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参谒了升仙太子庙。升仙太子本是周朝王子晋,相传他升仙后,有个叫桓
良的人,在嵩山与他相遇,他说:
“七月七日,待我于缑氏山头。”这一天,他果
然乘白鹤而来,停在山顶,向人们举手致意,然后乘白鹤而飞去。后来便在这里
为他立了嗣庙,并加号升仙太子。
到了 700 年(久视元年)6 月,则天女皇又将控鹤监改为奉宸府,以张易之
为奉宸令。每在内殿,
“则令嘲戏公卿以为笑乐”。张氏兄弟、武氏诸侄孙多参与
宴会,
“挎搆笑谑,赐与无算”。这时有个善于阿谀奉承之徒,说张昌宗是王子晋
后身。则天女皇则令张昌宗身披羽毛做成的大衣,吹着洞箫,众乐官奏
————————
①《通鉴》卷 206。
着乐,他在乐声中乘坐木鹤,如同王子晋升仙一样。在座的官员皆咏诗作赋,以
赞美此事,其中崔融的诗叹为绝唱,其中说:
昔遇浮丘伯,今同丁令威。
中郎才貌是,藏史姓名非。①
年过古稀的则天女皇虽有张易之、昌宗兄弟相陪伴,还似不太满足,又下令
选择一些俊美漂亮的少年男子入宫,为左右奉宸供奉,以服侍则天女皇。如果武
则天是个男性皇帝的话,这些事似是司空见惯,无可非议的。因为在封建社会里,
哪个皇帝的嫔妃宫女不是成千上百?尽管如此,除了一些较开明的皇帝能主动放
出过剩的宫女,不让其在宫中虚度年华,还很少有大臣提议这样做的。武则天既
然是皇帝,挑选一些俊美少年男子充实后宫也是正常的。但是,她已经是一个七
八十岁的老太婆了,在传统观念里,男的可以多妻,女的却不可多夫,否则会被
认为不贞洁,甚至被斥之为“淫秽”。所以,当挑选俊美少年男子入宫的诏令一
下,马上遭到左补阙朱敬则的反对。
朱敬则劝谏则天女皇说:臣听说志不可满,乐不可极,嗜欲之情,人皆相同,
但贤人能节制自己,不使之过度,这是先圣的格言。陛下的内宠,先有薛怀义,
现在又有张易之、昌宗兄弟,也应该感到满足了。最近又听说选美男子入宫,尚
舍奉、尉柳谟称自己的儿子肌肤洁白,美胡须;左监门卫长史侯祥又恬不知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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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自己阳道壮伟,超过了薛怀义,自荐入宫做奉宸内供奉,专门事奉陛下,这些
人竟在朝堂上说这种无礼无义、不知羞耻的话。臣为谏官,以谏诤为己任,不敢
不据实奉告陛下。
————————
①《旧唐书》卷 78《张易之、昌宗传》
。
则天女皇听了这些似是揭露其丑闻。的话,并未发怒,也不生气,似从中受
到了教益,特勉励朱敬则说:“非卿直言,朕不知此。”①并赐与他缯彩 100 段。
5.二张恃宠弄权
张易之、昌宗兄弟深受则天女皇宠幸,也许是他兄弟二人以为迎回了庐陵王,
为国家建立了莫大的功勋,因此,张氏兄弟常常是骄横跋扈,势倾朝野,上自宰
相,下至文武百官,都怕他们三分。
内史王及善虽然缺少学识,但为官清廉耿直,颇具有大臣的气节。他参加内
宴时,见张易之、昌宗兄弟在女皇面前打情骂俏,放荡不羁,有失体统,便屡次
上奏,说张氏兄弟不知廉耻,缺乏臣子的礼节。则天女皇听了很不高兴,对王及
善说:
“卿既高年,不宜更侍游宴,但检校阁中事可也。”②
王及善见谏阻无效,因称病不朝,请了一个月的假,而则天女皇却不闻不问。
王及善长声叹息,以为自己身为中书令,乃朝廷要官,岂有天子可一日不见之理!
