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漏偏逢连夜雨，英国人的势力悄然滋反之时，印度西北烽烟又起，阿富汗贵族艾哈迈迪沙1761年在帕尼帕特古战场大败马拉塔 大军。莫卧儿帝国崩溃后，马拉塔人再度崛起，本有望填补莫卧儿帝国所留下的巨大权力真空。这一战役深远地影响了印度的命运。马宗达在《高级印度史》中惋惜道，这是一场民族大灾难，没有一个马拉塔家庭不为失去亲人而哀伤，整整一代领导人被杀绝了。马拉塔人的惨败，使得印度失去了抵御英国人的有力屏障。
杜牧在他那篇著名的《阿房宫赋》中说：“灭六国者，六国 也，非秦也。”灭亡印度者，印度也，非英人也。印度人参加英军，为消灭同胞冲锋陷阵，充当炮灰，印度王公投靠英国人，借英人之手，打击异己。印度一点点沦陷，英国人的势力一天天壮大。
印度土兵是灭亡印度的主力。英国人大量招募印度人参军入伍，若干欧洲士兵混合大量印度土兵成为那时英印部队的标准配置。克莱武击垮孟加拉军队的三千人马中，欧洲士兵只有800余人，其余全为印度雇佣军。英国人除了带领他们在本土南征北战，还派遣他们远征海外，在两次鸦片战争和八国联军侵华中都能找到印度土兵的踪影，其中包括火烧圆明园。
常言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印度土兵既成就了英国人的霸 业，又曾让英国人痛苦不堪。1857年5月，正值印度酷暑之际，驻守密拉特的印度土兵突然叛乱，打得英国人措手不及。英国人用了两年的时间才彻底平定叛乱。痛定思痛，英国人意识到枪杆子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于是一方面提高了欧洲士兵在英印军队中的比例，一方面大力吸纳重用叛乱中仍然忠于英国人的锡克人。
不少印度王公对于即将到来的危险浑然不觉，为了一己私利， 它们与英国人联手，剪灭反英力量，加速了印度的沦陷。18世纪下半叶，马拉塔、尼扎姆、迈索尔为印度中南部的三大强国。三者互为椅角，若能团结一致，足以抵御英国人的征服。可是它们的关系颇为复杂，尼扎姆入侵过迈索尔，马拉塔又曾攻掠过迈索尔和尼扎姆，仇大怨深，心结难以解开。1779年，三方曾结成反英同盟。英国人纵横扌卑阖，将马拉塔、尼扎姆从联盟中离间出来，然后大败迈索尔。随后，英国人将矛头对准了迈索尔。1790年，英国、马拉塔、尼扎姆结盟反对迈索尔。1792年，三方与迈索尔订立条约，从迈索尔获得了大片土地。后英国又联合马拉塔、尼扎姆重开对迈索尔的战火，终于1799年5月彻底消灭了迈索尔王国，迈索尔苏丹提普战死，三家瓜分了迈索尔。
狡兔死，走狗烹。见识了英国人手段和威力的尼扎姆选择了屈 服，接受英国人的保护。英国人随即将矛头对准了马拉塔。虽有前车之鉴，马拉塔内部的轧和混乱仍难以避免。：1802年，马拉塔军事贵族霍尔卡尔打败了马拉塔佩什瓦（首相）和辛迪亚的联军，佩什瓦巴吉拉奥二世战败后向英国求援，接受了英国人提出的军事同盟条约：英国人在佩什瓦的地盘驻军，佩什瓦同印度各邦的关系受印度的指导。次年，马拉塔贵族辛迪亚和邦斯莱联合抗英，霍尔卡尔作壁上观。英国人终以5万大军大败25万马拉塔联军。1817年，英马战争再次爆发，英国人击败了马拉塔佩什瓦，彻底打垮了马拉塔人。
向以智慧勇武闻名的锡克人也没能从马拉塔的覆灭中汲取教 训。19世纪初，印度西北曾出现过12个锡克土邦，其中兰吉特辛格实力较强。他本欲武力统一锡克各邦，但遭遇到了其他土邦的抵制，有的土邦王公甚至向英国人求援。力量分散不团结让英国人看到了机会。它通过两次锡克战争，终于1848年征服了锡克土邦。
