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世书是古代印度记载神话故事的文学体裁，其中夹杂着 不太可信的历史资料。尽管印度是中国的近邻，可大部分中国人对它的历史不太了解，对它的认识主要源于家喻户晓的电视剧《西游记》。对于中国人而言，印度一直是个模糊的所在。因缺乏可信的史料，印度历史长期混沌不清。从古至今，印度历史大体可以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有传说而少信史；第二阶段有传说、有信史。这两个阶段的分水岭就是穆斯林的入侵。穆斯林的到来，深远地影响了印度的历史。而英国人的殖民，则改变了印度的历史轨迹。
文明古国的幻象
历史课本告诉我们，人类有四大文明占国，其中包括古印度。 受此影响，我们习惯性地将印度看成一个绵延数千年的古老国家。印度人也常常以文化源远流长、博大精深自夸，甚至宣称印度文化哺育了中华文化。不过，这只是一种幻觉。实际上，1947年以前，今天印度的境内从未出现过统一的国家，英属印度也是如此。英国人统治时期，印度大陆分为英属印度和印度土邦两部分，二者互不隶属。印度土邦是英帝国的附属，而非属于英属印度管辖。印度诞生前，印度土邦大大小小有500多个，占了英国管辖下印度大陆总人口的24%, 土地面积的44%。所谓的印度独立，实际上是英帝国授权尼赫鲁等印度大陆政治精英对彼时的各类政治实体进行重新组合构建，与韩国摆脱日本殖民统治而重获独立不可同日而语。
中国人惯以家国天下看待世界，以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 土之滨莫非王臣”，总希望天下能总于一。秦灭六国，统一中国，大一统的观念深入人心，深刻影响了中国后来的政治发展和民众的世界认知。自秦朝至今两千多年，中国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合时自不必说，分时也总有一方想混一区夏，也因此有了正朔之说。总有一方以华夏文化正统自居，指责他方为伪。以这样的观念理解中国尚可，理解印度则难免有点削足适履。丘吉尔曾说，印度不过是一个地理概念，可谓是对印度历史的真知灼见。其实，印度如同欧洲一样，长期以来只不过是南亚次大陆地区的统称。欧洲历史上也曾有过统一的努力，拿破仑以至希特勒都是心怀此愿，但最终未能如愿，欧洲今天依然是个地理名词。印度只不过是比欧洲更幸运些，借助英国人的力量将地理名词转化为了政治实体。
玄奘的《大唐西域记》记载，印度分为五天竺，约有百余国， 风俗语言迥异。“印度之人，随地称国，殊方异俗，遥举总名，语其所美，谓之印度。印度者，唐言’月’。”显然，印度只不过是个总称，其中又包含了玄奘对于这块土地的微妙宗教感情。不过，绵延千里、高耸入云的喜马拉雅山阻断了中国与印度大陆的交往，印度诸国长期交往的对象主要是毗邻的西藏地方僧俗。这导致中国内地的普罗大众长期对印度认识模糊，将其误认为如同中国的大一统国家。
英国人来到印度前，印度大陆曾有两次趋向统一的努力，一是 阿育王时期，一是奥朗则布时期。德里苏丹国时期的兵锋曾抵达南印的马杜赖等地，不过劫掠后又匆匆离去，未能站稳脚跟。国内有学者以为阿育王时期疆域曾覆盖今天印度绝大部分地区，只有极南端一隅未服王化，并据此绘制了一张想象力极为丰富的孔雀王朝舆图。可是，历史推断只能建立在历史事实的基础上。而依据阿育王时期流传下来的极为有限的可信历史资料，这一推断就显得颇为荒谬。
据传，阿育王在羯陵伽之战①后，为战争的惨状所触动，放下 屠刀，息兵向佛。羯陵伽位于今天印度的奥里萨邦一带，处于中部大河戈达瓦里河以北。戈达瓦里河以南包括今天的泰米尔纳德邦、喀拉拉邦、卡纳塔克邦、安德拉邦和马哈拉施特拉邦部分地区，面积应占今天印度面积的四分之一左右，比国内所流传的孔雀王朝舆
① 羯陵伽之战是孔雀王朝与羯陵伽国之间的一场战争，约发生于公元前3世 纪中期。羯陵伽国为当时的军事强国，位于今天印度奥里萨邦一带，这场战争的具体位置目前还不清楚。后世学者解读了遗存的阿育王石柱后认为，这场战争导致了15万人被俘，10万人被杀，从而促使阿育王放下屠刀，皈依佛教。不过，印度学者卡拉什钱德拉达什认为，人们对战争结果的解读可能有误，15万、10万中可能包括俘获或杀掉的动物。
图极南端一隅要大得多。阿育王倘若不用兵，显然无法将戈达瓦里 河以南的广大地区纳入管辖。自然，南方诸国也不会自动臣服于孔雀王朝。因此，阿育王时期的孔雀王朝只不过是个北印的王国。