于是便上书,乞骸骨归还乡里。
王及善要辞官不干,这倒将了则天女皇一军。她没有同意,任命他做文昌左
相、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但张易之、昌宗兄弟并不把他放在眼里,还在背后造谣
生事,诬蔑王及善没有什么能力,只是不许令史的家奴把驴子牵入省台,一天到
晚不地在省台里驱赶,说他只不过是一个“驱驴宰相”。
——————————
①《旧唐书》卷 78《张易之、昌宗传》
。
②《旧唐书》卷 90《王及善传》。
则天女皇春秋已高,而且多病,往往怠于朝政,一些政事顺便委托张易之、
昌宗兄弟去处理,引起了朝野人士的非议。701 年(长安元年)9 月,邵王李重润
与其妹永泰郡主,还有郡主夫婿魏王武延基在一起闲谈,说女皇不该让张氏兄弟
干预朝政。这事不知怎么被张易之知道了,他上奏了女皇。于是则天女皇下令逼
迫邵王李重润等三人自杀。①
邵王是皇太子的儿子,女皇的嫡孙子;永泰郡主是太子的女儿,女皇的嫡孙
女,魏王又是武承嗣之子,女皇的侄孙子。尽管这三人都是则天女皇的近亲属,
但因冒犯了女皇的男宠,都落得一个可悲的下场。
可能是皇太子与相王李旦等从此事中悟出了什么道理,到了 702 年(长安二
年)8 月,皇太子、相王与太平公主联名上表,请则天母皇封张昌宗为王。也许
是则天女皇担心给男宠过高的爵位会引起更大的非议,她没有应允。过了几天,
他们兄妹三人再次奏请,则天女皇才封张昌宗为邺国公。
皇太子、相王与太平公主都是则天女皇的亲生子女,他们兄妹一再奏请女皇
封张昌宗为王,是为了讨好张昌宗兄弟,更是为了讨得女皇的欢心。因为女皇不
管三亲六故,哪怕是自已的儿孙,都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他们兄妹三人深诸
女皇的这一信条,邵王李重润三人之死又再一次印证了这一点。
内史杨再思是一个惯于阿谀逢迎、拍马溜须的佞臣。时任司礼少卿的张同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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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张易之的兄长。有一天,则天女皇召集公卿大臣举行宴会,在酒酣耳热之时,
张同休似醉非醉地戏弄杨再思说:
“杨内史面目长得好似高丽人。”
————————
①《通鉴》卷 207。
杨再思听了似有点受宠若惊,高兴得不得了,马上放下酒杯,仿照高丽人的
打扮,剪了一块纸贴在头巾上,反披着紫袍,他摇头晃脑,举止合拍,欢快地跳
起了高丽舞。公卿大臣看到他这一副怪模样,一个个笑得前俯后仰,宴会空前热
闹起来。
当时,在宴会上有人称赞张昌宗十分俊美,说六郎面似莲花一样漂亮,众人
立即随声附和,惟有杨再思大声说不是。这时举座皆惊,宴会顿时一片寂静,张
昌宗阴沉着脸,变得十分可怕,大家都担心会发生什么不测事件。张昌宗追问他
是什么缘故,杨再思却笑嘻嘻地说:
“人言六郎面似莲花,再思以为莲花似六郎,非六郎似莲花也。”①
沉寂片刻的宴会又立时欢声笑语,活跃起来。
张易之、昌宗兄弟仰仗女皇之宠,飞扬跋扈,威慑朝野。他的几个兄弟也以
二张为靠山,大肆卖官鬻爵,贪赃枉法,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张昌仪是张易之之弟,时任洛阳令,官位虽然不高,但有二张为后台,却也
神通广大。凡别人求他做的事,无不说到做到。700 年(久视元年)7 月,一天清
晨,张昌仪骑马去早朝,正洋洋得意地走着,忽然马缰绳被人拉住。他正要发怒,
只见一个素不相识的中年人正站立在马前。那人一句话也没说,就递上一个沉甸
甸的小包。张昌仪打开一看,是一锭五十两黄金,还有张求官的文状,他马上明
白了,只微笑着点了一下头,把小包揣在怀里,便扬长而去。
张昌仪到了朝堂,便把求官的文状交给吏部侍郎张锡,让他给任命一个官职。
可是过了几天,由于张锡一时疏忽,把那
————————
①《旧唐书》卷 90《杨再思传》。
个文状放到卷宗里,却又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只得跑来问张昌仪。张昌仪也不