英国人平定1857年的叛乱后重新调整了对印政策。英国政府从 东印度公司手中接管了印度，英国女王随后加冕成为印度皇帝。英国人放弃了武力兼并，改剿为抚。它公开承诺将不兼并王公的土地，允许绝嗣王公过继王储，从而缓和了双方的关系。印度王公则承认了英国的宗主权。有的王公允许英军驻扎，保持半独立状态，有的则把军政和民政交给了英国人，自己领取年金。印度王公们还于1921年成立了协商机构——王公院。不过，王公院只不过是清谈之所，它不能讨论土邦内政、王公家事、与英王的关系，更不能干涉土邦的权利。
走下神坛的甘地
“甘地、尼赫鲁都是维护英国人利益的，所以英国人喜欢他 们，只有鲍斯才是真正的英雄。”每次见到他时，尼赫鲁大学教授M总是愤愤不平。甘地和尼赫鲁在中国已广为人知，一个是国父，一个是开国总理，而鲍斯在中国却鲜为人知。可在当下的印度，鲍斯却是大名鼎鼎的民族 英雄，口碑远好于尼赫鲁。鲍斯何许人也？他的全名叫苏巴斯钱德拉鲍斯，出生于英属印度孟加拉省，比尼赫鲁小7岁，比甘地小18岁，于尼赫鲁是兄弟辈，于甘地则是晚辈，不过三人都曾在英国留学，鲍斯跟尼赫鲁还是剑桥大学校友。鲍斯最为印度人津津乐道的，莫过于他在二战时的表现。1943年，鲍斯与日本人合作，收罗了日本人在东南亚捕获的印度战俘，组织了印度国民军，跟随日本人向 印度东北进军，意图推翻英国人的殖民统治。鲍斯还在今天印度的安达曼群岛建立了自由印度临时政府。不过，鲍斯后来的命运可想而知。日本人投降后，鲍斯自然也在劫难逃。1945年8月180 ,鲍斯在搭乘一架飞机前往日本的途中，在台湾附近坠机身亡。或许不少中国人会以为，鲍斯跟日本人沆潍一气，是军国主义的帮凶。可是，鲍斯所要推翻的是英国人，对于印度人来说，他是个救民于水火的大英雄。正是为了纪念他，加尔各答国际机场以他的名字命名。
【甘地殉难处】
甘地与鲍斯，一个是独立元勋，一个是独立中坚力量，曾是同 一个战壕的战友，鲍斯从英国留学回国后，还加入了印度国大党的斗争，两人却最终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一个宣扬非暴力不合作，一个选择了武装斗争。鲍斯为了祖国解放，病急乱投医，投靠了日本人，他所选择的道路因此蒙上了阴影，非暴力不合作成为印度独立斗争的标志而广为世人所知。鲍斯最后走上与日本人合作之路，与甘地有莫大的关系。1938年，鲍斯当选为国大党主席，他却遭到了国大党内保守势力的反对，甘地也不支持他，甘地属意的是尼赫鲁。尼赫鲁的父亲莫蒂拉尔尼赫鲁曾任国大党主席，与甘地交情好，尼赫鲁更自称是甘地的“政治之子”。1928年，尼赫鲁与甘地曾有不和，后以尼赫鲁的道歉而结束，他从此一直追随甘地。在甘地的强力支持下，1929年，只有40岁的尼赫鲁当选为国大党主席。莫蒂拉尔尼赫鲁甚至得意洋洋地宣称，甘地是国大党的头脑，尼赫鲁是国大党的声音。甘地与尼赫鲁成为印度独立运动中最为密切的搭档。1939年，鲍斯在受到排挤后，辞去国大党主席一职，随后又辗转于纳粹德国和日本，寻求支持以解放印度，终因所依非人，落成了一个悲剧英雄。印度总理莫迪在2014年上台后，鲍斯又一度成为社会热点。莫迪会见了鲍斯的亲属，印度公开了大量有关鲍斯的档案，尼赫鲁长期监视鲍斯家人的传言也得到证实，鲍斯的家乡领导人——西孟加拉邦的首席部长班纳吉公开要求授予鲍斯“民族英雄”称号，鲍斯一时成为各方争抢的政治资源，只是早已作古的尼赫鲁无法再为自己辩口，灰头土脸的国大党更是无力回击。
印度独立肇始于19世纪末，源于印度城市中产阶级的兴起。印 度国大党的成立是印度独立史上的标志性事件，不过，它最初却是由英国人休谟成立的，刚开始旨在为印度城市中产阶级争取更多政治权利，并非要谋求印度独立。印度国大党随后分成温和派和激进派，直到甘地1915年从南非回国参与国大党的领导工作后，它的温和色彩才逐渐稳定下来。即便如此，它的目标仍是寻求在英帝国范围内的自治，而非独立。1920年，国大党的加尔各答会议决定，印度人放弃英印政府官职，抵制议会、法院、教育机构，停止一切纳税，用一切合法与和平手段达到自治。1928年，莫蒂拉尔尼赫鲁为国大党起草的一份报告仍然宣称，国大党的目标是自治，只是到了次年的拉合尔会议上，尼赫鲁才宣布，国大党的目标是实现印度独立，这还引起了甘地的不快。