孔雀王朝衰败后，连北印地区也陷入了长期的分裂混乱中，随 后又出现了贵霜王朝、笈多王朝、后笈多王朝和曷利沙王朝等大王朝，它们能保住对印度北部或西北地区的统治已属不易，根本无力统一印度大陆。贵霜王朝的首都初为喀布尔，后迁于白沙瓦，疆域主要局限于印度西北地区。由于它的政治中心并不在今天的印度境内，将其归入印度的王朝有点牵强。北大著名印度史专家林承节指出，笈多王朝时期，中央统治的地区只有今天的北方邦、比哈尔和北孟加拉地区，其他地区则为藩国，藩国保留了自己的制度、文化，严格地说，笈多王朝既没有实现行政上的统一，也没有实现制度和文化上的统一。曷利沙王朝的中央统治疆域限于恒河中下游地区，藩国比笈多王朝还多。曷利沙王朝灭亡后，北印的广大地区长时间无法实现总于一。北印地区又先后出现了瞿折罗-波罗提诃罗王朝、帕罗王朝和色拉王朝，德干地区则并行出现了拉什特拉库塔王朝、遮娄其王朝和巴马尼苏丹国，最南端则上演着朱罗王朝的兴衰起伏。印度北部的统一要等到11世纪由穆斯林来完成。
曷利沙王朝与中国渊源颇深。王朝的创立者曷利沙伐弹那又 称戒日王。玄奘西游拜佛求经时曾与戒日王有过交集。戒日王后来遣使与唐朝通好，唐太宗也予以积极回应。不过，曷利沙王朝的覆灭也与唐朝有关。公元647年，王玄策作为唐使第二次岀使曷利沙王朝。彼时戒日王已经去世，大臣阿罗另E顺篡位。偏处印北一隅的阿罗那顺显然不太清楚大唐的势力和勇武，拘捕了王玄策等人。王玄策逃脱后，借吐蕃兵和尼泊尔兵8000人，一举击灭曷利沙王朝，生擒阿罗那顺等王公大臣并向唐太宗献俘。
这并非中国与印度诸侯国的第一次战场交锋。早在东汉时期， 闯入印度大陆的贵霜帝国就曾与汉朝军队有过正面对决。《后汉书班梁列传》记载，公元90年，月氏人因与汉朝求和亲不成，发7万大军进攻正在经略西域的班超部，最终为班超所破，月氏向汉朝求和纳贡。月氏即是贵霜。《后汉书西域列传》记载，月氏为匈奴所灭后，迁居大夏，分为五部翕侯，贵霜翕侯丘就却灭其余四部翕侯，自立为王，国号贵霜，其子阎膏珍复灭天竺，置一将监领之。
《西域列传》中还保存了对印度模糊含混的记载：“天竺国， 一名身毒，在月氏之东南数千里。俗与月氏同，而卑湿暑热。其国临大水。乘象而战。其人弱于月氏，修浮图道，不杀伐，遂以成俗。从月氏、高附国以西，南至西海，东至磐起国，皆身毒之地。身毒有别城数百，城置长。别国数十，国置王。虽各小异，而俱以身毒为名，其时皆属月氏。”有汉一代，中国是否有人远游至今天的印度大陆已不可考，但就现存的资料来看，应当缺乏法显、玄奘之类极具热情又博闻强识的游历者。汉人对印度大陆的了解极有可能来源于印度大陆游方而至的僧人或西域诸国。《西域列传》的这段记载就真伪混杂。“乘象而战” “修浮图道” “别国数十”等应符合实际，“虽各小异，而俱以身毒为名”则不合史实。实际上，它们各有其名。
既然印度在历史上不过是个地理概念，那就有必要对印度作为 文明古国的神话正本清源。其实，印度之所以能跻身四大文明古国之列，是由于在南亚次大陆发现的哈拉帕文明。1921—1922年，人们在英属印度旁遮普和信德境内的哈拉帕和摩亨佐达罗发现两处文明遗址，后称之为哈拉帕文明。哈拉帕文明约存在于公元前2500—公元前1700年，当然它的起止时间还有其他说法。哈拉帕文明高度发达，甚至还出现了文字。让人颇为遗憾的是，它的文字至今无法解读。哈拉帕文明后来神秘消亡，原因也是众说纷纭。雅利安人随后自中亚进入了印度河流域，再向印度大陆其他地区扩张。目前可以肯定的是，哈拉帕文明灭亡与雅利安人入主印度，中间有个时间断档，雅利安人并非哈拉帕文明的宜接继承者。有人认为，印度河文明的某些宗教因素，如女神崇拜、类似湿婆神的崇拜、生殖器崇拜可能为婆罗门所吸收。女神崇拜、生殖器崇拜甚至毁灭之神崇拜并非为哈拉帕文明或印度教文化所独有，而是在人类社会广泛存在过。据此就推断雅利安人继承了哈拉帕文明是十分牵强的。
【公元前8世纪的雅利安武士雕像】
【公元前8世纪的雅利安恋人雕像】
更为重要的是，哈拉帕文明的两大中心哈拉帕遗址和摩亨 佐达罗遗址位于今天的巴基斯坦境内，哈拉帕文明所覆盖的区域也主要局限于巴基斯坦境内。严格地说，它属于巴基斯坦文明史的一部分，而非印度。如果因为它发现于英印时期，就将其称为印度文明的源头，则会犯一个十分滑稽的错误。奥斯曼土耳其鼎盛时期的领土包括今天的埃及，照前述逻辑，今天的土耳其也可以宣称古埃及文明为自己所有，据此跻身四大文明古国。再照此推导，甚至可以得出哈拉帕文明为中国文明史一部分的滑稽结论。这一结论甚至比哈拉帕文明属于印度历史更有说服力。贵霜军队败于班超后曾向东汉纳贡，可看作是东汉的藩属，尽管联系若有若无，而贵霜帝国的疆域包括了今天哈拉帕文明所覆盖的区域。显而易见，印度与四大文明古国无关，它的文明源头为进入印度大陆的雅利安人。