曾细看文状,只记得那人姓薛。他听了张锡说的话,便信口骂道:
“不了事人!我亦不记,但姓薛者即与之。”
张锡如同得到圣旨一样,便回到吏部查阅铨官的文卷。说来也是无巧不成书,
在这年上报的铨官名单中,姓薛的竟有 60 多人。张锡又一时分不清哪个是受张
昌仪嘱托的,又怕万一漏掉,得罪了他,那可不是好玩的,只好按照他说的那样,
把 60 多个姓薛的一一注官。①
这真是拿铨官来开玩笑。一个洛阳县令竟能左右吏部侍郎这样的朝官,岂不
是历史上一大奇闻!吏部侍郎张锡仰张易之、昌宗兄弟之鼻息,滥用职权,随意
铨官,就这样一个玩忽职守,的人,因博得张氏兄弟的好感,只过了一个月,便
升迁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还竟然做了宰相。
张易之、昌宗兄弟无法.无天 l,平日强夺他人庄田、住宅、奴婢、臣妾不
可胜数,甚至在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抢夺民妻。有一天,张易之弟张昌期在长安万
年县骑马缓步而行,忽然发现了一个年轻妇女,娇美俊丽,十分标致,不觉被她
的婀娜风姿弄得神魂颠倒了。当时那年轻妇女正抱着一个小儿,与她的丈夫边走
边谈笑着。张昌期骑马走近那位漂亮的妇女,用马鞭轻轻拨动她的头巾。不料那
妇女一见张昌期一副流氓无赖的样子,便破口骂了起来。张昌期没有发火,只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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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随从挥了一下手,示意把这一妇女弄回府中。于是奴才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
地把她捆在马上,吆喝了几声,便一溜烟地跑走了。她的丈夫与小儿大声呼喊着
救命,但谁敢上前阻拦?他呼天不应,叫地不灵,
————————
①《通鉴》卷 206。
只好向朝堂的铜匦连投三四次状纸,希望朝廷能伸张大义,为他申冤雪仇,但却
始终没有回音。张昌期不仅强占了他的妻子,后来还将他捆送万年县衙,随便给
他加了什么罪名,把他处死了事。
704 年(长安四年)8 月,司礼少卿张同休、汴州刺史张昌期、尚方少监张昌
仪三人因贪赃罪而被捕入狱,则天女皇命左右台共同审理。也许是张氏兄弟恃宠
骄恣,冒犯了女皇,要杀杀他们的威风,她还颁下一道敕令,说张易之、昌宗兄
弟作威作福,也同加查办。
过了几天,经过审查,司刑正贾敬言上奏说,张昌宗强迫人卖给他土地,应
罚铜二十斤,则天女皇同意了。御史大夫李承嘉、中丞桓彦范共同上奏,说张同
休兄弟贪赃共四千缗,张昌宗应罢免官职。张昌宗在旁听了,急忙分辩说:
“臣对国家有功,所犯罪不至于罢官。”
则天女皇回头间宰相,昌宗有功吗?这时一向善于阿谀逢迎的宰相杨再思抢
先说:
“昌宗往因合炼神丹,圣躬服之有效,此实莫大之功。”
则天女皇听了眉开眼笑,马上赦张昌宗无罪,并官复原职。左补阙戴令言极
为讨厌杨再思的谄媚,作了一篇《两脚狐赋》,把杨再思比喻成两只脚的狐狸,
以讽刺他的卑劣行径,其他朝士也对他嗤笑不已。杨再思又羞又恼,把戴令言贬
为长社令,逐出朝堂。①
尽管则天女皇庇护其男宠张昌宗,但过了几天,仍将张同休贬为岐山县丞,
张昌仪贬为博望县丞。
张易之、昌宗兄弟在生活上极端奢侈豪华,他们的衣食住
————————
①《通鉴》卷 207。
行都与众不同,在吃烧鸭烤鹅方面更有独到之处。他们事先做一只大铁笼子,中
间燃起熊熊的炭火,里面再放一盆调好的五味汤汁,然后再把活鸭活鹅放到笼子
里面。鹅鸭受到炭火烘烤,忍受不了,便绕着炭火豌,渴了即饮五味汤汁,直到
鹅鸭烤死,里外皆熟,毛都脱落,吃起来味道十分鲜美。①
张易之不惜挥金如土,他为其母阿臧精心制造了一具七宝帐,“金银珠玉,
宝贝之类,罔不毕萃”,自古以来,人们都未曾见过。他装饰房屋,也十分华丽,
用象牙做床铺,用貂皮做褥,用汾晋之地产的龙须草、河中郡生产的凤融做席子。
张易之在宫外为自己建造的大堂,更是雄伟壮丽,独具一格。他用数百万红粉刷
墙,文栢粘贴柱子,还用琉璃、沉香大加装饰。竣工不久,在一天夜里,突然有
人在他的门上写了一行字:
“一日丝能作几日络?”
