官，流放到岭南。
彭州长史刘易从也被李敬真所牵连。易从平日仁孝忠谨，为官清正，颇受百
姓称赞。在他临刑时，人们都怜惜他无辜被杀，于是附近吏民都奔赴刑场，争先
恐后地脱下外衣，投放到地上，
“为长史求冥福”。他死后，官吏收集了吏民投放
的衣服，估价十余万钱。②
同年 10 月，宰相魏玄同也受诬陷而死。原来在高宗朝，河阳令周兴被召到
京城，高宗欲提拔他，在朝廷议政时，有人说他不是“清流”，此事遂止。可是
周兴却不知道其中的变化，仍是终日在朝堂下跷足而望。别的宰相见了一笑了之，
惟有魏玄同告诉他说，周明府可以回去了，意思是说朝廷不再擢用他。俗话说，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魏玄同本是好心好意地告诉他，不必在朝堂下白白等
待了，而他却以为是魏玄同从中作梗，才未擢用他，因此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魏玄同与裴炎情同手
————————
①《旧唐书》卷 90《张光辅传》。
②《通鉴》卷 204。
足，关系甚密，始终不渝，人称之为“耐久朋”。裴炎被杀后，周兴便乘机诬陷
魏玄同，说他曾说过，“太后老矣，不如奉嗣君为久远之计”的话。太后一听大
怒，也不分青红皂白，即将魏玄同赐死于家。监刑御史房济同情他，以为魏玄同
不该含冤而死，劝他可以告密，得到太后召见，可以自我辩解。玄同听了喟然而
叹说蛊“人杀鬼杀，亦复何殊，岂能作告密人耶！”魏玄同宁愿自己含冤而死，
也不愿通过诬陷他人以求生。他的为人与酷吏相比，自有天渊之别，令人钦佩。
魏玄同自尽后，又有不少人受到迫害，史称“自余内外大臣坐死及流贬者甚众”。
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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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0 年(天授元年)2 月，宰相韦方质也被周兴诬陷而死。韦方质时以地官（户
部）尚书、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他精通法律，奉诏修定《垂拱格式》，多所损益，
甚受人们的赞誉。这时，武承嗣与武三思都任宰相，二人当朝用事，颐指气使，
诸宰相都惧怕武氏权势，在他俩面前毕恭毕敬，以求得平安无事。韦方质为人耿
直，不肯趋炎附势。一天，韦方质在家养病，武承嗣、武三思前来看望，而韦方
质却不以礼相待。左右劝他说：踞见权贵，恐要招致祸患。方质却不以为然地说：
“吉凶命也。大丈夫岂折节曲事近亲以求苟免也。”②
这事不知怎么被周兴知道了，随便给他编个罪名，即罢免了他的宰相职务，
将他流放到儋州（今海南儋县西北）而死，其家财产也被籍没入官。
在酷吏横行的时代，他们并不能完全一手遮天。也有极少数的人为官清正，
坚持以法行事。司刑丞徐有功、杜景俭执法公允，被告的人都说：
“遇来（俊臣）、
侯（思止）必死，遇徐、
————————
①《通鉴》卷 204。
②《旧唐书》卷 75《韦云起附孙方质传》。
杜必生。”
徐有功为政宽仁。在他任蒲州司法参军时，不行杖罚。他手下的官吏互相约
定：有犯徐司法杖刑者，众必斥罚之。因此至他任官期满，没有杖刑一人。在他
迁升司刑丞时，有些被酷吏所诬陷的，他秉公执法，前后救活数百家。一次在朝
廷上争论一狱案，太后声色俱厉地责问他，左右见了这种情景，都不寒而栗，而
徐有功毫不屈服，据理力争。太后素知徐有功为官清正，最后还是依从了他的意
见。
司刑丞李日知也是依法断案、从不办冤案的人。一天，酷吏胡元礼欲处死一
囚犯，李日知认为不该定为死罪，于是二人唇枪舌剑，激烈相争。最后胡元礼怒
气冲冲地说：
“元礼不离刑曹，此囚终无生理！”
李日知也针锋相对，寸步不让说：
“日知不离刑曹，此囚终无死法！”
二人争执不下，分别上奏朝廷，最后还是李日知获得了胜利。①
因为当时酷吏当道，这些依法行事、秉公而断的官员又属凤毛麟角，非常难
能可贵，但却往往被酷吏政治的波涛给掩盖了。