雅利安人约自公元前15世纪来到南亚次大陆，至孔雀王朝崛起 前，北印地区先后经历了吠陀时代和十六雄国时代。吠陀意为启示或知识，吠陀时代因印度描绘这一时期神话和社会生活的四部吠陀经而得名。这两个时代是印度文化的奠基时代，形成了婆罗门教、佛教和耆那教。婆罗门教后经改良发展为印度教，流传至今；耆那教则绵延不绝两千余年，至今仍在印度社会具有一定影响；佛教的命运则较为坎坷，它经历了 千余年的繁盛后，逐渐为印度教所取代，后在穆斯林军队的火光刀影中灭亡，在印度大陆销声匿迹。不过，佛教却流入了东南亚和东亚，为其他国家所发扬光大。十六雄国时代，一个名为摩揭陀的王国开始崛起。亚历山大东征至印度河流域时，摩揭陀的旃陀罗笈多废除难陀王朝，自立为王，建立了孔雀王朝。它的首都名为华氏城，也即今天的比哈尔邦首府帕特那。相传旃陀罗笈多出身于一个饲养孔雀的家族，王朝因而得名。旃陀罗笈多的孙子即是大名鼎鼎的阿育王。阿育王因为弘扬佛法而广为人知，他在今天的印度也是名气颇大，以阿育王为名字的印度人比比皆是。印度今天的国徽也来源于阿育王时期所竖立的佛经石柱柱头。
【印度中央邦一处佛塔所出土的雕 塑，现存于加尔各答的印度博物馆。博物馆说雕塑反映了印度公元前2世纪到公元前1世纪的政治、经济和文化。】
印度大陆历史上不乏阿育王、戒日王之类的英雄豪杰，可是为 何一直未实现完全统一？这让人十分困惑。英国人征服印度大陆诸国前，印度大陆最接近统一的状态是在莫卧儿王朝皇帝奥朗则布时期。1686年和1687年，德干高原的比贾普尔和高康达王国先后为莫卧儿军队攻破，莫卧儿王朝的疆域遂臻于极致，印度河到孟加拉湾，恒河平原至德干高原，均在莫卧儿王朝的统治之下，只有南端和德干高原西部的部分地区未被征服。然而，好景不长，20年后，奥朗则布驾崩，王朝盛世也随之烟消云散，帝国迅速土崩瓦解，最后只能局限于德里一隅。德国史学家库尔克指出，奥朗则布把阿克巴帝国扩张到了极限，又在此过程中毁灭了他的帝国，在他统治的五十年里，莫卧儿帝国扩张得如此厉害，以至于不能再对它进行有效统治了。实际上，1681年奥朗则布迁都奥兰加巴德，专心征服德干高原时，莫卧儿王朝在北印度的统治就逐渐松弛混乱。莫卧儿王朝式微后，印度大陆的统一重任落到了英国人的肩上。
仔细研究印度地理就会发现，统一印度的地理条件远比中国优 越。印度40%的土地为平原，即便是山地和高原，大部分海拔也低于1000米，极利于骑步兵纵横驰骋。恒河位于北印地区，戈达瓦里河自西向东将德干高原分开。因此，对于印度诸侯来说，即便不能统一全印，隔戈达瓦里河而治、两分天下也并非不可能。须知，几乎与阿育王同期，秦国的军队就已经西越秦岭，剪灭巴蜀，东渡黄河，扫平六国，南跨长江，征服百越，最终统一中国。《史学理论研究》1994年刊载的一篇文章估算，秦朝所直接统治的疆域面积达340万平方公里，比今天印度的疆域面积还大一些，及至唐朝疆域面积达到惊人的1076万平方公里时，印度大陆仍然处于四分五裂之中，三分天下都很困难。
还有学者认为，印度历史上的分裂与地形有关，印度地埋形势 的复杂易于形成政治上的地区割据。在人口流动较少，贸易联系不足的情况下，山脉、大河常常成为政治、文化区域的自然疆界：由西北而来的外族入侵的冲击波，虽人为造成人口流动，但每次流动总是进入一个地区后就停留下来，许多这样的地区自成割据，就形成了多种族、多语言并存的局面，并为全印的统一带来困难。在冷兵器时代，高山大河等所谓天堑常常成为统治的边界，不过它们并非不可逾越，也不必然是割据的决定性因素。中国地理的复杂程度要高于印度，但是阿育王同时代的秦始皇却能克服地理障碍，统一中国。魏晋交替之际，曹魏灭蜀汉，西晋平孙吴，也都是突破了巨大的地理障碍。隋灭陈，唐扫平割据势力，也莫不如此。
印度人常喜欢把自己的国家与中国对比。如果深究中国长期保 持统一、中国文化数千年不灭的原因，就能理解印度大陆为何长期分裂混乱。常有去印游历的中国人感叹，来了印度才能更深地体会到秦始皇的伟大。在中国历史上，秦始皇常以暴君的形象出现。可是，毫不夸张地说，我们现在都受惠于他所留下的政治遗产。秦灭六国后，统一文字，为后来四海推行中国文化铺平了道路，进而为中国各地区形成共同的文化心理和文化认同奠定了基础。今天的中国各地方言千差万别，却可以使用同一种文字沟通交流。秦还推行郡县制，中央的权力可以直达地方，这一套政治制度也为后来的王朝所沿用，分封制逐渐在中国历史舞台上销声匿迹。秦对中国的统一，不仅是地理上的统还是 文化和政治上的统一。