络与“乐”同音,意思是说,张氏兄弟即将完蛋了,还能作乐几时?
张易之见了大怒,立即让人擦去。可是到了晚上,又照样写上了这几个字。
张易之又让人擦掉,可是第三天夜里依然又出现了。就这样,写了擦掉,擦掉又
写上,持续了六七日。张易之实在有些不耐烦了,他不再令人擦掉,而是提笔在
后面续写了四个大字:“一日亦足。”从此,在他的大堂门上一直写着这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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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家破人亡为止。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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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朝野佥载》卷 2。
①《朝野佥载》卷 2。
6.魏国相再蒙冤案
存张易之、昌宗兄弟飞扬跋扈,蠹乱朝政之时,也有几个刚正不阿的大臣,
他们不惧权势,敢于同张氏兄弟针锋相对,以维护朝章国典。韦安石就是这样一
个正直的宰相。
韦安石是京兆万年县(今陕西西安)人,出身于名门望族。他考取了明经科
入仕,三迁雍州司兵,文昌左相苏良嗣十分欣常他的正直与才干,曾对他表示说,
大才要大用,像你这样的人,何至于在州县徒劳。于是特向则天女皇推荐,后来
迁任文昌右丞,不久又擢任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兼太子左庶子。
时张易之兄弟虽恃宠弄权,但韦安石往往不顾情面,当面顶撞张易之兄弟,
有时把他们弄的窘态万状,狼狈不堪。700 年(久视元年) 12 月,一天韦安石
参加宫中的内宴。这时张易之领来了几个蜀地商人,其中一人叫宋霸子,与张易
之关系尤为密切。在宴会开始前,在座与张易之等人玩赌博游戏。当宴会即;开
始时,宋霸子等几名商人不但不自动走开,反而整理了一下衣冠,,与张易之嬉
笑着,准备入席就座。
在中国封建时代,一般都实行重农抑商的政策。有的商人家里虽盈财万贯,
但是却富而不贵,社会地位较低,为士大夫所瞧不起。在这种情况下,宋霸子等
商人是没有资格参与宰相的宴会的,只是由于张易之兄弟的权势,他们才敢入席。
其他侍臣没有说什么,只有韦安石来到女皇面前跪奏道:
“蜀商等贱类,不合预登此宴。”
说着,即示意左右把宋霸子等人给赶了出去。当时在座的大臣无不大惊失色,
以为冒犯张易之兄弟,这岂不是捋虎须吗?不料则天女皇认为宰相韦安石直言不
讳,她没有发怒,反倒说了几句安慰他的话。张易之兄弟见女皇这种态度,都敢
怒不敢言。时凤阁侍郎陆元方在座,宴会散后对人说:
“此真宰相,非吾等所及也。”①
与张易之、昌宗兄弟势不两立,在其违法乱纪时敢于挺身而出,与其针锋相
对进行斗争的当属宰相魏元忠了。魏元忠铁面无私,遇事敢于面折廷争,因此在
武则天推行酷吏政治时期,曾多次遭酷吏来俊臣、侯思止等人所陷害,数次入狱,
三次被流放。有一次,则天女皇问他为什么常受诬陷,魏元忠回答说:臣犹如山
林中的一只鹿,酷吏之徒如同一个猎人,总想用我的肉做美羹,他们以杀臣作为
高升的台阶,臣有何罪?尽管魏元忠多次蒙受灾难,但他依然是那样耿直敢言。
魏元忠曾以左肃政大夫兼洛州长史,他秉公断案,号称治理威明。这时张昌
仪任洛阳令,他依靠诸兄弟的权势,作威作福。张易之家奴也狗仗人势,凌辱百
姓。魏元忠获悉后,不顾张氏威权,立即将这一家奴捕来,杖杀而死,因此“权
豪惮服”。②
703 年(长安三年) 10 月,魏元忠以左肃政大夫,同凤阁鸾台三品。这时,
雍州长史空阙,时张易之兄弟张昌期任岐州刺史,因有“近水楼台先得月”之便,
则天女皇把张昌期调到京城,欲任命他做雍州长史,在与众宰相议政时,则天女
皇问谁可任雍州长史。其实她早已打定主意,只不过是想让宰相表决一下而已。
魏元忠虽然也知道则天女皇的真实心意,但出于公心,还是坚持自己的正确意见
153
说:
————————
①《旧唐书》卷 92《韦安石传》。
②《新唐书》卷 122《魏元忠传》。
“今之朝臣无以易薛季昶。”
薛季昶曾任监察御史。时有嵩城尉吴泽,贪暴纵横,曾射杀驿使,又随意剪
百姓子女头发为发髢,州将不能制服,为患颇大。薛季昶按察其罪,杖杀而死,
由是威慑州县。
因为则天女皇有意要任用张昌期,所以听了魏元忠的建议表示反对,并说:
“季昶久任京府,朕欲别除一官;昌期如何?”