武太后兴告密之风与推行酷吏政治，也不时有人站出来反对，陈子昂就是其
中一人。陈子昂进土及第，数上表指摘时政之失，太后以为他有才干。689 年（永
昌元年）11 月，陈子昂擢任右卫冑曹参军，上《谏刑书》二篇，其大意是：
周朝统治天下八百余年，而惟颂成康；汉朝统治
————————
①《通鉴》卷 204。
四百余年，而独称文、景，皆有刑措之风。今陛下虽然有善政，但太平之朝上下
乐化，不该有乱臣贼子，日遭杀戮。最近大狱增多，反逆渐广，无罪之人也挂于
刑网。狱官务在实行酷刑，有伤陛下之仁政，臣心中憎恨。凡被捕入狱囚犯，多
在极法。道听途说，或是或非，陛下何不亲自召见，诘问其罪！使有实罪者用刑，
滥用刑法者严惩，使天下人心悦诚服，人人知道政法，岂非至德克明！①
不久，右台御史周矩也出面规谏太后，说当前凶人告讦，遂以为常，司法官
员以酷刑逼供有功。狱吏用各种刑具摧残犯人，犯人惨遭折磨，无罪的也自诬有
89
罪。朝臣人人自危，朝不保夕。周朝用仁政而昌盛，秦朝用重刑而灭亡，请陛下
认真考虑。在大臣的一致规劝下，武太后渐渐觉悟，从此，所推行的酷吏政治才
暂告一段落。
武太后之所以暂时终止告密之风与酷吏政治，并不完全是听从了臣下的规
谏，更主要的是她基本上达到了预期的目的。因为在武太后临朝称制初，“畏天
下异己，欲胁制群臣，椔翦宗枝，故纵使上飞变，构大狱”。②在推行五六年的
酷吏政治时期，被无辜冤杀、贬官、流放的内外大臣举不胜举，多得难以统计。
仅就宰相而言，据人统计，在她临朝称制的这短短的六年零七个月之中，任用宰
相共有 24 人，其中就有 17 人先后被杀、贬或流放；唐宗室遭到了更大的厄运，
几乎被杀得孑孓不遗。遭到杀、贬或流放的人，多是李唐老臣，他们稍露匡复李
唐社稷、拥戴
————————
①《文苑英华》卷 674。
②《新唐书》卷 209《酷吏传序》。
李氏皇帝的形迹，便立刻遭到严厉的惩治。实际上武太后是把告密与酷吏政治作
为一把得心应手的杀手锏，为她通向九五至尊杀开了一条血路。现在，她的反对
派已基本上被消灭，所以这把杀手锏也该暂时搁置起来了。
6．改朝换代的前夜
武太后“素多智计，兼涉文史”，她自然明白，用告密和推行酷吏政治可以
打击反对派，消灭异己势力，也可以维护自己临朝称制、独揽军国大政的权位，
但绝不能仅依靠刀与火就可以实现自己改朝换代，名正言顺地做一个堂堂正正女
皇的夙愿。为此，她曾进行了一些轰轰烈烈的举动，大造舆论，以使自己做皇帝
是上符天意，下合民心，收到水到渠成的效果。
武太后的第一个举动是拜受洛图。
自武承嗣使人伪造了一块“圣母临人，永昌帝业”的所谓瑞石后，武太后则
大做文章，为了宣扬这是天命人意，她自称圣母神皇，将瑞石又改为“天授圣图”。
同时，她还决定大张旗鼓地去洛水“圣图泉”处举行拜受“圣图”的活动。太后
亲自撰写了《大享拜洛乐》 14 章，并命侍臣在“圣图泉”之北，承福坊之南筑
造拜洛坛。
在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便于 689 年(永昌元年)1 月 22 日举行拜洛的仪式。
这一天，武太后备大驾卤簿，率嗣皇帝、皇太子、内外文武百官、天下四方蛮夷
各族（国）使节一起到达拜洛坛前，各按品级、方位站定，珍禽、奇兽与珠宝文
物一一陈列于坛前。洛水两岸，聚观的百姓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在阵阵《大享拜洛乐》动人的歌曲声中，武太后登上拜洛坛，正式拜受了“天
授圣图”。仪式完毕，太后走下拜洛坛，率众还宫。
武太后搞的这次洛水拜受“圣图”的仪式隆重而热烈，“文物卤簿之盛，唐
兴以来未之有也”。①其影响之大，仅亚于泰山封禅。她戴着“圣母神皇”的桂
冠，向国内外昭示；她俨然是一个真龙天子了。
拜洛受图之后，文武百官及文人墨客纷纷写贺表，表示祝柳：恨有的咏诗作
赋，极尽赞美之词。其中李峤写的《拜洛受图》较为精彩，其诗曰：
七翠鸾舆动，千年瑞检开。
文如龟负出，图似风衔来。
殷荐三神享，明禋万国陪。
90
周旗黄鸟集，汉幄紫云回。
日暮钩陈转，清歌上帝台。②
武太后的第二个举动是大享明堂。
明堂是古代帝王宣明政教的地方。凡大的朝会、大的祭祀等大典仪式均在此