【公元11世纪的雕塑——舞球少女，现藏于印度国家博物馆。】
反观印度，抛开林立的诸侯 国不说，即便公认的大王朝内部也难以做到政治上的统一。库尔克指出，根据已发现的阿育王石刻敕令，孔雀王朝分为五部分，中心地区由皇帝直接管理，其余四个行省，由担任省督或总督的王子统治。行省享有高度自治，中央集权似乎只限于王朝中心地区。这一政治结构与中国商周时代的分封制极为相似。不过，这也只是局限于北印度孔雀王朝所统治的范围，印度大陆其他地方仍为众多独立的国家。这一治理模式也为印度（准确地说是北印度）统治者所沿用。
印度著名史学家马宗达说，（德里）苏丹所统治的范围，只限于他所设立的要塞及哨所的攻击所及范围，边远省份则由称作纳伊卜苏丹的总督们管理，他们在自己的领土上几乎像一个专制君主那样行使行政、司法和军事职权，只受中央政府的控制，这种控制的程度随着中央政府力量的强弱而不同。莫卧儿王朝时期，各省省督依然是地方民政和军队首脑，所以帝国衰落后，各省离心倾向也随之浮现。
就全印度来看，情况更为复杂。库尔克指出，公元600年至 1200年，印度北部、东部、中部和南部四大地区，没有哪个地区可以长时间控制其他地区，地区间战争主要是为了争夺各中等地区或掠夺财物。各地区的势力均衡，既由其内部力量决定，又由其缺乏将自己的控制扩展到其他地区的能力所致。由于这种势力均衡，各地区内部政治相当稳定，由此推动了独特地区文化的形成。实际上，自中世纪开始，印度地方语言开始形成，这与地区政治现实结合在一起，强化了印度的地区认同。这一认同至今仍然无法打破。
沙·贾汗的眼泪
“沙·贾汗，你知道，生命和青春，财富和荣耀，都会随光阴 流逝……只有这一滴泪珠，泰姬陵，会在时间的面颊上晶莹地闪耀，永远，永远。”遥想洁白秀丽的泰姬陵，泰戈尔发出如此赞叹。泰姬陵已成了印度的化身，在中国知名度颇高，一提起印度，人们可能会自然地联想到泰姬陵。
泰姬陵是莫卧儿王朝皇帝沙·贾汗宠妃阿姬曼·巴奴的安息之所，位于德里东南200多公里的阿格拉。阿格拉曾是莫卧儿王朝的首都，它与德里、斋普尔一起构成了今天印北游的“黄金三角”，是中国游客的必去之地。泰姬陵背靠亚穆纳河，遥对红堡，白色的穹顶在周围一片苍翠中极为醒目。它不只是座精妙绝伦的艺术宫殿，还凝聚了沙·贾汗对巴奴所有的爱，寄托了他全部的哀思。晚年沦为红堡之囚的沙·贾汗，常从阁楼眺望泰姬陵，以泪洗面，哭瞎了眼睛。
巴奴不是沙·贾汗的结发之妻，却集他的三千宠爱于一身。她19岁嫁给了沙·贾汗，39岁难产而死，20年里为沙·贾汗生育了 14个孩子，足见恩宠之盛。沙·贾汗不仅爱她，甚至还可能从心底感激她。巴奴不仅与沙·贾汗一起享尽荣华富贵，还曾患难与共。沙·贾汗不是一位安分的王子，他曾公开作乱，挑战自己的父亲贾汉吉尔。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儿子没能把老子赶下台。沙·贾汗失败后，将两个儿子送到皇宫里做人质，自己则带着巴奴开始了流放生活。
沙·贾汗登上皇位更离不开巴奴父亲的鼎力支持。在皇位继承 上，沙·贾汗面临着来自幼弟沙尔亚的强力挑战。沙·贾汗曾与其父失和，沙尔亚却得到了皇后的支持。皇后努尔贾汉既是沙尔亚的岳母，又是巴奴的姑母。努尔贾汉嫁给贾汉吉尔后，便将与前夫所生的女儿许配给了贾汉吉尔的儿子沙尔亚，母女两人服侍起了父子两人。努尔贾汉心里的天平自然偏向女婿沙尔亚。可是，阿姬曼巴奴的父亲阿萨夫贵为重镇拉合尔的总督，在他的强力支持下，沙·贾汗最终击败了沙尔亚，得了天下。
可怜的沙尔亚即便沦为阶下囚，仍难逃更大的厄运，阿萨夫按照惯例弄瞎了他的眼睛。弄瞎对手的眼睛是那个时代印度流行的处罚方式，沙·贾汗的祖先就曾兴此恶例。他的曾祖父胡马雍复国成功后，念及父亲巴布尔临终前兄弟勿相残的叮嘱，放了跟自己做对的弟弟卡姆兰一条生路，代之以弄瞎眼睛作为惩罚。德里苏丹国时的哈勒吉王朝贵族阿拉乌德-丁溺死了岳父菲鲁兹汗后篡位，随后弄瞎了两个小舅子的眼睛。阿拉乌德-丁的儿子穆巴拉克即位后，又将幼弟的眼睛弄瞎。其实，早在伽色尼王朝时，这一刑罚就已出现。伽色尼王朝马哈茂德苏丹死后，儿子们陷入混战，争夺王位，他的长子最终胜出，也弄瞎了弟弟的眼睛。这一恶俗并非只盛行于穆斯林的王朝，与德里苏丹国同期的德干高原巴曼王朝，18个王中有两个王的眼睛被人弄瞎。
沙·贾汗是莫卧儿王朝第5位皇帝，莫卧儿王朝是德里所经历 的最后一个穆斯林王朝。自公元11世纪起的近千年里，印度北部地区长期为穆斯林所统治，莫卧儿王朝是它们中的佼佼者。