甘地曾一度对英国抱有特殊的感情。甘地一生坚持茹素，崇尚 非暴力，让人难以想象的是，他还居然两次卷入过战争，一次是在布尔战争时期，一次是在一战中，不过都是从事救护工作，而非真刀实枪地到前线打仗。布尔战争爆发时，甘地正在南非做律师，他说，对英国统治的忠诚促使他与英国人一道参与了那场战争，“我觉得，如果我要求英国公民的权利，那保卫英帝国也是我的责 任”。甘地当时声称，他几乎不知道还有谁比他更忠于英国宪法，他并非不知道英国统治的缺陷，只是觉得还可以接受。他在家里教自己的孩子唱英国国歌，在培训学校则教学生们唱。布尔战争时，甘地刚过而立之年，他对英国的忠诚若说是思想尚不成熟还情有可原；一战爆发时，甘地已过不惑之年，思想早已经过在南非为印人维权实践的洗礼，已经相当成熟，可是，此时的他对英国仍然有着深厚的感情。英国对德宣战后的第三天，甘地抵达伦敦。对这场战争，甘地认为，旅居英国的印度人应当在战争中发挥自己的作用，英国学生自愿参军，印度人也应做得不比他们差。甘地的看法遭到不少旅英印度人的反对，他们的理由其实也挺简单：英国人是主，印度人为奴，奴隶如何能在主人需要他的时候与主人合作？他们认为应当利用这一时机，寻求印度的自由。对此，甘地不以为然。他声称，他清楚印度人与英国人的地位不同，但是他认为印度人还没有惨到沦为奴隶的地步，而且感觉这更多是英国官员的错，而非英国体制的错，对英国官员，应当用爱感化。甘地认为，印度人不应当乘机闹独立，在战争持续的时候不急于提印度人的要求，才更有远见。为此，甘地给时任印度事务大臣克鲁写信，主动要求参与救护工作。克鲁犹豫再三后，接受了甘地的请求。甘地就以这一方式参与了一战。
甘地青壮年时代，英国仍然是全球霸主，虽然对待印度人的方 式比征服之初稍显文明，可仍然会偶露狰狞。1919年4月13H,英军向在阿姆利则集会的印度民众开枪，造成300余人死亡，上千人受伤，史称阿姆利则惨案。甘地一生都在为印度独立奔波，却在英国人的统治下安然无恙，毫发无损，这让人难以理解。其实，只要看看甘地的自传就能明白个大概。甘地长期主张英帝国内的印度自治，同一时期，英国的一些海外殖民地也以留在英联邦内为前提取得了自治。甘地的主张，在英国人看来也能接受。甘地还颇懂与英国官员相处之道。他在英国的时候直接上书印度事务大臣表忠心，回到印度后便去拜访印度总督切姆斯福德，并与总督的私人秘书约翰马菲成为好友。孟买管辖区省督威灵顿甚至告诉甘地，甘地可以在任何时候拜访他。当甘地在比哈尔的查姆帕兰为当地靛青农维权而遭到阻挠时，他立即将自己的情况报告给了印度总督、省督，在省督的直接干预下得以解围。阿姆利则惨案发生后，甘地曾给印度总督写信和拍电报，要求获准前往现场。未获批准后，尽管朋友建议他去旁遮普，但他并未去那儿。甘地说，这是他吞下的一粒苦药，旁遮普的不公和镇压每天都如雨下，他却只能无助地坐着。其实，也并非无助，只是他不敢挑战英印当局的权威，或者不愿挑 战。甘地在英国或南非期间，曾有几次感到受辱的经历，他选择的也是“吞下苦药”。甘地所倡导的非暴力不合作，名为不合作，实际上也可理解为不捣乱，当这一运动超过了非暴力的界限，演化为骚乱或暴力冲突时，甘地又常会停止非暴力不合作运动，尽管这有时让他的战友感很沮丧。甘地不仅不捣乱，必要的时候还能为英国人提供帮助，比如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为英国人募兵。
【泰米尔纳德邦 首府4奈海边的甘地塑像】