举行。自古帝王皆以明堂布政为美，但真正获得明堂布政之美的帝王并不多。隋
文帝曾命将作大匠宇文恺建造明堂，但因诸儒争论不定，未能建成。自唐高祖以
来，也多次命诸儒讨论明堂的规模、仪制等，也多是议而未决，故连号称“千古
一帝”的唐太宗也来能获得明堂布政之美。唐高宗即位之后，继续议论建造明堂，
仍是“诸儒纷争，互有不同”，未有建成。
————————
①《通鉴》卷 204。
②《全唐诗》卷 61。
武太后临朝称制之后，儒者屡次建言创建明堂。太后为了实现高宗遗愿，不
听诸儒意见，惟与北门学士议定其制。687 年（垂拱三年）春，拆毁东都乾元殿，
就地创建明堂。历时一年，明堂落成。明堂高 294 尺，底座呈正方形，东西南北
各 300 尺，明堂结构分为三层，下层“象四时”，装饰按春、夏、秋、冬四季颜
色；中层“法十二辰”，象征着一天的子、丑、寅、卯等十二个时辰；上层为圆
盖，有九条龙支撑着；顶部立一振翅欲飞的铁凤凰。高一丈，外镀黄金，熠熠闪
光。明堂中央有一粗十围的巨木，上下贯通，堂内的梁与斜柱与此相连结。下面
还装有排水用的铁制渠道。明堂称为“万象神宫”。①整座明堂雕梁画栋，金碧
辉煌，气势雄伟。
689 年（垂拱五年）1 月 27 日，正式举行大享明堂仪式。武太后身着衮冕，
腰悬 3 尺长的大圭，手持 1 尺 2 寸长的镇圭，首先祭奠，为初献；接着是嗣皇帝
祭奠，为亚献；最后是太子祭奠，为终献。之后，太后等人又历观吴天上帝座，
其次是高祖、太宗、高宗座，接着是魏国先王武士彟座，最后是五方帝座。之后，
太后登上则天门（洛阳宫南面正门）楼，赦天下，并改垂拱五年为永昌元年。
1 月 29 日，武太后登上明堂，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贺。吐蕃及周边各族酋长
听说明堂落成，也派使者前来祝贺。1 月 30 日，太后御明堂布政，颁行了训戒
百官的九条文告（其文已失载）。第二天，太后于明堂举行盛大宴会，招待群臣
及外国使节。之后，即将明堂开放，任东都妇女及诸州父老入内参观，兼赐酒食，
一直持续了多日。②
——————————
①《旧唐书》卷 22《礼仪志》2。
②《通鉴》卷 204，《旧唐书》卷 22《礼仪志》。
左史刘元济曾为此而作《明堂赋》，以记此盛事。其中说：
大哉，乾象紫微！既上帝之宫邈矣。坤舆丹阙，披圣人之宇聿；观文而听政，
宜配天而宗祖；体神化以成规，应灵图而立矩。……粤自开辟，未有若斯壮观者
矣。焕乎王道，昭贲三才，远乎圣怀，周流九垓，鸿名齐于太昊，茂实克乎帝魁，
浃群山于雨露，通庶品于风雷。盛矣，美矣，皇哉，唐哉！①
自古帝王于明堂布政的就不多。正如陈子昂所说：
“昔登封泰山，七十四主；
明堂布政，无三数君。”②所说登封泰山有“七十四主”，并不准确，因为登封泰
山的皇帝也屈指可数，在唐以前也仅有秦始皇、汉武帝、光武帝王人而已。这里
只不过说明明堂布政比登封泰山尚难罢了。而武太后终于获得了明堂布政的美
誉，从而更提高了她的声望。
91
武太后的第三个举动则是推崇佛教，利用《大云经》为自己制造改朝换代的
理论根据。
在漫长的中国封建社会里，儒家思想始终居于统治地位。儒家学说向来主张
男尊女卑，反对妇女干预朝政，更反对妇女称帝称王，“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已成为千年古训。所以当唐高宗身患重病，欲使武后摄知国政时，就因遭到当时
宰相郝处俊与中书侍郎李义琰的反对而止。可见儒家学说不能帮她的忙，反而成
为她通向九五至尊之位道路上的一大障碍。在这种情况下，武太后不得不转而崇
奉佛教，乞求佛灵了。
————————
①《文苑英华》卷 47。
②《为程处弼庆拜洛表》，载《全唐文》卷 209。
也许天意如此，武太后从小就与佛教结下了不解之缘。其母杨氏是一个虔诚
的佛教信徒，早在利州（今四川广元）时，即常常携带小则天出入佛门，诵经礼
佛，故人们说“神皇幼小时已被缁服”。后来武太后自己也承认：“朕幼崇释教，
夙慕归依。”①看来，佛教在则天幼小的心灵里已打上了深深的烙印。649 年（贞
观二十三年）唐太宗驾崩后，武则天由才人出居感业寺，被迫削发为尼，过了几