其余宰相一听女皇提议任用张昌期,谁还能说不同意?于是纷纷表示赞同,
称赞女皇知人善任,大家都说:
“陛下得人矣。”
则天女皇心中也很高兴,满以为宰相都通过了,正要下令拟定草制。不料魏
元忠却站了出来,果断地说:
“昌期不堪!”
听了不觉一怔,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问他是什么缘故。魏元忠陈述道,
“昌期少年,不闲吏事,向在岐州,户口逃亡且尽。雍州帝京,事任繁剧,
不若季昶强干习事。”
则天女皇见魏元忠说得有理有据,众宰相也都佩服,只好改变自己的初衷,
“默然而止”。①
过了几天,魏元忠又当面上奏则天女皇,说自己从高宗以,多蒙受皇恩,现
在又备位宰相,不能尽到忠贞死节,致使小人在皇帝身边,这是我的过错。
他所说的“小人”,显然是指张易之、昌宗兄弟,他们是女皇的心肝宝贝,
不能一天离开他们。则天女皇听了,心中十分不快。张氏兄弟更是对他恨之入骨。
——————
①《通鉴》卷 207。
这时,正巧则天女皇身体不适。张易之、昌宗兄弟恐怕女皇一旦晏驾后,他
们会受到宰相魏元忠等人惩治,便先下手为强,诬陷魏元忠与太平公主的情夫司
礼丞高戬等人私下议论,说皇帝年事已高,在位不会很久,不如扶立太子为久长
之计,欲先将魏元忠等人置之死地。
皇位之事始终是武则天最为敏感的问题。尽管现在她已经年老体衰,怠于政
事,但她依然坐在皇帝宝座上,迟迟不肯退位。她听了张昌宗的诬告大怒,也不
进一步调查,弄清事情的真相,立刻将魏元忠与高戬逮捕下狱。魏元忠无辜下狱,
自然心中不服,则天女皇决定让他在朝廷上与张昌宗当面对质。
则天女皇要张昌宗与魏元忠当面对质,这倒将了张昌宗一军。因为这本是诬
陷之词,他哪里有什么证据?在朝廷上当着女皇与文武大臣的面怎敢与魏元忠对
质?他有点儿害怕,乱了方寸。在慌乱之中,他又急中生智,便私下找到凤阁舍
人张说。张说也曾在奉宸府供过职,和自己关系较好,因此张昌宗求他出庭作伪
证,并答应事成后保荐他做高官。
第二天,则天女皇将太子及诸宰相召到朝堂,让魏元忠与张昌宗来这里当面
对质。由于此事纯属是张昌宗为了陷害魏元忠而凭空捏造的,对证了半天,也毫
无结果。在张昌宗黔驴技穷之时,便声称凤阁舍人张说也听魏元忠说过此话,请
召问张说,于是则天女皇马上宣张说上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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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双方处于僵持的局势下,第三者的出证往往是至关重要的。如果张说按张
昌宗说得那样出庭作诬证,显然将会决定魏元忠的生死存亡。在张说进殿前,为
官耿介的御史中丞宋璟劝勉他说:
“名义至重,鬼神难欺,不可党邪陷正以求苟免!若获罪流窜,其荣多矣。
若事有不测,璟当叩阁力争,与子同死。努力为之,万代瞻仰,在此举也!”
朝臣们纷纷鼓励张说,要他坚守正义。殿中侍御史张廷珪说:
“朝闻道,夕死可矣!”