伊斯兰教诞生于中东，相对于印度而言，是外来的宗教。南亚 次大陆毗邻中东波斯湾，地理上的便利使它得近水楼台。它在历史上的安全困境与古代中国相似，主要威胁长期来自于西北方。横亘在阿富汗、巴基斯坦和中国之间的兴都库什山是古代南亚次大陆的“幽云十六州”。西北方的游牧民族一旦跨越了兴都库什山，一马平川的印度河平原、恒河平原很快就呈现在他们面前，印度北方完全暴露在他们的铁蹄下。雅利安人、波斯人、希腊人、月氏人先后取道兴都库什山脉山口进入印度河平原，在印度留下了自己的足迹。
外族入侵伴随着血腥和杀戮，而不同文化的碰撞又常孕育出璀 璨的艺术。当希腊的雕刻遇到次大陆的佛教时，风格独特的犍陀罗艺术便诞生了。印度国家博物馆 收藏了大量犍陀罗时期的佛陀或菩萨雕像，他们高鼻深目，欧罗巴人特征极为明显，与后世的雕像风格迥异。
【犍陀罗时期的菩萨雕像, 现藏于印度国家历史博物馆。】
公元1001年，千禧年的第一 年，阿富汗伽色尼王朝苏丹马哈茂德干了件划时代的大事，当然，他自己或许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在白沙瓦击败了信奉印度教的夏希王朝的军队，叩开了进入印度河平原的大门。或许印度的财富太诱人，或许马哈茂德酷爱劫掠，他在随后的25年里竟然连续17次入侵次大陆。马哈茂德持续不断地侵扰，凋敝了印度的城市和乡村，削弱了印度王公的力量，为后来中亚或中东穆斯林军队长驱直入提供了便利。自马哈茂德时起，穆斯林逐渐成为印度历史的主角。
穆斯林的到来深远地改变了印度的发展轨迹。原已衰落的佛教 在穆斯林大军的火焚刀斫下迅速烟消云散，曾经辉煌一时的那烂陀大学也沦为废墟，从此淹没在了历史的长河里。穆斯林与印度教徒长期磕磕绊绊，至今仍难以和谐共处。不过，穆斯林热衷于著史，巴布尔等王公甚至亲自捉笔撰写回忆录，自那时起，原本支离破碎、混沌错乱的印度史竟也有章可循了，面庞逐渐清晰起来。印度能有信史，穆斯林立下了汗马功劳。
马哈茂德死后至莫卧儿王朝兴起的500年里，南亚次大陆仍是深度碎片化，看不岀走向统一的迹象。印度北部出了个德里苏丹 国，南部则有朱罗、巴曼尼和维阖耶那伽尔等王朝，自然还有不少小城邦。
【德里苏丹国时期图格鲁克王朝的城堡，现位于德里南部。】
德里苏丹国并非一个国，而是由5个一脉相承的穆斯林王朝组 成，它们主要定都德里，故而得名。自1206年德里苏丹国诞生，直至1526年它的最后一个王朝洛迪王朝灭亡，德里苏丹国存在了320年。它的5个王朝统治时间长短不一，最长的图格鲁克王朝存在了94年，最短的卡勒吉王朝只统治了30年。
【印度德里洛迪花园的一处陵墓。洛迪花园原为德里苏丹国时期洛迪王朝的皇家 和贵族陵园，现辟为睿园对外开放。】
德里苏丹国的统治者为阿富汗或突厥贵族，他们拥兵自重，掌 握废立大权，常兴兵作乱，黄袍加身，与中国的五代时期颇为相似，王侯将相，兵强马壮者为之。阴谋诡计太多，也容易引火烧身，它们将一个个军事贵族推上了苏丹的宝座，最后又葬送了德里苏丹国。洛迪王朝末代苏丹易卜拉欣统治时，境内反叛不断。扼守王朝西北战略孔道的拉合尔总督竟然暗中勾结巴布尔，怂恿他入侵，企图从中牟利，结果引狼入室，断送了洛迪王朝的基业。
中国人常说，乱世岀英雄，德里苏丹国早期也曾涌现过众多英 雄豪杰，还创造了从奴隶到苏丹的奇迹。德里苏丹国的开“国”苏丹库特卜乌德一丁 -艾巴克原本是一名奴隶，几经辗转，为古尔王朝的苏丹穆罕默德所购买，在他的麾下成长为一员大将。穆罕默德自印度返回伽色尼时遇害，总管印度的艾巴克自立为王，开创了马鲁克王朝，是为德里苏丹国的滥觞。德里南部的库特卜塔始建于艾巴克时期，故而得名，后代苏丹又对其修补完善，方才有了今天的规模。塔高73米，历经战火、地震，800年里屹立不倒，见证了德里城头的风云变幻。马鲁克王朝的苏丹不止艾巴克一人，他的女婿伊勒图特米什和第九任苏丹巴勒班早年都曾沦为奴隶。马鲁克王朝又有“奴隶王朝”之称。
巴布尔是莫卧儿王朝的“太祖”。他是中亚枭雄帖木儿的后 裔，祖上显赫一时，不过，到他这一辈早已荣光不再，他只不过是个费尔干纳盆地的小王公。帖木儿曾于1398年攻占过德里，他所留下的木尔坦总督黑兹尔汗后来建立了赛义德王朝。帖木儿还曾豪言征服中国，1405年，他在东征中国的途中病亡。帖木儿是突厥化的蒙古人，血管里流淌的是蒙古人的血，可早已追随他中亚的先辈，信奉了伊斯兰教。巴布尔所创立的王朝因此又称莫卧儿王朝，莫卧儿即是“蒙古”的意思。