年青灯梵钟的尼姑生活，从而熟悉了佛教。武则天再次入宫后，大概她的事佛活
动也未曾间断。她与高宗所生的第三个皇子李显，名僧玄奘给他起了“佛光王”
的名子；四子李旦出生后，则天于含凉殿供佛，并为之雕刻了一尊玉像。
在利用佛教、促使她改朝换代，实现做女皇的夙愿中，她的男宠薛怀义出力
不小。薛怀义本姓冯，名小宝。他身材魁伟，本是一个市井无赖，专在洛阳北市
卖药为业。起初，他与千金公主的侍女勾勾搭搭。不久走漏了风声，千金公主获
悉这一桃色新闻后，经过讯问，知道冯小宝是个年轻力壮、相貌魁伟的男子汉。
于是命其侍女将冯小宝秘密领进宫来。千金公主见冯小宝果然是凛凛一躯，堂堂
一表。
这千金公主本是唐高祖之女，年轻守寡，十分乖巧，善于看着太后脸色行事，
事事迎合太后的心意，颇得太后的欢心。所以当太后临朝称制后，唐宗室诸王公、
公主屡遭杀、贬、流放，而惟独千金公主安然无恙。她知道太后虽已年过花甲，，
但青春活力旺盛，不甘寂寞，于是便入宫向太后举荐，说冯小宝相貌堂堂，“有
非常才用，可以近侍”。太后点头应允。经过千金公主的穿针引线，冯小宝遂于
685 年（垂拱元年）秘密进入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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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三藏圣教序》，载《金唐文》卷 97。
夜里陪伴太后就寝。
后宫里人多眼杂，一个年轻汉子出入宫禁甚是不便。冯小宝已深得太后宠幸，
太后想让他经常随便进进出出，又可以防止风言风语，便将他落发为僧，改名怀
义。因为后官里有内道场、僧人、道士出入后宫是允许的。太后又因怀义出身寒
微，遂改姓薛。薛氏是河东的名门望族，其女太平公主夫婿薛绍即来自河东薛氏，
于是将冯小宝改名薛怀义，与薛绍同姓，并让薛绍以叔父相称。这样冯小宝摇身
一变，成了驸马爷的亲属了。薛怀义既然是个僧人，虽然他对佛教还不够虔诚，
但为了装潢一下门面，从此便让他与洛阳大德僧法明、处一、惠严、稜行、感德、
感知、静轨、宣政等在宫中内道场念经礼佛。惟一不同的是薛怀义因有其特殊的
身份，故他每出入宫廷时则乘坐御马，宦官侍从。太后的侄子武三思、武承嗣等
朝贵虽然不可一世，但在薛怀义面前却一时变得低三下四，争着为他牵马执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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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都称呼他为“薛师”。①
不久，太后下令于洛阳城西修复故白马寺，让薛怀义任护作。这座故白马寺，
始建于汉代。汉明帝时，西去求法的人从西域以白马驮佛经到达洛阳，遂于城西
建寺，称为白马寺，以翻译佛经。因年代久远，且又失修，不免有坍塌之处。太
后欲崇奉佛教，自然要重修白马寺，由薛怀义主持。白马寺修复之后，太后便让
薛怀义做寺主，以主持寺内的佛事活动。
薛怀义做了白马寺主，深受太后宠幸，也就有恃无恐，变得飞扬跋扈起来。
他平日骑着御马出入后宫，前后有十几个宦官相随从，吆五喝六，文武百官或平
民百姓见了，立即退避三舍，躲避不及的则难免遭受皮肉之苦了。要是道上遇见
了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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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旧唐书》卷 183《薛怀义传》。
也肆意凌辱，甚至把道士的头发剃掉，使之变成了秃和尚。薛怀义还聚集了一些
无赖少年，把他们落发为僧。这些小和尚也目无法纪，谁也惹他不起。执法严明
的右台御史冯思勖常常以法绳治这些不法之徒，薛怀义怀恨在心。冤家路窄，一