左史刘知几也说:
“无污青史,为子孙累!”①
宋璟、刘知几等朝臣热忱而诚恳,张说听了同僚的鼓励,也深受感动。
凤阁舍人张说泰然自若地走进殿堂,则天女皇问他,他一时没有回答。这时
魏元忠怕他出诬证,便对张说说:
“张说欲与昌宗罗织魏元忠邪!”
张说听了,不满意地斥责他,说魏元忠身为宰相,为什么却仿效市侩小人说
话?张昌宗听了很高兴,以为他会帮助自己证,便迫不急待地敦促他快说。不料
张说却没有帮他出诬证,而是站在公正立场上,慷慨激昂、实事求是地说明了事
情的真相。他说:
“陛下视之,在陛下前,犹逼臣如是,况在外乎!臣今对广朝,不敢不以实
对。臣实不闻元忠有是言,但昌宗逼臣使诬证之耳!”
朝堂上的气氛立刻活跃起来,有的宰相在下边窃窃耳语。张員宗见张说揭了
他的老底,十分狼狈,他恼羞成怒,立刻采用以攻为守的策略,反咬一日说:
“张说与魏元忠同反!”
宰臣们吓了一跳。刚才还要张说出庭作证,现在又怎么与魏元忠同反了呢?
则天女皇一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事给弄糊涂
————————
①《通鉴》卷 207。
了,她追问张说“同反”的罪证。张昌宗回答说:
“(张)说尝谓元忠为伊、周,伊尹放太甲,周公摄王位,非欲反而何?”
张昌宗话音刚落,殿堂上立刻爆发了一阵笑声,则天女皇也笑了。张昌宗倒
被这哄堂大笑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张昌宗不学无术,对历史更是一窍不通。原来伊尹是商朝初期顾命大臣。商
汤王死后,其子太甲即王位。但太甲不务正业,违背了商汤政策,朝政开始紊乱,
为了维护商朝大政,于是伊尹以顾命大臣的名义,放逐了太甲。三年之后,太甲
悔过自新,又被伊尹迎接回来,恢复其王位。周公是周朝初期大臣,周武王之弟。
武王驾崩后,年幼的成王即位,周公摄政。这时,商纣王之子武庚叛乱,周公再
次东征,平定叛乱。在政局稳定之后,成王长大,周公又返政于成王。张昌宗不
知伊尹、周公都是历史上的贤辅良弼,反而把张说称魏元忠为伊尹、周公作为谋
反的证词,把在场的人无不弄得啼笑皆非。
张说听了张昌宗所谓与魏元忠“同反”的证据也忍不住笑了。他没想到张昌
宗如此愚昧无知,为了说明事情的真相,于是便侃佩讲述了事情的原委,他说:
张昌宗兄弟真是小人,只听说伊尹、周公之名,却哪里知道伊尹、周公辅佐之道!
以前魏元忠擢拜宰相,臣曾以郎官的身份前去祝贺。元忠对来贺的客人谦虚地说:
“无功受宠,不胜惭惧。”臣说:
“明公身居伊尹、周公之任,何惭之有?”伊尹、
周公都是辅弼忠臣,古今称颂。陛下用宰相,不使他们学伊尹、周公,当使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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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谁呢?又怎能说是臣与魏元忠同反呢?