受此待遇的不止是甘地。印度国会议员兼作家沙希塔罗尔统 计，尼赫鲁在英印时期虽曾在8个不同的监狱坐牢3262天，但在不少情况下还能享受些许特权。即便是到了 1942年国大党发起退出印度运动，独立意志表露无遗时，身陷囹圄的尼赫鲁仍然能享受到有限的特权。塔罗尔在他的《尼赫鲁：印度的创造》中记载，1921年，尼赫鲁和他的父亲莫蒂拉尔尼赫鲁遭到当局逮捕，莫蒂拉尔由于跟联合省省督哈考特巴特勒的友谊，每天在监狱里还能得到省督赠送的半瓶香槟。在尼赫鲁的监禁生涯中，没有暗害，没有酷刑拷打，对于国大党的头面人物来说，坐牢成了一种风险较小的政治资本积累方式。对比一下日本侵华时期沦陷区中国抗日义士所遭遇的厄运，这一点就尤为明显。1922年5月，尼赫鲁再次遭到逮捕时，曾发表了一项声明：“毫无疑问，印度将重获自由……监狱实际上已成为我们的天堂，由于我们圣洁而可爱的领袖被判刑而成了—个朝圣之所……”
那印度的独立是靠甘地、尼赫鲁等国大党人通过非暴力不合作 争取到的吗？其实，印度的独立不如说是英国人逐渐放权的结果，非暴力不合作只是起到了敲边鼓的作用。从甘地发起非暴力不合作运动起到二战结束的二十余年中，英国仍然牢牢掌握着对印度的统治，这一运动并没有将英国人吓倒或赶走。英国国力在二战中消耗严重，战后国际地位一落千丈，再也承担不起全球霸主的重负，艾德礼政府遂同意印度独立，并同意在1948年6月前完成权力交接，退出印度。蒙巴顿就任印度总督后，将日期提前到1947年8月，于是印度人才能在1947年翻身，从此当家做主。
早在退出印度之前，英国人对印度人权力的转移就已经开始。 印度与英国人所征服的美洲、澳大利亚、非洲殖民地有显著的不同，它在英国人入侵前文明已高度发达。对印度人，英国人没法赶尽杀绝，也不能通过大规模移民的方式实现空间置换。少数的英国政治和军事精英统治上亿印度人，生活上各自分开，成为这个地方非常奇特的现象。英国人虽然将印度视为女王王冠上的明珠，但实际上还是怀着寓居的心态，只是将它作为支撑自己霸权的基地。印度地域广阔，人口众多，倚靠印度人以印制印成为英国人的必然选择。英国人在自己的统治机构里吸纳印度人，同时引入文官考试，为印度人参与权力运行提供了机会。1861年的《印度参事会法》规定，印度人可以进人政府机构任高级职员，1871年又规定，可以不经考试任命印度人为官员。1918年，印度事务大臣蒙塔古和印度总督切姆斯福德推出的《蒙塔古报告》建议，英印政府33%的高级官职应由印度人充当，每年提高1.5%。由印度史学家马宗达编纂的《高级印度史》揭示，到1939年1月1日，英印政府中印度高级文官与欧洲文官的比例已达643 : 7150英国在印度推行地方自治后，印度国大党等本土政党曾积极参与省议会的选举，1937年的地方省议会选举中，印度国大党在11个省中的7个胜出，对地方的渗透和掌控得到了加强。这一时期的省，不仅能得到中央政府的拨款，还有了税收权力。二战的爆发，为印度人渗入和掌控军队提供了契机。
《高级印度史》指出，印度陆军由战前的18万人扩充到1945年的 200万人，皇家印度海军由战前的1200人扩充到了3万人，印度空军则由200人扩充到了2万人。民族意识觉醒的印度军人在力量天平上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1946年，英印审判鲍斯的印度国民军引发了印度国内的骚乱和皇家印度海军哗变，这成为压垮英国殖民统治的最后一根稻草。1945年3月，印度总督韦维尔提出总督参事会除了总督和总司令外均由印度人担任的方案，可这已无法满足已深度渗透到地方政府和军队中的印度人的需求，允许印度独立已成为唯一的选择。
