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步落座于石凳上,在他对面执起酒坛,为自己斟上一杯——琥珀色的女儿红,香味扑鼻,色浓味醇。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
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
携琴上高楼,楼虚月华满。
弹着相思曲,弦肠一时断。”
“此诗…字里行间情之浓烈,爱之深厚,令人动容。不知是何人而为?”
“在我家乡,有个著名的女冠,也就是女道士,世传其美姿容,神情潇洒,专心翰墨,精弹琴,尤工诗。”
“真是个玲珑女子。”
“只可惜,她的身份注定了只能沦为男人们玩弄的宠物。在她风华绝代的年华,曾经真挚的付出过自己的感情,勇敢坚强,只可惜,到头来,依旧孤灯一盏,黄经一卷,
她的才情美丽曾经倾倒了无数才子,只可惜花开的时候最珍贵,花落了就枯萎,
当她年华老去,有个有权有势的人物慕名而来,但见她容颜已逝,风华不再,索然无味间便也不了了之了,
不久之后,此女为获罪之人请命而遭致杀生之祸,一代红颜就此薄命,
虽然她一身未嫁,却留下了《八至》——‘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这样应是在婚姻的围城中左奔右突之人的感慨之言……”
“闻之令人心酸难当,好个至情至性的女子。”
“万庄主问我想不想圆满,我却还有个故事。”
“请说——”
“也是在我家乡,有位妻子,年轻时被丈夫宠爱,她貌美却贤德,善音律晓天下,与她夫君也曾举案齐眉,鹣鲽情深,
但是后来,丈夫娶了一双姐妹,妖娆性感,飞扬跋扈,把丈夫迷得晕头转向。从此,不再过问贤妻,
那两姐妹嫌她碍眼,便想用计陷害之,而丈夫也竟然相信了,气愤之下的贤妻不仅没有痛哭流涕,反而言之凿凿,从容不迫的对丈夫说了一番话——
‘妾闻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修正尚未得福,为邪欲以何望?若使鬼神有知,岂有听信谗思之理;倘若鬼神无知,则谗温又有何益?妾不但不敢为,也不屑为’,
丈夫觉得他说的有理,又念在不久之前的恩爱之前,便觉得不予追究,还厚加赏赐,以弥补心中的愧疚,
妻子知道恩爱不在,大势已去,未免今后是是非非,她选择了明哲保身,因而写下《团扇诗》一首,告别丈夫,前往婆婆那去,准备从此之后常伴老人身边,颐养天年,丈夫见她去意已决,遂点头答应,
新裂齐纨素,皎
洁如霜雪。
裁作合欢扇,团圆似明月。
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
常恐秋节至,凉飚夺炎热。
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
“后来此妇陪伴婆婆烧香礼佛,长昼无俚,除了弄筝调笔,倒也时常涂涂写写,借文抒情,留下了许多佳作。万庄主,不知道,这样的人生还算圆满?”
“此妇如此识大体,倒也算圆满了。”
“可在下却认为她们二位不圆满——前面那位,迫于世俗压力,倒也无可奈何,可后面那位,被丈夫背叛,却选择逃避。虽然妇德高尚,可终究是感情里的失败者,这两位虽然同为女子,可是自古以来,无论男女,都会有失败的时候,我虽对他们怒其不争,可若换个角度,怎样光景无人言。道家说‘道不渎不强聒,道化自然,诸类终始循环,无有不化于道者,故曰圆满’我认为忏悔事毕方为圆满。”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魏公子满腹经纶,真是让万某受益匪浅,只是魏公子虽言之凿凿,但万某却见魏公子在说此故事时,沉重惋惜,倒似心事重重。”
“没什么,我只是想到红颜薄命,一时感慨罢了。”
“哦,魏公子堂堂男子,心思细腻如此,万某实当叹服,今夜你我二人,对月而饮,何不畅所欲言,大醉一场……”
“好个大醉一场,今日有万庄主弹琴助兴,又有美酒在前,我且与庄主不醉不休。”
“来,敬公子一杯!”
“请——”
“请!”
于是那夜,月影婆娑,琴音潺潺,酒香醇厚,我二人你来我往,记忆中最后的画面,竟是那人深切的目光,熟悉又陌生。
……
……
咚咚咚——
“公子公子,快醒醒。”
“什么事啊…你等等,我穿衣服。”
“公子你快点。”
“好——”
日上三竿,我头痛欲裂的被敲门声吵醒,醒来的第一反应就是打开被子检查,还好还好,衣衫没换。
说来也是奇怪,我虽然不是千杯不醉,但是也决计不会让自己在陌生人面前如此放纵。
我想,一曲汉宫秋月勾起了我对于那个世界的无限感怀,又或者,这么久以来我都忘记了放纵。
我不知道万事通有没有发现我的身份,只是连我自己有时候都忘记了还是个女人,要么说出来混是不分性别的。
这么想着,两三下穿戴整齐,把门打开。
“公子啊,大事不好了。”门一
开,小四泛白着脸,急急道。
“出什么事儿啦,好好说。”
“万事通走了!”
“什么意思,说清楚点。”
“就、就是,我今天起的早想说去问问万庄主进度,但是我敲了很久的门都没有反应,我怕出什么事,就把门撞开了…可是…门里面空荡荡的……”
“空荡荡?”
“是啊,四处找了,昨天那个什么秃鹰的,也不在了,公子,你看这是怎么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是一个时辰前。”
“你怎么不叫醒我。”
“呃,我其实敲了门了的,公子许是太困了,然后我想说再等等看,只是这么久了,没人,所以我,只好来叫醒公子了。”
“走,再去看看。”
……
空旷的风,四面八方飘忽而来——我能听到它的声音,感觉得到它的触碰,但看不到它的影子。
我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一晚而已,截然不同。
这一刻,我感到恐惧不安,我甚至怀疑,昨日看到的听到的遇到的,都是一切虚幻。
甚至是脚踏上的这个地方,荒芜,寂静。
还是那满地白菊,还是那间木屋,还有那个凉亭。
可是屋子里,出了被风摆弄的敞开大门,空无一物。
甚至就连一点灰尘都没有。
我依稀记得,满地颠倒的酒坛,还有那个角落里蜷缩的邋遢身影。
然后是那个白衣胜雪的神秘男子。
怪异的秃鹰。
妖娆的清秋。
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不知道哪儿出现问题了,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咻——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之际,一支箭直射而来,我一个侧身,险险躲过。
只见箭插在白漆墙面上,附着一张纸。
我急急看向箭来的方向,只见屋外空无一片,根本无法寻到射箭之人。
我转身之际,小四已经将箭取下,再拿过那张纸,递给我看——
柳泽。
两个大字,简明扼要,我却看的一阵惊心。
紧握在手心用力一震,纸张化为碎片,随着我张开的手掌,片片散落在空中。
“公子,上面写了什么?”小四扑扇着睫毛,纯良无害的问我。
“哦,没什么,小四,我们回去吧。”错开小四一脸莫名的脸,我刻意向前走了两步,也不管他是否跟上,突自先行而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下意识的想要销毁,即使是
对着小四,我也不想让他知道那个人。
柳泽啊柳泽,你究竟藏了什么秘密,要让我如此大费周章。
作者有话要说:借鉴了李冶和班婕妤的故事~~~
尤其是李冶的《相思怨》,南宫看过一次后是始终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