皇太子、宰臣们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停了片刻,张说继续揭露张昌宗说,
“臣岂不知道,今日若附会昌宗;明天就可能做三品官;给魏元忠说几句公
道话,就可能有灭族之祸。只是我害怕魏元忠冤魂,不敢为张昌宗作伪证。”
张说素以文采出众,他当着女皇与大臣的面,把张昌宗兄弟揭露得淋漓尽致,
体无完肤,张昌宗张口结舌,无言以对,弄得他窘态万状,在朝廷上出尽了洋相。
尽管则天女皇对魏元忠的所谓谋反案查无实据,仍是罢兔了他的宰相职务;
张说坚持正义,没有阿附张昌宗兄弟,又当众揭了他们的短,使他在大臣面前出
了丑,则天女皇也不高兴,硬说张说是“反复无常的小人”,加以治罪。下令让
宰相与河内王武懿宗共同审理,但张说所说始终如一。①
这时,主持正义的大臣纷纷上疏,为魏元忠、张说诉冤。正谏大夫、同平章
事朱敬则上疏,认为魏元忠一向以忠正著称,张说也无罪受罚,若令他抵罪,恐
失天下之望。苏安恒上疏则天女皇,规谏尤切,疏云:
魏元忠廉直有闻,位居宰辅,履忠正之基者,用元忠为龟镜;践邪佞之路者,
嫉元忠若仇雠。麟台监张易之兄弟在身无德,于国无功,不逾数年,遂极隆贵,
自当饮部冰怀惧,酌水思清,夙夜兢兢,以答恩造。不谓溪壑其志,豺狼其心,
欲指鹿而为马,先害忠而损善。将斯乱代之法,乃污明君之朝。自元忠下狱,臣
见长安城内街谈巷议,皆以陛下委任奸佞,斥逐贤良。以元忠必无不顺之言,以
易之必有交乱之意,相逢偶语,人心不安。②
————————
①《通鉴》卷 207。
②《为魏元忠疏》,载《文苑英华》卷 697。
张易之、昌宗兄弟见了苏安恒的上疏,怒气冲天,欲杀害他,赖朱敬则及凤
阁舍人桓彦范等暗中加以保护,才免遭其毒手。
众大臣的上疏规谏,似使则天女皇的头脑清醒了一些,她虽然未将魏元忠等
人置于死地,却也将魏元忠罢去相职,贬为高要县(今广东肇庆)尉,高戬与张
说也被罢免了现任官职,含冤流放于岭南。
魏元忠虽被贬官,仍心系朝廷,魏元忠仍对二张恨得咬牙切齿,临行前,他
告别女皇说:
“臣老矣,今向岭南,十死一生,陛下他日必有思臣之时。”
魏元忠的意思是女皇宠信二张,二张恃宠弄权,必出变故,那时将会想到我
魏元忠。但则天女皇一时尚不明白他的意思,问其缘故。这时张易之、昌宗兄弟
正好在女皇身旁,魏元忠怒目而视,指着张氏兄弟说:
“此二小儿,终为乱阶!”
他的意思是说,张易之,昌宗兄弟必是乱政的祸首。
张易之、昌宗兄弟听了,立时走下殿阶拍着胸脯,大声喊叫,声称冤枉,则
天女皇安慰他俩说:
“元忠去矣!”张易之、昌宗兄弟回头一看,只见魏元忠已昂
然而去,心中的石头才落了底。
魏元忠、张说遭张昌宗诬陷,无罪而贬,朝野上下无不为他们鸣冤叫屈,在
他俩离开京城时,夏官侍郎崔贞慎、将军独孤祎之等八人并远送到洛阳郊外,为
他俩饯行,这又惹怒了张易之、昌宗兄弟。他们自己不出头露面,却冒充柴明的
名义,上表诬告崔贞慎等八人与魏元忠“谋反”。则天女皇命监察御史马怀素审
理此案,并告诉他说,此事属实。可大致审查一下,不必细查,赶快结案上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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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将这八人置于死地。
可是马怀素办案向来认真,一丝不苟。在他接案审查时,则天女皇派宦官三
番五次前来催逼,说什么反状明白,何必费那么多工夫,以致多日不得结案。马
怀素欲找告状人柴明问个究竟,则天女皇哪里知道谁是柴明,便搪塞他说:
“我亦不知柴明处,但据此状,何须柴明!”
马怀素见无证人,便奏说崔贞慎等八人无罪。这一下可把则天女皇给激怒了,
她暴跳如雷地说:
“尔宽纵反者耶?”
马怀素并未屈服则天女皇的淫威,仍是镇静自如地为崔贞慎等八人辩解说:
“魏元忠以国相流放,贞慎等以亲故相送,诚则可责,若以为谋反,臣岂诬
罔神明。只如彭越以反伏诛,栾布奏事尸下,汉朝不坐。况元忠罪非彭越,陛下
岂加追送者罪邪?陛下当杀生之柄,欲加之罪,取决圣衷足矣。今付臣推勘,臣
但守法耳。”
则天女皇听了,沉吟半天,又问他说:
“尔欲总不与罪邪?”
马怀素仍泰然自若地说:
“臣识见庸短,不见贞慎等罪。”
则天女皇见马怀素执法严明,不为威势所屈,也深受感动,而且也确实查不
出崔贞慎等八人的罪状,也不好将他们治罪,便将他们全部无罪释放。
马怀素奉公守法,使崔贞慎免遭冤枉之罪。散朝以后,宰相朱敬则握住马怀
素的手连声称赞说:“马子,马子,可爱,可爱!”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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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大唐新语》卷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