次薛怀义等人在道上恰巧遇见了冯思勖，遂令其随从把他打得鼻口流血，而薛怀
义及其随从却像无事一样，扬长而去。①
武太后宠幸薛怀义，薛怀义自然也愿为太后效犬马之劳。太后为了利用佛教
宣扬自己改朝换代做皇帝是天意，于是便让薛怀义与法明等九名大德僧为《大云
经》重作注疏。
《大云经》又称《大方等无想经》，或称《大方等大云经》。此经书有两个译
本，一是北凉昙无谶译的六卷本，二是竺法念译的四卷本。因经文中说有菩萨转
身为天女，天女当了国主。这天女原是大精进龙王夫人的化身。经书中女性作君
主的说教，正好成为武太后的御用工具。尽管经书有女性作君主的说法，但比较
隐晦，太后让薛怀义、法明等大德僧等人为《大云经》作注疏，将此事说得更加
明白。
薛怀义与法明等九名大德僧心领神会，遵照武太后的旨意，取竺法念的译本，
附以新疏，巧为传会。690 年(天授元年)5 月，
《大云经疏》撰成，表奏太后。经
疏中十分明确地说武则天是弥勒佛下生，当代唐作阎浮提主，唐李氏合当衰微。
阎浮提是佛语，佛称人世为阎浮提。这就是说，武则天是弥勒佛下生，应当代李
氏做人世君主，李氏要退出皇位。
武太后终于在佛典里找到了做皇帝的根据。她接到《大云经疏》之后，真是
喜从天降，马上以诏制的形式颁告天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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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通鉴》卷 203。
每寺各藏一部，由大德僧升高座讲说。①
薛怀义等九名僧人所撰《大云经疏》已不见完本，难以备知其详。敦煌写本
《大云经疏》残本尚存，其中有这样几句话：
经云：女既承正，威伏天下，所有国土，悉来承奉，无违抗者。此明当今大
臣及百姓等，尽忠赤者，即得子孙昌炽……如有背叛作逆者，纵使国家不诛，上
天降罚并自灭！②
《大云经疏》直言不讳地说，太后要以女主治国，威伏天下，国内皆来承奉，
不能违抗。谁对她竭尽忠诚，将会安居乐业，子孙昌盛；如果心怀二意，或背叛
作乱，即使国家不杀你，上天也会降罪，使他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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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怀义等人所撰《大云经疏》的影响不减武承嗣所伪造的“天授神图”。古
人不管通过什么途径做皇帝，常常要打着“君权神授”的旗号，以表示自己即位
是名正言顺。这一点，武太后通过拜洛受图的盛大仪式已经昭告灭下了。而《大
云经疏》的出笼，又给武太后罩上了一层佛教的神圣光环。因为唐代佛教鼎盛，
上至帝王百官，下至庶民百姓，大都信佛、崇佛。既然佛家经典已明明白白说太
后要做人世君主，威伏天下，大德僧又升高座讲说，那么，这些念经诵佛的虔诚
教徒及其善男信女，谁还能提出什么异议呢！薛怀义等九大德僧人为武太后的称
帝立下了汗马功劳，因而他们九人都被封为县公，各赐以不同数量的物品相酬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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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旧唐书》卷 183《薛怀义传》、
《通鉴》卷 204。
②敦煌写本《大云经疏》，英国伦敦博物馆藏。
武则天确实是一个非同凡响的女姓。她利用告密与酷吏政治，打击了反对派；
通过拜洛受图，证明自己也同历代皇帝一样是君权神授；她的大享明堂，又获得
了明堂布政之盛誉；如今她得到佛家圣经的认可， 已是万事俱备了。从此，通
往九五至尊的道路已完全廓清，黄袍加身做女皇已是水到渠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