印巴分治后，南亚次大陆出现了两个互相敌对的国家，亲友反 目成仇，厮杀不断。有人认为，这是英国人分而治之的阴谋。不过，深究印度独立运动史就会发现，印巴分治与独立运动内部的矛盾有相当大的关系，并非全是英国人挑拨离间的结果。对于印巴分治，马宗达、塔罗尔等人将责任推给了真纳和穆斯林联盟，这一做法在印度挺有市场。印度国大党与穆斯林联盟曾有一段美好的合作时光。甘地回国后，真纳还出席了为甘地举行的欢迎会，两人还都是古吉拉特人。：1916年，莫蒂拉尔尼赫鲁与真纳一道起草了印度教徒与穆斯林的合作协定，又称勒克瑙协定，其中规定：没得到一个少数族群绝大多数代表的同意，不得采取影响其利益和信仰的决定。印度国大党领导人萨洛吉尼纳度称赞真纳是印度教徒和穆斯林团结的大使。真纳彼时表示，世界大战结束后，印度应当成为英帝国内自由、平等、负责任的一员。这时的真纳并没有提到要建立新的国家。可是双方的美好时光并没有持续多久。1920年国大党加尔各答会议上，真纳拒绝称甘地为圣雄，只愿称他为先生，这遭到了国大党党人的嘘声。
今天，我们一提到甘地，常称他圣雄甘地，以示尊重，甘地就 像是一个和蔼可亲的慈祥老爷爷。圣雄，意味着伟大的灵魂，可是甘地并没有那么纯粹，他自己也对此直言不讳。甘地抽过烟，招过妓，打过老婆，想过自杀，还爱吃醋，他自己说，因为曾将老婆逼到绝望，他自己都不会宽恕自己。真纳是孟买一名成功的律师，甘地则是因为在国内待不下去了才到南非去当律师。而尼赫鲁从剑桥留学回国后，甚至在自己父亲的律师所里都难以开展工作，一上法庭便没了信心。真纳不仅是名成功的律师，还极具个性，生活方式西化，不受宗教上清规戒律的约束，让他如同其他国大党人那样尊崇甘地，显然有点难度。这表面上看起来是称谓之争，实际上却反映了印度两大族群的政治心态。印度教徒和穆斯林历史上积怨极深，已在人数上处于劣势的印度穆斯林失去了往昔政治上的倚靠后，对自己的政治处境很敏感，希望能在未来的政治格局中争得对自己有利的条件。以印度教徒为主体的印度国大党并没有那么大的格局。在这个党内，尼赫鲁父子虽然相当世俗，可作为精神领袖的甘地却是个虔诚的印度教徒，对奶牛保护极为热心。1937年的省议会选举后，穆斯林联盟意欲与国大党组织联合政府，但遭到国大党的反对，印度从而失去了整合两党，实现独立统一的最后机会。
1940年，穆斯林联盟在拉合尔宣布，要建立自己的国家，此后两大 派别渐行渐远。印度国大党在二战时发起退出印度运动，甘地、尼赫鲁等国大党领袖被捕入狱，穆斯林联盟没有卷入其中，而是继续与英国人合作。甘地等人获释后便开始咒骂真纳，甘地说真纳是个疯子，尼赫鲁则称真纳没有教养，彻底关闭了双方合作的大门。决定退出印度的英国首相艾德礼曾宣布，如果印度国大党和穆斯林联盟能在1948年6月前协调好，英国将把权力移交给一个统一的中央政府，否则将转移给一个理性和符合印度人民利益的政府。彼时，双方的鸿沟已难以弥合，以分治为基础的《蒙巴顿方案》随之诞生。由于蒙巴顿将权力转移的时间提前到了 1947年8月，巴基斯坦遂在1947年8月14日宣布独立，印度于次日宣布独立.而双方的边界线在8月17日才划定，这是一个从来没有来过印度的英国人在屋子里憋了40天划出来的。匆忙的独立留下了巨大的后遗症，紧随独立而来的便是印度教徒和穆斯林的大迁徙和大仇杀，据说迁徙人口达千万，死于仇杀者也有两三百万，这成了两国或者印度教徒与穆斯林之间一道永远难以愈合的伤口。
甘地向往农村的田园生活，反对莖业化，可是今天的印度已离 他的设想渐行渐远。印度政府在大力推行城市化，莫迪又抛出了“印度制造”，试图将印度打造成为全球工业基地，在村子里受苦 受穷的印度农民也开始涌向大城市打工，渴望改善自己的生活。甘地现在成了一个承载着印度人独立记忆的抽象符号。莫迪上台后，又赋予了这个符号新的意义。鉴于印度国内的脏乱差，莫迪发起了“清洁印度运动”，一个一笔画成的甘地轮廓成为这一运动的标 志。甘地对于卫生确实有着他的同胞们难以理解的严苛要求。他会为高种姓友人家里卫生间的臭不可闻而悲哀，在国大党大会期间亲自动手打扫厕所。莫迪选中甘地作为清洁运动的符号，大概也是看中了甘地的“洁癖”。不过，如果甘地真能睁开眼看看今天印度的卫生状况，他肯定会既震惊又失望。