巴布尔显然比德里苏丹国的赛义德王朝和洛迪王朝苏丹们更有 资格获得德里的地盘，他也一直在等待复兴祖业的机会。接到洛迪贵族的召唤后，他迅速挥师南下，直指德里。1526年2月，德里以北150公里的帕尼帕特，巴布尔大军迎战洛迪王朝军队，它以一当十，大败了洛迪王朝，亲手终结了德里苏丹国。帕尼帕特后来又见证了两场影响印度命运的大决战，成为印度历史上著名的古战场。
巴布尔迅疾地在阿格拉附近击垮印度教劲敌--拉杰普特联盟。他一路推进，于1529年击败了阿富汗贵族与孟加拉联军，势力扩张到了孟加拉平原。天不假年，正当巴布尔准备一展宏图时，却于1530年病逝，后落叶归根，归葬于他念念不忘的喀布尔。
巴布尔死时，莫卧儿王朝尚未在印度站稳脚跟，周围强敌环 伺，他的儿子胡马雍即位后即受到了阿富汗贵族舍尔沙的挑战。舍尔沙先后于1539年和1540年大败莫卧儿军队，胡马雍幵始流亡生活，他最终投奔到了波斯萨法维王朝，做起了寓公。
舍尔沙也好景不长，他在1545年征服拉杰普特人时阵亡了，他 的帝国随之陷人混乱，逐渐烟消云散。胡马雍没有错过机会，他以割让坎大哈为条件，从波斯借得精兵，杀回印度，1555年重新占领了德里和阿格拉，复国成功。不过，他更是位悲剧人物，一辈子颠 沛流离，最后还没来得及焙热失而复得的宝座，就意外身亡了。据说他死得颇为窝囊。一天，胡马雍正在图书馆的梯子上取书时，听到了清真寺召唤礼拜的声音，虔诚的他下意识地弯曲膝盖，没想到却从梯子上摔了下来，伤重而死。
【德里旧堡的胡马雍门。旧堡始建于16世纪中叶，为德里的第六座城。相传莫 卧儿帝国第二任皇帝胡马雍即在此坠亡逝世。】
莫卧儿王朝的奠基实际是由胡马雍的儿子阿克巴完成的。孟子 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尽管阿克巴出生在帝王之家，可从小生长的环境并不优越，甚至还挺险恶。他并非生在莫卧儿帝国的皇宫里，而是出生在胡马雍流亡的途中。出生后，即寄养在叔叔家里。他的叔叔们并不齐心，有的甚至还想暗算他的父亲。寄人篱下多年后，他终于等到了父亲复国成功。就在他可以当一名快乐无忧的王子时，父亲又突然身亡，莫卧儿帝国的重担自然压在了他的肩上。
刚复国成功的莫卧儿帝国还没有后来的帝国气象，地盘只限于 德里及附近地区，周边即有拉杰普特人虎视眈眈，还有苏尔王朝残余势力处心积虑，企图反扑，阿克巴处境险恶。两条路摆在他面前：保住目前的地盘，做一个快乐的小王公；或者国破家亡，夹着尾巴逃回中亚老家去。
阿克巴，其名意为“伟大”，他用行动证明自己对得起这一名 字。他南征德干，西讨拉杰普特，西北直取克什米尔，东伐孟加拉，极大地扩张了莫卧儿的版图，使得莫卧儿不再只是局限于印度北部的小角色，而是一跃成为南亚次大陆的主角。
阿克巴的更为伟大之处，在于他的宗教政策。他推行宗教包容，废除了对非穆斯林的人头税，还将印度教经典《摩诃婆罗多》 和《罗摩衍那》翻译成了波斯文。他甚至打破禁忌，迎娶了信奉印度教的拉杰普特王公之女，以此化敌为友，将原本的劲敌拉杰普特人打造成为莫卧儿帝国的坚强柱石。
【斋普尔著名景点琥珀堡，原为斋普尔土邦王公的城堡。】
阿克巴于1605年去世，当时正值中国明代万历年间。49年后， 中国的阿克巴式皇帝诞生了，他就是清代的康熙皇帝。两者的经历颇为相似。阿克巴14岁即位，6年后亲政，康熙8岁登基，也是6年后亲政，时年14岁。他们都有过权臣摄政、大权旁落的阶段，都曾历经夺权的刀光剑影。阿克巴在位50年，康熙在位61年，同为两个王朝在位最久的皇帝。两者武功也相近，阿克巴的戎马生涯一如康熙平三藩、灭准卩葛尔、收复台湾等。他们的王朝都是以少数民族统治多数民族，都通过联姻的方式为自己找到了小伙伴。莫卧儿王朝选择拉杰普特人，清朝则注重打造满蒙联姻。阿克巴与康熙的人生轨迹没有交集，可他们都成了自己王朝的佼佼者。
阿克巴崩殂后，他的儿子萨利姆即位，又称贾汉吉尔。贾汉吉 尔虽然与他父亲相差甚远，可却对莫卧儿帝国的国运影响深远。1601年，时为皇子的萨利姆起兵反对乃父阿克巴，最终为阿克巴所败。自此，儿子反对老子成了莫卧儿帝国的不良传统。贾汉吉尔没有想到，20年后，自己的儿子沙·贾汗会效仿自己，起兵造反。沙·贾汗更不会料到，38年后，自己又成了儿子奥朗则布的阶下囚，不过那时的争斗已更为血腥惨烈。
1658年，沙·贾汗患病，长子达拉舒科陪侍身边，其余的3 个儿子闻讯即从驻地赶回，以争夺大位。次年5月，奥朗则布在萨姆加尔大败朝廷的军队，6月攻占了阿格拉，囚禁了沙 贾汗，奥朗则布后来又追杀了自己的三个兄弟，最终登上了皇位。沙·贾汗也在8年后死亡。
奥朗则布时代，莫卧儿王朝盛极而衰。他是一名虔诚的穆斯 林，放弃了宗教宽容，开始迫害非穆斯林，处死了锡克教第9代大师，还向非穆斯林征收人头稅，一下子得罪了锡克人和印度教徒，动摇了莫卧儿王朝的国本。为了吞并德干土邦，压制正在崛起的马拉塔人，他于1681年迁都到德干高原。他的军队攻破马拉塔的首都，灭了盘踞在海德拉巴的高康达国，战果可谓丰硕。
可是，连年征战耗费了大量资源，印度北部由于迁都而衰落， 宗教不宽容导致他的敌人越来越多，他的儿子阿巴杰联合拉杰普特人反对他，莫卧儿王朝历史重演了。
马宗达指出，1690年，奥朗则布的势力达到了顶峰，“他似乎 得到了一切，事实上又把一切都丢光了。这是他末日的开始，从此揭开了他一生最痛苦、最绝望的一章。莫卧儿帝国已经扩张得足够大，由一个人或一个中心已经无法统治了……他的敌人从四面八方崛起，他虽然能够打败他们，却永远不能压服他们。北印度和中印度许多地方变得目无法纪，年事已高的皇帝在德干，对于印度斯坦的官员完全失去了控制，行政工作逐渐松弛而腐败，酋长们和柴明达尔蔑视地方当局，独断专行，使得国家一片混乱。德干无休止的战争耗尽了国库，政府破产了”。
1707年，奥朗则布去世，莫卧儿王朝在王位争夺战中迅速走向 衰落。他的长子胜出，史称巴哈杜尔沙一世。他在位5年后去世，巴哈杜尔沙的儿子们又开始争夺王位，贾汉达尔沙胜岀，1年后，贾汉达尔沙又为其侄子所废除，眼睛也按照惯例被弄瞎了。混乱的权力斗争中，莫卧儿王朝日渐式微，地盘又回到了阿克巴刚即位时的大小。
祸不单行，莫卧儿宫廷忙于内乱之际，波斯人纳迪尔沙又乘虚 而入，于1739年攻入德里并屠城。18年后，阿富汗人艾哈迈德沙再次攻占德里，纵兵掠夺。经过这两次沉重打击，莫卧儿帝国彻底沉沦了，皇帝逐渐沦为地方势力的玩偶。1857年，印度反英叛乱期间，反叛分子涌入德里，拥戴可怜的巴哈尔杜尔沙二世。英军平叛后，处死了他的子孙，又将他流放到了缅甸，他不久即客死缅甸，莫卧儿王朝从此走入了历史。乱自巴哈杜尔沙始，国以巴哈杜尔沙亡，真是惊人的巧合。
女王皇冠上的明珠
2015年，印度总理莫迪访问英国时，英国首相卡梅伦特地邀请 他参加了一场活动：为英国议会广场前的甘地雕像揭幕。众所周知，甘地是英国在印殖民统治的终结者。丘吉尔曾愤怒地宣称要饿死甘地。为昔日的死对头立像，英国人讨好了印度人，也彰显了自己的宽宏大量。不过，英国霸权的没落也暴露无遗，昔日的日不落帝国现在连余晖都看不到了。
甘地是印度独立运动的灵魂，他创造性地发明了非暴力不合 作运动，软磨硬泡，终于将英国人赶出了印度。1947年8月14日午夜，甘地的得意门生尼赫鲁宣告了印度的诞生。8月15日独立日演说遂成为印度总理每年的必修课。
印度的独立，甘地居首功；而印度能成为一个国家，英国功莫 大焉。撒切尔夫人在她的自传中直言不讳地声称，印度是英国最伟大的创造之一。当英国人双脚踏上印度大陆时，印度四分五裂，不过是一个地理名词，可当英国人离开时，却给印度政治精英们留下了一个足以脾睨世界的东方大国。
英国人不是最早侵略印度的欧洲国家，却是最为成功的。葡萄 牙人早于英国人100多年来到印度，孟买还是它送给英国的礼物。1498年，大名鼎鼎的达伽马带着一支小船队抵达印度西南海岸的卡利卡特和柯枝，他满载而归，又为欧洲开辟了通往印度的新航线。名利双收的达伽马于1524年获任印度总督。同年4月，肩负着经营印度使命的达伽马又一次踏上了奔赴印度的航船。同年12月，他病逝于自己的福地柯枝。
柯枝即是今天的科钦，以盛产香料著称，早年曾是印度洋上著 名的贸易中心。当年殖民者盘踞的科钦堡有座始建于1503年的弗朗西斯教堂，是印度现存最为古老的教堂，达伽马归葬葡萄牙前曾暂厝于此。科钦堡不大，里面有犹太城、土邦王宫、葡萄牙人的教堂、荷兰人的墓地、英国人的要塞，甚至还有T张中国渔网，斑驳陆离如同马赛克，拼凑出了科钦丰富而又多元的历史文化。科钦堡其实也是印度近代史的缩影。
【卡利卡特的达伽马首次登陆印度 处纪念碑
科钦堡的达伽马下葬之处】
葡萄牙发现了巴西后，殖民中心随之转移到了西半球，对于印 度的争夺减弱了。不过，葡萄牙的残留势力直到1961年才为印度彻底清除。当年12月，印度不宣而战，以武力强行夺取了葡萄牙在印度西海岸的殖民地果阿，早已衰落的葡萄牙虽极不情愿，却也只能望洋兴叹了。此一时，彼一时，曾经叱咤风云的大帝国早已成为过眼云烟。印度占领果阿后将它建成一个邦。旖旎的热带海岸风情和浓郁的葡萄牙文化吸引了大批的印内外游客，果阿已成为印度火爆的旅游胜地。
1600年，英属东印度公司成立，两年后荷兰人也成立了自己的 东印度公司，法国则是在64年后才加入这一行列，甚至连偏居寒冷北欧的丹麦和瑞典也跟着凑热闹，不过它们两家的东印度公司影响小，没有在印度历史上留下多少痕迹，更不为中国人所知晓。
英商刚到印度时还都是奉公守法的好公民。英印军官马勒森指 出，他们的母公司总是最为直白地指示，要文明礼貌，为了获取贸易优势，可以迎合印度王公，那时的英商还不敢奢望甚至质疑王公手中的权力。英商能老老实实经商，还是形势使然。17世纪，英国不过是欧洲的普通国家，远没有显现出后来的强劲扩张力和雄厚实力，而莫卧儿帝国正处于上升势头，锐不可当。17世纪末，英国船队曾封锁过印度西海岸，劫掠莫卧儿帝国的商船，后为莫卧儿帝国所败，跪地求饶后才获准继续在印经商。18世纪初，印度局势巨变，英国人才有了介入的机会。
人们常将英国对印度的征服描述为“蚕食”，真是贴切而又形 象。印度面积是英国的10倍，文明高度发达，远非美洲印第安人或非洲黑人可比拟，英国人胃口再大，也没办法一口吞下，它征服印度的过程漫长而艰难，其中还有反复，自1757年普拉西大战算起，到1859年彻底平定反英叛乱，英国人用了一百多年的时间。
英国蚕食印度的原点便是英属东印度公司的商栈。1613年，它 在苏拉特设立了第一座商栈，后来又在科罗曼德尔海岸和孟加拉湾的胡格利河河口买地修筑商栈，这两处商栈即是今天印度大都市金奈和加尔各答的雏形。为了应付土匪的劫掠或土邦王公的勒索，商栈后来不得不武装保卫自己。随着英国人对印度的深度介入，他们又在商栈的基础上成立了参事会，加尔各答参事会、马德拉斯参事会和孟买参事会曾是英属东印度公司管理印度的主要机构，加尔各答长期是东印度公司驻地。
近年来，印度悄然刮起一阵小规模的去殖民化风潮，为大城市 正名即是如此，孟买、加尔各答、金奈都将城市名称改回了本地语言发音。印度人的民族感情可以理解，举动却颇为滑稽。这三座城市都是英国人从无到有硬生生地打造出来的，基因里就带有殖民色彩，根本抹杀不了。其实，印度首都新德里也深深打上了殖民者的烙印。德里分为老德里和新德里两部分，老德里又名沙·贾汗城，为莫卧儿皇帝沙·贾汗所建，新德里则为英国人所建。1911年，英国人决定迁都德里，遂在老德里城南营建了一座新城，是为新德里，英国总督府和鲁琴斯①风格的官员宅邸均位于这一地区。这四座一线大城市均与英国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着实有点让印度人脸上挂不住。【① 埃德温-鲁琴斯爵士( 1869-1944 ),英国著名建筑师。】
英国人最初的对手主要是法国人，而非土邦王公，两者的较量 集中在18世纪中叶。1740年至1763年，欧洲爆发了两场大战，分别是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和七年战争，英法在这两场战争中均站到了对立的阵营，战火还外溢蔓延到了双方在印度的殖民地。英国人在印度的卡纳蒂克地区通过三场战争，将法国人的势力排挤出了印度，法国仅被允许保留包括本地治里在内的5座不设防城市。不甘心失败的法国人后来又暗中勾结印度土邦王公反英，那是后话。
对于法国人在印度的溃败，马宗达一针见血地指出，法国政府 将印度视为它的政策中微小而又附带的部分，不愿意、不认真关切印度问题，而英属东印度公司的全部利益都与它的印度商馆息息相关。一个心不在焉，一个拼上了全家性命，结果自然可以想见。不过，法国人退出印度前也客观上帮了它的欧洲兄弟英国一把。1746年，一支930人的法军小队大败一支万余人的卡纳蒂克军队。马勒森在他的《1857年叛乱》一书中写道，这一战打破了印度士兵勇敢而可怕的神话，卡纳蒂克的军队再也没敢单独正面对抗一支欧洲军队，除非得到其欧洲对手的支持。或许是看出了印度军队的虚弱，克莱武①才敢于率3000名士兵，长途跋涉，客场挑战孟加拉王公的5万大军。命运的天平正在慢慢朝殖民者一边倾斜，印度即将迎来一个新的时代。【① 克莱武全名罗伯特克莱武，又称“印度的克莱武” ,1725年出牛于英 国的什罗普郡。1744年，克莱武前往印度谋生，随后不久即加人东印度公司的军队,开始了他的军事生涯。1753年，克莱武离开印度返英，其间曾短暂出任国会议员。克莱武随后又于1755年、1765年两次赴印工作，著名的普拉西大战即发生在他第二次驻印期间。克莱武对英国拓展孟加拉地区的殖民地、在印度站稳脚跟发挥了关键作用。晚年，他的政敌曾试图审查他在印度时的所作所为，不过归于失败。1774年，克莱武去世，终年49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